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途!冬日
引子:“嗅到潮湿的气息越过尘沙而来,我头一次惶惑不安,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恐惧。”
王室颁布诏令,宣告詹葛昕虹王后为解王国危难,在远征途中壮烈殉国。天源城为这位贤德的王后举行了隆重的国丧,城中愁云惨淡,尽是哀恸。
整座城都在战栗哭泣,没有遗骸,人们只能对着收集来的王后遗物祭奠哀思。成千上万的百姓集聚到摘星宫前祈祷悼念,烛火连成一片哀伤的星河。虹王后如同夜空中坠落的星辰,只留下无尽的追忆。
对于突然出现在淳王身边妖艳神秘的女子,尽管好奇,城中却无人敢多置一词。在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深处,总闪烁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幽蓝光芒,她美丽,却透着危险诱惑的味道。在百姓心中,温婉仁厚的虹王后永远无可替代。
官方对外宣称,这位名为姹的女子乃流落海外的灰夜族遗孤,在此次水源复苏中居功至伟,故册立为新任王后,享王室尊荣。
重建家园的号角已然吹响,城中人都投入到轰轰烈烈的重建劳作中。清理淤塞的河道,翻垦干结的土地,为播种冬穗做准备。在这些忙碌的身影中,没有安仲,没有九渊。没有虹,她再也不回来了。
虹的衣冠下葬那一日,一群几十年未现的金色太阳鸟扑棱棱飞过天空,成为这阴沉底色的唯一一抹光亮。大家都说,这是虹王后留给这座城池最后的祝福。
安仲接到淳王生还的急报后惊喜万分,当即下令拔营,带着主力部队日夜兼程赶回王城,只留下少数精锐驻守蓝月山,以防出现异动。
蓝月山,连同那一大片海域,有着太多未解之事,如迷雾笼罩心头。
而九渊,更是佐淳心头最棘手的问题。佐淳恨他,恨他的背叛,恨他深藏不露的实力,恨他与幽的羁绊,更恨这段再也无法挽回的兄弟情谊。恨他恨他恨他。
“传令九渊即刻回都。“佐淳咬牙道,“我要当面问个明白。“
千里之外的绿洲营地,九渊已收拾好行装,毅然决定返回。
幽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能回,回去了,我们再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回去。”九渊说。
幽:“不,佐淳他不会放过你的,你还不明白吗?”
斯维挡在帐门前:“从斩杀白朗军那刻起,我们就已没有退路。留在这里,不好吗?”
九渊沉默如石。
幽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晓了白朗族的秘密,佐淳那样看重王族颜面……“她的眼中泛起泪光,“他会如何处置你?“
“面对。”九渊想,既然历史已经滚动至此,就没什么可遮掩的。
幽松开手,眼中的光彩渐渐熄灭。许久,她抬起苍白的脸:“好,我们回去。但止风符必须留在我这里。“
九渊与她对视片刻,点头:“可。“
他想念天源国,那里是他出生之地,有他的情感羁绊,有他的孩子和安身小房子。在水花镇,虽然幽在身侧相伴,但这阵子以来内心忐忑,从没如此不安惧怕过。
惧怕自己背叛,甚过背叛的惩罚。
知道佐淳已抵达天源城的那一晚,九渊心中似从未有过的安稳。他急不可待想要回去见他一面,哪怕等待他的是审判与责难。
照佐淳旨意,此处不留一人,全员返城。新建的小镇已有模有样,凝聚着这些人的心血。从绝望到满心憧憬,每一段扎得紧紧的篱笆都是坚定生存下去的信念。若无人打理,这里将很快被风沙掩盖,了无痕迹。
九渊毅然踏上归途,回望水花镇,如一场旧梦。
归途似乎比去时缩短了许多,远征军的脚步却仍嫌太慢。对故土的思念化作滚滚烟尘,在队伍后方扬起长长的沙浪。再次穿越沙漠时,熟悉的路线让行程不再艰难。沿途断续出现流动跳跃的河水,印证着蓝石之灾已然消退。
九渊的队伍抵达天源城时,恰逢安仲率部归来。那养育天源众生的泫河呼啸着,环抱他们的大地细数着愈合的裂纹,期待着,叹息着,等他们的归来。
泫湖也似乎在低语着,归人啊,无论你从哪条路来,都不要客气,我知你们沿着艰难的道路才能回家,用明澈的泫湖之水洗去脸颊上的风尘与疲惫吧。
远征军踏上入城的主道,阳光灿灿,不安却如暗潮涌动。佐淳亲自在城外相迎,各部族齐聚泫湖畔,欢迎勇士归来。
“每一位远征将士都是天源的英雄!“王的声音在湖畔回荡,“你们的家人同样值得敬重!“
他命人开启尘封多年的王室佳酿,庆祝这场劫后余生的团聚。
安仲见到佐淳,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泣不成声,抱住痛哭。自从在蓝月山外的海域目睹淳王被巨浪吞噬,他便立下血誓,若淳王不归,自己将在那里日夜寻觅守望,永不返回天源。
九渊见佐淳安然无恙,心下也甚为宽慰,只是仍不多言语。令他诧异的是,淳王的目光依旧如常,仿佛那些猜忌从未发生。这平静让九渊不禁怀疑,在水花镇收到的讯息并不真实,而斯维或许……九渊总是更愿意相信佐淳的。
他回身,只见斯维神色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幽同样犹豫踯躅地站在人群边缘。佐淳今日的言行越是寻常,她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比想象中更可怕的事,可能就隐藏在这粉饰过的寻常之中。特别是在淳王的身边,不见了虹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冶艳魅惑的女人,散发着缥缈而湿冷的香气。幽惊异于此,对上她的眼神,如坠入深渊。在无尽的黑与冷中,仿佛看见自己可怖的倒影。
佐淳王回归时天源正值秋季,两月过去,往年的凛冽寒风迟迟未至。如上天给这难忘一年别致的礼遇,当河道重新喧嚣起来,大地滋润舒展。
一些蛰伏许久的种子,已耐不住寂寞,等不到春天,在便这带有丝丝暖意的初冬探出头来,感受着如春风般柔软湿润的抚恤。
“饮尽此杯!“佐淳高举酒樽,与远征将领们痛饮。
接着又有人抬过来两坛,王亲手舀起清澈的泫湖水注入酒中。
只听他说道:“历经干涸之苦,今日我们共饮重生之水。从今往后,天源上下同心,必将再造盛世!“
泫湖畔已很久没有这样的景象,人头攒动,高声呼应,沸反盈天。
在一片喧闹中,佐淳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看向九渊。
九渊忽然觉得一阵空虚,鼎沸的人声忽然间迅速远离,向着自己之外的方向退去。艰难的路途,炙热的沙漠,简陋的水花镇,喷涌的森之源流,一幕幕在眼前闪回飘动没有停下的意思。接着是高耸的蓝石树,碎裂的蓝石,幽深的涵洞……最后,一双眼睛。
熟悉,却没有笑意,尽为冰冷的一双眼睛。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幽和斯维的恐惧。眼前这个举杯畅饮的佐淳王,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与他并肩策马的挚友。
欢迎仪式轰轰烈烈,持续很久,直到最后一位醉醺醺的人也踉跄着归家,不知究竟在几时,终于散了。
这一晚,众人怀抱着焰火余烬的温度睡去。他们将度过冬夜,在至寒时刻用最迫切的期待唤来春日的临幸。待到春天,他们将用双手重筑天源的繁华,山川河流,树木农田,都将是一派生机勃勃。
九渊看着王宫方向彻夜不熄的灯火,感到彻骨的寒意。
翌日拂晓,佐淳在摘星殿召见安仲,问及蓝月山的状况。安仲一五一十向他细述。自那日佐淳和王后连同几位长老失踪,安仲组织人马在海上苦寻无果,直至收到虹王后在自然之度留下的讯息,报了平安,才稍稍放下心来。
说到这里,安仲想起素日虹待人亲和,如今香消玉殒,不禁扼腕,哀叹连连。
佐淳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被困于海底数日,地面时光竟飞快流逝,大部队伍已在蓝月山逡巡数月。蓝月山里藏匿了太多秘密,蠢蠢欲动令人不安。安仲带人继续寻找淳王下落,同时安排有能力的法师用元素权能探查周围异常情况。
最终他们的焦点都聚集在山底连接大海的洞穴外,那棵不寻常的蓝树上。
“黄昧长老确认,“安仲压低声音,“那树中凝聚的自然权能,与蓝石相同,但纯度远超寻常蓝石。“
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人为造物。留下此物的人,必定心怀叵测。
安仲终于问出憋了一夜的疑问:“昨日人多不便详询,淳王,那个女人……如原本是生活在蓝月山中的,有没有可能与此有关?”
他早已迫不及待,想知道佐淳这段诡谲的经历。佐淳将茶盏搁在案上,捡紧要的与他说了。
安仲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她是蓝月族人,跟来我们这里定是要寻仇了。这……这不是得几百岁了,怎么还生的这样年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月曦阁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佐淳:“复仇只是其一,背后必有更大图谋。眼下不宜公开其身份,以免引起动荡。我们只能,徐徐图之。”
安仲:“难道那洞口的怪树是她留下,故意引我们去?”
佐淳:“我们确实是在暗中被牵引过去。如果是她,那么我们要面对的只是她这一个麻烦。但蓝月城被封印,怪树是在这之前或其后被安置在那里的呢?”
“王上是怀疑……“安仲突然瞪大眼睛,“还有人能逃出那个封印?“
佐淳:“不错,可那种封印,无人能逃脱出来。”
安仲:“噢!所以另有其人?!”
佐淳:“这才是最麻烦的。这棵怪树,这个人,这股力量,来自哪里,是否还存于世间,我们统统不知晓。”
安仲猛地拍案而起:“不如直接押她来问个明白!蓝石之祸皆因她起,若怪树非她所植,那同党现在何处?“
“是该好好问一问……“佐淳话音未落,殿外侍卫高声通报:
“九渊大人到——“
侍卫的通报声刚落,安仲便迫不及待问道:“九渊对此事可有良策?“
“宣他进来。“佐淳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我与他……有些私话要谈。“
安仲告辞退下,只觉得今日两人都怪怪的。既已回到城中,水源业已恢复,该是鼓起干劲,斗志昂扬的样子。可佐淳和九渊,今日目光里却带着一股怨念。
似别离,似哀痛,似仇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