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沦!暮色
引子:“尘埃融入焰火,砂砾卷入波涛。我埋下一颗沉默的种子,却不期地长出喉舌。吼叫着,撕开所有我已习惯的伪装”
九渊转过身去:“不可。”
斯维急迫地上前一步:“有何不可,现在幽和弥亚都被他们控制在宫中,和囚禁什么区别。灰夜族人因叛国罪接连入狱。九渊前辈,沉默只会让佐淳更加肆无忌惮!“
九渊:“他不会。”
佐淳真的不会吗,九渊想不清楚。自己沉默,隐入尘埃,愈是无声无息,愈能换得幽和弥亚的安全。
斯维:“他已经这么做了,否则为何你现在这里?”
九渊:“背叛,我在先。”
斯维:“那根本算不上,我们不过是……不过是拿到了止风符。况且,我做下的事,他不能算在你的头上。”
九渊:“没说出来,一样是错。。”
斯维:“那他更没来由,凭何事要如此对你?”
这些事九渊未对佐淳上报,所以总觉得对他不住,自此成为内心的污点,甘愿受罚来此处。但说起佐淳怪罪下来的事,九渊倒也觉得蹊跷。
九渊:“沙漠,王座。”
斯维:“那里的事,并无外人知晓真相,自是白朗族几位长老构陷。况且,对于灰夜族,他们王族和贵族何时仁慈过?从古至今,我们不过是他们眼中的蝼蚁!“
九渊凝视着蓝石壁上流转的幽光,思绪如暗潮翻涌。佐淳的决绝确实蹊跷,那份笃定,仿佛亲眼见证了他的“背叛“,否则念在往日情谊,也不会轻易为人蛊惑。但无论如何,止风符的存在已成事实,这便是他无法洗脱的“罪证“。
若以幽和弥亚的安危为要挟,他甘愿永远困守在这深海囚牢。
隐忍,沉默,不只是九渊,他的整个部族也一样。
灰夜族,生活在永恒暮色中。
在白朗族漫长的统治中,始终崇尚纯净的血统,洁白,火红,澄黄。灰夜,则是所有部族的污点。尽管近些年来情况略有好转,但“污秽之族“的烙印从未真正消除。灰夜族低人一等,仍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九渊刚刚到达深海渊狱的几天,在这有限的空间内踱步沉思,观察着此处的一瓦一砾。这些都是时间的碎片,九渊心想,是他未曾听闻的历史,散落在尘埃之下。
那熠熠生辉的蓝色,显然不甘心被忘怀于俗世之外。但他走在紧闭的大门前,看见白朗族和黄昧族封印的标记,便已猜测出在这古堡中发生的事。
姹那抹掩藏在妩媚下的恨意,此刻也终于有了解答。她必是怀着刻骨的仇恨与强烈的复仇信念来至天源城。
在她的计划中,佐淳,九渊,不过都是棋子。正如斯维所说,唯有姹可以改变局势,救出家人。而孤注一掷的复仇者,可以被信赖吗?
他不怀疑斯维的真心,一向敏感谨慎的他早已洞察斯维的心绪。但若是他也为姹所利用呢?
姹借佐淳王的疑心,将我构陷至此,再借机挑动部族纷争,天源城将会因此再次陷入末日境地。家园,家人,必将遭受无情打击。但依照姹的能力,解救出幽和弥亚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这场豪赌,究竟该不该下注?
曾经佐淳,安仲,九渊三人并肩而立,所向披靡。那些浴血奋战的岁月里,他们彼此托付生死,跨越无数绝境。如今,故人反目,至亲被困,九渊觉得自己像沉溺在黑色的海水中,无法喘息。
斯维立在近旁望着他,像守护他的侍卫。他靠着殿内倾倒的石柱闭起眼睛,眉头紧锁。
九渊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像一块被抛入深海的山岩,在无尽的坠落中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暗,越来越重。冰冷的海水渗透进每一道石缝,侵蚀着最坚硬的内心。
“我在海底巨渊,在世界背面,在众人脚下。”九渊心想,“九渊啊九渊,自生来就注定了坠入这九重幽冥,万丈劫渊。我的命运,还有什么可书写呢?”
下坠,震荡,摇晃。
九渊从漫长的混沌中苏醒,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是几天,亦或是几年。他感到浑身沉重,仿佛连骨骼都浸透了岁月的铅灰。不远处,斯维的身影旁多了一个窈窕的轮廓。
是姹,九渊听见了她的笑声,还听到斯维的声音。
“姨母。”斯维唤道。
姹对斯维微微笑,眉眼间的妖冶化作春风般的和煦,多了一份和善与欣慰。她径直向九渊走过来。
“斯维想必已经告诉你那些往事了。考虑得如何,是否与我合作?灰夜族人正在被严密监视,而你的妻儿......“姹故意顿了顿,“恐怕等不了太久。“
九渊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腿脚麻木不仁,太久未动的肌肉发出抗议的刺痛。
“他们,怎样?”九渊用力撑着身旁的石柱,斯维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姹:“目前还不错。我是说,与即将发生的事相比。风灵贤后自觉察到止风符一事,便气愤不已,执意要在春末处死幽,以私自藏匿白朗族灵物的罪名。你儿子弥亚也是凶多吉少。”
九渊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石壁。最担心的事就在眼前了。贤后的手段,可不是一般的狠辣。
姹却笑道:“佐淳的旨意迟迟未下,他想要幽执止风咒,与他合二为一呢。啊呵呵呵,你这位好兄弟,似乎对幽余情未了呢。有意思,你们三人之间,竟有这样的纠葛。虹啊,可真是错付。若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九渊:“旧事。”听到幽暂且无虞,稍放下心。可这荒谬的生机究竟是佐淳的占有欲作祟,还是真情未泯?但他是了解幽的,幽断然不会答应佐淳而苟活。如此,弥亚便也无幸。
斯维:“九渊前辈,眼下只有姨母能帮我们的忙。”
九渊:“帮忙?还是,摆布,被你。”
姹:“没那么高尚,是合作,跟我合作,救出你妻儿。”
九渊:“合谋?”
姹:“你该比佐淳明白。我值得你赌这一把。“
九渊已适应了腿脚的麻木,甩开斯维的手,兀自站立着。
姹眸光流转:“我确实另有所图,而你...恰有我需要的力量。合作也好,共谋也罢,何妨先听我一言?“
九渊:“报复,天源?”
斯维:“九渊前辈,天源不是你的,是佐淳的。是存是灭,你何必……何必,哎。”
“瞧瞧,“姹轻抚秀发,“后生都比你看得通透。你始终把自己当作天源的一部分,这才是昔日兄弟反目的根由。王者最忌惮什么...你当真不明白么?“
九渊自然懂,从来都懂的。
斯维:“救出幽和弥亚要紧。”
姹:“不止他们。自从你被冠上叛国罪名,整个灰夜族的日子...可就更难熬了。“
九渊:“错已铸成...不可再错。“
姹:“你虽冷傲,对族人命运却是最为关心的。你此时的无所作为,将是最致命的过错。看看这渊海之中的死寂城堡,曾经辉煌的故国,皆因父亲的退让而坠落。他的仁慈便是最大的错误。用你独一无二的磐石之力,将它托举出海面重沐天光,我便救出你妻儿,保证灰夜族人的平安。”
姹说完,走向澜渊之珠:“七日后我再来,等你答复。”
“且慢。”九渊喊住她。
姹停住脚步,侧过脸等着九渊的话。
九渊:“今日,是何时节?”
姹转过身:“怎么,才刚刚刚过去七日,你便已耐不住?”
九渊:“不。你从前,如何计时?
他寻遍周遭,未发现有计时装置,甚至连沙漏也没有。没有时间,就像在彻底的黑暗中,睁开眼睛也是一片盲目。
姹的眼神像蒙上了一层湿润的蓝色光芒,转瞬又消失了。
“在这里,时间是最无用的东西。“姹停住脚步,接着说道,“这大殿中本有一尊沧澜时仪,传说是初代蓝月王用来平息时间乱流的至宝。王国沉没后,它又支撑了些许年月,最终在这颠倒的世界里分崩离析。后来...时间对我而言,也就失去了意义。”
自从这里去往地面之后,每次提及禁锢于海底的日子,姹都难掩悲恸。很难想象,她曾如何残酷地撑过了那些岁月。
“若你一定要计时...“姹忽然指向东墙一块碧色水晶,“透过那里能看到一株珊瑚。每生出一根新枝,便是一年过去。“
斯维哒哒跑过去,贴着水晶窗向外望,透明的水晶投过暗沉的海水,朦胧一片。
斯维:“根本看不出去,全是黑的。好凉。”额头触到水晶,一阵疼痛,像玄冰一般冰冷。
姹:“海底本就难有活物,这时轮珊瑚的新枝芽在夏季初生时会有微光,过了秋日便逐渐暗淡,再也看不到了。”
斯维:“可是,姨母,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水流滴漏之类的。”知道九渊不会再追问,斯维紧接着问道。
姹:“这一片可容身之处,时空本就是错乱的。罢了,我每隔三日正午,通过澜渊之珠给你提示。”
斯维恭敬地行礼:“是,多谢姨母。”
姹微微一笑,看向九渊,挑了挑眉:“你,要想好了。”
九渊:“佐淳,可知?”
姹:“自然,你的好兄弟每日都派人跟着我,随时保护着我呢,但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无人能窥见分毫。”
九渊:“防你,应该。”
姹不怒反笑:“你们啊...还真是兄弟同心。希望下次来时,给我个确定的答复。已是五月了,你的家人...等不起太久。“
语罢,仍轻笑着摇曳着身姿,澜渊之珠一闪,不见了踪影。
“等等……”斯维还想喊住姹,却早已迟了,无奈挠头道:“哎!本想让姨母通过灵珠给我们传送重要信息,怎么,怎么如此快就去了。”
九渊忽然觉得有斯维在很好,在这静籁之处,斯维充满朝气的声音与气息成了一种依靠。就像月亮被遮住时,仍在云隙间闪烁的明星。
踱步至水晶窗,看着一团苍茫,等珊瑚枝再泛起微光时,不知会是什么境况。
斯维不断劝导,让九渊务必下定决心,救出幽和弥亚。九渊自是心急如焚,但想到姹的身份,也不禁犹豫。姹,可是包藏着报复的心,若是对整个天源国不利,九渊将真的罪孽深重。
“天源国是佐淳和白朗王族的,犯不着你操心。家和灰夜,才是你的。”斯维总是这么说。
九渊心中似已经决定,先赌上这一把救出妻儿。他甚至开始期待姹的到来,盼她带来一些轻松的消息。
只记得澜渊之珠闪亮过一次,看来已是三天之后了。等待让人深刻体会苍老,九渊觉得似乎是一百年过去了。
再看斯维,虽然衣衫凌乱,却依旧神采飞扬,容貌丝毫未改。只因自己不能平静,心中慌乱,便觉日子难熬。
这一次二人醒来,皆因澜渊之珠刺目的闪烁。
灵珠内流动不止,像是要爆裂开来。随着强光散去,一股潮闷的气流震荡开来,一伙儿人的模样逐渐清晰。
“霆泽老人,霆啸老人!”斯维惊异道,“折界尊者?还有……诸位法师怎么会来这里?”
随着斯维的声音,九渊目光扫过来者脸庞,第四位是琴律法师,这四人均是灰夜族最顶级的法师。他们的袍袖上沾满暗沉的血迹,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往日在族内德高望重,可劈雷斩电的大法师们,穿越澜渊潜流而来,面色憔悴。
诸位老者垂首叹息间,姹从他们身后走出。显然还没到约定日期,她提前来了。怪不得澜渊之珠异常颤动。
九渊的心沉了下去,知道自己等来的不是好消息。悲痛跨过绝望,成了决意,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姹面色平静:“幽,已被处决。”声音却微微颤抖。
九渊的眼睛一片灰暗,像是神魄已经飘远,正体验着同妻儿一样的痛苦。拳头却不禁攥紧,攥紧,渗出血迹,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在古老的废墟上。
灰色的岩石如宽阔的水流,由九渊站立之处蔓延开来,由众人所踩之处开始崩裂成细碎的裂纹,直到墙角仍未止歇。
姹见状厉声道:“九渊,快停下来。”说着施法拦住这股灰色力量的去路。
等到九渊回过神来,姹的拦截奏效,墙上最低处的一排蓝石成为灰色。
只是一瞬间的事。
姹快步奔到墙壁之下,满目哀伤,轻抚那些裂纹。
旋即转过脸来看向九渊,却是欣喜满面:“你现在拥有的力量,可以颠覆这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