第2章 溯流!幻梦
引子:“水滴妄图倒流回云端的模样,真是痴梦。海底沉着太多未说完的遗言,水面却只肯映出最平静的假象。”
清晨,姹早早地便走出古堡,沿着栈道奔向她阔别已久的蓝月山。海上波澜壮阔,姹的脚步轻快,一步一步,仿佛正走在十六岁那一年。
蓝月城的内殿中窸窸窣窣,比起这里曾令人可怕的寂静,嘈杂也意味着新的麻烦。灰夜族人通过澜月廊桥来至此处,度过了拥挤的一晚。
尽管天源城中的迫害已经被甩在远方,但他们都知道,此处只是暂时的避难所,并非可久居之处。
这座城中潮湿的味道,墙上灵光璀璨的蓝石,以及这个女人,将他们救出来的,神通广大的妙丽女人,都散发着极为陌生的气息。
九渊在栈道之上久久驻足,远眺苍茫的山海。
姹正从蓝月山的方向由栈桥返回。
姹:“灰夜全族获救,弥亚也找到了,如今你还有何所求?”
九渊:“别无他求,此恩难谢。”
姹:“不必谢,早就说过了,这不过是场交易。没有你,蓝月城也无法重现于此。这古城偌大,周围更别有天地,足可供你族人容身。”
九渊:“天地辽阔,总有去处。在此之前,我将助你取止风符。”
姹:“你要走?呵,比起我想要做的事,止风符算得了什么。这蓝月城,不过是我的一个念想,就如此搁置着也无不妥。只要有人在,大可重建一座王城。”
九渊默默点头。
姹:“待我完成大事,我们联手与佐淳抗衡,必能直取天源。父王未完成的事,就让我来替他完成。到时,所有的荣光中都有你灰夜族的一份。这世界的颜色总该变一变了!”
九渊:“天源,佐淳,我,再无瓜葛。”
姹:“无瓜葛?亏你说得出口。白朗王族灭我蓝月,此恨永不能消解,我要让他们付出同样的代价。而你,佐淳杀你妻子,屠戮族人,这些新仇旧恨你都能如过眼云烟吗?”
九渊:“仇怨无终,人自省之。浩劫已过,但求凡庸。”
姹:“若我偏不放下呢?世间辽阔,为何要供罪恶之人享用。你想求一方安稳,却不知这退让何日会招来祸端。
九渊:“佐淳,已被惩罚。”
姹妙目圆瞪,望着九渊,又在一瞬间转为笑脸。
姹:“你知道了。”
九渊:“他……并不残暴,是你蛊惑。”
姹:“受我蛊惑?天源的水,是他和虹苦苦哀求才得以恢复,怎能怪我。是他自己太贪婪。”
九渊:“水,你做了手脚。”
姹:“数百年来,他们享用着馈赠,却将掌管水的神灵囚禁在幽冥之下。当我摆脱束缚,这水中自是充满了怨念,仇恨,诅咒……”
九渊:“你毁了天源。”
姹:“那是他们应得的报应!比起当年对蓝月做下的事,这报复尚不及他们的万分之一。更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泫水能放大心中的欲望,心无杂念之人却不会受任何侵扰。”
九渊:“贪婪!”
姹:“我贪婪?我贪图仇恨罢了!你知道一个人为了仇恨而活着有多痛苦吗!”
九渊:“无信!”
姹:“记得当初我们约定的,不能切断天源城的水源,我并非无信。这泫湖和泫河,为何以‘泫’为名,你们从来都不懂。罢了,今日我有更重要的事做。”
语毕,姹走回城内。
她仍想复仇。
天源城是九渊生长之地,他终究不愿看见天源再遭劫难。如今姹既然不再需要白朗灵女与止风符,那自己此时便可以带族人离去。
这去路,他早已想好了。但在此之前,总要回趟天源。
九渊一边想着,一边跟随姹走回内殿。
栈桥上海风习习,殿内却甚为潮闷,墙壁上的蓝石笼罩着一层雾气。
姹立在澜渊之珠前,手中多了一株新芽。与所知植物不同的是,这嫩芽呈碧蓝色,尽管是很小一棵,却似乎蕴藏着整片海的波涛。
斯维好奇围过来:“姨母,可需要我助阵,这……这是什么宝物?”
姹没有看他,只低声念叨:“溪海嫣。”似乎并未想让任何人听到。
蓝色的芽在姹的手中渐渐长大,生出新的叶片,又蔓延出枝丫。它拼命生长着,变成一棵蓝色的小树。
姹放开手,蓝树腾空于灵珠之上。底部也开始生长出根络。
“水魄为引,溪海无嫣;蓝树归珠,魂回澜渊。”
她念诵起蓝月族古老的咒语。
当第一丝根络触碰到澜渊之珠,所有枝条都像花草崇拜太阳一样垂向灵珠。接着枝蔓将澜渊之珠缠绕,随其转动。
一会儿功夫,蓝树完全融入了澜渊之珠,珠内宝光流动,如星辰耀眼。
姹伸出手,口中默念。
“月泪结交,水魄为牢;魂化蓝石,待归今朝。‘’
她的手中出现一滴水珠,闪着碧蓝的光彩。随着咒语停歇,姹猛地转身,将这水珠甩向内殿的高墙,甩向那些令人不安的蓝石。
雾气更加浓郁,像在室内下了一场雨。澜渊之珠的蓝光被水汽扩散,于是每一个小水滴都倒映着灵珠的影子。
蓝石在雾中融化,一片朦胧中,走出一群陌生的身影。
众人惊呆于此时所见,姹却笑了。欣喜地,狂热地,悲哀地,笑了。这笑声胜过澜渊之珠疯狂而刺目的闪烁。
当雾气渐渐消散,模糊的身影终于显出容貌,姹全然熟悉。他们是溪海,是涟沫,是溟湛,是蓝月故国闪光的姓氏,是被拘禁在蓝石中的水之魂魄,是又可以重新奔腾的河流。
“蓝月人,终于复活了。”姹高声道。
生命正如碧波荡漾,阳光也加入了这充满生命力的仪式,越过窗棂,雾气被彻底驱散。阳光打在姹的身上,令她格外明艳动人。
被复活的蓝月族人带着新生的迷茫,走向姹热烈的迎接,身姿均如流水般轻盈飘逸。
蓝月人呼唤着:“姹儿,是姹儿公主!”“是公主救了我们!”“姹儿公主!”
姹也走向他们。伸开双手,走向几百年来日日沉默相望的族人们。
在前面的人走入投射进来的光线,瞬间发出惨叫,如被射中一箭。接着肉身转为透明的蓝色,化作了一团水雾。
刚刚沉浸在喜悦中的姹,笑声在这一瞬转为恐怖的嚎叫。
而族人仍在向这边走着,踏入阳光照耀的地方。或许是因化作蓝石,在海底沉浸太久,阳光的味道格外吸引人。
姹:“不!不要动!不要!不要触碰阳光!”
她一边喊叫着,一边转向澜渊之珠。姹用双手按住澜渊之珠,灵珠内呼啸着波涛。再看向族人,那些正在变得透明的人们,肉身又重新清晰了起来。
起作用了。
姹持续向澜渊之珠灌输水之力,太阳已不似清晨初升之时温暖柔和,而是越来越炙热刺目。内殿被阳光照射得灿烂通明,在光明中,重生的蓝月族人终于无法再支撑肉身,他们变成蓝色,变成透明,最终又变成一股水汽,消失了。
姹仍不断地将力量灌入澜渊之珠,试图在倒映着灵珠之光的雾气中,再看到族人的脸庞。直到雾气全部消散,直到澜渊之珠裂开丝丝细纹,直到再无力气可用……
终究都无济于事,姹仰天长哭,哭声直冲穹顶,这座城堡似乎也随之摇晃。
待回过头来,大家终于相信,她和跛腿婆婆确是孪生姐妹。
只见澜渊之珠前,呆坐着一位年迈到连呼吸声都没有的老太婆,如一片枯叶。泪水默默流淌过她皱纹横生的老脸。
此刻,姹心中的城似已崩塌。
众人都像是经历了一场梦境,惊愕得立在原地。这一切的发生,都远超可理解范围。
斯维:“母亲?姨……姨母,您……”说着向前挪了一步。
姹的眼睛木然,暗棕色的嘴唇嗫嚅着:“为什么,为什么。父王骗了我,他说这水之魄,可复活族人,可是为什么啊。”
一些聚在门廊向内观望的灰夜族人,此时也感到悲伤,不由得流下泪来,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斯维俯下身来轻抚姹的后背,姹却如毫无知觉,对他不理不睬。
姹:“还是,还是妹妹骗了我,溪海嫣,你给我的水之魄,难道根本就是假的。”
她猛然揪住斯维的衣襟,嘶哑着声音道:“你说啊,你说是不是在骗我,为什么不能复活,为什么。”
斯维被她吓得一惊,说道:“姨母,历史无法更改,死人无法复生,这是万物常理,您不要太过伤心……”
“你说什么!说什么!”,她放开抓住斯维的手,“对,改变不了了,对。”
她望向原先布满璀璨蓝石的墙壁,忽而痛哭,忽而狂笑,此刻那墙上空空荡荡。
“不能改变过去,那现在呢,啊哈哈哈哈!”
姹的面容可怖,虽然与婆婆一模一样,但婆婆让人安详,她却令人生惧。
九渊才知,原来复活族人便是姹刚刚对自己所说的大事。未获成功,九渊也颇感惋惜。只是此刻,姹显然已经陷入癫狂,这癫狂给人带来的恐惧之感,已超过复活失败的遗憾。
如果姹之前的行为都建立在能成功复活族人的基础上,那此刻的失败……糟糕!
看着她泫然泣下的样子,九渊猛然间明白姹所说的话,泫,岂不就是眼泪!
九渊:“斯维!送我回去。”
斯维起身走过来:“什,什么?天源?”
九渊点头:“快!”
斯维:“可我……”
九渊:“天源有难,不可耽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