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望月!遁迹
引子:“迷途的夜莺终将归巢,即便羽翼沾染了异乡的尘土。挣脱锁链的身影,每一步都在地上烙下自由的印记。羁縻之计便如丝线,缚不住注定相遇的星辰。“
第二日,海上乌云密布,遮天蔽日,如同黑夜。
等待令人心焦,特别是自己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九渊走出城堡,行至栈桥之上,大雨忽至。
神明目光璀璨,注视着人类渺小的命运。一场大雨,便将人浇得难堪,不会因谁默默不言便被忽略。
灰色的海面上,泡沫和腐烂的海藻随着波浪沉浮,岩石与海浪对撞,发出沉闷的哀嚎。冷雨中,九渊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此。
终究是背叛了佐淳,无论是何原因。
天源,灰夜,佐淳,幽,弥亚,这些名字都不再能唤起仇恨,也不会勾起悲伤的眼泪。背叛者的烙印,族人的希望,流亡者的孤独,都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一切都遥远渺茫,就像这荒唐的大雨。
我的确读懂了那个预言,并无任何虚谬。九渊又回想起父亲带自己去婆婆那得来的预言,那么之后呢?
按照跛腿婆婆一贯的法力,总会应验。预言从不说谎,却也从不言明代价。
岁月漫长,命定的事情并没有标注时间。如果就在此刻告别世界呢,难道会有什么力量来阻断?九渊属于被歧视灰夜族,比平庸还低上一档。恐怕是自己想太多,才对那预言耿耿于怀。或许跛腿婆婆从来就没说过,一切都是独自妄想。
这片陌生的水域,终归也不是我的归属地。
海浪百无聊赖,重复地拍击着山石。沉默,回应着更永恒的沉默。
明日,灰夜全族将来至此处,会顺利吗?这被厌弃的族类,承担着无妄的罪恶和灾难,他们皆因我改变命运轨迹,而我,就是这极恶之主。
长长的栈道直通蓝月山,穿过这里,去找弥亚,然后遁于尘世。
“莫急莫惧,莫失莫离,莫问前程,莫叹往昔。”
一阵歌声伴着弦声穿过滂沱大雨,像有一双手在拨弄着雨丝弹唱。雨幕如织,歌声缥缈,弦音却格外清晰。
“既踏此路,何须回望,命运如潮,自有归期。”
当啷当啷,弦音不断,歌声不断。
何人会来此处,九渊警觉地全身绷紧,望向栈桥尽头。
大雨中走出一个人影,高而细长。这个歌声,在蓝树突起的那一晚听到过。
弦织歌者。
九渊面向栈桥,凝神观望,又一个身影从雨雾中闪出,略矮小些。见到这个身影,九渊的拳头不由得放开。
“星陨谷裂,云涌烟渺,叶动林疏,灵引幽道。”
歌声越来越近,弦音却更遥远了,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随着两个雾气蒙蒙的影子渐渐靠近,九渊确信旁边较矮的那个,是近日自己在梦中热切盼望着的。然而在这朦胧的大雨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月影飘摇,梦舞轻绡,稚子归途,雾锁渡桥。”
九渊怔怔地望着,近了,又近了,歌声更清晰了。他的目光轻抚过雨滴,落在那人影之上,生怕惊扰梦境里的景象。
直到歌者携那身形纤瘦的身影忽然飘至近前,歌声戛然而止。
这是一个男孩,尽管周身水汽弥漫,男孩的眼睛依旧明亮。
孩子扑过来,喊道:“父亲!”
这样的大雨,最令人迷梦难辨。
九渊紧紧拥搂着男孩,喃喃道:“弥亚?弥亚!”
当啷,当啷,弦音重新响起来。
歌者戴着藤编的斗笠,水滴如珍珠点缀在灰黑的发丝间,雾色的双眸在轻纱后忽隐忽现。他拨弄着一把古旧木琴,雨滴匆忙,落在蛛丝般透明的弦上,像是与歌者的合奏。
“九渊父子,感恩歌者!”九渊单膝下拜,感激歌者在这大雨中送来的惊喜。
话音还未落下,歌者却已飘然而去,灰白的背影融入雨色中,早不见了。
“雨落心潮,不足为道。弦织歌谣,莫问迢迢。”
弥亚跪倒在水洼中,俯身拜谢,向着雨中弦歌飘来的方向。
暴雨席卷整个大陆,持续了一整日。知晓计划的人暗暗担心,若无满月之光,一切都成了空谈。
望月这日午后,雨淅淅沥沥终于停住。待到日落,晚霞点燃了天空。
斯维告别母亲,径向烬歌堡。快马之上,一袭朱红长袍被风涨满,长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叛逆的旗帜。
抵达村口驻马观望,灰夜族人都聚集在烬心广场之上,人头攒动。烬歌堡中的房屋,却早已空了。
广场原是难以耕种之地,十分辽阔,被铁骑踏为一片坚实开阔的平地。自古以来便是灰夜族受刑罚之处,每次行刑,总要召集了全部族人来此处观看,现在也是一样。
风刃看似无形,但被卷起的尘埃与落叶正描摹着封印的界限。收缩过几次之后,范围仅是广场的一半。上万人,如牲畜般被圈禁于此。
兜帽遮住眼眉,下巴微微却扬起,斯维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四周层层星胜军正列队震慑着族人,四角分别有一位白朗族长老护住阵法。
他走到封印外,迎着族人厌恶、痛恨的目光,每走一步都仿佛被这些眼神刺入一分。
“努图,你这族中的败类!”
“真是灰夜的耻辱!”“婆婆的不孝子!”“努图必遭报应!”
族人们扯破了嗓子咒骂着他。
暮色更深沉一份,圆月终于越过山头,鹅黄的月光渐渐发散开来,夜晚已来临。
斯维并未理会他们,猛地拔出长剑。嗖地一声,月光似被吸引过来,光芒刺痛眼睛。
斯维剑指天空,道:“奉淳王命,清算叛党!”
四位长老面面相觑,西北方位的衍虚长老正在斯维近前,侧过身问道:“敢问努图大人,老夫并未接到淳王旨意,不知王命何时下达?”
斯维道:“淳王命此时执行。”
在一旁负责看守的星胜军头领见状走过来,问道:“可有符令?”
斯维双眼仍藏在兜帽下:“哼。”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银白的符令。
军头取过端详,又放回去,作揖道:“不错。”
斯维:“请长老留出入口,放我入内,淳王命我亲自击杀。”
衍虚长老:“这……”
斯维:“嗯?”眼睛仍躲着,下巴却又抬了抬。
衍虚长老道:“是。”
斯维回头,向方才的星胜军头目道:“务必守好缺口。”
军头挥了挥手,原在另一侧把守的一列星胜军,分化为两列来到此处。
只见衍虚长老更改了术式,一片片枯叶杂屑簌簌落下。
斯维知道,时机即将到来,且会转瞬即逝,稍不留神,一切筹谋将化为泡影.
他脚踏枯叶,步入封印的缺口。手掌因过度蓄力而颤抖,就是此时!
他挥剑向后,凝聚了密度极高的剑气斩杀在身后的那位头领。在斯维转过身之前,后侧的衍虚长老和星胜军们早已倒地。
斯维确认了周遭的情况,将剑指向天空挥劈,划破禁锢此处的牢笼。周围值守的星胜军迅速聚拢过来,另外三个方位的法师立即施法,想稳住封印。
劲风狂啸,气流四散,落叶飞舞,早已迟了。
封印的漏洞被撕裂得更大,犀利的风刃到处流窜,混杂着斯维不可阻挡的力量,不生眼睛地肆意劈杀在场的所有人。灰夜族人见陡变突生,尚不明所以,叫嚷着跌入更深的恐惧。
“努图已完全背离灰夜!”“看啊,他已经有了白朗族的风之全能!”“他要杀了所有人!”
斯维扔下手中之剑,拽下兜帽,露出明媚的脸。
斯维:“我是斯维,快啊,大家冲出这里!”
年长的法师们最先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高声呼喝。
“来啊,封印已破,大家杀出去!”
“保护好老人和孩子!”
“冲出去!”
听到号令,族人们从惊愕中苏醒,纷纷警觉躁动起来,从封印的漏洞向外突围。
风刃仍在流窜,斯维将气流向上托举,以减少对人员伤害。牢笼已破败不堪,乱风升入天际,渐渐扩散,与流云相互纠缠,融为一体。
法师们围成一圈,老弱者被保护在最中间,庞大的队伍缓慢移动着。外围对抗着包抄过来的星胜军,碰撞之处迸发出惨烈的电光火花。
一批批人倒下,自己人,和敌人。深蓝的夜空泛起猩红。
当人群挪出烬歌堡,星胜军已了了无几。意想不到的顺利,斯维暗忖,心中却仍不安。
烬歌堡已成一片废墟。
斯维:“大家,我们向南,径向南去!快!”
烬歌堡处于整个天源国的最南端,若想最少牵扯到星胜军和三大族力量,唯有向南。
斯维在人群之外,队伍开始快速移动。
一位老者问道:“南边儿,岂有我们容身处?”
是影蚀法师。眼下灰夜族人中,要数他最是位高权重。
斯维道:“看,接应我们的人来了。”
前方颇为泥泞,滔滔水流正在向南湖退去。迎着月光,斯维看到无数水洼,遍地尸身,是星胜军。
姹一袭蓝衣,款款而来,如踏在浪潮之上,抑或她便是这潮水。
姹望着众人,便知经历如何惨烈的战斗。
姹:“南洞不远了。走吧。”
斯维:“我们走,快!”
斯维招呼着大家,人群被引着走向南湖,慌张错乱中,众人自主地跟随更响亮的声音,即便有疑惑也无暇顾及。
“见过你母亲了?”待斯维走到她身旁,姹问道。
斯维:“母亲说,她还有事要做。姨母,我来不来及回去接她?”
姹:“我去过了,她将我骂了出来。总归还会回来,我们先走吧。”姹向身后的人群看了看。
斯维仍在犹豫。
姹淡淡地道:“追兵从北面来了。再不入水,不怕前功尽弃吗?”
斯维侧耳听,果然隆隆声迫近,这回是星胜铁骑。
于是狠下心来道:“各位,星胜军来了,我们要赶快跳入泫湖。”
人群刚刚摆脱激战,在湿冷的夜寒中平息,忽听到此话,不由得吵嚷起来。
“你到底是不是斯维!”“这不还是让我们死嘛!”
斯维:“大家听我说,我不是我哥,确是斯维!我们通过南洞,可以到达安全地带!”
人群依然沸沸嚷嚷,显然斯维的话令人很难信服。况且他们都知道,就是他身旁的这个女人,让整个天源国遭受蓝石之灾。
斯维无助地看向影蚀法师:“大法师,这是唯一的机会。”
影蚀法师沉思片刻,看向其他几位法师。
只听一人道:“追兵来了,我们就再杀!”
是溟弦法师。身旁另有几人附和。
影蚀法师目光飘过人群,孩子们在瑟瑟发抖。
姹忽道:“再犹豫片刻,也不用走了。就等着看这些小家伙儿们被挑上枪尖吧!”
影蚀法师回过头,望向这个正在说话的女人。她说着最残酷的话,脸上却还挂着笑。一阵夜风吹来,令人直打寒战。
影蚀法师向斯维点头,道:“婆婆对我们灰夜族向来不薄,我们就信了斯维,躲过此劫,再图大计!”
语毕一挥手,招呼大家跟上,他则纵身一跃,率先跳下去了。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入水。不谙水性的人立在岸边,略有迟疑。
姹:“水会接纳你们。”
果然,当斯维最后入水时,只觉得今日泫湖极为温柔,水流卷动他,去往该去的地方。
姹微扬起头,月亮完全升起来了。最初的淡黄色已变为皎皎澄明,今晚月色正好。
星胜铁骑抵达时,只见蓝色裙袂,正融入夜晚深蓝的湖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