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复涌！澜渊
引子：“凡固执等在原地，可抵抗时间与荒芜的，都将迎来回归。”
在阴暗潮湿的隧道穿梭，时间被无限拉长。在佐淳有意识的时刻，感到所有过去年岁都抵不过这一小段时光漫长。如在梦魇中惊醒，旋即又堕入更深一层的梦境。黑暗与凝滞的气息绵延不绝，将佐淳包裹住，层层叠叠无法挣脱。
他似乎回到生命最初的时刻，并激活了那一时间的记忆，拼尽生命全部的力量去寻求出口，想要从一个隐蔽，神秘的洞口冲出。冲出去，便会有一个崭新的世界。
黑暗在视野边缘急速褪去，头脑来不及去分辨那黑色与灰色渐变的迭替。猛然间一片明亮的空白，像夜晚忽然被点亮的天空。
佐淳被一股洪流推起，终于摆脱了先前困窘的空间，来到一个宽敞的地方。他感觉凉凉的，头脑忽然清醒起来，眼睛也适应了明亮。是冰冷的水包围周身，在水里。他想用这片刻清醒，辨别此刻的真实性。
奋力向上游了两下，触到了坚硬的石头。不是梦境。如在梦魇中，越是努力越无力，越要向上，越会无尽地不受控地下坠。况且，这水域有边界。要尽快游出去，即便仍不清醒，梦境也会在突破水面时消失。
这片水深不可测，却狭窄逼仄，游动时手脚总是触碰到周遭石壁，如在一口深井中。终于冲出水面，到达了头顶那一片光明之中。
他大口喘息着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既陌生又熟悉，就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幔看旧日风景，这种感觉尚无法准确言说。
艰难爬上岸后，瘫坐在坚硬的石面上，湿漉漉的全身被周遭干燥灼人的空气吮吸着。抬头望去，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坑洞的底部，远处坑沿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佐淳伸手揩了一把脸，眩晕感仍未消退。他踉跄着站起身，发现脚边的水洼面积极小，是从洞穴中涌出，且还在持续流淌。再看看周围，刚刚远处那几个人影正从高处飞奔下来，往这边移动。
“嚯哟。”佐淳不禁喊出声来，一个蓝色的庞然大物，正在热浪中扭曲舞动。
蓝石树！他猛然醒悟。
泫湖！这里竟是干涸的泫湖湖底，而方才穿越的水下洞穴，正是泫湖南侧最大的南洞。
眼前的一切恍如梦境，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惊。从蓝石现世至今，发生的哪件事不是荒诞离奇？佐淳俯身凝视着重新涌动的泉眼，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泫湖水的温度。清冽的水流正汩汩注入干涸已久的泫湖。
“虹…………“他急切地望向幽深的泉眼，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水深不见底，水流静静涌动，偶尔从下方升起一串气泡，在水面噗噗炸裂。
佐淳正准备跳下寻找，忽见水面一阵晃动，水下一个影子越来越近。呼地冲出水面，佐淳一阵欣喜，看到的却是姹的脸。
她被强光耀到眼睛，猛地闭起，又回到了水面之下，稍等片刻才上岸。佐淳焦躁难耐，姹也上来了，可是……
“虹呢？“佐淳的声音嘶哑。
姹：“你还不明白吗？有些真相，你只是不愿面对。“
姹不看他，只俯下身在水中照着自己的影子，倒影随着涟漪扭曲。她把手探进水中，撩动起清澈的水波，像是抚摸自己的头发。
佐淳挥手，一阵风拍击在水面上，水花四溅：“你把她怎么了！“
“看看这些泉眼，“姹指向周围复苏的水源，“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为了天源的水源，你早已作出选择。“
佐淳一个踉跄，心下黯然：“交易？是啊，为了天源国的水源，我放弃了虹。她被留在了那里……什么时候？”
“澜渊之珠亮起的时候，灵女唯有化掉自身，才能解开先祖封印。“姹的声音平静得残忍，“我借她的力量打通潜流，这就是我们能瞬息千里的原因。想离海底的宫殿，这是唯一的路。”
虹已经牺牲在蓝洞，以灵女之血为祭，魂灵为引，方才消融了禁域结界。如此佐淳才得以从那个幽闭的空间内逃离，穿越海底秘境回到天源城。
佐淳向姹怒目而视：“你早就知道！”
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面：“只有你迟迟不愿明白。你的王后，她心里清楚得很。“
“你明知需要虹的牺牲……“佐淳浑身颤抖，“却假意与我做交易！让我选择……你根本没给我真正的选择！“
“是吗？“姹突然提高声调，“可还记得当时的条件？“
“恢复水源，或者……虹。“佐淳的拳头攥得发白。
姹冷笑：“选择权在你手中。难道堂堂佐淳王，真会选她？“
佐淳愤怒的焰火被姹这一个反问浇灭：“如果呢，如果我选她呢？”声音不再那样激愤，更像是在问自己。
“结局不会改变。“姹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永远不会选她。她注定牺牲，而水源终将恢复。这不正是你想要的？该庆幸，必须要牺牲的不是你。“
“虹……“佐淳喃喃道，“若我偏偏选她呢？“
姹突然大笑：“自欺欺人！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佐淳，会为个女人放弃王位吗？你若真舍不得，大可在那个发霉的鬼地方也呆上四百年！“
“骗子！“佐淳嘶吼，“根本别无选择！是你逼我抛弃了她！“
“呵……“姹轻蔑地摇头，“虚伪。如果非要怪在我的头上，就算我逼的吧。可笑啊虹，怎么会把自己托付给这样一个男人。”
佐淳的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愤恨，遗憾爬满脸庞。是啊，是自己太糊涂，以致看不清那迷局，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侵袭上来。他攥紧拳头，想用这力量击碎顽石，击穿地底，将眼前这个邪魅的女人碎尸万段。
他抡出拳头，瞬间变换成风刃召唤的手势，任由心中愤怒的力量操控风的方向，向着眼前这个女。毁灭吧，他在心中默念，就是此刻。
姹面露惊慌，张大眼睛，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在佐淳准备看到姹倒下的瞬间，二人中间忽地浮现一层蓝色的雾，凝结成透明的晶体，随后如初冬水面上的薄冰一样开裂，晶壁如薄冰般碎裂，化作晶莹粉末无声坠入深潭。
佐淳的攻击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对抗，甚至看不清姹的动作。那层蓝雾精准捕捉到无形无质的风刃，将其凝固、粉碎。姹的力量远超想象，仿佛浩瀚深海般深不可测。
“若真有这个本事，何必等到此刻？“姹的语气带着长辈训诫孩童般的无奈，这姿态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佐淳羞愤。
她继续道：“白朗族御风，蓝月族驭水。水汽无处不在，你们的攻击对我毫无意义。“水面突然泛起涟漪，映出她冰冷的目光，“当年正是你们先王忌惮这份力量，用雪浸之术将我族永封海底……这笔债，你可认？“
佐淳哑然。
海底禁殿的符咒确实烙着白朗与黄昧的印记，这是无可辩驳的血债。
姹优雅地拂过鬓边碎发，声音如冰泉淙淙：“带我回宫。我要享有王后尊荣，让所有人恭敬称颂。并且忘记曾经的人。至于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你们衰败数百年的法术，如何敌得过我蓝月族古老纯粹的力量？“
她忽然转头望向远处，几个身影正匆匆赶来。她昂首灿然而笑，如遗世独立的女王，无可比拟，风光无量。
佐淳沉默不语。他心知姹所言非虚，眼下确实无计可施，反而一切都尽在她掌控之中。水源虽复，虽解燃眉之急，代价却如此惨痛。当初做的选择，究竟对错，已无暇懊悔追究。他环视四周，心知眼下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远处奔来的御火禁卫军已至跟前，泫湖干涸后被划为禁地，他们每日在此地值守，万万没有想到，首先闯入这里的竟他们自己的王。惊喜淳王完好归来，纷纷拜倒。
“王后？“为首的禁卫看见姹，不禁脱口而出。
佐淳简短说明情由，众将士微微低下头，虽心有疑虑，仍向姹恭敬行礼。几人与佐淳互道别后光景。故人的重逢，化解了刚刚充满在佐淳心胸中的愤恨。当双脚踏上故土的那一刻，佐淳喉头有些发紧。
禁卫军在此处守卫已久，今日不仅王上安然归来，连枯竭的泉眼也重新涌动，真乃双重惊喜。他们簇拥着王向岸上走去，也对姹礼貌相待。而姹目不斜视，高贵的步伐迈进天源国的土地，像是回到自己的领地一样。
佐淳拒绝乘马，执意徒步而行。每一步都深深踏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用脚步抚慰龟裂的大地，用心一分一秒地去体会天源国所承受的灾难。当然此刻也寻不见太强壮的马匹，长达一年的干旱，早已榨干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活力。
佐淳看着湖畔的蓄水池早已成摆设，想是存储的水很早就用光了。大地干裂的纹路延伸开来，像伤口般触目惊心。道路旁的田地业已荒废，沿河的小片丛林枯黄衰败。远处，曾经金碧辉煌的摘星宫灰蒙蒙地矗立着，宛如烈火焚烧后残留的焦石。
没有时间来悲伤，没有时间来追悼。从湖畔到王宫的这段路，成了佐淳最后可以用来整理心绪的时光。此时的天源国不堪一击，太多的过错，他，或者并非他犯下的，都在此时纠集，酝酿着更大的祸患。
“天源将此后面临的危机，远比蓝石更加复杂……“佐淳在心中默念，“为了各部族的安定，为了虹的牺牲，我必须让这片土地重焕生机。“他余光瞥见身旁优雅前行的姹，“至于这个女人……需得想个周全之策。“
随着脚步渐近王宫，佐淳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安排。既然自己已回归，分散各处的远征军必须尽快召回。安仲想必早已心急如焚，若得知自己生还，定会快马加鞭赶回。
而九渊……想到这个名字，佐淳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如今泫湖复苏，沙漠绿洲的水源已非必需。只是该如何面对这位曾经的挚友，他尚未想好。眼下，还有更多燃眉之急等着他处置。
佐淳重新踏入摘星宫，御火禁卫军已传令各部族齐聚星贤殿。当他穿过熟悉的廊柱，殿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王者的归来与水源的复苏，给这片饱受煎熬的土地带来了久违的希望。
上一次这般规模的集会，还是在蓝石初现的那个不眠之夜。一年光阴，却已物是人非。
虹永远留在了深海。而更令佐淳痛心的是，那些曾让他引以为豪的白朗族历史，那些先祖的丰功伟绩，在这次远行后都化作了灰烬。辉煌的事迹竟是如此沉重的罪孽，佐淳似乎再也不能骄傲了。
他痛恨这个被自己带回来的女人，恨她知晓一切，恨她破坏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属于王族的荣耀。除非……
佐淳拽回了胡乱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苦旱已久，城中损失不计其数，致使国库空虚，需要估算和补足缺口，未来几年都将艰苦卓绝；现在几个泉眼均有水涌出，只是尚处在蓄水初期流量不大，需要计算流速，用水也要精密分配；若能赶在冬季前播种耐旱的冬穗，来年或可缓解饥荒……
国家遭受灾难受到重创，但随着水源恢复，白朗王归来，各部族重燃斗志。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终将在百废待兴中重获新生。
众人散去后，佐淳将詹葛先生请入摘星殿。先生清瘦不少，却依然矍铄。双手握住淳王，花白长须抖动不止。听闻虹的牺牲，更是扼腕。
詹葛先生讲述了远征军出发后城中境况。
正如他所预计，在远程军出发后一个月，地表的天然水源便已枯竭，全城仅靠蓄水池苦撑。
当时涵洞处的蓝石树被九渊粉碎，湖心升起蓝石巨树，湖水消失。河口引渠蓄水原本就加快了断流的速度，此时泫湖水完全蓝石化，便仅剩断流的泫河分支苟存。但这也有好的一面，泫河分散成了断断续续的细流，这种宛如血脉的流动，支撑着整个天源城生的欲念。
可这微弱的脉动终究难以为继。疏浚工程徒劳无功，泫湖最终彻底固化。断流的河水虽减缓了蓝石化进程，却敌不过秋日的骄阳。河水日益浅薄，大面积河床裸露出来，蓝石碎片如星辰般闪烁。
孩子们尚不清楚此时的处境，只被那石头的色彩吸引。起初大人们还严禁孩童捡拾，后来也无力管束。当荒芜吞噬了整个河岸，那些蓝色的碎石成了孩子们唯一的玩物。
河床与河岸的界限消失，最后都成了一样的荒芜。
佐淳透过窗看向属于他的天源城，满目潦倒残败，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萧条冷落，荣华不复，只剩一副躯壳。
留守的子民们在这一年里，定是日复一日地忍受着煎熬。在希望与绝望间摇摆，等待着远征军带来转机。
詹葛先生显然也在这艰难岁月里耗尽了心力。这位向来注重仪态的老者，此刻衣袍松散，眼中布满血丝。他竭力维持着天源国最后的体面。
体面，可是已无体面可言了。佐淳带回的消息，将使历来被天源国看重的荣耀，粉碎得体无完肤。
佐淳向先生道出此行的全部，如何行至蓝月山发现怪树和山海连接口，如何在水面被气旋卷入海底，如何进入到倒置宫殿。如何失去虹，如何返回天源。
以及如何见到姹，和姹所描述的一切。
姹讲述的那些久远故事虽无从考证，但海底禁宫中亲眼所见的封印、秘术与族徽，却如烙印般深深刻在佐淳脑海中。
那些东西要比蓝石或干旱更可怕，对于白朗族来说，所向披靡的王者，光荣伟大的历史，被推翻成为残酷又卑鄙的掠夺与屠戮。
詹葛先生听完这惊心动魄的叙述，深深叹息，陷入长久的沉默。
佐淳知道从自己描述的情况，先生已经有了判断。
良久，先生问道：“那位蓝月女子，现下安置何处？“
“她以水源为要挟，要王后之名，强占王后寝宫。“佐淳声音发涩，“对'瑶光殿'之名甚是不满，非要改为'月曦阁'。“
“月曦……“先生眉头深锁，“依你所言，她是蓝月王血脉？“
“正是蓝月王之女。“佐淳喉结滚动，“虹……虹生前猜测她可能是蓝月灵女。“
詹葛先生眼中精光一闪：“虹儿猜得不错。蓝月灵女执掌'月曦'法器，威能莫测。你们交手时，可曾见她施展什么特殊器物？“
佐淳摇头：“施术时徒手为之，动作极快。除了刚才所说神秘变幻的蓝球，再无它物，她唤作澜渊之珠。“
詹葛先生：“唔，原来是澜渊之珠。”
佐淳：“先生听闻过？”
詹葛先生：“不错，那宝珠蕴藉着法力，可催号令自然权能。蓝月族的自然权能之强，想来有这宝珠的加成。先师曾当传说讲与我听，不想真存于世。”
佐淳：“难怪有如此力量，能在遥远的蓝月山来控制我们的水源，可恨没在当时粉碎了它。”
詹葛先生摇头道：“万万不可。这等自然至宝凝聚着天地精华，若强行损毁，压缩其中的浩瀚能量瞬间释放，后果不堪设想。况且以当时情势，纵使星胜军全军都随你在场，对局势的逆转也无济于事。”
佐淳一拳砸在窗棂上：“这女人，如今还要大摇大摆的生活在我们的土地上！“
“明处之敌，总好过暗处之患。“詹葛先生压低声音，“如今知晓她真实身份的，除她自己外……“
“仅你我二人。后续，还会有安仲。“佐淳接口道。
先生微微点头：“暂不公开身份确是上策，免得徒生事端。但也隐瞒不了太久，必得知晓真相，才可万民同心，共同商议对策。“
佐淳：“正是如此考量。当务之急，是弄清她究竟意欲何为。“
“复仇？“詹葛先生沉吟，“未免太过简单。以她之能，一颗蓝石便让我们流离转徙，元气大伤。“
佐淳瞳孔骤缩：“复国？“
先生似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