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江月·日出
默叹星沉夜暗,狂呼曙现黎明。
霞光一抹夺人睛,魄荡云涛万顷。
日下烟消已尽,心中浪涌难平。
沧桑世事道曾经,剩个图诗缩影。
日出时分,王巧还在和王策夫妇磨着,要在这里多待些日子。王策再三说明县里的情况,做完舅舅的寿,办好这里的差,必须马上赶回去。特别是王巧,等着她去给县里作场的织工们指导呢。王巧怏怏不乐,就提出要去外边玩,说顺便到张家把药抓回去。
王策夫妇原本不想让一个女孩家在外面乱跑,但是想到没几天就要走了,也让她开心开心吧,就同意了。他们膝下无儿,所以对女儿就比较溺爱,尤其是会撒娇讨好的大女儿。
得到父母首肯,王巧把早就候在这里的荀安、荀定招呼来,一起出去,原想丢下王舒,但想了想,又舍不得抛下她一人,就又叫上她。王舒怕再碰见单先生,犹豫着不肯来,被王巧拽了就走:“叫你去,你倒拿起架子来了!”
几个人一起往张家小巷而来,一路上,王巧与荀安、荀定言来语去,就是如何捉弄小结巴,只是有些避着王舒。王舒没他们走得快,总会落下一节,待跟上去,他们又换了话题,隐约觉得他们的言谈仍与昨天的事有关。问他们,一个个嘻嘻哈哈就是不说,只好闷在肚子里。
正走着,见一个眼熟的人影从远处街口走过,王巧眼尖,道:“咦!那不是小结巴的父亲吗?怎么小结巴没去张家?”
荀安立即提议:“走,跟上去看看!”
荀定马上来一句:“表妹不但手巧,还眼尖。我先追上去,别丢了!”话没说完,就快步跑到前头去。
王舒气喘吁吁跟上来,道:“你们追人家干吗?吃饱没事干啦?”
王巧笑道:“我们关心小结巴嘛,也希望早日治好他,可以斗斗嘴,耍耍乐嘛!”
王舒没好气道:“姐,表哥,你们真是,人家都结巴了,你们干吗非要和人家过不去?”
荀安回过头来,逗她一句:“吆,舒儿妹妹,心疼啦,莫不是喜欢上小结巴了吧?”
王舒羞红了脸:“臭贫,不和你们说了!”扭头不看他们。
荀安、王巧哈哈大笑。只见荀定在前面招手,就快步赶上去。荀定一指,只见马文独自一人在街市上闲逛,看那样子,是在打听行情。
荀定道:“小结巴没和他在一起,看样子是去了张家啦。”
荀安见荀定献了殷勤,连忙道:“巧儿,那我们赶紧去张家吧。看看小先生到底怎么治小结巴,咱搅了他。”
王巧点点头:“走!”她现在的心情很好,荀安、荀定都围着自己转,王舒是妹妹,只有跟着的份,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们折回头,带上王舒,直向张家而去。涅阳县就那么大,转过几个街巷,没过多久就到了。见张家大门紧闭,侧门半开,就走了过去,直接往里闯。王舒拦住了:“我们还是礼貌一些,叫一下门吧!”
王巧白了她一眼:“就你事多。”却也知道她是对的,便对荀安摆下头,“叫门吧,客气点!”
荀安上前,站在侧门口,高声叫道:“里面有人吗?我们小姐应邀来会小先生。”
霎时间,一个家仆闻声从里面跑出来,谦卑地道:“是小姐和公子啊,我们家小少爷吩咐过,说你们来了就请到里面去。”
王巧等人见家仆如此谦恭,很受用,比昨天的感觉好多了。也不和家仆客气,便昂然而入。只有王舒朝家仆浅浅一笑,算是谢意。那家仆便受宠若惊,连连朝她弯腰,做出请进的手势。
几人转过月亮门,走过甬道,踏上回廊,绕向正门那里的前堂时,就听到里面小先生的声音响起:“不错,按我刚才所言,每日晨读、晚读各一个时辰,诵读时一定要出声,不要快,要慢。先是一字一句,然后两字一句,再后三字一句,到四字一句能连贯而读时,再慢慢加快语速。切切牢记,与人讲话,心要静、气要平、胆要壮、语要匀......好了,现在你先从《皇帝内经·上古天真论篇第一》开始诵读!”
就听马钧声音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响起:“昔一一在一一黄一一帝,生一一而一一神一一灵,弱一一而一一能一一言,幼一一而一一徇一一齐,长一一而一一敦一敏,成一一而一一登一一天......”
荀安道:“哟呵!这就治上了?”
王巧连忙示意,停下脚步,道:“听听,听听。”心中在打着主意。
马钧声音依然悠悠地传过来:“虚邪一一贼风,避之一一有时,恬淡一一虚无,真气一一从之,精神一一内守,病安一一从來。是以志闲一一而少欲,心安一一而不惧,形势一一而不倦,气从一一以顺,各从一一其微,皆得所愿......”竟是越读越连贯。
又听小先生道:“好,很好,你一边诵读,一边还要领悟:我为啥让你先诵读此经?你刚才所诵,心中便要做到:志闲少欲,心安不惧,形劳不倦,气从以顺。慢慢做到这点,就能“各从其欲,皆得所愿“了。”
只听马钧慢慢道:“小先生说.....说得是,在下已有......有体会,除早晚......晚依法诵读,独处时.会.....会练习。谢......谢小先生!”
王舒惊奇道:“咦,这小先生真是灵,大见成效哦。
领路的家仆插嘴道:“我们小少爷说,老主公写的医书里,有一本《口齿论》专门有治结巴的妙方。小少爷得到真传了。
“好你个小结巴!”王巧“哼”了一声,“练好口舌好对付我么?”心中的火气毫无道理地就直往上冒。
“姐,你真是奇怪。”王舒奇道,“人家和你互不相识,就是看病而已,怎么就练好口舌对付你了?”
“你懂什么!”王巧瞪了她一眼,抬脚就往里闯,人未进门,声音先到,“小先生,小先生,我来陪你玩了,你怎么不来迎接我?好没礼貌!”
正在前堂给马钧讲治疗之法的张超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拍手跑了出来,刚才那一本正经地先生样全没了:“哎呀!仙女姐姐,你来啦!闷死我了,正等着你呢!”跑过来就拉王巧的手。
正在侧堂一边捣药,一边看张超教马钧的戴凌看到王巧来了,眼睛一亮,想迎上来,又不敢。
王巧故意道:“小先生,你真不够意思,你明明有人玩了,干吗还叫我来?”张超惊讶道:“没有啊,谁跟我玩了?”
王巧一指马钧:“小结巴不是陪你玩吗?”
马钧一见是她头就大,一急之下,又话不成句了:你.......你.......不.......不许......乱......乱起......外......外......外......外号!”
“你......王巧刚要学他结巴,想起昨日情形又吓得缩了回去,装作不解的样子歪着头问,“你不是结巴吗?我没叫错啊?”
“不要急!”张超并不阻止王巧,却对马钧做着手势道,“心要静、气要平、胆要壮、语要匀!”
马钧平静了一下,闭上眼,呼了一口长气,眉宇之间一股傲然之气隐现,慢悠悠道:“小姐,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在下.....不知你为何......老......老和我过不去?”果然大有不同,登时信心大增。
王巧怒道:“往日虽无怨,近日却有仇。谁叫你昨天抢我们的先?”
荀安、荀定附和道:“对,昨天要不是你和我们抢,小先生也就顺势替我们看了,都是被你挤兑的。小先生是不是?”转而讨好张超一句。
张超却微笑不语,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斗嘴。
王舒难为情地又去拉王巧的衣袖,低声道:“姐,人家何时抢你先了?明明是我们抢人家的先嘛。别说了!”
王巧气恼地甩开她的手:“你帮谁说话啊?!”
“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马钧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不过我也......也有过错,还是要......你.道歉,对不住了!”正儿八经向王巧作了一揖。
这倒轮到王巧发愣了:“你......你有什么错?道哪门子歉?”这话让王舒和张超忍不住发笑,让荀安、荀定反应不过来。这分明就是承认自己没理了嘛。
马钧正色道:“在下....堂堂须眉男子,却与一个女孩......斤斤计较,得理......不饶人,这是......心胸狭窄,非......非君子气度。
王巧觉得血直往脸上冲,认定马钧是戏耍自己。冷笑一声,连珠箭一样地反击回去:“你别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再来装好人,充君子。你若是谦谦君子,昨天那么多病病殃殃的老人、孩子,你干吗非要排在他们前面?为何不发扬你那君子气度,把那方便让给别人?你应该待大伙儿都看完了再进来嘛。”说到这里,真的找到感觉了,越说越顺溜,“论远近,你虽从扶风来,却住在本县客栈,离此几步之遥,排在你后面的,都是半夜就候在城门口的四乡百姓。论穷富,看你衣装,便知非贵即富,吃穿不愁,排在你后面的,你看看便知,大多是吃上顿、愁下顿,勉强度日的贫苦人家。论轻重,你这结巴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早一刻、晚一刻也死不了,排在你后面的穷苦人,若不是病得不能再拖,哪个舍得来花钱看病?你说,你是哪门子须眉男子?哪来的君子气度?”
马钧不觉张口结舌,额上沁出汗珠,脸涨得通红。戴凌望着王巧出了神。荀安、荀定愣在那里,都忘了叫好。王舒也是一阵阵发愣,觉得姐姐这一席话的确言之成理,又觉得哪里不妥。究竟哪里不妥,却说不出来。只有张超高兴地跳起来,拍手嘻笑道:“好姐姐,好口才,好聪明。”又对呆呆发愣的马钧道,“这位小哥,你也不错,刚才静下心来,就大有进步了。就这样,慢慢来,今天表现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