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远征！溯源

引子：“我总是梦见，天源城郊干枯的草木间，藏着一块块石头。拨开草去看时，这些石头却是可怖的尸体，紧闭着眼睛，嘴巴却渴望说话……”

早在第一株蓝石树被九渊斩断的那天，天源人便已明白，寻找新水源不再是选择，而是生存的必然。决策团的筹备从那时就已开始，这场关乎国运的议事，最初向各族敞开了大门。兼听多种声音，期望能广纳良策。

没有争论是否需要寻水，分歧在于如何寻、何处寻。激烈的辩论中，主张逐渐裂变成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新源派人数最多，主张走出天源疆域，寻找新的河流水系。他们相信生机就在远方未知的土地上。

冰川派则坚持北上寻找传说中的永恒冰川。虽人数较少，但态度最为坚定，坚信唯有亘古不化的冰川能终结这场干旱。

深井派的人数最为寥落。这些务实者执着地丈量着脚下的土地，坚信水源仍藏在本土地下，只需向下、再向下挖掘。

水源之争在新源派与冰川派内部又衍生出新的分歧。主张引水者，无论是引流远方的河水还是冰川融水，形成“引流派“；而坚持举城迁徙，将王都迁至水源附近者，则被称为出走派。

各派相持不下，各有其理。与其困守孤城，不如分头行动。寻水，重建，茫茫的旅途还没有开始，天源人却已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他们曾经拥有那么富足的土地和完美的城池，如今，却重新站在漫长征途的第一步。

昔日的富饶城池已成追忆，而今迈出的皆是未知。

决策团连日争议后终作决断：组建三支远征军。一支北上寻冰川，一支远行觅新的水源，最后一支精锐则直指蓝月山，誓要从根源解决蓝月族之患。

天源城进入全面戒备。安防层层加固，既要警惕蓝石巨树的异动，又要防备资源紧缺引发的部族冲突。干涸的大地上，暗流正在涌动。

留守城中的深井派队伍即刻动工。几位黄昧族老法师以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圈出挖掘点，重新推演的水脉图。深井若能成，确是最稳妥的方案。但决策团心知肚明，泫湖既已化作蓝石，地下暗流恐怕凶多吉少。只是如今箭在弦上，哪怕一线希望也要抓住。佐淳的诏令及时遏止了民间私自掘井的乱象，有组织的开凿至少能避免无谓伤亡。

对于需要远征的三支队伍，需要严谨完善的筹划。佐淳携虹亲至，九渊与安仲紧随其后，由努图引路来到跛腿婆婆的居所。

连日的阴雨，使婆婆的骨节咯咯作响，她更加懒于走动，伴随而来的阵痛令她更显蜷缩，像一段枯槁的木头，被一张灰色棉被掩盖着。

努图轻声走近，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瘦弱的身躯。众人见状都不忍多看，这位睿智的长者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母亲……“努图在她耳边轻唤。

婆婆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茫然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佐淳身上。她似乎早已知晓来意。

婆婆阖目片刻，枯瘦的指尖突然轻颤。她沙哑的嗓音如同枯叶摩挲，喃喃道出天机：

“遥远的北之冰川正在融化……那些融水渴望红耀族最热烈的火……“颤抖的手指划过空气，指向西北方向，“穿越沙海……听枯叶作响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努图急忙扶住她佝偻的背脊。

缓过气后，婆婆用更微弱的声音继续道：“水脉在歌唱……它们等待……磐石的召唤……而重见天日“话音未落，她枯枝般的手指突然绷直，精准地定在某个方位，仿佛触碰到了凡人看不见的丝线。

众人屏息凝神，细细咀嚼着预言中的每个字句，这两段启示显然分别指向安仲与九渊。冰川在北，是永冬之极境。越过沙漠，想必是要穿过永炽沙海到达东南大陆。

看婆婆似乎还有话要讲，仍屏息听着。婆婆陷入长久的静默，枯瘦的身躯微微震颤，仿佛在与无形的力量角力。

良久，她忽然开口：

“此岸大陆尽头……彼岸沧海初始……“声音缥缈如雾，“白朗王族的无尘雪……将给予启示……“

婆婆没有再说话，仍神游在自然之度探索着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预言戛然而止。佐淳轻声呼唤：“婆婆？“

正当众人以为仪式结束时，婆婆的手臂突然剧烈抖动，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又似在拼命抵抗。最终，她艰难地转向西方，定格在某个看不见的坐标上。

佐淳凝视着婆婆指向西方的枯瘦手指：“大陆极西，蓝月山？“

婆婆点点头，仍闭着眼睛，颤抖的声音道：“山即海，海即山，山海并行而不相悖。”她突然向努图伸手，“取纸来。“

众人屏息看着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纸上颤抖。六个小圆渐次浮现，恰似泫湖六涵的排列。而后笔锋突转，在纸张左侧重重画下一个大圆，墨迹几乎透过纸背。

“第七泉眼……“婆婆终于睁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光，“沿泫河西去……淳王……“她嘴角扯出个虚弱的笑纹，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众人郑重拜谢，留下宽慰之词便匆匆离去。返回摘星宫的路上，墨迹未干的图纸在被佐淳紧紧捏在手中。

婆婆的预见印证了三路远征的必要，却打乱了原有部署。安仲与九渊本都编入蓝月山远征军，以应对强大的古蓝月之力。但如今冰川与新源两路急需新的统帅。

佐淳作为君王，理应亲征，更何况九渊与安仲各有使命。蓝月山之行若能同时重固封印，找到泉眼，自是两全其美。可王城此刻如同将倾之厦，又岂能轻易离手。

虹的指尖覆上他紧绷的手背：“让母后监国。我随你同行，城中有变亦可及时应对。“

“祖制从无太后监国先例……“佐淳想起十六岁那年，先王远征时自己监理国事的情景。那时有母后与詹葛先生从旁辅佐。“非常之时……“他终于颔首，“就请母后与詹葛先生共同坐镇。“

佐淳的母亲，霜，原也是白朗族的大法师，嫁与佐疏后被封为风灵贤后。数十载岁月里，她始终如刀锋般锐利，如寒霜般果决。虽不在朝堂主政，却在两代君王身后多有谋划。如今监国之任，于她不过是将帷幄移至台前。

佐淳向詹葛先生宣布决定时，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这份任命既是对他毕生侍奉白朗族的最高认可，亦是压上肩头的千钧重担。

先生接下旨意，眼睛坚定而感激，说道：“淳王放心，太后颇有才能，在她的带领下，可保国之安稳。我定当倾尽所有，确保监国顺利。”

詹葛先生想到，这或许将是自己生命最终，最重要的篇章了。

佐淳郑重道：“詹葛先生，大恩不言谢，一切就拜托您了。“稍作停顿又道，“此去日久，或许无得而归……或许再无归期……“

詹葛先生叹息：“淳王何出此大悲之言？这可不似平日的您。“

这位以勇武著称的王者，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悲悯：“祖辈历尽艰辛才打下这片基业，养育百万子民。如今大难当前，我却……“

“淳王切莫妄自菲薄。“詹葛先生打断道，“正是这份心系苍生的忧虑，才是您力量的源泉。王者的力量，就在于危难时刻永不熄灭的信念。您的信念如风信，能点燃各部族的希望。“

佐淳仰首握拳：“先生教诲的是。“

“初代白朗王从魔族混战中崛起，先王佐疏将天源推向至高繁盛。而今，您将带领子民走出困境。“詹葛先生目光灼灼，“若能在您手中解决蓝月族这个千年遗患，必将成为流传万世的英雄传说。“

佐淳回望詹葛，眼中的悲伤逐渐被坚毅取代：“多谢先生。“

“去吧，一路顺风。“

佐淳迈出门槛，又回首道：“先生，埃萨就拜托您了。请教导她成为……成为合格的白朗公主，乃至未来的女王。“

詹葛会意颔首，目送佐淳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决策团根据预言完善了远征计划。除调配星胜军外，还额外征募各族志愿者，由各派领军人统一登记。

安仲与九渊将孩子托付给幻识学院，其他远征军人的家属也得到妥善安置。詹葛先生留守王城，既负责孩童的教育，安排黄昧族法师们授课，又为太后监国出谋划策，同时兼顾三支远征军的联络。

在这片大陆上，平静本是生活的常态，如同记忆中永远流淌的泫河。冰川、荒漠与大海对大多数人而言太过遥远。到了真正报名远征的时候，不少原本积极的人反而犹豫了。他们似乎更愿意接受眼前干涸的命运，困死于熟悉的故土，也不愿将自己交付给陌生的土地，让自己在漂泊不定的路途中被消耗掉。

所幸远征军无需过于庞大。考虑到粮草补给，人数过多反而成累赘。最终选拔了擅长法术的法师和精于武艺的青壮年编入队伍。

安仲与九渊各率领八百星胜精锐和二百民兵，其中包括数位德高望重的大法师。佐淳则统领两千星胜精兵及各族法师，白朗族的逸云翁与红耀族的炎炽尊者皆在其列。

安仲与九渊作为佐淳平日最得力的臂膀，此次却无法随行。二人坚持让双胞胎兄弟努图与斯维陪伴君王左右。一应辎重准备停当，万事安排妥帖，出征之日最终敲定。

泫河与泫湖交界处已然断流，裸露的河床上铺满污黑的淤泥，其间散落的蓝石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整个王国都在等待这个出征的日子。

终于，行军的声音响彻王城。留守的老法师们带着年轻弟子驻守城中，以应对国内变故。远征军以中青年为主，个个精壮干练。他们的妻儿聚集在城门相送，有孩童从人群中认出马背上的父亲，哭喊着追赶，御火禁卫军则竭力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前路漫漫，归期难料。送别的人群中，尽是掩面而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