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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转百戏图

共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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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涅阳县衙后院。县令荀豫正被两个外甥女缠着,夫人毌氏在一旁帮腔。两个女孩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一看就是姐妹俩。大点的女孩身材匀称,面容绝美,秀如柳叶的黛眉下,一双率性明亮的大眼睛透着盈盈笑意,还未开口,要说的话就全在明眸里了。走起路来一阵风,说起话来如切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野性。小点的女孩虽然不像姐姐那么如天仙样美,却也身形娇小,俏丽可人,总是文静地站在不起眼的地方,轻易不多说话,就是一笑也是浅浅的。

荀豫年过四旬,中等身材,四方脸,八字须,看上去老成持重,他对大点的女孩道:“王巧,你们刚刚跑了几百里地,走了这么些日子了,一定很累,抓药着什么急?等你们临走时再去也不急。就是你们不累,你娘也累了。先歇几天再说,你呀,我看你就是想出去玩。

王巧抱住荀豫的胳膊撒娇道:“舅舅,我娘累了,让她歇着。我和王舒自己去,好不好?就让我们去吧!”一边使劲地朝妹妹王舒使眼色。

看着几年未见的外甥女,荀豫耐心地道:“不行,舅舅最近很忙,这几天要清点军户、百工户籍,郡里急着要。等忙完这阵子,舅舅亲自带你们去游玩南阳风物好不好?这些日子,你们就别乱跑,当心把你们当百工抓了,送作场去。”王舒一直静静地站着,见姐姐不断地使眼色,便轻轻道:“舅舅,我们来的时候,河南尹那边好像也在清点户籍,爹爹也在忙这个,要不爹爹就亲自给您祝五十大寿来了。”

荀豫道:“对呀,你爹是县丞,管着县里的作场呢,这些日子肯定也忙起来了。所以你们要听话啊!”

王巧生气地瞪了一眼,道:“王舒,你怎么回事啊?”

王舒避开她的目光,不急不慢道:“所以啊,舅舅,估计我们在这里待不长,说走就得走。听说这张家铁定的规矩,只有初一、十五才开诊,凡事紧早不紧晚,把药抓了,心就定了,什么时候走都不妨。”

王巧这才明白王舒是在绕弯子,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爹爹再三叮嘱我们到这里先抓药,您过好大寿我们就赶紧回去。”

荀豫一听这话,甚觉有理,不禁看了看王舒,正要说话,夫人毌氏和妹妹荀氏挽着手,从里间出来。毌氏笑道:“老爷,让安儿、定儿带她们去吧,不会有事的。在涅阳县,难道还怕有人抢了她们姐妹不成?”

荀氏也对荀豫道:“大哥,她们在家野惯了,到处跑的,不妨事的。”

荀豫这才点点头,道:“好,那就让安儿、定儿带你们去。记住啊,先去街上玩玩,下午我忙完事,和你们一起去张家抓药。”

王巧一跳老高,抱着舅舅的胳膊欢呼道:“好舅舅,就知道你心疼外甥女!下次我多织几匹好布带来。”

荀氏笑骂道:“死丫头,没个正形,将来看谁要你?学学你妹妹!”

“谢谢舅舅!”王舒冲着将要离去的荀豫浅浅一笑,对王巧道:“姐,我们去找安哥、定哥吧。”

王巧回头冲荀氏做了个鬼脸,道:“娘,我们去看看哪里有寺庙,然后让你去念阿弥陀佛!”

荀豫的背影刚刚从月亮门里消失,后院墙角里早转出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壮实、帅气、略显蛮霸,另一个矮瘦、精干、微带阴郁。他们是荀豫的两个儿子,大的叫荀安,小的叫荀定。只听荀安抢着道:“巧儿、舒儿,不用找,我们在这儿呢!”眼睛盯着王巧就转不开了。

荀定“嘿嘿”一笑道:“表妹,我们早在这候着啦!”

毌氏见了,笑骂道:“这两小子早候着这机会哩。平时他父亲管得紧,这下上天了!”叮嘱道,“好好带你两个妹妹,不许惹事,早早回来。”说着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和一把五铢钱,“顺道去抓药,零钱给妹妹买点好吃的。”

荀安、荀定欢天喜地接过钱来:“好嘞,一定把两个仙女儿妹妹平平安安带回来。”

荀氏也拿出一锭银子和毌氏推让了半天,王巧抢了过来:“看你们客气的,先带着再说呗”

荀氏见他们的样子,心中一动,话里有话地对毌氏道:“嫂子,这两对表兄表妹,一转眼都长大了。”

毌氏明白荀氏的话意,却装作不懂:“是啊,只愁养,不愁长嘛!”荀豫背地里和她说起过,去洛阳拜见大舅爷毌丘俭,听说陛下刚上任时,准备大兴土木,广选美女,被时任尚书郎的大舅爷多次上书给谏阻了。言下之意,王巧这丫头实在是太美了,又放在外面这么招播,怕不是凡人能有福气消受的。王舒还小,看不出呢。因此并不接口。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两对表兄妹早已经从后门走出,直奔大街上去了。荀安、荀定抢着说:“表妹,你们说,去哪儿玩?这里有老界岭、龙潭沟、石门湖....”.

王巧兴奋得满脸红彤彤的,道:“表哥,你们说,哪里最热闹?”

王舒道:“姐,表哥,我们先去抓药吧。”

王巧嗔怪道:“王舒,抓药着什么急啊,好不容易出来,又没回老家呢。”荀安道:“是啊,舒儿妹妹,那边抓药要等的,我们先去玩,父亲不是下午才去呢吗?”

王舒立足不动,依旧道:“不行,姐,我们说出来抓药就出来抓药,怎么好骗舅舅,等抓好药再玩也不迟。否则下次再出来,舅舅还会相信我们吗?”

见王舒坚持要先去抓药,王巧本来很生气,但听她后面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便说:“是啊,我们要让舅舅高兴,明天还可以出来玩,要不然以后舅舅就不睬我们了。”

荀安一听,没办法,只好道:“好吧,那我们先去抓药吧。”

荀定“嘿嘿”一笑:“你们可要有耐心等哦,那边要排队等很久呢。”

王巧柳眉一竖:“等什么等,我们是堂堂涅阳县衙里走出来的,还等?表兄,你们在涅阳县也白混了吧?”

王舒道:“等等怕什么,人多不是也热闹嘛!”

荀安顿时气血上涌,道:“谁说的,凭我们兄弟出马,张家再怎么着,也得给点面子吧?”荀定则阴沉一笑,没吭气。

看看天色,临近晌午了,巷子里的人都感觉到一股闷热。马文的身上也有了黏糊糊的感觉,心却是凉的。为了这次问诊,他们放弃了豫州颍川一位名儒的拜访,赶到这里候在涅阳客栈快十天了,耳内灌满了张家的种种传说,对这次问诊充满期待,谁知刚刚听说今天坐堂问诊的竟是一个小孩。人群中有人叽叽喳喳,将信将疑,有人淡定自如,仍旧充满敬畏。看看要排到自己了,马文的心更加忐忑。这时张家门内走出两个家仆,抬着一个大柳筐,叫道:“各位乡亲,天中啦,张先生舍饭啦!”

大柳筐里盛满了蒸的稻饼,伙计拿起稻饼,给排队的人一人发一个,接到稻饼的人连连说:“谢谢张先生,谢谢二位小哥!”又连声赞叹,“张家真是积德,不仅看病,还供中饭。”那时底层百姓还是一日两餐,中午能有口吃的,当真是喜出望外,不少人悄悄把稻饼珍惜地藏入怀中,打算带回去给孩子。

轮到马文、马钧时,他们推辞了。虽然他们觉得张家这是大善举,但仍旧感觉自己接受了这只稻饼,就和讨饭的差不多了。他们既能游学豫州,自然不缺用度。

看到后面的老丈,那家仆吃了一惊,躬身道:“单先生,您怎么也排在这儿?我去通报老爷!”

单先生连忙拦住他:“小哥别去,老朽今天不是来访友,也是来看病,自然按照看病的规矩来!”让家仆继续去发稻饼。

后面有人认出他来:“这不是河南的单逊单进之先生吗?你和张先生不是好友吗?怎么也等在这里?”

马文大吃一惊,连忙深揖礼:“原来您就是单老先生,正拟去河南拜望您老人家呢!”见老丈身为张家老友,从司州几百里路赶来,也按规矩排队候在巷子里,顿时十分钦敬。

马钧连忙跪下,一个头即下去:“老......老.......老先生.......果........果.........真.........不是..............不是.....不是..........俗........俗........俗人,晚辈拜见......”

单先生“呵呵”一笑,拉起他:“使不得,使不得,老夫一介寒儒,不敢受此大礼。”

马文道:“今日权且见过,待他日亲到河南府上拜访!”说着话,马文谦让道,“单先生等会儿先请!”

单先生呵呵”笑道:“那怎么可以,按规矩来,五人一轮,或许我们一起进去呢!”说话间就到马文、马钧他们了,门内叫道:“下面五位进来坐候!”

马文正欲与单先生谦让,就见巷口走来一行人,十分招摇。两对少年男女,穿红着绿,神采飞扬地直走过来。起初大家以为是路过,一看领头那女孩,都惊奇地张大了嘴巴,纷纷议论:“天,这是谁家的小姐?不会是仙女下凡了吧!”都盯着看,并没有想到他们也是来张家的。这两对少年男女自然便是荀家兄弟和王家姐妹了。

王舒走在最后,不停地道:“我们到后面排队吧,我们到后面排队吧。”王巧不听她的,对荀安道:“表哥,可就看你的了,客气点,求张家先给我们把药抓了吧。”

荀安和父亲来过张家,那是有一次生病的时候,张家人对父亲很客气。父亲是傍晚来的,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也无须排队。这排队一说也只是耳闻,并未亲见,想来以父亲县令身份,哪里真需要排队。荀安信心十足:大不了抬出父亲的名号,张家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又不少他钱。走到张家门口,正好听到里面有人叫:“下面五位进来坐候!”便抬腿就往里闯。

后面人登时就叫了起来:‘这谁啊,后面轮着去!”“按规矩,先来后到!”马文没想到这当口有人抢先,和声对荀安道:“小哥,现下轮到我们了!”王巧见他像个读书人,“咯咯”一笑:“先生,我们正好走到这里,里面这是叫我们的,我们是预先约好的!”

马钧抢步上前,伸开双臂,拦住门,倔强起来:”......你......你......你骗人!.......我.......我.......我不信!...........”

荀安正欲发怒,街定上前抱拳道:“兄弟,我们的确是事先约好这个辰光的,请让我们进去吧!”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敢真的耍少爷威风。

王舒在后面急得直拉王巧的袖子:“姐,别胡闹,到后面等着去,到后面等着去!”王巧却笑得更欢了:“我........我.......的确........的确是约好的,你.......你.......你不要......跟....跟我抢........”

马钧最恨人学他结巴,气得说不出话来,怒目圆睁,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女孩,真想头扑上去。马文也怒气上冲,但这是外地,出门人还是少惹事,便不睬她,拦住马钧,道:“不要多说,我们进去吧!”便推着马钧进了门。

王巧气得柳眉倒竖。从小到大,一般人见了她,惊其美貌,都会让她几分,偏偏这小结巴眼里一点没有她。她正欲发作,荀定冲着周围抱抱拳,“嘿嘿”一笑道:“大家别误会,我这表妹爱说笑。我们不是来看病的,的确是奉家父荀县令之命拜访张先生的。不耽误你们,不耽误你们!”又对仍旧站在门外的单先生躬身道,“老先生,您先请,您先请!我们随后去拜访张先生。”

王舒一见单先生,顿时脸色煞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单先生好像没认出她们似的,笑了笑,进去了。后面又进去两个。荀定这才招呼三人跟着进去。王舒心中忐忑不安。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坚持先来抓药了。

门内家仆一见又进来四个,连忙过来拦住:“一轮进来五个,请外面等候!”抬头一看王巧,也是怔了一下,被摄了魂似的,说不出话来。

荀安没想到来抓个药,真的这么麻烦,眼一瞪,就要急,荀定连忙挡在前面。他年轻一岁,却比哥哥稳当,知道弄不好,要是被父亲知道,少不得一顿家法。他早已计上心来,上前一步,稳稳当当道:“小哥,我们不是来候诊的,从县衙大院来,荀县令让我们来问个事情,完了顺便抓服药。”他故意说得很含糊,轻描淡写的。

听说是县衙来的,家仆果然不敢多问,却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内堂一个稚嫩的声音道:“既然是县衙有事来问,让他们进来吧!”

王巧听着一愣:“怎么是个孩子的声音?”走入内堂一看,不禁一呆。但见刚才进去的人正跪坐在两旁的竹席上,侧厅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捣药。当堂主案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正在为上一轮最后一位病人把脉。小孩双目微闭,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半晌,松开手,提笔开了处方,交给伙计,对病人道:“按我刚才说的,吃了这三服药就没事了。后院拿药去吧!”病人将信将疑跟着伙计去了后院。

马文进了内堂之后,见真是个孩子坐诊,心中失望至极。再怎么着,他也不相信一个孩子能有多高明的医术。单先生看出他的疑虑,低声道:“马先生不用担心,张公仲景也是十一二岁就学医就诊了的,此子既敢坐诊,便自有道理。”马文听来心中稍微安定些,也只能抱着权且一试的心态了。见王巧等人进来,也不理睬。等那个病人走了,就拱手让单先生先去就诊。单先生携手示意他带儿子先去。正谦让间,王巧开腔了:“哎,我说那小孩,你们家先生呢?我们找他。”

那小孩头也不抬,冷冷道:“先生不是坐在这儿吗?”

王巧笑弯了腰,手指着他道:“.....你就是先生.....小先......先生?”

一旁马钧听了冒火,以为她是故意学他结巴,怒道:“.....学........学......无先后,能.......能......者为.....师。什......什...什么.........小.....小先生?”

那小孩这才拾起头来,只觉眼前一亮,突然从席上跳了起来:“哈哈,原来是个仙女姐姐,闷了老半天,悠死我了!”

王巧一见这小孩挺有趣,便问:“姐姐来看病的,你会看吗?”

小孩离开席位,跑过来,上下打量她道:“姐姐你真好看,你红光满面,怎么会有病?姐姐不会有病的。’

马文叹了口气,只觉自己今天来错了,考虑是不是趁早离开。

王巧听着舒服,看小孩好玩,却不信他真的会瞧病,倒不敢直接说他父亲的毛病。便逗他:“那你什么病都会看吗?你先替他瞧瞧!”用手指马钧。那小孩绕着马钧看了看,抓起马钧的手腕,食指和中指搭在马钧的脉搏上,马钧想缩回去,不欲为王巧戏弄。却感觉小孩手一紧,竟是缩不回去,只得伸出手不动,让他搭脉。马文也无可无不可地看着他。

小孩微微一搭脉,回头对王巧“嘻嘻”笑道:“姐姐骗人,他没有病,你也没有病,你们看什么病?”

王巧“咯咯”一笑:“小先生真是神人,我的确没有病,我不是来看病的。”转脸逼向马钧,“你没有病,跑来看什么?还跟我们抢!”

马钧涨红了脸,争辩道:“谁.........谁.......谁说我.......没......没.......没有病.......”

王巧“哈哈”道:“难道你的病是结巴?从来也没听说结巴是病!”

小孩却收起嬉笑,认真起来,问马钧:“你是看结巴吗?”对王巧道,“姐姐休笑,这结巴还真是病!”

听到这话,马文陡然凝起神来。从马钧幼时起,就为他的结巴烦恼,找过多少郎中,巫师,都说结巴不是病,没法看。第一次听人说结巴就是病,而且说这话的人还是个孩子,不觉将信将疑起来,看了一眼单先生。单先生盘腿坐在席上,身板笔直,正笑眯眯地看着。小孩似乎也刚看到单先生,连忙正经起来,深施一礼:“原来是单世伯,家父在后堂,待小侄请来相见!”

单先生笑呵呵地拦住他:“贤侄不必多礼,继续看病,待会儿世伯也请你诊治!“

“小侄遵命!”转脸对王巧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大凡口吃,有好几种。有的是先天舌短,有的是声腔纠结,有的是心思焦虑,有的是幼年模仿,有的是性情急躁,有的是自以为病.......不一而足。不知他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话又似在问马钧。

马文心中升起一线希望,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问:

“敢问小......”.一时不知怎么称呼?

小孩“哈哈”一笑:“没关系,就叫我小先生,我本来就小嘛!”竟是大言不惭。

马文这才道:“回小先生,犬子性情急躁,有时心中紧张,又老怕自己结巴,不敢说话,谁知越怕越结巴得厉害!”

王舒本不肯进门,被荀安硬扯了进来,一直躲在后面,不敢看单先生。见这小先生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又一本正经,张口又头头是道,忍不住插口问:“小先生,请问这个毛病能治吗?”

小先生又收起笑容,示意马钧张开嘴,伸出舌头。马钧不欲在王巧面前露丑,扭头不理。小先生却不客气,小手按在他头顶上,用力一转,扭过他的头来,那手劲竟是马钧无法抗拒的,另一只手捏住马钧的下颌,不知怎么一弄,叫一声:“伸出来!”

马钧竟然就乖乖地伸出舌头来。一旁的荀安、荀定不觉也暗自咋舌,对视一眼,他们都是习武之人,一看就明白,这小先生竟是有些武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