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从御花园出来,孙资就一直想问刘放为什么不当场揭穿马钧的“欺君”之举,不顾夜深,直接追到刘放府上,要弄个明白。刘放苦笑着问:“马钧弄出个水转百戏’,哄得陛下兴高采烈,你觉得这个时候参他一本,会有用吗?”
孙资一想也是,点头道:“陛下正在兴头上,此时一奏,肯定当场就赦他无罪。”佩服地一挑大拇指:“还是刘兄思虑周详。那我们就过一段日子,等陛下这兴头过去再说。这事儿我再和南宫嗣交代一下。”
曹睿的兴头一时半会当然还过不了。每日应付一下小朝,就匆匆回到御花园把玩“水转百戏”。今日大朝,在京的文武大臣都来了,见曹睿今日精神抖擞,神采奕奕,都觉得很奇怪。这半年来,曹睿一直面黄肌瘦,萎靡不振,一脸病容,上朝之时也很少有笑脸,今天像遇到喜事一样,满脸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高堂隆、秦朗、傅玄等人也在班中,见曹睿高兴,不知遇到什么喜事,趁势儿把几件要紧的事儿上奏,曹睿一一准奏。
新加给事中、将作大臣南宫嗣也在班中,这是他完成搬运仙人承露盘和铜柱之后,刘放、孙资保奏的职位,也得以入朝议事,总想再在刘放、孙资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他知道,在他们面前表现好了,也就是在曹睿面前表现好了。他站在班中,观察着刘放、孙资的脸色,眼睛滴溜溜地在马钧身上打转。
中领军曹曦、武卫将军曹爽少年时就以宗族身份出入宫中,与曹睿一向交好,曹睿即位之后,自然成为宠臣,就是刘放、孙资也要着意笼络的。今日见曹睿心情大好,也跟着精神一振。
曹睿见大家精神都很好,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出谏言来,心情更加大好。见下面再无人启奏,就“呵呵”一笑:“今日朝会之上,朕要特别封赏一人。大家且看看这个。”轻轻一摆手,内侍将“百戏木偶”抬上前来,放置在大殿文武两班中间,见大家都看稀奇,曹睿道:“这是前番北方狄夷进贡的玩偶,制作精巧,朕颇喜欢。众位爱卿看看,是不是很精妙?”
大家细细端详,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果然灵动,栩栩如生。”
“妙,真是妙!”
“非巧手不能为之。”
就连傅玄、高堂隆、秦朗也看得津津有味。只有曹曦、曹爽不怎么感兴趣,但既然曹睿如此喜欢,他们便也做出饶有兴味的神态来。刘放、孙资知道曹容是拿这个作引子,下面要把“水转百戏”拉出来大大炫耀一下,以便兑现封马钧为“天下名巧”的许诺,一时脸上阴晴不定,被南宫嗣看在眼里。
南宫嗣也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观赏“百戏木偶”,忽然间神色一凛,疾跨一步,上前细看。他的突兀举动牵动了全场,也把曹容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他神色凝重,围着“百戏木偶”转了一圈,曹睿好奇地问:“南宫爱卿,有什么问题吗?”
南宫嗣似是下了决心,转身跪下行大礼,以首叩地,道:“回禀陛下,臣有话不敢说,怕说错了冒犯陛下。”
曹睿脸色一肃:“你说,朕赐你无罪。”
南宫嗣道:“臣,怀疑这樽‘百戏木偶'已经.....已经.....”
刘放、孙资一见南宫嗣神态,相视一眼,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揭盖子。本来打算过些日子等曹睿兴头过去的,见南宫嗣已经站出来了,只有静观事态发展了。
曹睿问:“已经怎么样了?”
南宫嗣果决地道:“它已经破损了。”
殿中众人俱是一惊。曹睿一拍龙案:“胡说八道!它明明好端端地摆在这里,你怎么说它破损了?”
“陛下,”南宫嗣一头叩了下去,“臣听军士说前阵子望山居堆砌假山倾倒,撞坏了存放在室内的贡品。‘百戏木偶’已经破损不堪,马钧用猪膘胶将它一一粘连起来。臣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不敢启奏陛下,只能等有机会核实上达天听。刚才臣细细看了看这个百戏木偶,才发现它真的是粘连之后的破损之物啊。这.......这是欺君啊。”
众人均觉惊异,尤其是傅玄,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他倒不是震惊事情的本身,而是震惊南宫嗣竟然会站出来直接指控马钧欺,而且大有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决绝。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马钧就很危险了。因为毁坏贡品,不但隐瞒不报,还蒙骗过关,这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欺君了。这可是要杀头的。傅玄急转脸去看马钧,刘放、孙资也在看向马钧,大家不约而同地都看向马钧。但马钧脸上居然看不出一点异样来,站在那里十分淡定。刘放、孙资心道:他一定是仗着已经发明成功“水转百戏”,陛下应该不会追究损毁贡品之罪。
刘放没有吭声,孙资却语重心长地道:“唉,按说马博士发明出'水转百戏',尽管损毁原物,也可将功赎罪了,但......但,马博士,你实不该欺瞒陛下。”语气虽是责备,但满含惋惜,听来似有维护之意,却暗中把马钧往绝路上送了一程,把可能的退路都给封死了。
傅玄、高堂隆、秦朗一时弄不清状况,也不知说什么好。曹爽一听有人敢欺瞒陛下,顿时大怒:“欺君罔上,这还了得?!”
曹睿的脸一下子僵了下来,转过脸来问:“马钧,他说的可是事实?”
“回陛下,南宫大人所言不错。”马钧躬身抱拳道,“臣为引水试验,在屋后堆砌假山,因为不慎,假山倾倒,砸坏窗户,撞坏屋里物件,包括南宫大人所言的‘百戏木偶’,臣的确用猪膘胶粘连过......”
曹睿脸色一寒,压抑住心中的震怒,道:“撞坏了就撞坏了,为何不如实报来?还拿猪膘胶粘连。”
马钧道:“臣不想因此小事坏了陛下的心情。”
“狡辩一一”曹睿轻轻一拍龙案,忍不住喝道,“不想坏了朕的心情,就可以欺瞒朕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曹睿虽然生气,但心中还是想为他开脱一二,毕竟他已经发明出了“水转百戏”,只是眼前马钧丝毫没有悔意的淡定态度让曹睿怒气渐生。
见曹睿怒起,殿中气氛紧张起来,都看向马钧。马钧不卑不亢地道:“陛下,臣怎敢欺瞒陛下,这尊‘百戏木偶’的确是原先贡品,没有破损过。”
“马钧,”南宫嗣立即抓住马钧的把柄,直呼其名,“你这句话我怎么没听懂。明明你刚才亲口承认了‘百戏木偶’损坏过,用猪膘胶粘连过,怎么转眼又不认账?我知道你精于机巧,如果不是事先听到军士汇报,凭你现在这个‘百戏木偶’,还真的看不出有粘连过的痕迹。”又对曹睿道,“臣以为以机巧手段,意图掩盖真相,更加恶劣十倍。我大魏朝廷,岂容这种人立于庙堂之上。如果人人恃才欺君,那就国将不国了。”他一味上纲上线,那是一定要置马钧于死地了。
曹睿本欲开脱马钧,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势必不能让这种风气滋长下去。冷冷地对马钧道:“马钧,朕一向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有罪必究。你为朕造出‘水转百戏’,朕赐你‘天下名巧’,以示褒奖。但你损毁贡品在前,刻意欺瞒在后,也当严惩不贷,以警效尤。”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似在考虑给予一个什么样的惩戒合适。
刘放知道曹睿仍有回护之意,急忙朝新任御史中丞看了一眼,他是徐庶辞官归隐后刘放推荐上位的,自然唯刘放马首是瞻,立即上前启奏:“陛下,国有国法,马钧理应交由刑部议处。”
曹睿惋惜地看了一眼马钧,势必不能公然保护,沉吟未语。这时傅玄忽然开腔了:“陛下,臣听到现在,看到现在,好像马博士似有话说。到底真相如何,似乎应该当庭问问清楚,可别冤枉了他。”
刘放心中冷笑:戴凌亲眼所见,难道还能假了不成?有心看他笑话,面上却做好人:“陛下,著作郎傅大人说得是,且听马钧如何说。”
孙资不无讥讽地一笑:“对,陛下,马博士乃‘天下名巧',有物还原状之能也未可知。听他说说也不妨。”
曹睿怜惜地朝马钧看了看,见马钧神色淡定,心中也微觉好奇:难道他当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也实在不欲置马钧于死地,权且给他一个机会试试。便道:“马钧,既然这么多人为你讲话,朕就给你一次机会,让你辩白。你说吧。”
马钧这时才插得上话,冲傅玄、刘放、孙资抱拳一揖,从容地道:“刚才臣正欲细说其中缘由,是南宫大人迫不及待打断了我的话,没让我说完。谢谢陛下给我一个陈述的机会。”见全场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牢记张超教给的讲话秘诀,深吸一口气,长呼出气,不急不慢地道:“臣误毁‘百戏木偶’是真,现在这尊贡品也不假,因为此‘百戏木偶’原本就非彼‘百戏木偶'。”
此言一出,群情大哗。南宫嗣怒极而笑:“马钧,你竟然说这世上有两个‘百戏木偶'?难道说狄夷送了一尊给陛下,也送了一尊给你?”这话当真阴险之极,那是说马钧擅自接受狄夷贡品,自比皇帝,那是等同谋反了。
曹睿果然皱起了眉头。武卫将军曹爽手按剑柄,目光锐利起来。傅玄怒道:“南宫大人,你让马博士把话说完不行吗?什么都没弄清楚,这么急着安罪名,是何居心?”他原先认为南宫嗣为官虽然算不上清正,也还将就,没想到今天他一味把马钧往死路逼,不觉火起,也顺手拿个大帽子丢过去:“陛下还没发话,你就如此僭越?”
南宫嗣一见傅玄跳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他竟然忘了这个煞星在场,而且立即还给他眼色,连忙向曹睿跪拜道:“陛下,臣一时性急,实在是见不得欺君之行。”
“你们不用争了,”曹睿冷冷地道,“且让马钧把话说完。”
马钧心中暗叹一声,待场中安静,才继续票告:“陛下容禀。当初陛下将此重任交给臣时,臣唯恐贡品受到损害,不敢有半点疏忽,所以就花了半月时间,仿制了一个,一是方便比照揣摩,二是熟悉此物结构,这样才能为陛下研制出能动的‘水转百戏’来。所以,这一尊'百戏木偶’是原物,被臣事先在房中挖坑,深藏了起来,其实损坏的只是臣的仿品。”
刘放、孙资相视一眼,心中一紧,没想到事情竟然出现了如此逆转。刘放想追问,为什么丁九、戴凌进去都没有发现房中藏着两个“百戏木偶”呢?只是这话他没法问出口。问出来,不就等于承认他们一直在暗中窥视马钧吗?所以这一切不是他们在操控的吗?
南宫嗣愣了:“这,这,这怎么可能?”又俯身盯着殿中的“百戏木偶”细看。
马钧走过去,请内侍端来一盆水,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巾,沾了水,在“百戏木偶”关节处擦了擦,关节处细微的“粘痕”顿时消失了。南宫嗣有些丧魂落魄。傅玄看了,“哈哈”一笑:“南宫大人,看走眼了吧?”又问马钧:“你如此谨慎,定有缘故,是不是事先就感觉有人要害你?那个假山倾倒之事怕也是有人故意为之吧?”说罢看了南宫嗣一眼。
南宫嗣一下子白了脸,说话欠了底气:“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故意罗害他?”
刘放一看苗头不对,及时道:“傅大人.马博士这是谨慎为之吧?”似又对曹睿说:“马博士在望山居专心研制之时,南宫大人还远在长安拆取仙人承露盘呢。”又沉吟道:“要说有条件接近马博士的,只有护卫之人了,可我特意安排马博士的连襟戴凌戴都统护卫望山居的啊?这事一定要调查清楚。”
马钧本就不欲多事,一听还牵扯到戴凌。立即道:“陛下,其实并没有人要害微臣。只是微臣生平谨慎,不敢使陛下贡品:有损,怕出意外,才防患于未然的。也是陛下有旨,此事无须张扬,才谁都没说,害得大家误会。”他不欲与南宫嗣结下仇冤,主动为他开脱:“南宫大人也是忠心所致,见不得有欺君之举。只是误会微臣而已,并非恶意陷害,恳请陛下明鉴!”
曹睿点点头,事情既然是这样结局,当然再好不过。南宫嗣为他取回仙人承露盘,也是功劳甚大。既非故意为之,也无须追究了,当下道:“南宫爱卿忠心可嘉,马爱卿胸怀广博,既然彼此误会,那就冰释前嫌,携手为国效力。诸位爱卿,等下你们都随朕到御花园欣赏一下‘水转百戏’的神奇,见证我大魏名巧的高超技艺。”
南宫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无已。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也不得不拉下脸来向马钧抱拳道:“马....马博士,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马钧回礼道:“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
“好,马爱卿,朕兑现承诺,赐你‘天下名巧’之誉,以彰显你的才能。”曹睿“哈哈”大笑,高声喊道,“来人,笔墨伺候一一”
单先生近来本欲去东海之滨寻访卸官归隐的徐庶先生,谁知偶感风寒,竟未能成行,自己抓了几服药,不仅未能见效,反而越来越严重,便强撑着身子到洛阳来找张超,在张记药铺待了下来。几服汤药下去,没几天,单先生就渐渐恢复了精力,神清气爽起来。傅玄得知单先生在洛阳,得空便来拜访,在一起海阔天空地闲聊。单先生也问起马钧的近况,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马钧自推去营建督造之事后,就不知到哪里去了。又闻听南宫嗣引兵拆取仙人承露盘的事,也不禁唏嘘连声。不知道说什么好。单先生身体已经恢复,就打算回山上去,不日践约去访徐庶先生。
立秋已经三天了,天气渐渐转凉。傅玄的心情就像这初秋的天气,凉爽得很。从御花园出来时,傅玄震撼的心犹没平静下来,特意候着马钧,但马钧被曹睿留下了。傅玄急需找人分享喜悦,又记挂着单先生,出了宫门,就径直赶向张超的药铺。
单先生正在药铺后院堂中和张超喝茶聊天,见傅玄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就笑道:“休奕,看你脚步轻盈,面带喜气,遇到什么好事了吧?”
傅玄“呵呵”一笑:“单先生,浅滞兄,好消息。今天马钧上朝了,原来这么些天,他又搞发明去了。呵呵,还被陛下亲笔御封为‘天下名巧’。”
“你这没头没脑地来一句,都把我们听糊涂了。”张超笑道,“你且细细说来,到底是什么发明,竟得皇上御笔亲封?”
“可不得了啊,”傅玄夸张地说了一句,接着道,“原先我只以为马钧是个心灵手巧的巧匠,今天一看,简直是夺天地造化之神啊!他居然把一群木头人生生给弄活了。”
“把木头人弄活了?还一群?”张超哪里肯相信,“你骗鬼呢。”他与傅玄亲密无间,说话还是那么随意。
单先生也是一脸不大相信的神色:“你且说说,到底怎么个神奇法?”
傅玄就把在御花园观赏“水转百戏”的情景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张超瞪直了眼,连呼可惜,自己不能亲在现场,得饱眼福。嚷着要让马钧为他也做一个。傅玄“哈哈”大笑:“你当那是个小玩具啊?”
单先生眉头耸了耸,微叹一声,见傅玄说得兴高采烈,也没言语。张超道:“马钧这时应该回家了吧?我让人去看看,如果回来了,就把他叫过来喝酒。”回头就呼来一个伙计,吩咐他去马钧家看看。
三个人继续喝酒神侃。不一会儿,伙计匆匆跑回来了,说马博士到家了,好像家里在吵架,王家大小姐、二小姐都在。傅玄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咦,他们也会吵架么?”
张超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王巧对马钧那份心思终于被王舒发现了。这下热闹了。
单先生皱眉道:“王舒一向贤惠淑静,怎么会吵起来呢?“
张超不便说透其中缘由,只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傅玄正有此意,立即起身穿鞋,就往外面跑。张超苦笑着摇摇头,扶起单先生,跟着往外走去。傅玄性急,已经出去了几丈远,犹回头道:“你们快些,去晚了,怕她们真的打起来。”
张超心中一凛,以王巧的性子,这事儿说透了,打起来应该不会,但真能计她羞愤之下,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也说不定。不由得就加快了脚步。走得急了,不觉就小跑起来。又怕单先生落下,正欲回头招呼单先生,却见单先生不急不慢地跟在他后面呢。
过了几儿条街,转过一个拐角,就看到马钧家的院子了。果然就传来了娇嫩的呵斥声:“.....这个家我不待了,我带着缘儿回扶风去,你不回去我回去,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一我不想让人日后戳脊梁骨。”
傅玄和张超、单先生相互看了看,诧异道:“是王舒?她也会发脾气?”张超心中一紧:果然是这事儿发了。
单先生却道:“王舒看似柔弱,其实性子很坚韧,又有见识,否则当年也不会主动代姐下嫁了。这回大约真的是马钧惹着她了。”
就听见王巧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有什么事不能慢慢商量?你这样一走了之,事情就算完了吗?你要他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你要走,我也走,我在这见算怎么回事?”嘈杂中夹着马缘低低地啜泣声,似乎王巧在哄她:“哦一一别哭,别哭,别跟你娘去,跟姨......
王舒、王巧在激烈争执,就是听不见马钧说话。想来他自知理亏,夹在中间不知道说什么?王巧明显在偏帮着马钧。在傅玄听来,却又是一种感觉,似乎是王巧在调解妹妹的家务,只能站在妹夫的立场上讲话。张超听在耳内感觉就不一样了,因为他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三人推开院门,闯了进去。只见王舒挺着肚子,一手拎着包袱、一手牵着哭泣的小马缘正犹豫着。王巧正蹲下身子抱着马缘,不让王舒拉走。马钧苦着脸站在院中一声不吭。见傅玄、张超、单先生忽然闯进院中,皆是一愣。马钧更是满脸尴尬,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王舒一见单先生,像见了亲人似的,委屈的眼泪唰地直往下流:“先生......”
王巧乘机把她手中的包袱夺下,抱过马缘,这才招呼道:“单先生、小夫子、小先生,把你们都惊动了。”又啧啧连声,抱怨王舒:“唉,你看看,你看看,这事儿弄的。你非要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对马钧有什么好处?”
“王舒,怎么回事啊?”单先生淡定地问,“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还要离家出走啊?”
“你问他!“王舒用手一指马钧,恨声道。
马钧难堪地站在当场,满面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傅玄急躁起来:“马先生,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王舒的事?”
“多大个事啊,就是王舒想得太多了。”王巧见马钧不吭声,王舒又气得不看他,就一边给马缘抹泪,一边接过话。
张超虽然对王巧十分了解,但见她满不在乎的神态还是吓了一跳:这事儿还小啊?但他马上发现是他想多了,恨不得有个地缝自己钻进去。
只听王巧继续道:“马钧这阵子老不回家,一直住在一个什么保密的地方搞发明,今天才知道,搞了个什么‘水转百戏’的玩意儿,还拿回来一张皇帝御赐的‘天下名巧'墨宝,雕成匾挂起来,王舒为这事气不过,就跟他吵了。要他辞了官职,回扶风种田去。马钧不肯,她就发火了一一没见她发过火,这火发起来,还真不得了,九头牛都拉不住。”
傅玄奇道:“马先生发明‘水转百戏’,多了不起啊!刚才我还和单先生、浅滞兄说起来。我今天也在现场看了,真是了不得,生生把一群木头人给弄活了。陛下御封‘天下名巧',那是多么荣耀的事啊,这可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事,真正的光宗耀祖啊!王舒,你怎么会为这件事跟他吵呢?还逼他辞官种田去。”
单先生微微皱眉,也看向王舒。王舒抬起头看向傅玄,似乎十分惊奇:“傅大人,原来你是这么看的?”
傅玄看她的眼神,似乎惊诧中带着莫名所以的鄙薄,心中竟然莫名其妙地一悸,觉得自己忽然就矮了她几分,诧异道:“我.....我怎么啦?”
“唉,原来连你也是这样认为,难怪满朝文武官员没有一个反对的。”王舒叹了口气,对单先生道,“我记得先生曾经讲过:‘夫贤巧者,有用于国也,安以奇巧而专媚其君乎?君惑于戏则丧其志,丧其志则懈于政,懈于政则误其民如斯之巧,发祸之端也'一一今日马钧为陛下造出‘水转百戏’,除了哄陛下高兴开心,沉迷于此外,我想问问,于国于民有何益处?前番为了逞能,弄出个宫殿、高台模型,皇帝大事建筑,广征民夫。虽是皇帝要做,谁也阻拦不了,难道跟他就一点关系没有吗?现在又弄个'天下名巧'回来,以为是光宗耀祖,这天下明眼人多呢,就不怕日后被人戳破脊梁?这个官趁早辞了,免得日后还不知道被逼着做什么呢?”
傅玄浑身一激灵,脑中像被重锤击开一个洞,霎那间如醍醐灌顶,猛醒过来,脸顿时像泼了血一样通红,不认识一样打量着王舒:“王舒.....你,你竟然有这份见识,真是惭愧死我了。”他疾步上前,一揖到地:“傅玄见识浅陋,竟不如你一个布衣裙钗,请受我一拜!”
王舒吓了一跳,红了脸,连忙闪开,急道:“这个如何当得,傅大人这是折煞我么?”
“当得,当得。”单先微微一笑,“小夫子就是小夫子,知错即改,不失为真丈夫、大丈夫。”
张超也红了脸,对单先生道:“原来先生今天一直沉吟不语,也是这般想的啊!我也真是惭愧,只顾想这东西这么神奇,就想着开开眼界,没想这么深啊。”说罢也上前对王舒深施一礼,道,“我也受益匪浅,这一礼也是必须的。”
这下倒弄得王舒不好意思起来。王巧“哈哈”大笑:“王舒,这下你成大圣人了。”
王舒埋怨道:“姐,你前番在营造现场斥责他的话,多么义正词严,让他猛醒。他也是被你斥责之后,才决意辞去营建督造之职的,这次你怎么会这么为他说话?这下样去,不是害他吗?'”
“难不成我就这样看着你吵,看着你走?你也是,好好跟他说不行吗?”王巧笑道,“再说你是单先生的高足,我哪有你那么高深的见解,不过是气他的话。”
这半天,马钧红着脸,窘迫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心中既为王舒的话震撼,却又拉不下脸来认错。王舒寒起脸来,又对他道:“正好单先生、傅大人、张先生都在,你做个决断,是辞官跟我一起回扶风,还是继续留下哄皇帝高兴去?”
马钧涨红了脸,直搓手,半天道:“我......我先前......先前也没想那么多。陛下要做......我......我就做了。也是.....也是为了避开营建督造之事.....”他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当初被王巧在工地上一顿斥责,醒悟过来,就想法抽身而退。正好曹睿找他弄这个机巧,他便乘机退出,只顾提防刘放、孙资等人设陷阱,根本就没朝这方面想。今天回来,王舒这一闹,还没觉得有多么严重,待到单先生、傅玄、张超一到,就觉得真的不堪了。再看到傅玄、张超立马对王舒肃然起敬,自己更觉无地自容。现在王舒这一问,他才觉得自己更加无可回避了,便道:“好,我.....辞官回扶风去。”语气中犹有诸多不舍。
王舒这才缓下脸色。傅玄、张超一时不知该赞成还是该反对。王巧却变了脸,道:“王舒,你这样做也不妥。马钧身怀天赐机巧,就不该暴殄天物,岂能埋没在草野之中。之前为情势所逼,又未深思,才做出这些举动。现在他知道了,就不会再这样做了。男子汉大丈夫,身怀天赐之才,不为国效力,也是于国不忠,于民无益。无益便是有罪一一能利国利民却选择逃避,不是有罪是什么?”
她这一番歪缠竟然把王舒说得哑口无言。傅玄击节喝彩:“王巧说得好,大丈夫身负奇才,不思为国效力,空老于陇亩之上,岂不可惜之至。难道你就希望马先生碌碌无为、默默无闻过一辈子吗?”
王舒无语,期待地看着马钧。马钧精神一振,朗声道:“王舒,我先前虽然因为遇到机会就想进行试验,但也抱着报国之心,现在想来,我是错在君国不分,以为君就是国,国就是君,忠君就是报国,所以陛下要怎么做,我就尽心尽力去做。现在我知道了,报国就是忠君。只有国家所需才是该做之事,才是真的忠君报国。”
单先生欣慰地点点头:“不错,忠君不一定就是报国,报国才是真正的忠君。”
王舒呼出一口气:“单先生、傅大人、张先生,怠慢了,请屋里坐!”
戴凌没有完成任务,被刘放、孙资狠狠地教训了一通。刘、孙二人再次拿王巧要挟,戴凌只得答允继续为他们做事,密切关注马钧动向。回到“家里”时,就有意无意地向王巧打听马钧的消息,就得知了王舒怒责马钧的事,心中巴不得马钧辞官回扶风,自己也好离了这是非之地。因为没把这当回事,也就没有主动向刘放、孙资汇报。只到个把月后,刘放、孙资特意问起马钧的情况,戴凌实在没有东西说,才把这事告诉了他们。
刘放、孙资对望一眼,对戴凌道:“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怎么不早说?”戴凌诧异地问:“我想不出这事有什么用,就没说。”
刘放也不想让戴凌知道太多,责备了几句就让他走了。然后和孙资计议起来,都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鼓动陛下召他再做各种玩偶,看他如何自处?于是,他们就留意起来,想找一个自然而然的契机。
洛阳的冬天,苦寒干冷,雨雪稀少。这几日天阴沉沉、莽苍苍的。凌晨时分,竟飘起鹅毛大雪来。不一会,宫殿高台、楼房瓦舍、大街小巷,就都是白茫茫一片了。
今日又逢早朝,马钧像往常一样,了个大早,往宫里赶去。无心欣赏难得一见的雪景,想着心思。这一阵以来,曹睿沉迷于“水转百戏”,爱不释手。就是移驾许昌,也命人随驾携带。但有外帮使节来朝,也必定拿出来炫耀。回到洛阳之后,隔三差五总会到御花园去观赏一会儿“水转百戏”,再去与新选上来的美人嬉戏,有几次还让马钧陪着,向新人隆重介绍。有的美人惊讶之余,情不自禁地问:“马博士这么大本事,什么东西都能做吧?”
曹睿“哈哈”大笑:“马爱卿是‘天下名巧',没有什么东西他不能做的。”
美人便一脸沉思状。马钧心里直打鼓,要是她们随口出了个什么题目,他如何推辞?陛下断不容许驳了他的面子。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到,自己就像一个歌妓,正靠自己的技艺在讨主子的欢心。哪里谈得上于国于民有所神益。也就在这个时候,才深刻感受到王舒的话多么地振聋发聩。如果就这样一直在眸下身边待下去,这辈子也甭指望以机巧经世致用,只能当一个高级玩偶而已。曹睿不定什么时候心血来潮,随口就会吩咐他去发明一个嬉戏之物。这几天刘放、孙资高深真测的眼神时不时扫过他时,马钧就有一种预感,最不愿面对的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朝会结束后,曹睿又把他招到御花园去,牵着一个美人的手,环顾刘放、孙资二人笑着说:“马爱卿,虞美人昨日受刘爱卿、孙爱卿启发,给朕出主意,说要是做一个‘水转乐工'、一个‘水转群舞',以乐伴舞,定然更加有趣。朕以旬月为期,你为朕做来。“
马钧没有应答,大出曹睿意外。以往这种情形下,马钧是一力担当的。就是有人不相信他能做出来,他也要证明给人看。但这次是怎么回事?曹睿见马钧面色有虞,关心地问:“马爱卿,是期限太短吗?觉得太短联可以延长。”马钧摇摇头。曹睿又问:“是做不出?”马钧仍旧摇摇头。曹睿脸色沉了下来:“那究是为何?”
刘放一脸真诚地道:“马博士,以前我们老是不信,经常挤兑你,现在不得不佩服你的确有夺天地造化之巧啊。”
孙资也似极力给他打气:“你是陛下御封的‘天下名巧’。以你的本事,这个东西难不住你的,我们对你有信心。”
他们都笑盈盈地看着他,意味无穷。曹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回话。马钧走上前去,撩起衣袍,跪拜了下去,道:“陛下,请治臣误国之罪。”
“误国?误什么国?”曹睿被他这一拜弄得很诧异,“好端端,何来误国之罪。”
刘放、孙资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请听臣一一奏来。”马钧呼了一口气,横下心来,不急不慢地道,“臣蒙陛下恩典,以机巧效国。但近来臣反思自己所作所为,不但无益于国,反而诱使陛下流连于‘百戏木偶’,使陛下治国因之分神,实在是微臣之过,臣不敢一误再误,木偶之戏,恕臣不敢奉诏。请陛下治臣误国之罪......”
说到一半的时候,曹睿的脸就涨得像猪肝似的,冲到马钧面前,指着他想说什么,却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扬起手,衣袖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背过身去,气恨恨地往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指着马钧,依然说不出一个字。刘放喝道:“大胆马钧,你竟敢亵渎天威,无端指责皇上,来人啦一一”
一群侍卫立刻就要上前拿人。
“慢着!”曹睿终于喝出两个字来,后面的话就像闸口被打开,跟着涌了出来,“好好好,好一个马钧.....马爱卿......”曹睿手在空中又划了一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马钧惊异地抬起头,道是曹睿真的气疯了。刘放、孙资也担心地上前轻唤:“陛下?”
曹睿一甩宽大的袍袖,涨红的脸慢慢平静了下来,俯下身,低着头,眼睛深深地看着马钧:“你.....真是这样想?还是有人唆使你?”
“是臣自己觉悟,与他人无涉。”马钧一脸正气,十分决然,“臣感悟已识有累陛下,臣甘愿领死。”
“好,既然你甘愿领死,朕就成全你。”曹睿果决地道,“来人,将马钧押入大牢候审。”
“谢陛下!”不待两个侍卫上前,马钧就缓缓地站起来,仿佛卸下了一身重荷,彻底轻松下来。跟着两个侍卫就往外走。
曹睿冷着脸目送马钧从容离开的背影,吩咐刘放:“传旨,明日继续早朝。“刘放、孙资看着曹睿,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究竟是哪儿不安,却想不出傅玄是晚上才得知马钧被押下牢的消息。
马钧下朝未归,到了晚上也没回来,王舒就有些急了,到王巧那里问情况王巧就问戴凌。戴凌心中有鬼,说话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个什么来。王巧就起了疑,莫不是马钧出事了?姐妹俩就一同去傅玄家里问。其实,从怒责马钧那天开始,他们就准备着有这一天了,估计十有八九是因为不肯再为陛下做这些无聊嬉戏之物的缘故,但是不能确定。傅玄就去打听。他虽然秉性耿直,不能容人之短,一般官吏都敬而远之,但还是赢得几个志同道合的正气之友。宫中发生一些什么事,还是能打听得出来的,再说曹睿也没有刻意封锁消息。傅玄回来和于舒、王巧一说,王巧就急了:“这个昏君,怎么这个德性,好赖不分了是不?我去找他。”
王舒黯然道:“我就准备着这一天呢,姐,这事你别管了,我现在就去宫门外跪喊冤情,闹它个满城皆知,看陛下如何自处?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死。缘儿就托给姐你了。”
王巧道:“说啥呢,你是我妹妹,他是我妹夫,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转脸对戴凌道:“你也随我一起去。我们一家子在京都,祸福同当。”
戴凌胸一挺,也不说话,就欲跟他们去。傅玄急忙拦住:“你们这不是让陛下难堪吗?事情还没有真正弄清楚,现在正是宵禁,你们也出不去。就在这儿待着,我去找陛下。真像说的那样,你们明天白天去也不迟。”又对王舒道:“你这身子不便,就在这好好歇着。”吩咐妻子、丫鬟照应着。
“那就有劳傅大人了。”王舒点点头,见已夜深,迟疑道,“要不,傅大人你和夫人还是歇着吧,天亮再去。”
“这个如何等得。”傅玄哪里按捺得住,道,“我有免禁牌,不妨事。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说罢披了件厚袍,踏着结了冰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往宫中而去。
曹睿今夜也是兴味索然,任凭那虞美人百般献媚,也没有兴致和她宽衣解带,只斜倚在榻上喝着闷酒,任堂中鼓乐声声,舞姿翩翩,只是一言不发。这会儿用手推开虞美人递到唇边的一杯酒,看着旋转着炫丽画面的宫灯道:“美人,这个宫灯好看吗?”
虞美人道:“好看,臣妾老是想,这灯怎么会转起来的?像活的一般。”曹睿道:“你知道这是谁发明的吗?”
“我怎么知道啊?”虞美人娇嗔道,一霎间忽又明白过来,“陛下.....陛下是说,这也是那个马......马博士发明的?”
曹睿伸手在虞美人脸上掐了一下:“聪明!”又微微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他今天到底吃错啥药了,竟敢抗旨不遵。”
“他胆敢藐视皇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虞美人偎在曹睿怀中,腻声问,“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个马博士呢?”
“顺我者昌,逆我者一”曹容用手在虞美人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杀!”
“啊?”虞美人故作惊怕状,从曹睿怀中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曹睿笑了笑,用手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虞美人手抚心口,只叫,“吓死臣妾了......”一副娇柔可怜的样子,让人不胜怜惜。
正腻歪着,太监来报:“陛下,著作郎傅玄在宫外求见。”
“傅玄?”曹睿转着酒,“果然是他第一个跳出来。”悠然道,“传朕旨意,召傅玄觐见。”
太监去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傅玄才从宫外急急地走到内殿来。见了曹睿,急忙跪倒:“臣傅玄觐见陛下一
曹睿斜倚着身子,歪着头问他:“傅爱卿,你深夜闯宫,扰朕夜寢,所为何来啊?”
傅玄叩首道:“臣特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曹睿奇怪地坐直了身子,问:“朕......何喜之有啊?”
傅玄朗声道:“陛下得忠贞之臣,不再以嬉戏之物误君,而愿以天赐之巧号国,有此人才,岂不是陛下之喜?”
曹睿“哈哈”大笑:“傅玄啊傅玄,也就是你敢拿这样的话来套朕。你夤?匆匆而来,就是为了给朕戴一顶高冠的?朕知道了,你且下去,明日早朝,朕自有话说。“
傅玄还欲争辩,曹睿挥挥手,不许他再说下去。太监上前请他离开。傅无奈,只得等到明日早朝,且看曹睿怎么处置。也横下一条心,若是曹睿朝会之F宣布治罪马钧,那自己就直接当着众臣之面,与争个是非曲直来。
傅玄退出殿外,也不出宫,直接就到候朝房等着。轮值宫官见是他来了,连忙给他让席宽坐,热茶相候。傅玄坐了一会儿,心情烦躁,又站起来,在朝房中走来走去。轮值宫官见他这般神情,不知又是哪位朝中官员给他抓了短处,急着要到座下面前奏本,也不敢多问。朝中文武百官都知道傅玄脾气急躁,不能容人之短,有话藏不住,非得立时奏报陛下才罢休,因而很多人见到他就躲得远元的,实在躲不过的,客客气气打个招呼,也绝不多言,生怕一语不慎,给他抓了把柄,就当众责难,奏报陛下。
傅玄就这样急躁地等待着早朝。鸡叫头遍,候朝房里就陆续有人来了,见傅玄在房中急躁地转来转去,都觉一愣,不知这回又是谁倒霉了。有的人一声不响,走到一边,站在角落里,当作没看见。有的人走到近前才发现,硬着头皮打声招呼,赶紧躲一边去。还有个别人在大门口瞧见了,就干脆不进去,宁可站在廊檐下,裹紧衣袍御寒,也不愿和此时的傅玄照面。但所有这些人却又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猜测这回傅玄又是告谁的状?
天蒙蒙亮,开始人朝。傅玄第一个走了进去,其他人陆续跟着进去。按文官武职、品阶高低在大殿两边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傅玄站在文官班部后面的位置上,急躁地不断站出来张望曹睿出来没有。又等了半炷香时间,内殿传来一声高呼:“陛下驾到一一“
就见曹睿在刘放、孙资和太监的簇拥下,不急不慢地踱到大殿上,上了龙榻,据案而坐,威严地向下扫了一眼。文武两班一起上前一步,给曹睿施礼,山呼万岁。礼毕,曹睿道:“众位爱卿,昨日刚刚朝毕,今日又要早朝,扰了大家的清梦,心中有没有怨气啊?“
众大臣一齐道:“忠君勤政,臣等本分,请陛下训示!”
刘放、孙资到现在也不知道曹睿为何今天临时增加早朝,心中那丝不安的感觉愈加强烈。看着台下急躁不安的傅玄,隐隐约约觉得跟他有关,也跟自己有关。心中不禁一悸:难道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他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奏报?但看看又不像,因为到现在也没有从曹睿这里看到一丝一毫的端倪。也许正是因为以替皇上拟诏传旨的中书监、中书令角色,而一点不知曹睿今天朝会的打算,才有失控的隐忧吧?就听曹睿正色道:“自朕临朝以来,特别注重人才。太和四年,朕曾经下诏说过:'世之质文,随教而变。兵乱以来,经学废绝,后生进趣,不由典谟。岂训导未洽,将进用者不以德显乎?其郎吏学通一经,才任牧民,博士课试,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华不务道本者,皆罢退之。”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让大家有个回忆领悟的过程。
五年前,曹睿下达这个诏令时,魏国才子无不奔走相告,说新君圣明,唯才是举,只要掌握一门学问,过得了博士科考,就选拔任用,凡是华而不实之徒,一律罢免。傅玄也是那个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马钧,让马钧看到希望,继而苦修《休经》《将作术》,终于成为太学里的一名博士。
傅玄见曹睿开口就说到人才之事上,不知何意,按捺住性子,听曹睿说下去:“朕选拔人才,不拘一格,只要身怀奇学,有用于国,朕皆大力提拔。博士马钧,因其机巧之术,天下无双,朕特加其为给事中。他曾发明走马灯、改进织绫机,为博士之后,又筹划许昌、洛阳土木营造,甚有建树,颇得朕欣赏。前番又发明‘水转百戏',堪称巧夺天工。”
傅玄、刘放、孙资听曹睿越说越不对劲,都诧异地看向他,一时不明所以。曹睿继续道:“马钧不但机巧无双,而且忠贞无二。就在昨日,朕命他再造‘水转乐工'‘水转群舞’,他竟抗旨不遵。”
听到这里,殿下众臣叽叽喳喳起来。傅玄见话题说到这里,立时戒备起来,就准备着言辞反驳。刘放、孙资不知曹睿接下的话锋如何转折,都凝神细听,不敢接腔。曹睿见傅玄跃跃欲试的样子,淡然一笑道:“傅爱卿,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傅玄闪出班部:“臣且恭听陛下圣训。”
“‘开收谏之路,纳逆己之言。'这是你文章的原话吧?”曹睿笑道,“你看朕能否‘纳逆己之言'?”
“以臣观之,陛下亦能亦不能。”傅玄不假思索道。
曹睿笑问:“什么叫‘亦能亦不能'?”
傅玄朗声道:“陛下初登大宝,广开言路,革新政治,选贤任能,外御吴蜀,内平叛乱,鼓励农桑,体恤孤老,海内称颂。是为‘亦能’。但自去年以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不纳谏言,一意孤行。是为‘不能’。”
刘放忍不住喝道:“大胆傅玄,你竟敢冒渎天威......”
曹睿挥手止住刘放,面色一沉:“这个问题朕已多次阐述,兴建许昌、洛阳乃是大魏气势所在,道理朕不再重复。罢了,联知你也是一片忠心,就不怪罪于你。但你只知埋头读书,不知实务,你要多方历练,方知治国之艰。你且去安东将军帐下参赞一段军务吧,以后再体验农耕之道,有所感悟了再来跟朕探讨治国之道。”
傅玄愣了一下,觉得有些突然,但迅即就领悟到曹睿的用意。曹睿对自己是寄托厚望的。立即拜道:“臣领旨谢恩!”
曹睿涨红的脸色平静了一下,道:“你昨夜闯宫进言,朕就让你看看朕是怎么‘纳逆己之言'的。”回头对太道:“传马钧。”
太监随即拉长腔调喊:“传马钧上殿一”
“传马钧上殿一”
声音一个接一个传递下去。不一会儿,马钧走上殿来,恭恭敬敬地给曹睿叩礼:“微臣马钧觐见陛下,谢陛下不罪之恩!”
刘放、孙资呆了一呆。傅玄也愣了一愣。曹睿对众大臣说到:“昨日朕命马爱卿造‘水转乐工'‘水转群戏’之物,马爱卿当面拒绝,说是造此嬉戏之物,怕朕玩物丧志。以后只做于国有利之物。朕当时很生气,但事后想想,很是宽慰。有如此忠心为国之人,乃我大魏之幸。后又与马爱卿长谈一次,得知马爱卿也是受其妻棒喝,才由此领悟。朕更觉快慰一一我大魏一民妇尚有如此见地,朕如何能玩物自误。昨日傅爱卿夜闯宫殿,向朕贺喜,便是因我大魏有如此贤臣良民,的确可喜可贺。”说到这里,曹睿精神一振,一种久违的神采张扬出来,感染着殿中诸人:“所以今天特意召众爱卿前来,就是要告诉大家,有什么于国有利之言,不要藏着掖着,尽管跟朕道来,纳与不纳,朕自有取舍,但绝不因言治罪。”说到这里,曹睿站起身,一拂袍袖,毅然决然道:“朕意已决,立即将‘水转百戏'劈碎焚烧,以绝此念。”
“水转百戏”形体庞大,内部齿轮、曲轴、连杆,传动结构之恢弘、复杂、精密、细巧.....至今也让人无法想象。曹容也是矫枉过正,致使“水转百戏”这一古代机械巅峰之作未能流传后世,成为人类发明史上的一大憾!
众人一阵惊诧、惊喜。站在曹睿身边侍应的刘放反应十分敏捷,立即跪倒,大声道:“陛下如此圣明,大魏臣民之幸也。臣等敢不尽言。据臣所知,马博士虽在朝廷供职,却自甘贫寒。臣以为,马博士夫忠妻贤,该当赏赐,以为示范。”
曹睿点点头,道:“朕特赐马爱卿百两金、百匹布,以资嘉奖。”
“臣冒渎陛下,陛下不但不罪,反加赏赐,臣....谢陛下。”马钧心潮激荡,再拜道,“臣一定极尽心智,继续为国家研制实用机巧,以报陛下恩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