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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泫水大陆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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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断绝!蚀月

引子:“我时常梦到自己在奔跑,躲躲藏藏,在月亮的背面。我知道,稍有懈怠就会被最凶残的敌人捉住”

弥亚的生活看似一如往常,每日与埃萨结伴去幻识院修习,少年们的笑声依旧清脆。可每当暮鼓响起,总有一名御火禁卫如影随形,将他押送至流云阁。那是他与母亲幽在宫中的囚笼。

这日穿过曲折回廊,便看到流云阁外一列浴火禁卫军。一名在此值守的禁卫向门内指了指,看来淳王正在内,带着弥亚回来的禁卫军示意他就在走廊内等待。

隐隐的,房门内传出谈话的声音,却什么都听不真切。

弥亚立在原地,探头看看那紧闭的门,不安之感如窗口正涌进的风,顺着脖颈灌满全身。像是在等待审判,眼睛却忍不住去打量身旁这些人。禁卫军赤红的铠甲映着走廊中的落日光芒,如火闪烁,却冰冷得让人害怕。

忽然流云阁门外一个着朱红衣衫的人影映入眼帘。

“安仲叔叔。”弥亚一边礼貌地打招呼,一边跑走到安仲面前,站到正对门的位置。

禁卫还未来得及阻拦,安仲已笑着抚上他的肩膀,询问今日的课业。弥亚一一应答,耳朵却警惕竖起,努力听着房门里的动静。

佐淳王的声音时高时低:“……你明知道,太后不容你,不是我……我可……,弥亚……”

母亲的声音:“……你也明知道我……宁愿与九渊..……”

佐淳:“……死路一条……”

母亲的声音极轻:“……我早就做过选择了……”

片刻,佐淳推门走出来,弥亚恭敬行礼问好,佐淳点点头,带着一列人走了。

安仲匆匆拍了拍弥亚脑袋:“好好用功!”说完追着佐淳去了。

弥亚放松拳头走进房中,幽见孩儿归来,愁容尽散。

幽:“今日可好?”

弥亚:“也好,也不好。”

幽:“哦,为何?是哪位法师授课?”

弥亚:“今日是詹葛先生,给我们讲了好多自然权能的合流转换,这很好。不好的是……母亲,你今日可好?”

幽微微笑:“你若快乐,我也就好了。”

弥亚:“母亲,我们会死吗?”

幽一惊:“怎么会问这个?”

弥亚:“我都听到了,要活命就得答应他,是不是?”

幽:“什……什么?”

弥亚:“佐淳王说风后容不下你,并不是他容不下。但以往他总是用大手拍我的后脑勺,今天却似没看到我。如今他走路带起来的风,都与以往不同了。淳王变成坏人了吗,母亲,我们会死吗?”

幽:“弥亚,你怕吗?”

“不怕。“弥亚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只是......想父亲了。“

幽的手指穿过弥亚的发间,像梳理一片摇曳的麦浪:“好孩子,也许那是我们三个重新在一起的方式。但是,你要懂得害怕,你要活下去。”

弥亚仰起脸:“母亲为何不愿选择活着?”

幽:“因为那是带着谎言的苟活,是欺骗,是背叛。弥亚,心啊,只能完整地交给一个人。“

弥亚急急地辩解:“可是我爱很多人,埃萨,卡勒,伊珞我都爱。”

幽:“那不一样的,弥亚,你再长大一点点,才能明白。要知道那种味道,就想办法活下去,你活着,就是我们的希望不灭,记住了吗。”

弥亚:“是,我记住了。”

窗口透进来的光芒减弱,世界仿佛也随之沉淀下来。

“父亲还会回来吗?或者我们若能去看他也好呀。”弥亚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幽:“这恐怕很难,弥亚。”

弥亚:“姹姑姑不是用很高级的神秘法术把父亲送过去的,我们也能……”

幽:“不,弥亚,不要迷恋未知的力量,不要好奇去沾染,更不能轻信尚未全然把握的人。若不小心与邪魔做了交易,灵魂被侵染,再难行归正途。越是在艰难黑暗的时刻,越是要知道,唯有自己可以依靠。”

弥亚:“是。”

幽:“可惜,这几日都不能出去练功了,但你要时刻记得我教你的,在心中练习也是一样。要跑,像风一样,像自己会飞一样,记住了吗?”

弥亚:“嗯,我记住了。”

弥亚将脸埋进母亲肩头,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温暖与芬芳。

太阳又落下一寸,房屋内余晖也已退去,一片寂静。

佐淳回到摘星殿内,安仲点燃了烛火。光亮映出了一个拉长的人影,二人均是一惊。

“可决断了?”风后冷淡地说,她端坐在阴影处已等待许久。

“喔,母亲。”佐淳应道,安仲见势退了出去。

风后:“今天已是最后的期限,你还犹豫什么?”

佐淳:“止风符虽然在我们手中,但是最新的咒诀只有幽知道。”

风后银白发丝无风自动,怒道:“天源的水被一个妖女掌握着,破解之法却在另一个妖女手中,没了虹,你轻易就被两个贱婢拿捏住了!”

佐淳:“再多几日,定能想到办法。”

风后:“办法?溪海姹给你做下这局,唯止风符可破。她的妖邪之力,必能被我们压制。白朗王族千年根基,靠的就是驾驭风信,压制万法!小小蓝月妖族又算得了什么!你如此犹豫,依我看,分明是旧情难断,还妄想立那个贱婢为后!”

她猛地逼近儿子,枯枝般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佐淳沉默,在母亲面前,他永远都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折断的剑。

风后:“别打量我不知道,从前若不是拦着你,恐怕幽早就做上了王后。亏得你父王在,替你做主娶了虹。虹这孩子命薄,如今才去多久,你竟又起了这般心思!”

佐淳:“是,我是想让幽做继后,为着风信和止风符的最佳配合,如此便不再忌惮溪海姹的力量。”

风后:“借口!这些年见你治国渐稳,只当你长了进益,谁知还是这般糊涂,粗蛮!我放手不管,竟成了错误。幽的事,到现在你都不死心。当年她被选中灵女,我便看出她是不受控的人,偏偏天意难为。她和叛臣九渊在永炽沙海发现古堡私藏法器时,反骨就已昭然若揭!这样的人你还妄想放在枕边,简直荒唐!再算上你带回来的蓝月妖女,这摘星宫里简直要不成样子,你父王可从不如此糊涂。”

佐淳:“溪海姹来这里,原是为古白朗王造下的孽,何尝怪罪到我身上?而幽……哎,说起来,这两人眉目还多有些相似呢。”

佐淳在桌前坐下,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杯中水已不知放了多久。

风后:“你简直……竟被一个女人牵着走!”

佐淳:“母亲此言,是在说自己吗!哼,即便我有想法,母亲以为幽便会答应吗?若非以好言相劝,哄得她愿意愿意出手,除了灵女,谁还能操控止风符?”

风后:“既然她不愿意,那就让她彻底失去价值!杀了她。”

佐淳一声叹息:“杀戮非王者之道。”

“优柔寡断方是取死之道!”风后冷笑,“你历来就太看重荣誉,殊不知这会让你犯下致命的错误。这一点,太像你父亲。”

佐淳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正因我身上流着的是他的血!”

风后怒目圆瞪:“罢了!原说春末执行,现在拖延不得了,就在今夜吧!”

佐淳猛地抬头:“止风咒当如何?“

风后:“她死后,自然有新的灵女诞生。我白朗族中唯独她是这号不受驯之人,死了倒清净!没了她,自有人来配合你。今晚就做个了断,留出时间来寻找新的灵女,若是春末就等得太久了。”

风后看了看佐淳,又接着道:“你觉得不够磊落,就由我来发令。除了幽,弥亚也断断留不得。”

佐淳:“他……才九岁,况且,如一并处决了,该如何跟埃萨解释。”

风后:“小孩子不喂一些谎言,如何才能长大。九渊是断然不能回来了,你总不能把弥亚养大,盼着将来他对你感恩戴德吧?把安仲叫进来吧。”

佐淳起身推开门,安仲正在走廊不远处立着,听到声响侧过身来。佐淳摆了摆头,安仲快步赶过来。

“怎么,有急事?”安仲一边进门边悄声问道。

风后:“今夜处决幽母子,你亲自督办。”

安仲看向佐淳,只见他闭起眼睛,轻轻点点头。

安仲低下眼眉:“是。”

风后:“去吧,部署严密,谨防万一,幽从来都是满心鬼主意。晚间,我会亲到现场去。”

佐淳:“安仲,先回去吧。”

安仲作揖告辞。

夜来的真快,仓鸮的鸣啸穿透宫殿。一队肃穆的浴火禁卫军在广场集结,随后踏着整齐的步子去了。佐淳知道这正是安仲带队去往断罪池的声音。

已是午夜了,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几个世纪以来,行刑都选在春播结束后无月的夜晚,以免血色玷污神明。行刑地点便在断罪池。那是一小片池塘,击杀犯人后,将之沉入池底,刀刃也须在池水中洗净。一来向天上之神证明,罪恶之人已被斩断;二来冲刷鲜血,以洗去死亡的不详。

每到仲夏,这池水中总会开出最纯白的莲花,天源人将此看作是神明的宽恕。

今日佐淳并未去现场,他踱步至摘星殿,夜色中只有王座还闪烁着金属冰冷的光芒。好像许久没这么安静地独处过了。佐淳坐上去时,心里想着。

少年的我,曾仰望父王坐在王位上。父王看着殿内的臣子,也看着我。

闭起眼睛,想要在记忆中勾勒父亲的容颜,却发现坐在王位上的,就是今时的自己。一下子望进自己的眼睛,佐淳有些手足无措。

顺着王座上那个自己的目光向下看,只见到两个孩子打闹在一起,一个披黑袍,一个着红衫。是九渊和安仲啊,可是我自己在哪,那个穿白衣的少年呢?佐淳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低头,看到自己华丽的衣袍,自己的手,脚。对了,我是坐在王位上的,佐淳心想。

左右张望,却忽然空无一人,没有虹,没有九渊,他们都走了。甚至也没有安仲,所有人都不见了。一阵孤零零的寒意包裹住高贵的王座,将之撼动得微微摇晃,再也坐不安稳。猛然间连同佐淳一起滚落,在无垠的虚无中下坠,下坠。

他睁开眼睛,想在眩晕的坠落中寻找可抓握之物,茫然之中,一朵橘红的焰火愈发清晰,映着一张令人安心的脸。

“淳王,淳王。”安仲唤道。

佐淳从窒息的梦中清醒过来,揩去额头的冷汗:“你回来了,什么时间了?”

安仲:“已是子时,行刑结束了,只是………”

安仲面露痛楚之色,佐淳这才发现他手臂上绑着粗糙的布条,还在渗血。

佐淳蓦地站起:“怎么有伤,出什么乱子了?”

安仲:“是,灰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