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泫水大陆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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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东进!沙漠

引子:“每一次轮回都始于这般义无反顾的出发,有些道路看似通向新生,实则绕回了最初的罪孽。曾经和现在,两个世界将交叠……。”

远征军出发的这天,婆婆彻底病倒了,再也不能起身。与其说卧床,实际更像死亡。只是似有似无的呼吸和迟缓的心跳,还能证明她尚在人世。气若游丝中,喃喃的说着什么,没有人能听得清。

安仲与九渊率部从东门出发,两队同行至泫河口分道扬镳。安仲领军北上,九渊则挥师东南。佐淳与虹亲率两千精锐向西进发,沿泫河一路西行。

九渊的大军浩浩荡荡正绕泫湖南岸行进,忽闻队尾传来急促马蹄声。回首望去,只见一匹油黑的骏马轻快驰来,驮着一个娇美但羸弱的女子,奔到跟前,原来竟是幽。

九渊勒住缰绳,眼中闪过惊诧。幽却扬起苍白的脸,嘴角挂着得逞的笑意。久病初愈的身子经不住这般颠簸,此刻双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反倒衬得那双紫眸愈发深邃,恰似秋日的泫湖,晴时潋滟,阴时幽暗。

一面明媚诱人,一面神秘莫测。

幽珊瑚色的唇微微张合,喘息声里带着几分倔强:“我来陪你了。“嗓音清越得不像病人。

九渊心头一热,既惊且喜。他素知幽的性子,一旦决定便再难更改。担忧的话语在喉头转了几转,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抖开缰绳:“上路。“

自成婚以来,这是他们头一次面临分离。此次远征凶险难料,临行前九渊最放不下的便是卧病的妻子。如今虽要带着她共赴险境,却不必再受相思煎熬。儿子弥亚托付给族人与詹葛先生照料,想来生活无虞;唯独眼前之人,相伴十余载,仍是难舍难分。望着幽倔强而苍白的侧脸,九渊心中百感交集。

九渊与幽并肩行在队伍最前方,身旁簇拥着天源国最骁勇的战士和黄昧族的精锐法师。紧随其后的是由百名星胜军精锐组成的先头部队。再往后是法师团与民兵队伍。灰夜族那些身怀异能的法师走在最前,接着是数十名红耀族与白朗族的法师。新源派的代表们则沉默地走在最后。压阵的是七百名星胜军将士,每百人、十人各有军士、队长管理,构成了八百人的远征队伍。

大军绕过南湖,沿着干涸的溪床向前推进。

安仲与佐淳的队伍编制与此相仿,只是根据任务不同调整了各族法师的比例。安仲的冰川远征军中,红耀族法师的数量明显更多,他们掌控火焰的能力在极寒之地尤为重要。而佐淳的蓝月远征队则配备了更多白朗族的法师与官兵,或许能克制蓝月族的力量。

佐淳的队伍规模最为庞大,毕竟王与王后同时御驾亲征。在安仲与九渊无法随行的情况下,努图与斯维这对双胞胎兄弟加入王驾护卫,以弥补两位心腹大将的空缺。

东南方向的水脉分布正如婆婆预见和黄昧族法师推算的那般,地下水源丰富,水位较浅。九渊率领队伍行进多日,仍能看见从南湖分出的溯溪,支流如巨人的毛细血管般在大地上延展。这片本应受泫湖影响最小的区域,往年夏秋之际常遭洪患肆虐。如今为它供水的泫河断流,溯溪虽仍有水流,等待它的却也是干涸。

整个泫湖水系植被茂盛,东南方向更是物产繁多丰富。溯溪沿岸植被丰茂,物产富饶。当年天源建城时,曾有部族分支企图在此另立门户,围绕溯溪建城,另立政权画地而治,终因水患频发而作罢。经白朗族多年斡旋,这些离群者最终回归,天源由此完成统一。

队伍行进颇为顺利。沿途水源与野果充足,偶遇一些幸存的小湖泊中还能捕到鱼虾补给。虽日夜兼程,人困马乏,但目标明确。

每当士气低落时,幽的天源小调便如清泉般滋润众人心田,闻者均如痴如醉。九渊虽寡言,却以身作则走在最前。所有人都为着同一个信念而坚持——找到拯救故土的水源。

远征队在溯溪流域跋涉整整一月,才走出这片日渐干涸的水系,微小的细支末流在此处枯竭。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低地雨林的残骸,枯枝烂叶的腐败气味氤氲在林子中,令人窒息。垂死的蕨类植物耷拉着焦黄的叶片。在秋日烈阳的炙烤下,这片曾经的绿色地狱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焚化炉。

队伍继续向丘陵地带进发。枯萎的灌木丛中,干瘪的浆果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只有零星的小动物前来啃食。面对人困马乏的局面,九渊下令放缓行军速度,从每日四十里减至二十五里,并在此休整一日。

白朗族法师收集了最后的晨露,此后的日子里,他们所行之处再没有见过一滴水。

东南方向的景象愈发荒凉。稀疏的灌木渐渐被枯黄的草原取代,龟裂的土地像一张干渴的大嘴。没人能想到,泫湖的恩泽曾滋养如此广袤的土地,而蓝石的诅咒竟蔓延得这般深远。

在戈壁中跋涉七日后,众人竟开始怀念起那片腐败的雨林,至少那里还残存着些许湿气。而如今戈壁滩上的干燥,让每个人都感觉到干枯。大家无时不刻希望抵达戈壁的边缘。九渊却知道,当走出这片戈壁,即将进入更加令人生怯的绝境——永炽沙海。

烈日炙烤,黄沙漫漫。犀利的风卷着沙尘,无孔不入地钻进人们的眼耳口鼻。连呼吸都带着沙粒的刺痛,仿佛连心脏都要被这干燥侵蚀。

民兵队伍中开始有人动摇,萌生退意。然而在清醒时大伙都知道,从此处返回,恐怕还未走到来时的草原地带,便干渴而死,更不用说零星几个人穿越那荒芜的戈壁,会有什么潜伏的危机。九渊派出一队星胜军专门看管这些动摇者,同时给予劝慰。

队伍继续在沙海中跋涉。远处天幕泛着诡异的金黄,如同虚幻灿烂的乐土在引诱迷途者。又一日过去,白昼的酷热让皮肤灼痛难忍,夜晚的严寒却又刺骨锥心。狂风裹挟着枯枝败叶在营地四周翻滚呜咽,令人难捱。

当夜,一座高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幻想山中必有清泉。但九渊下令就地扎营,明日再行进。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即将到来。

篝火在寒夜中摇曳,九渊与先锋将领们围坐商议穿越沙漠的策略。沙地上铺开的地图显示,即便全速前进,穿越这片沙漠仍需七日,流沙更是无处不在。而眼下粮草将尽,人心浮动,比流沙更令人忧心。

黄昧族的老法师摩挲着法杖,忽然开口:“老朽有个提议,或许不当……“

九渊道:“请讲。”

“昔年魔族混战时,“老法师的声音混着柴火噼啪声,“黄昧族擅用'梦境囚笼'审讯俘虏,来获取有价值的情报信息。后来天源建国初期,也曾对某些顽固的反叛者和重犯施展此术,用以控制他们的思维,净化他们的精神。“他顿了顿,法杖上的宝石在火光中闪烁,“直到佐疏王认为此术有违天和,才将其永久封禁。如今……“

未尽之言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篝火突然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众人面色明灭不定。九渊的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打破先王的禁令,使用被封印的禁忌之术。

九渊的眉头深深皱起:“残酷。“

大法师连忙躬身:“确实如此,只是……“

“可解?“九渊打断道。

大法师:“自然可以。现今族中老辈法师仍通晓此术,亦有破解之法。短期施术后再解除,不会伤及根本。“他见九渊神色稍缓,继续解释,“往日对囚犯施术,多是编织恐怖幻境逼供。而今只需降低士卒对酷热的感知,助他们撑过这片沙海。“

“准。“九渊简短下令。

一位星胜军将领突然单膝跪地:“末将请求……由星胜军先行试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为了..完成.任务……“

九渊凝视着将领发红的耳根,良久,轻叹一声,默默点头。

会议转向沙漠生存策略的讨论。星胜军虽受过训练,却从未真正踏足如此绝境。说是商讨路线,实则是在探讨如何在死神手中夺命。

幽静坐九渊身侧,紫眸流转间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忽然她睁大了一双妙目:“风来了。“

众人一时怔忡,在座人员本来专心讨论军情,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被这位人间至美吸引,此时听到她美妙的声音传来,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她。戈壁的风从未停歇,何为“来了“一说?

九渊却立即会意:“方位?“

一位黄昧族法师当即闭目结印,施展遥及之术。

幽却似坠入幻梦,唇角含笑:“风扑过来了……那座山也在向我们走来……“

“是移动沙丘。“法师猛然睁眼,“受东南风推动,正朝我方缓慢逼近。“

幽恍若未闻,继续呢喃:“这风……好熟悉,像从前世吹来……“

九渊紧握拳头,道了句:“糟糕。”

移动的沙丘与远征队伍逆向而行,这意味着穿越沙漠的行动将更加艰难,遭遇沙暴的频率也会大增。对这支粮水将尽的队伍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随军的法师们激烈争论着对策,要遏制如此规模的风场,恐怕除了远在王城的淳王,白朗族中无人能够办到。

“是树叶在沙沙作响,“幽突然轻笑出声,“把大山送到了我们面前。“她翩然起身,衣袂间的银铃清脆悦耳,恍若谪仙临世。

“树叶。“九渊心头一震。

幽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空无的远方:“好多大树……好多树叶……它们在摇晃……“她的声音如梦似幻,“沙沙沙……九渊,这是在欢迎我们吗?“

九渊轻抚她的长发:“是的。“

他忽然想起婆婆的预言,“听枯叶作响处,水脉在歌唱“。看来多日来的行进将要进入终战时刻,他们即将抵达目的地。可看着幽,不禁心生怜意。

幽又病了。

这些年,幽的“病症“发作愈发频繁。准确来说,这并非疾病。幽做为白朗王族的现任灵女,风的自然权能极强。可自诞下弥亚后,这份天赋却变成了诅咒。她的感知力不受控制地暴走,全身毛孔仿佛被强行撬开,任由或狂暴或细微的风息侵入。最初发作时,她会在九渊怀中痛苦抽搐,像片被狂风撕扯的树叶。九渊也为此心痛不已,在城内求助法师帮助她寻找化解之法,终究未果。

数年间,症状日益加重。幽学会了与这份痛苦共处,用自己精神的力量进行抵抗,在风暴来临时顺势而为,聆听风中传递的秘语。九渊总是默默握住她颤抖的手,尽管在旁人眼中,此刻喃喃自语的幽活像个疯妇。只有他知道,妻子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又在风暴中窥见了何等惊人的真相。

九渊收了收神,对各位说道:“提速。”眼神看向远方,坚毅无比。眼下,快速通过沙漠是唯一的办法。

他提出一个大胆设想,在松软的沙地上,白朗族的风系法术反而能助队伍快速行进,人力的消耗将得到很大缓解。经过仔细测算,在场法师确认这个方案可行。军师们立即着手完善路线,同时派信使向佐淳和安仲的队伍传递最新计划。

夜深时分,黄昧族法师们按照先前讨论的决定,悄然施展梦境囚笼之术。为确保众人安眠,九渊亲自带领两名亲卫向前探查。他施展暗砂归墟之术,筑起一道蜿蜒的沙墙,既为减缓沙丘推进之势,亦可作为测量沙漠移动速度的标尺。

回到营帐,九渊轻抚幽的额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入睡。

帐外,夜晚呼啸的风就像魔鬼的恐吓,夹杂着冤魂的哀嚎,从四面八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