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消陨!深渊
引子:“少年的眼睛,跳动着星火的余烬。单薄的肩头压着看不见的山岳,掌纹里蜿蜒着命运的河流。他对自己的能量一无所知,某一日,终会带领迷途者穿越暮色。只是,所有照亮黑暗的火把,都要先燃烧自己。“
众人还未来得及高声欢呼蓝石树的消陨,便陷入新的恐惧。那泉眼中深不见底的虚无,比先前的蓝石更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是一种伪装到极致的隐而不发,令所有人内心惴惴不安。
“不如先封印起来?“几位法师低声提议。
佐淳也想到此节,带众人退出溶洞。向九渊道:“看来你的暗杀归虚之术,终于在今天有了突破。”
九渊低声道:“塞翁。”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断指处,心中悄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如今暗砂归墟之术算是修成了吗,塞翁失马,又焉知祸福呢。
虹蹙眉望向干涸的泉眼:“詹葛伯伯,蓝石已除,为何仍不见活水?“
先生回头凝视那黑洞洞的溶洞,白眉紧锁:“确实蹊跷……“他转向佐淳,声音凝重:“还请淳王先下令封印此洞。“
佐淳与几位白朗族大法师结阵而立,旋刃流封之术在众人合力下徐徐展开。气流如实质般凝结,将整个溶洞口严密封印,连一丝水汽都无法渗透。
詹葛先生转向九渊:“施术时,可曾感受到对抗之力?“
“很强。“九渊简短回应,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绷带上。
詹葛先生若有所思:“看来你的暗砂归墟之术,将蓝月之力截断在了某个遥远的节点,远到我们所掌握的各类探查之术都无法触及。“
九渊想到自己刚爆发出的力量,心中暗惊。二十年来停滞不前的术法,今日为何突然爆发如此威力。
虹轻抚阵图:“您给出的自然权能阵图上,唯独九渊的术法没有进阶和组合施术的记载。“
“因为暗砂归墟之术……“詹葛先生目光深邃,“自古荒时期就无迹可寻。但现在,答案已然显现。“
九渊缓缓抬起受伤的手,绷带上洇开刺目的红:“鲜血。“
或者是疼痛。
赋予他现世无人可比肩的巨大能量。
虹:“那么,暗砂的能量可用来抵抗蓝石之力?”
詹葛先生:“非是抵御,而是共鸣。“
九渊凝视着自己残缺的无名指,一种宿命般的顿悟如潮水般涌来。多年前跛腿婆婆给他的预言,此刻清晰如昨。那预言就像早已镌刻在命运中的河床,河水按照早已安排好的轨迹流淌,流入主干,流入细枝末节,严丝合缝,不管是波澜壮阔,还是涓涓细流,都没有任何可逃脱的决口。
何以是自己被选择来承担这一切……
被宿命裹挟的窒息感,与施术时对抗的那股陌生力量何其相似。他感到无形的枷锁层层收紧,意识渐渐昏沉,身体也开始麻木,唯有断指处锥心的疼痛格外鲜明。
东南溶洞的蓝石树已被九渊用一己之力彻底瓦解,其他几处经佐淳风刃切割的树冠也尽数封印。湖心区域的暗流平息,残余的蓝石在九渊那股神秘力量下灰飞烟灭。
疏浚工作虽未达预期,但至少遏制了蓝石的蔓延,泫湖水位最终停留在十米深度,各处蓄水池也已蓄满清水。
溶洞内的真相随着封印成了未解之谜。佐淳遣散了法师与星胜军,与安仲逐一检查各处封印后,方才踏上归途。
眼见太阳落下,群鸟在最后的余光中扑棱棱回巢,影子被拉的老长,天色随之又暗了几分。众人回到摘星宫,对今日两项重要的工作做了回顾,那些悬而未决的难题显然非一日可解。大家简单吃了些饭菜,心中却都放不下,一旦想到什么对策便搁箸而谈。
直至夜色深沉,佐淳再三嘱咐后,众人方才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场与未知力量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九渊回到家中,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睡梦中他几次惊醒,每次睁眼都仿佛又站在那幽深的溶洞前。洞中仍是空无一物,似乎有一些种力量要把自己吸进去。在湖底溶洞所看到的景象,传达出来的不安已经透入骨髓。犹如无法遏制的疼痛,从断指处蔓延开来,只能无力地任其遍布全身。
他向着虚无伸出双手,却只抓住一片空寂。若此刻有光,定会照见他残缺的九指投下的扭曲影子。
“九渊……“他默念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父亲赐名时的神情。或许这断去的一指,正是跛腿婆婆预言中必须付出的代价?若真能换得天源平安,区区一指又何足挂齿。
那年发现有异元能时,父亲带他去见婆婆的情形历历在目。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悲悯深深:“此子异元能终将进阶,为引领之力,拯救之力,重构废墟之力,握无上权柄……“
如今想来,那预言中的每个字都浸透着命运的警示。
当时年幼的他只当是吉兆,却不懂父亲为何听后忧心忡忡。只道是自己的能力尚弱才惹父亲失望,哪里会想到其它的意味。自那以后,九渊愈发沉默寡言,却在心底埋下了成为王者的执念。
父亲频繁的苛责与“收敛锋芒“的告诫,让少年时代的他与父亲势同水火,在他们之间筑起无形的城墙。可唯有在佐淳、安仲和婆婆家的双胞胎面前,他才偶尔展露少年心性。
九渊与佐淳同龄相伴,情同手足。因九渊之父铉公本属黄昧族,与王室的密切关系,九渊自幼便以“王学伴读“的特殊身份出入宫廷。这个由先王佐疏钦定的身份,既非臣属也非侍卫,而是一种独特存在。
先王佐疏猝然离世,佐淳继位为王。九渊站在阶下,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他们之间横亘的沟壑。新王赐予他官职,不再是那个模糊的“王学伴读“,而是一个确切的位置,入决策团,协理各族事务。
这不过是个虚衔,既无实权也无属官,却能让九渊名正言顺地出入各部族营地。灰夜族人的血统注定他永远不可能真正位列朝堂,但凭能力,已协助佐淳王解决了诸多难事。
九渊与作为近身侍卫的安仲常伴佐淳左右,目睹各族首领、军队将领、法师对这位年轻王者俯首称臣。随着年岁增长,九渊才渐渐明白父亲当年的忧虑。
“藏起你的锋芒。“父亲这句咒语般的告诫时刻在九渊耳边敲响。“王的周围永远盘旋着无形的漩涡,会温柔地绞碎所有靠近的光亮。王权如孤月,高悬于夜,不容星辰争辉。”
有时,他几乎要忘记父亲的告诫。他像一把被锁在鞘中的刀,既渴望被握住,又恐惧出鞘的瞬间,那蛰伏已久的锋芒真的刺痛他的王。矛盾在他骨缝间生根,将那个本该恣意的少年,熬成了寡言的臣属。
王者风范,至高权柄,从来都只容一人独有。
这片广袤国土上,百万子民安居乐业。星胜军将士可以解甲归田,大法师能够隐居山林,部族首领亦可告老还乡。唯独天源之王的宝座,永远只容一人独坐,永无退路。
佐淳——如今该尊称淳王了。虽能一呼百应,却注定孤独。那些曾经的兄弟情谊,儿时玩伴,在这至高权柄前,又算得了什么?这般手握乾坤的孤寂,可有人愿意品尝?王冠之下的重担,是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分担的孤独。
恍惚间,溶洞的轮廓渐渐模糊。九渊感到指尖传来隐隐刺痛,仿佛看到黝黑的洞口上有一些东西正茂盛的生长而出,不是蓝石树,而是一朵巨大绚烂的红色玫瑰,在深渊中绽放得惊心动魄。
辗转难眠至天明。晨光熹微时,九渊猛然惊醒。他快速梳洗更衣,轻叩幽的房门。见妻子气色好转,心中稍安。陪她用过早点,叮嘱她好生休养后,又独自来到泫湖边。湖水依旧平静如昨,蓄水池运转正常,城民有序取水。
晨雾未散,九渊沿着泫湖畔缓步而行。水面平静如镜,他俯身查看水下封印的痕迹,恰遇斯维奉安仲之命,已巡视完毕。
二人相遇,谈起努图一早便去了族村查看蓄水状况。
斯维言语间满是敬重,尤其对昨日九渊独力摧毁蓝石树一事赞不绝口,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言道只恨未能亲见。
九渊却只觉沉闷,此事不过暂缓危机,真正的枯竭之灾仍在暗处蛰伏。面对斯维热烈的赞誉,他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以对。
心中想到努图和斯维这两兄弟,虽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样貌如出一辙,性情却天差地别。一个情绪如烈火,一个却比九渊更畏惧与人交谈,仿佛言语是种负担,恨不得没有长这嘴巴。
九渊同斯维一起回城,入摘星宫复命。佐淳关切询问九渊的伤势,众人亦围拢问候,九渊都回道“无妨”。
安仲与斯维低语几句,便遣他继续城中值守。除跛腿婆婆外,决策团众人齐聚幻识阁议事。蓝石树已毁,蓝石之患暂止。虽永久性水源断绝,但蓄水与疏浚工程总算告一段落。眼下,他们能做的已然不多。
殿内陷入凝重的沉默。摆在众人面前的选择如同三条分岔的道路,解开封印深入溶洞探查;尝试开凿深水井;或是远赴大陆边界另寻水源。每一种选择都暗藏风险,却都必须尽快抉择。
有人主张溶洞内的蓝石危机尚未根除,应当趁势追击,彻底查清隐患,防止出现令人措手不及的新状况。反对者则认为既已封印,便达成了平衡,贸然打破恐引发更大的灾祸。双方争执不下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詹葛先生风尘仆仆踏入殿中,手中捧着的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数据,皆是遥及之术或实地考察所得。
“淳王。“老者声音沙哑却有力。
佐淳欠了欠身,显是对这份数据等待已久:“先生,怎样?”
詹葛先生:“半年。”
这个简单的数字在殿内回荡,仿佛一记闷雷。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与干涸赛跑的时限,只剩一百八十个昼夜。
佐淳缓缓颔首,背脊陷入椅背的阴影里。半年的储水,足够百姓熬过寒冬。内心期待落空,但又庆幸还有半年之久,可以全力部署,执行最佳对策。总算不是眼下立刻干枯就好,本来对时间的任何期待,便都是奢望。
这份侥幸刚浮上心头,又被来年春播的忧虑压了下去。他仿佛已经看见干裂的田地,枯萎的秧苗。
“至少能撑到过冬。“他声音低沉,“但春播时节……“
詹葛的纸卷轴发出轻微的沙响:“秋收已毕,农事需水不多。真正的考验在二月之后。“老人抬眼望向殿外灰蒙的天色,“来年果木林地,只能仰仗天恩了。“
晨光斜射入窗棂,将众人沉默的影子拖长在青石地上,像一片片龟裂的旱地。
佐淳:“当下要务,是紧缩日常用水,力保春播,不放过每一滴雨水。“
众人伏案疾书,献计献策,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仿佛要在繁杂中掘出一条生路。如在迷雾中行走,向前,向前。一步步深浅不平,只为终于有那么一刻脚步落下,踏到的是浓雾的边缘。
叫人如何不渴求阳光和微风,如你也曾在雾中。
佐淳起身,伫立窗前,目光穿透宫墙,落在那片他倾尽满腔热情与斗志的疆土上。数百年的王朝基业,百万生灵的存续,此刻都系于一线。若献祭己身便能换得甘霖,他愿匍匐于此,化入这片焦渴的大地。
“只盼今冬,多几场雪。”
“没有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