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探!泫水
引子:河水记得所有秘密。那些沉在淤泥里的誓言,那些被冲刷殆尽的姓名,都在暗流中低声絮语。今晚的泫河安静得就像几百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王冠沉入水底时,也是这般寂静。去吧,去吧,亲爱的孩子们。去把那些不该醒来的梦,重新埋进更深的地方。
泫河沉默地流淌,水面宛如一张巨大的黑色丝绸铺在大地上。夜色深沉,只有微弱的星光,河水与天空各自怀抱着黑暗,回应这无尽的夜幕。
一个铺天盖地的谜题像要将急匆匆赶来的三人吞噬。黑暗的水面让人不安,起起伏伏变换着不同的灰暗颜色,如谜一般神秘莫测。像是一个正进行到深沉处的噩梦,却又饱含着诱惑,裹挟着暗夜中的三个身影不顾一切地去探寻。
河岸边几颗大树不见白日里的郁郁葱葱,黑通通浑然一体,偶有旁逸斜出的树枝伸出来,如同枯槁的手臂,格外惊心。
三人勒马停在北岸,连战马都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阵阵白雾。
“今日显得分外黑。”安仲眯着眼打量黑沉沉的河面,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
佐淳翻身下马,衣袍扫过岸边的水草。这位天源君王站在河岸,身形如峭壁般挺拔。“父王说过,当泫湖吞噬星光,蓝石现世,妖族将醒。“
九渊弯腰拾起一块鹅卵石,在掌心轻轻摩挲,墨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安仲大步走到河边,准备下水,佐淳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铠甲都发出轻响。
“先不要,”佐淳停顿一下,“这远比你所知道的要麻烦。”
九渊突然将手中的卵石抛向河心。石头落水时竟没有溅起水花,像被什么吞没般无声下沉。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佐淳:“燃起火来吧,我们一起下去。”
安仲答应着,手掌相对,指尖相抵,食指和大拇指圈出一个形似火苗的形状,一团火苗忽然在这个圈中跃起。
三人面向河流走去,原本像要把人吸入的黑,因为这一团在掌心燃起的火焰而有了一丝亮色和暖意,就像红耀族人,总让人安心。
红耀族人世代为白朗族的辅佐者,掌握着火之权能。安仲作为族群的领袖,拥有着最热烈的火。通红,炽热,就像红耀族永恒忠诚的心。
岸边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三人并排由浅滩逐渐走进河流,秋日艳阳落下,到了夜晚热浪早已褪去,河水湛凉。踏入水中,三人都瞬间精神万分,更加警觉起来。安仲走在中间最前面探路,火光照亮前面一小片区域,河水仿佛也变得温暖起来。
安仲的火光在河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圈,照亮了水下密密麻麻的蓝点,那些石头像沉睡的眼睛,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佐淳弯下腰捡起一块拿在手中,安仲把火光靠近来想看个清楚,红色火焰映照着的蓝石头忽然放出光泽,火光却暗淡下来。
安仲倒吸一口凉气,佐淳却镇定:“继续走吧。”
步入河中央,河水渐渐漫过胸口。蓝石在水底连成片,像一片诡异的星空,安仲的火光被压制得只剩薄薄一层。
“上岸,往上游去吧。”佐淳面色越发凝重,内心已经过激烈的斗争,接受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佐淳向东方望了望,转身走向岸边,步行着往河的上游去。河水越来越深,站在岸边向下看去,蓝石有增无减,在星空下泛起微光。
安仲看了看掌心:“这蓝石怎会影响我的火种?”
九渊轻声嘟囔了一句:“蓝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佐淳:“安仲,单纯按颜色来说,你认为红色和蓝色是什么关系?”
安仲:“大概是相反的?”
佐淳:“嗯,两个相反的东西若不再有互补的功能,那么他们只能选择对立。”
九渊:“巧妙。”
佐淳:“我们需要去看看溶洞的情况,走吧。”
安仲依然困惑,但对佐淳的命令从来都不会懈怠。
佐淳对二人说:“虹已经查看过东北两个溶洞,泉眼都不再喷涌。”
安仲:“想来剩下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佐淳:“若不是雨季刚刚过去,我们也许能够早点发现。情况紧急,西南东北今晚不必再去。九渊,安仲,我们实地去看看其余三个溶洞。”
安仲:“我的马脚力最佳,我去南洞。”正说着话,已经到了来时的驻马处。
佐淳:“从这边走过去一段,到湖边下去就是西北溶洞,我自己去。九渊。”
九渊:“西南。”
佐淳嗯了一声,九渊就是这样,不用多说就能知道他的意图。
佐淳抬头看了看下星象:“预计一个时辰,我们还是到河口汇合。”
安仲的赤焰驹如离弦之箭冲出,踏碎水面星光,直奔南岸而去。九渊的玄色战马紧随其后,马蹄轻盈地掠过浅滩,仿佛夜色本身在托着它前行。
佐淳目送他们远去,转身逆着泫河的水流而行。泫湖平静如常,仿佛千万年来从未改变。但这平静却让他心头沉重,泫水是天源国的命脉,此刻却正在被陌生的力量侵蚀。
泫湖如一枚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天源国腹地。湖面终年清澈,倒映着苍穹,仿佛天空的另一面镜子。传说在建城之初,这里不过是一方浅潭。白朗族立下王旗的那一日,湖底却突然涌现六道泉眼。
东北、西北各两口泉眼幽深寒冷,泉水如冰刀刺骨;东南单洞喷涌时带着细碎金沙;而正南巨洞则如巨龙之口,吞吐量抵过其余五洞之和。正是这六道溶洞日夜不息的馈赠,使泫湖一夜之间化作浩瀚水域,滋养万民,如神明恩赐。
如今蓝石出现,意味着被刻意忘记的惨痛历史将被重新提及,随之而来的棘手问题也不得不去面对。是天神的眷顾被耗之殆尽了吗?
佐淳在西北岸停下,解下佩剑插入岸边泥土。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湖中,体力超凡的他极擅潜泳。水下世界寂静得可怕,再向下忽然觉得眼中映出了幽蓝的微光,是一大块如树状的蓝色石头,横亘在水中。本该奔涌的暗流此刻凝固成诡异的蓝色脉络,已经感受不到水的流动。粗粝的树干死死堵住溶洞口,根系般盘踞其中,枝桠如利爪般向四周伸展。
数百年前的历史突然闪现。魔族溃败那日,蓝月族背叛盟约,窃取邪力企图颠覆三大族。古白朗先王率盟军血战,最终将那股邪恶力量封入蓝石,沉入天之尽头。可……
泫河处发现的蓝石头已经接近浅滩,孩子们比我们这些大人发现还要早,真是致命的疏忽,佐淳不由叹息。
先王佐疏对佐淳最迫切的嘱咐,就是时刻关注泫水的动态。四百年前的魔族混战,残留的邪魔力量化作蓝石被封印在天之尽头,而与其相关的,是不再为人所知的部族——蓝月族。因拥有水之自然权能,蓝石妖邪之力一旦有外漏,都会反映在泫水中。
如今,这些被诅咒的石头溯流而上,重新爬回泫水。
佐淳调整前进的方向,想看清“蓝树”底部的状况。他在水中有节奏地拨动了几下手指,一些泡泡聚集过来形成一股气流。被召唤来的气流在水中如游鱼般快速向前方探入,不一会儿都从远处变成更细密的泡泡升起到水面上去了。
无论怎样试探,蓝色的石面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缝也无。佐淳确认泉眼已被彻底扼住,转头浮到水面上了岸。
安仲和九渊二人还未回来。佐淳靠在岸边老树下,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警告:“蓝石现世,妖邪将临。“这八个字如重锤敲在心头。
一面是刻意而麻木的遗忘,一面隐秘而紧绷的警惕。
天源人早已将这段历史当作孩童的睡前故事。唯有为王者知晓真相,却也只能缄默,生怕引发恐慌。就连安仲领导的守卫军,百年来的巡逻也不过是循规蹈矩,不知其所以然。
昨日在来到今天之前,就已经是筑牢的历史。随着先辈们离去,历史也在远处消逝了。留下的只言片语,就像传说一样遥远,成为了大人缄默,小孩子才会有兴致的故事。
蓝石头出现,历史一下子被掀开。就像在迷雾中走路,忽然间雾散去了,才发现眼前已经无路可走。而先祖们只留下历史,和历史中被搁置已久的隐患,解决的出路只能自己去探索。
佐淳望向湖面。星光依旧,水波不兴,但水面下那些狰狞的蓝石脉络正在无声蔓延。六道溶洞已有五道被封,剩下的南洞恐怕也难逃厄运。若泉眼尽数枯竭,天源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泫水正在死去。
他摩挲着腰间玉牌,上面刻着白朗族的徽记,一棵茂盛的大树。蓝月族掌控水之权能,能将流水化为坚石。而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只有红耀族的烈焰。
这个认知让佐淳稍稍定神。尽管已经十分疲惫,佐淳头脑里依然在迅速思考,搜索,试图找到更多的信息,来应对当下的危机。
远处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佐淳转身时,正看见安仲从尚未停稳的马背上跃下,靴子在湿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全堵死了!“安仲的铠甲上还挂着水草,火光映照下,他的眼中跳动着不安的火焰,“那些蓝石根本不是散落的,它们长成了树!“
九渊无声地走近,水珠从发梢滴落:“活的。“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空气都凝固了。
佐淳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望向湖面,此刻平静的泫湖像一面被擦得太亮的铜镜,倒映着扭曲的星光。“六个泉眼…………“声音沉得如同坠入深渊。
“要下湖吗?“安仲已经开始解下佩剑。
佐淳没有回答,只是脱下了外袍。这个动作比任何命令都有效,三人默契地走向湖边。
泫湖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水面甚至没有泛起多少涟漪。
靠近湖心,他们开始在湖面上游起来。水下,蓝石像某种诡异的水草般摇曳生长,越往湖心处越是密集。水面位置却没有感觉到变化,好像一路都不曾游到更深处。
老人们常说,泫湖深不可测。虽“百里之深“是夸张,但一里的深度总是有的,毕竟这是大陆上最深邃的湖泊,与泫河共同编织成滋养天源命脉的水系。
古老的童谣在天源孩童唇齿间流转,如泫河的水流般世代不息。
“泫河滔滔追晚霞,天源内外走一遭。泫湖粼粼比镜花,池下水月映天高。”
奇妙的是,这片神秘的湖水并不宽广。天源子民虽天生善泳,却鲜少让孩童到湖中嬉戏。一来因它是圣洁的水源,容不得喧哗亵渎。唯有每年捕鱼时节,湖面才会短暂地热闹起来,允许人们取用这份“天赐之物“。二来,或许是对那幽深之处本能的敬畏,大多数人都避开水域中心。只有那些最顽皮的孩童,才会偷偷溜去探险。
“我潜到过湖底!“这样的豪言壮语,总在孩子们之间流传。可真正到过的人都知道,所谓“百里深“不过是传说。夏日清澈时,三十丈深处便能望见湖底;即便在最中心的深水区,也不过百丈深浅,与传说中相去甚远。
佐淳三人年少时,常与跛腿婆婆家的双胞胎兄弟努图和斯维结伴溜出城去。记忆里,安仲总要与佐淳比试水性,双胞胎兄弟也暗自较劲。唯有九渊不同,每每游到一半就折返,宁愿躺在岸边看云影掠过湖面。
那时的泫湖总会温柔的拥抱他们。
此刻的泫湖却沉默得可怕。三人游过曾经玩耍的水域,儿时熟悉的景致早已面目全非。安仲的火光映照下,那些本该是细沙河泥的地方,如今铺满了诡异的蓝石。
九渊伸手触碰,指尖传来的不再是记忆中的清凉,而是一种陌生带着脉搏般的温度。
安仲的在水面上唤起一丛火焰,出现在手掌的是一个晃动不止的蓝色火苗,扑棱几下就熄灭了。
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沉,水下仿佛有一股吸力要将他吞噬。安仲失去平衡,从湖面沉下去,九渊伸出手一把扶住。
湖心处,一座由蓝石堆砌的小山无声地矗立于水面之下。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景象,那些蓝石分明在生长,在呼吸。
泫湖终于撕下了伪装。湖心处,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膨胀。
佐淳迅速打了个手势:“撤退,快!”
他的手指弹了几下,像是拨弄看不见的琴弦。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听见了这无声的指令,细细碎碎的摩擦起来,一股轻而清的气流涌来,围绕在三人周身。
佐淳将风召唤过来,向下按了一下手掌,气流接着冲击到水面上,所到之处的水面被冲出一条沟壑,两侧是耸立如水墙般的波浪。
九渊见状赶忙扶住两个人的肩膀,用自己的力量将他们带起,从气流冲开的深沟里飞驰到岸上。
回头再看,水墙已然倾倒,水波想要恢复平静。湖面下巨大的阴影要破水而出。
佐淳面色难看极了,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这个平时里坚韧豪放的男人,像是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变人生的漫长摧残。九渊和安仲都从没见过这样的佐淳。
岸边的大树上,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
“走。“佐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它完全醒来之前。“
安仲还想说什么,却被九渊按住肩膀。
夜风吹散了佐淳未尽的话语,但三个人的心都同样沉重。那个被封印在传说中本该永远沉睡的噩梦,正在他们的家乡生根发芽。
“蓝月,封印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