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王舒的墓在洛阳城东的一处小山岗上。今天又逢烧七，到坟上祭奠须在正午时分。王巧早早就备好祭品.晌午就赶到山岗上。她想提早一些，以避开与马钧的祭奠时辰。但提着篮子，走近王舒墓时，却见马钧早就到了。
马钧将三牲、果品供奉在王舒墓前，点上大蜡、粗香、金银斗，这是头七和六七的祭奠规模，现在才是四七，不知道马的为何这样重祭？王巧不想此时与马钧相见，就隐在树后看着。马钧又从怀中掏出那个水车模型，抚摸良久，将它供奉在王舒墓前，一边烧纸钱，一边流泪诉说：“王舒，今天四七，我来看你了。这辈子，你跟着我，没享几天福，吃了很多苦。我一心扑在机巧上，对你照顾不够，我真是悔不当初啊。早知如此，我该多用些时间陪陪你啊！”马钧泪如雨下，“王舒啊，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的认识你啊，单先生说得对，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啊，比我马钧见识强多了。曾经羡慕古代那么多贤德之妇，偏偏没意识到我就拥有一位啊。王舒，你叮嘱我改进的水车已经做好了，大家叫它‘龙骨水车'，今天我把它带来了。这是你的心愿，我把它一起烧给你，你好好看看吧......”将“龙骨水车”模型拿起来，凝视片刻，郑重地放入纸钱堆里一起焚烧。
王巧句句听在耳内，见马钧对王舒情深意重，既欢喜、羡慕又微微有些酸楚。只是马钧下面的话让她心惊起来：
“王舒啊，今天是四七，五七、六七和尾七的纸就怕没机会烧给你啦，今天一起烧给你！陛下召我进宫，怕是有人蛊惑陛下让我拿出新兵器。拿出来，我对不起你；不拿出来，怕是躲不过这一劫。所以啊，我今天给你多烧点，准备着和你在那边相见啦！”王巧听到此话，大惊失色，原来马钧这是做好一死的准备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现身出来问个究竞，就听马钧说到了她，“王舒啊，孩子在王巧那里，你就放心吧。王巧是个好女子啊，只是......只是这辈子被我耽误啦，我对不起她啊，对不起你们姐妹啊！我知道王巧是因为我才假嫁戴凌的，我不知道
怎么补偿她啊。现在我也要走了，准备陪你去了，我这辈子没法报答王巧了，还要把孩子留给她，如果有下辈子，我给你们姐妹做牛做马都愿意啊...
王巧听到这里，差点哭出声来，急忙捂住嘴，低声啜泣，削瘦的肩膀剧烈地颤动着。此时，她真想冲出来，抱住马钧，在妹妹面前哭个痛快。这么多年的情感突然喷泻而出，又不得不拼命地压抑着。她抱住树干，掩面饮泣，许久才平静下来，再伸出头看时，马钧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王巧从树后走出来，将祭品供在王舒墓前，看着纸灰中已变成灰烬，影形犹存的龙骨水车，一时悲从中来，这才放声大哭，让情感一泄出来：“小妹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好狠的心啊！他现在应召人宫，一心求死。你们都走了，扔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小妹啊，你在天有灵，可得保佑他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就连爹都没了啊....”王巧痛哭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给王舒烧化纸钱，擦干了眼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道：“不行，王舒，我不能让他死，我要去救他！王舒，你在那边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王巧站起身，拎起篮子，再望一眼王舒墓，转身走下山岗，就见戴凌拎着几刀纸钱默默地站在一棵树下。王巧静静地问：“你早来了？”
戴凌点点头，道：“我的命是二小姐救下的，我来给她烧点纸，磕个头。”
“嗯，去磕个头吧！”王巧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一有机会总是在暗中守护着。
戴凌走到王舒墓前，点上香，烧了纸，默默地磕了三个头。
王巧走过来，静静地望着他，问：“戴凌，今天在王舒墓前，我有话要问你。”
戴凌心中一紧：“嗯！”
“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感觉你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直觉告诉我，你一定有什么心事瞒着我。而且好像与他有关，与林甸子有关，与王舒的死有关。是不是？”王巧说出了早前的疑惑，“我好端端的，你老是在暗中跟着我，分明是怕我有什么危险。这个危险似乎还和他有关，是不是？”
戴凌沉默半晌，点点头：“是。我怕别人对小姐不利，我不会让小姐受到任何伤害。”
王巧急了，问：“你正面回答我，到底是谁想对我不利？我什么地方碍着谁了？这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了！”
“不，我不能说！”戴凌痛苦地摇摇头，“小姐，你别问了。说出来，你会有危险，他也更有危险。我在二小姐墓前发誓，坚决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小姐，也......也坚决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王巧怒道：“戴凌，你想急死我啊？”
“小姐，戴凌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待这件事过后，你们都平平安安的了，我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现在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说。”戴凌的脸上浮起一层决绝的神色，又对着王舒墓轻轻道，“二小姐，有件事还要请你原谅，我知道你不想让他的发明用来杀戮，但现在他和大小姐都遇到危险了，如果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能用它来换取他们的平安了。我不是故意要违背你的遗愿，你也希望他们平安吧。但是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的。”
王巧惊问：“戴凌，你什么意思？他的发明你手里还有？真有人拿我们逼着你这么做的？谁这么大胆子？”
戴凌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是祖传的木工手艺，虽然不能发明什么，看过的东西，复制出来还是可以的。何况我一直在林甸子给他打下手的。”
王巧怒道：“王舒不惜丢了性命，也要绝了这祸根，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她？”
“已经失去了二小姐，难道还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再失去小姐吗？”戴凌惨然一笑，“放心吧，小姐，我会对得起二小姐的。”
秋天的龙门山沉静而肃穆，伊水河切谷中流，将龙门山分成东山和西山。两山隔水对峙，两岸崖石壁立，形似天然门阙，春秋时即有“阙塞”之称。立于绝壁之上北眺，二十多里外的洛阳城隐约可见。对于既想脱俗归隐却又放不下红尘牵挂的人来说，这里进退两便，绝对是个好去处。傅玄以前经常来，人仕之后，就难得再抽出空。今天特意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单先生化解心结的。
单先生手执尘尾，盘坐在西山临水一棵巨松下的岩石上，他的须发都已经白了，在山风吹拂下飘然欲飞，微笑着看着张超和傅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张超斜倚树根，手搁药篓，拿着酒葫芦，元自在小饮，一边眯起眼看着傅玄，有些醉意朦胧地道：“你的意思，王舒竟然大谬？可我觉得她虽是一介女子，悟道却在我等之先。她有大悲悯之心，令我小先生惭愧不已。没想到堂堂小夫子倒念念不忘杀戮。我本医者，以拯救为己任。你是参军，以杀敌为天职。拯救与杀戮本就天然对立，很奇怪，我们竞然做了这么多年朋友！”
“你这是什么话？”傅玄被他说得焦躁起来，“我不过说出心中的疑问，求个两全之策而已。你怎么就把我说得像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似的。你说，自古以来，兵器也是一样一样发明出来的，也是越来越厉害的。发明兵器，为的是什么？不就为的保家卫国吗？一个国家，兵器弱必战力乏，战力乏则难抵敌。再说，纵使我们不发展武力，敌国也一定会发展。敌国发展则必然强大，强大则自然会生亡我之心。倘若敌持利器来犯，我们何以当之？”
张超鼻子里“嗤”了一声：“你知道这些杀人兵器是如何一代代厉害起来的吗？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想法在。个个都想自己的国家强大起来，个个都怕别国发明出新武器来，所以个个都绞尽脑汁，一定要比别国强。于是一个个你追我赶。这世上武力竞赛就是这样来的。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兵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你看，胶漆之材、车甲之奉，不都是军备之费吗？‘日费千金’啊！这些钱要是都用于百姓民生，将去除天下多少黎民疾苦啊？”
“你这是强词夺理。”傅玄按捺住性子，辩驳道，“我们现在说的研制新兵器，孙子这些话说的是用兵之法。”
“哈哈，小夫子，你身为参军，岂能把兵器摒于兵法之外？”张超仰面倒下一口酒，大笑道，“研制新兵器，难道就不耗费钱粮？你和马先生研制“五倍连弩’‘抛石车’和‘九攻云梯’曾一度搁浅，不就是因为没有经费吗？这些仅仅是研制。你想，你们要是发明出来了，装备到军队里，就需大量制作。你说说，装备几十万军队，需要多少胶漆、竹木、铜铁、人工？国之钱粮从何而来？还不是老百姓千滴汗一粒粮挤出来的？”
“照你这么一说，我们就只有坐以待毙了？”傅玄没好气地说。
“哈哈，谁让你坐以待毙了？”张超见傅玄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故意打掉书袋逗他，“我只是不赞成杀戮。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虽悬壶济世，以医人道，但也旁观杂学，融会贯通。这回被傅玄惹起话题，心中有好多块垒，一吐为快，“世人读《孙子兵法》以为它就是一本教你怎样用兵杀戮的奇书，而我独不以为然。《孙子兵法》了不起，就了不起在它不是教你战法，而是教你不战之法。不是教你杀戮之法，而是教你拯救之法。拯救自己，也拯救对手。以，他反复强调‘全......为上’‘破......次之'。‘全’就是不战、不杀、拯救。‘破'就是杀戮，那是不得已才这样做，所以‘次之’
“等等，等等！”傅玄被他一通书袋掉晕了，猛然听出一丝破绽，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样一说，《孙子兵法》的确含着大悲悯之心。但你忘了一件事这个‘用兵之法’，你能‘全.....为上'‘破......次之'有一个前提，就是你必须有必胜的把握。你占主动，对方占被动。所以，到底‘全’还是‘破'完全由自己选择。那么我问你，你凭什么占主动？那是你有优势；你凭什么有优势？那是因为你战力强；你凭什么战力强？那是你兵精、粮足、器利一一你看看，说来说去，兵器之利还是不可或缺的！“
张超眯着醉眼笑道：“依你之见，我们就该大造神兵利器？让天下个个都可劲儿赛着造？”
“那倒也不是。”傅玄摇摇头，“我只是想，魏蜀吴，魏国最强。我们发展兵器，只用于威慑，威而不用，维持战略平衡，确保鼎足之势，那么天下也就太平了。”
“你想得太天真了吧？”张超“哈哈”一笑，“你有了神兵利器，你不用？能由你说了算？你不用，能保证其他人也不用？你有了神兵利器，你能保证他人就不会马上拥有？他人拥有，你能保证他人也像你一样，威而不用？”
二人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见单先生一直微笑不语，就一起把头转向他：
张超道：“单先生，谁是谁非，你给评评！”傅玄道：“单先生那么推崇王舒，自然偏向你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单先生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但很清亮，“王舒之举、张超之言，皆悲悯之心使然；傅玄之言，也非徒欲杀戮，乃是现实，不得不为。”轻轻叹息一声，坦然道，“唉，说实话，老夫内心也颇纠结，此理实难评判。”单先生心中叹道：武器问题怕是世人永远的纠结吧？
傅玄有些失望，他到这里来图解心结，没想到与张超一番辩驳，心结却越发紧实，连一向睿智的单先生也无解。
“但也并非完全无解。”正愁闷间，却听单先生话锋一转，道，“我曾在陆浑山胡昭先生那里看过蜀国将军向宠的一篇《归民策》.记得几句：窃以为夺国者，出师为下，归民为上。不用刀兵而天下平，此圣人之所愿也。归民者，奉民为尊，使民来归。空敌之民，实吾之邦。其民归吾，其国自亡。不用刀兵，可平天下
“不用刀兵而天下平？”傅玄摇摇头道，“说得容易。如何‘空敌之民，实吾之邦'？这个向宠，难道就是诸葛亮《出师表》里提到过的‘将军向宠'？”诸葛亮逝后不久，《出师表》就流传于世，不分敌我，都敬仰不已。
“是的，就是他。不是孔明的一篇《出师表》，很少有人知道他。”单先生点点头，“你刚才这个疑问他也说了：‘奉民为尊，使民来归......其法有八：一以有食，有食则能活命；二以有衣，有衣则能蔽体；三以有屋，有屋则能安居；四以有礼，有礼则能睦处；五以有信，有信则能守德；六以有巧，有巧则能工造；七以有学，有学则能养才；八以有言，有言则能知怨。'这样，就会‘'民殷实而国力增，天下之民皆向往之。’《归民策》也说到‘军旅之用，止于慑敌。凡边境相持，俘其兵而还之，征其粮而购之，损其物而赔之，得其猎而赠之.....凡此种种，久而久之，其心岂有不归者。”说到这里，单先生惋惜地叹道，“这篇《归民策》实在是治国良方，平天下之奇策也，可惜蜀国未能用之。”
傅玄、张超同时道：“先生既知此策，何不献于朝廷？”
“老早就托御史中丞徐庶先生上达天听。”单先生脸上掩不住的悲凉，“如向宠所言：‘归民之策，实百年之计，非一蹴可就也。须持之以恒，顺之以势，证之以实，方能使万民归心，天下一统也。'一一你们想，哪个朝廷有这样的耐心啊？徐庶先生之所以辞官而去，归隐东海，就是因此而冷心的啊！”
戴凌走到王舒墓前，点上香，烧了纸，默默地磕了三个头。
王巧走过来，静静地望着他，问：“戴凌，今天在王舒墓前，我有话要问你。”
戴凌心中一紧：“嗯！”
“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感觉你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直觉告诉我，你一定有什么心事瞒着我。而且好像与他有关，与林甸子有关，与王舒的死有关。是不是？”王巧说出了早前的疑惑，“我好端端的，你老是在暗中跟着我，分明是怕我有什么危险。这个危险似乎还和他有关，是不是？”
戴凌沉默半晌，点点头：“是。我怕别人对小姐不利，我不会让小姐受到任何伤害。”
王巧急了，问：“你正面回答我，到底是谁想对我不利？我什么地方碍着谁了？这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了！”
“不，我不能说！”戴凌痛苦地摇摇头，“小姐，你别问了。说出来，你会有危险，他也更有危险。我在二小姐墓前发誓，坚决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小姐，也......也坚决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王巧怒道：“戴凌，你想急死我啊？”
“小姐，戴凌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待这件事过后，你们都平平安安的了，我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现在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说。”戴凌的脸上浮起一层决绝的神色，又对着王舒墓轻轻道，“二小姐，有件事还要请你原谅，我知道你不想让他的发明用来杀戮，但现在他和大小姐都遇到危险了，如果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能用它来换取他们的平安了。我不是故意要违背你的遗愿，你也希望他们平安吧。但是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的。”
王巧惊问：“戴凌，你什么意思？他的发明你手里还有？真有人拿我们逼着你这么做的？谁这么大胆子？”
戴凌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是祖传的木工手艺，虽然不能发明什么，看过的东西，复制出来还是可以的。何况我一直在林甸子给他打下手的。”
王巧怒道：“王舒不惜丢了性命，也要绝了这祸根，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她？”
“已经失去了二小姐，难道还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再失去小姐吗？”戴凌惨然一笑，“放心吧，小姐，我会对得起二小姐的。”
秋天的龙门山沉静而肃穆，伊水河切谷中流，将龙门山分成东山和西山。两山隔水对峙，两岸崖石壁立，形似天然门阙，春秋时即有“阙塞”之称。立于绝壁之上北眺，二十多里外的洛阳城隐约可见。对于既想脱俗归隐却又放不下红尘牵挂的人来说，这里进退两便，绝对是个好去处。傅玄以前经常来，人仕之后，就难得再抽出空。今天特意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单先生化解心结的。
单先生手执尘尾，盘坐在西山临水一棵巨松下的岩石上，他的须发都已经白了，在山风吹拂下飘然欲飞，微笑着看着张超和傅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张超斜倚树根，手搁药篓，拿着酒葫芦，元自在小饮，一边眯起眼看着傅玄，有些醉意朦胧地道：“你的意思，王舒竟然大谬？可我觉得她虽是一介女子，悟道却在我等之先。她有大悲悯之心，令我小先生惭愧不已。没想到堂堂小夫子倒念念不忘杀戮。我本医者，以拯救为己任。你是参军，以杀敌为天职。拯救与杀戮本就天然对立，很奇怪，我们竞然做了这么多年朋友！”
“你这是什么话？”傅玄被他说得焦躁起来，“我不过说出心中的疑问，求个两全之策而已。你怎么就把我说得像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似的。你说，自古以来，兵器也是一样一样发明出来的，也是越来越厉害的。发明兵器，为的是什么？不就为的保家卫国吗？一个国家，兵器弱必战力乏，战力乏则难抵敌。再说，纵使我们不发展武力，敌国也一定会发展。敌国发展则必然强大，强大则自然会生亡我之心。倘若敌持利器来犯，我们何以当之？”
张超鼻子里“嗤”了一声：“你知道这些杀人兵器是如何一代代厉害起来的吗？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想法在。个个都想自己的国家强大起来，个个都怕别国发明出新武器来，所以个个都绞尽脑汁，一定要比别国强。于是一个个你追我赶。这世上武力竞赛就是这样来的。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兵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你看，胶漆之材、车甲之奉，不都是军备之费吗？‘日费千金’啊！这些钱要是都用于百姓民生，将去除天下多少黎民疾苦啊？”
“你这是强词夺理。”傅玄按捺住性子，辩驳道，“我们现在说的研制新兵器，孙子这些话说的是用兵之法。”
“哈哈，小夫子，你身为参军，岂能把兵器摒于兵法之外？”张超仰面倒下一口酒，大笑道，“研制新兵器，难道就不耗费钱粮？你和马先生研制“五倍连弩’‘抛石车’和‘九攻云梯’曾一度搁浅，不就是因为没有经费吗？这些仅仅是研制。你想，你们要是发明出来了，装备到军队里，就需大量制作。你说说，装备几十万军队，需要多少胶漆、竹木、铜铁、人工？国之钱粮从何而来？还不是老百姓千滴汗一粒粮挤出来的？”
“照你这么一说，我们就只有坐以待毙了？”傅玄没好气地说。
“哈哈，谁让你坐以待毙了？”张超见傅玄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故意打掉书袋逗他，“我只是不赞成杀戮。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虽悬壶济世，以医人道，但也旁观杂学，融会贯通。这回被傅玄惹起话题，心中有好多块垒，一吐为快，“世人读《孙子兵法》以为它就是一本教你怎样用兵杀戮的奇书，而我独不以为然。《孙子兵法》了不起，就了不起在它不是教你战法，而是教你不战之法。不是教你杀戮之法，而是教你拯救之法。拯救自己，也拯救对手。以，他反复强调‘全......为上’‘破......次之'。‘全’就是不战、不杀、拯救。‘破'就是杀戮，那是不得已才这样做，所以‘次之’
“等等，等等！”傅玄被他一通书袋掉晕了，猛然听出一丝破绽，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样一说，《孙子兵法》的确含着大悲悯之心。但你忘了一件事这个‘用兵之法’，你能‘全.....为上'‘破......次之'有一个前提，就是你必须有必胜的把握。你占主动，对方占被动。所以，到底‘全’还是‘破'完全由自己选择。那么我问你，你凭什么占主动？那是你有优势；你凭什么有优势？那是因为你战力强；你凭什么战力强？那是你兵精、粮足、器利一一你看看，说来说去，兵器之利还是不可或缺的！“
张超眯着醉眼笑道：“依你之见，我们就该大造神兵利器？让天下个个都可劲儿赛着造？”
“那倒也不是。”傅玄摇摇头，“我只是想，魏蜀吴，魏国最强。我们发展兵器，只用于威慑，威而不用，维持战略平衡，确保鼎足之势，那么天下也就太平了。”
“你想得太天真了吧？”张超“哈哈”一笑，“你有了神兵利器，你不用？能由你说了算？你不用，能保证其他人也不用？你有了神兵利器，你能保证他人就不会马上拥有？他人拥有，你能保证他人也像你一样，威而不用？”
二人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见单先生一直微笑不语，就一起把头转向他：
张超道：“单先生，谁是谁非，你给评评！”傅玄道：“单先生那么推崇王舒，自然偏向你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单先生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但很清亮，“王舒之举、张超之言，皆悲悯之心使然；傅玄之言，也非徒欲杀戮，乃是现实，不得不为。”轻轻叹息一声，坦然道，“唉，说实话，老夫内心也颇纠结，此理实难评判。”单先生心中叹道：武器问题怕是世人永远的纠结吧？
傅玄有些失望，他到这里来图解心结，没想到与张超一番辩驳，心结却越发紧实，连一向睿智的单先生也无解。
“但也并非完全无解。”正愁闷间，却听单先生话锋一转，道，“我曾在陆浑山胡昭先生那里看过蜀国将军向宠的一篇《归民策》.记得几句：窃以为夺国者，出师为下，归民为上。不用刀兵而天下平，此圣人之所愿也。归民者，奉民为尊，使民来归。空敌之民，实吾之邦。其民归吾，其国自亡。不用刀兵，可平天下
“不用刀兵而天下平？”傅玄摇摇头道，“说得容易。如何‘空敌之民，实吾之邦'？这个向宠，难道就是诸葛亮《出师表》里提到过的‘将军向宠'？”诸葛亮逝后不久，《出师表》就流传于世，不分敌我，都敬仰不已。
“是的，就是他。不是孔明的一篇《出师表》，很少有人知道他。”单先生点点头，“你刚才这个疑问他也说了：‘奉民为尊，使民来归......其法有八：一以有食，有食则能活命；二以有衣，有衣则能蔽体；三以有屋，有屋则能安居；四以有礼，有礼则能睦处；五以有信，有信则能守德；六以有巧，有巧则能工造；七以有学，有学则能养才；八以有言，有言则能知怨。'这样，就会‘'民殷实而国力增，天下之民皆向往之。’《归民策》也说到‘军旅之用，止于慑敌。凡边境相持，俘其兵而还之，征其粮而购之，损其物而赔之，得其猎而赠之.....凡此种种，久而久之，其心岂有不归者。”说到这里，单先生惋惜地叹道，“这篇《归民策》实在是治国良方，平天下之奇策也，可惜蜀国未能用之。”
傅玄、张超同时道：“先生既知此策，何不献于朝廷？”
“老早就托御史中丞徐庶先生上达天听。”单先生脸上掩不住的悲凉，“如向宠所言：‘归民之策，实百年之计，非一蹴可就也。须持之以恒，顺之以势，证之以实，方能使万民归心，天下一统也。'一一你们想，哪个朝廷有这样的耐心啊？徐庶先生之所以辞官而去，归隐东海，就是因此而冷心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