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会！潜流
引子：“想掩埋的，想阻拦的，想抑制的，愈发不受控制。如秘密，如激流，如爱意，欲盖弥彰。”
澜渊之珠闪烁，殿内蓝光流转，墙壁上的蓝石晶莹欲滴。九渊不知有何意味，来此处之后便已准备好接受一成不变的永久禁锢。
强光敛起时，一个人影踉跄浮现：“九渊前辈？”
“斯维？”
是斯维，又是斯维。总在意外时刻闯入意外之境。
从回到天源城与佐淳那次交谈后，九渊尽量避免与斯维相见。如他是佐淳的人，相见只会徒增麻烦；若不是，保持距离反而是对他的保护。
在斯维望向自己的眼神中，九渊又觉察到了那种光芒，明亮，恳切，挚热。
“可信。”九渊重新在心中确认。
斯维难掩兴奋：“九渊前辈，你果然在这儿！我也来了！“
九渊疑惑：“为何？”
“我......犯错了。“斯维嘴上说着，嘴角却抑制不住上扬，“淳王把我放逐到这里。“
九渊眸光一沉：“哗变？“
“不不，他不知情，否则......“斯维摇头，“淳王只是怪罪我渎职，葬送了一支精锐在沙漠。要不是安仲大人求情，还有......“他顿了顿，“看在我母亲份上，我恐怕还没资格来这儿。前辈你......在这里还好吗？“
九渊微微颔首。
斯维：“那个女人，可真是厉害。她用的法术我从没见过，嗖的一下，就把我送来了。”
九渊复又看了看斯维，见他神色如常，毫无异状，不禁感慨，大概还是因为他年轻了几岁，体质耐力都要比自己强些。又或者，是那股突然觉醒的力量在支撑着他，让他在穿越潜流之后仍然神采奕奕，要知道自己可是过了很久才缓过劲儿来。
“九渊前辈，你也是被姹送来的吧？“斯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以前总觉得黄昧族的遥及之术已是登峰造极，直到见识了姹的力量。“
九渊又点点头，的确，姹的力量强的可怕。
“谁能想到，“斯维继续道，声音在空旷的蓝石殿中回荡，“泫湖溶洞之下竟藏着这样一条暗河，简直像是......“他顿了顿，眼中迸发出奇异的神采，“像是穿越时空一般。你还记得小时候那首歌谣吗？'泫河滔滔追晚霞，天源内外走一遭。泫湖粼粼比镜花，池下水月映天高'。老人们总说泫湖深达百里，我从前只当是夸大其词......今日却是踏踏实实地相信了。从天源到蓝月山，再到这个地方，这洞天水月，可不是映天高嘛。”
九渊若有所思，自己之前全然没联想到这里。这歌谣和传说不知是从多久远的时候流传而来，如今看来却有其源。那么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呢，莫非真如姹所言，要追溯到魔族混战的年代？
接下来的思路被滔滔不绝的斯维打断。
斯维突然话锋一转：“九渊前辈，你一定想不到，我母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笑道，“前辈是不是觉得我太聒噪了？“
九渊从沉思中抽离：“并无。“
“我们被困在这里，也不知要多久。“斯维倚着冰凉的蓝石墙壁，“佐淳王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了。若是......若是这辈子都出不去，前辈难道要一直这样不理我？“
九渊：“习惯罢了。“
斯维：“噢哈哈，前辈同我讲话了，是四个字！”
看着斯维雀跃的模样，九渊竟感到一丝局促。这几日独处时，他确实开始习惯出声自语，仿佛在确认败局已定的那一刻，所有的谨慎与克制都变得不再必要。
或许正是因为明白再无退路，那些经年累月的沉默，反而显得多余了。
斯维继续说着：“我就知道，来这里没错的。”
九渊眉头微蹙：“何意？“
斯维连忙住嘴，随即又笑着凑近：“横竖都来了，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又是为我。“九渊心下了然，却不动声色。
斯维突然正色：“你就不问问天源城的近况？“他盘腿坐下，衣袖带起一阵焦躁的风。
九渊：“问又如何。”
“总有办法的，我们......“斯维握紧拳头，“我们有力量。“
九渊眸光一沉：“他们，怎样？“
“他们......都安好。“斯维别过脸，喉结动了动。
九渊突然逼近：“究竟，如何？“
“弥亚在摘星宫，太后亲自照看。“斯维声音发紧，“照常在幻识院修习，只是幽......“他猛地抬头，“从你离开那日起，就被囚在深宫。“
九渊：“如此……”
斯维：“从你离开那日，幽就被带走了。我去了你家，发现空无一人，才意识到出事了。哦，我是想到，之前我们都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本来是想去找你们商议的。”
九渊渐感无力，面露担忧之色。
“止风符，灵女。“斯维一字一顿，“风灵贤后，她也是白朗族的灵女。即便我们缄口不言，她也能感知到止风符的波动......幽被囚禁，定与此有关。“
九渊扶额长叹：“疏忽！“
长日以来，着意隐瞒，忐忑不定，竟让他忽略了这重要的信息。就像戏台上的丑角，自以为戴着精妙的面具，却不知台下的看客早已洞若观火。
虚言假语，九渊终究是不擅长。自从在佐淳身边当差，九渊便时刻记得，慎言，真言
这也是父亲的忠告。慎言以求字字千钧，不落虚妄；真言以表赤诚，更是为求心安。只愿恪尽职守，护得家人平安。权倾朝野，父亲从没想过。
那枚止风符，本是他留给幽的最后保障，可在必要关头求得生存。如今却成了催命符，事已败露，全然处于被动之中。困在这与世隔绝的蓝石殿中，纵有千般算计，也是鞭长莫及。九渊闭上眼，思绪如暴风中的枯叶般纷乱。
“还有一线生机。“斯维的声音突然切入，“有个人能助我们。“
几个人的身影在九渊脑海中飞速掠过，虹？她素来温和，与幽交好，可已不在了。詹葛先生？绝对不会，他是最忠心的谋臣，况且黄昧与白朗王族密不可分。安仲？更不会是，红耀族的权能全仰仗白朗王的风信。跛腿婆婆？最神秘具有先知的老人……
九渊：“婆婆？”
斯维：“不，不全对。”
九渊的眉头越锁越紧。在这盘死局中，还能有谁是他们未曾想到的变数？
斯维：“前两日，佐淳和姹忽然来家里探望我母亲，说是来感谢她的预言，是因她指引，才得以恢复水源。另外还询问蓝月山的信息。当日我母亲状态很好，不过他们没有多聊，只一会儿功夫就离开了。但我听得出来，佐淳对当初的预言很感兴趣，母亲却寥寥几句，未有多言。他们走后，母亲像是遇邪一般，激动不已，我从没见过她那样。”
预见，指引。九渊想到了出发前婆婆给出的预言。永冬极境同被蓝石侵染，并无进展；沙漠之地东南处，确实靠自己力量寻得了森之源流，还有那座意外现世的白朗古堡。而蓝月山之行，看似完成了治水使命，却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虹的牺牲，姹的降临，泉水的复涌，暗河的贯通，以及，此刻身处的秘境。这一切太过环环相扣，像是被人刻意安排，牵引着去发现，去开启。
九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既然他能想到，佐淳必然也能。
是跛腿婆婆。
最初的预言就来自于她。并且以婆婆的年纪，再无人能比她更接近历史。
九渊：“婆婆，有意为之。“
斯维却摇头：“你想到了。但，这只是一部分。若说刻意，那么最初我们为何去寻求预言？”
“蓝石。“九渊脱口而出。
是的，蓝石。那突如其来的异变迫使他们寻求指引，踏上这段宿命般的旅程。九渊忽然觉得思绪清明起来，仿佛斯维的话拨开了长久笼罩的迷雾。
斯维眼中泛起奇异的光：“所以真正在幕后推动一切的，是让蓝石现世之人。只不过......“他顿了顿，“这恰好与我母亲的预言不谋而合。但大家都不知道，为何唯独母亲能预见这些。“
“黄昧。“九渊下意识道。
“都以为如此。“斯维轻笑一声，“以为家母因黄昧血脉，才拥有灵女都不具备的预知能力。但你们口中的婆婆，从来就不是黄昧族人。“
九渊默念：“灰夜。”
关于婆婆身份的猜测早已湮没在岁月里，后人皆默认她属于黄昧族人。若非如此，那也只能是灰夜族人，才可能具备几大部族都没有的异元能。
斯维：“不，她能预见，是因为她本就知道。”
九渊惊愕不已。
斯维：“母亲和姹一样，都是蓝月族。她们本是旧相识，如今重聚了。因此，我更确定自己来这里是对的！”
那日佐淳与姹的突然造访，婆婆与姹相见，自是惊异不已，却佐淳面前完美掩饰了久别重逢的惊涛骇浪。当天夜里，姹果然独自重返，和母亲相谈甚久。
溪海姹本来有个双胞胎妹妹，唤作溪海嫣。姹先于嫣出生五分钟，是为长姐，嫣居其次。仅相差这五分钟，却造就截然不同的两姐妹。姹不仅被选中灵女，还成为了蓝月王的继承人。
“有趣的是，“斯维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们都觉得自己才是被亏欠的那个。姹怨恨父王严苛的训练，羡慕妹妹能活得恣意；嫣则嫉妒姐姐得到的所有关注，哪怕那王冠无比沉重。“
王室之中，公主的生活应是最惬意舒适。但作为长女，姹承担了更多期待，蓝月王要求极高，于是姹经历了极多的打磨锤炼。姹自然觉得不公，认为自己才是不被爱的孩子，而嫣才是真正享尽奢华与爱怜的公主。
嫣，永远活在“次女“的阴影里，却也因此逃过了严苛的打磨。
只因两人性格各异，所喜爱之事不同，虽都生活在父母的爱意中，却全然不自知。但姹作为姐姐，甚是乖巧懂事，尽管不满，也安于听从父母教导，对嫣这个妹妹很是爱护。
嫣在溺爱中长成了最叛逆的模样。她不甘居于人后，缠着父王与长老修习术法，天赋异禀的她很快将蓝月族的水之权能运用自如。那本该是段恣意张扬的岁月，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
蓝月王自泫湖归来那日，嫣趁着族人齐聚王城，沿着自己发现的密道溜出宫去，在蓝月山中游荡。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少女满心都是挣脱束缚的雀跃。她自认为终于成功离家出走，摆脱父母控制，并以此为傲。
未料到，蓝月宫却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家。
当嫣觉察到状况想返回时，家已不复存在。乱糟糟的军队践踏着蓝月的土地，她不知这些人是谁，但记住了他们衣襟和旗帜上的徽章。
银白的树，金黄的鸟，火红的山。
嫣急坏了，忽地想起自己逃出来时经过的密道。她穿过潮湿黑暗的山洞，想象走出去时，还能看到巍峨的蓝月宫，但一截断裂的山崖成了路的尽头。
她看到蓝月宫正倒入大海，接着下沉，下沉，下沉。
家园在眼前消失，坠入苍茫的海。她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离开了一阵子，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嫣从没见过如此愤怒的大海，那浪潮像绝望中撕裂般的痛哭，和自己一样。
她整夜蜷缩在渗水的山体密道中，海水一次次漫过她的脚踝。每一次浪涌都带走一分蓝月族的气息，家的气息，越来越微薄，最终再也感受不到。潮水汹涌，不时灌进山洞中，浸泡着她的身体，冰冷残酷。
当明日的光辉照射进山洞，嫣在水潭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面容憔悴，发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