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傅玄是在大司农裴潜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裴潜是他的伯乐,他一直很敬重裴潜。裴潜十分重视农耕,担任颍川典农中郎将时,就不断向朝廷举荐农耕方面的人才,使得大魏近年来农官仕途逐渐通达。这次为了马钧的事,让素来“甄别人品,名实并重”的裴潜着实大大被动了一回,傅玄心中过意不去。昨天才得空,特意备了些薄礼去大司农府表示歉意。
裴潜听说傅玄来访,连忙处理完手头公务,到书房来接待。他已年近六旬,傅玄算是他的子侄辈,但在他眼里,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晚辈看。讨论事情,如待同辈。他素有雅量,见傅玄道歉,爽朗大笑:“休奕,你这是从何说起,这事本就过在本官,幸好你及时纠正,本官还要好好谢你呢!”
傅玄道:“晚辈自幼得大人关注、举荐、提携,无以为报。倒在这事上让大人处于难堪之境,心中实在难安。”
“老夫一举荐过无数人才,但很少有为我纠错的,你是第一个,那是成全老夫知错就改的美誉了。”裴潜笑着打趣道,“当年你是名闻遐迩的小夫子、神童,今日是堂堂正正的著作郎,要为魏国修史的。老夫若有过不纠,可真就遗臭万年了。”
傅玄笑道:“我这个神童已成过往,大人家里的神童裴秀可是声名正隆啊。有机会我专程去拜会。”
裴潜不以为意道:“小儿是有几分天资,但性情有些骄纵自负,称神童有些过,不要过早地捧他,把他捧坏了。”
“盛名之下,必定无虚。”傅玄道,“令公子一直在您河东老家,只是无缘,不得一见。但知道令公子许多轶事。令公子叔父裴徽裴先生名满河东,家里经常高朋满座,听说很多有才学的客人拜访裴徽先生时,都要先到令公子处坐坐,和他交流一下看法。”
裴潜微笑道:“倒是有这一说。那是大家抬举他罢了。”沉吟了一下道:“不瞒休奕,今年我已将小儿接到这里来了,就在偏院,只是,只是......”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
“啊?神童裴秀就在这里?”傅玄惊喜地站起来,见裴潜面有迟疑,倒是知道他内心顾忌。他早就听说裴潜的正房夫人宣氏一直对裴潜纳妾不瞒。裴秀乃是偏房所生,其母出身贫贱,一向为宣氏所鄙薄,便是吃饭也不许她上正桌。裴潜拗不过宣氏,只得委屈偏房。怪不得这么多年,裴秀一直跟随生母戚氏住在老家,而不到裴潜府衙来住。此时见裴潜难以言表,连忙接过话来,“我先去拜见夫人,之后再去拜会令公子。回头和大人叙话。”
裴潜微笑点头。傅玄就去了后堂拜见宣氏。宣氏正由丫鬟伺候着翻阅家中度支账本,见是傅玄来见礼,眉开眼笑起来:“是小夫子啊,你可是多日未到府上来了,听说你在陛下跟前很得意啊。”
傅玄施礼道:“托夫人福,侄儿有今天,都是裴大人提携的。“
宣氏对身边的丫鬟道:“你们几个新来的不知道吧,这位就是以前老爷常夸的神童小夫子,孩提时一手文章就了不得呢。现在呢,是堂堂著作郎大人了,皇帝陛下可喜欢他呢。”
几个丫鬟都微微欠身道了万福。傅玄道:“夫人过誉了。傅玄已是昨日黄花,令郎裴秀才是了不得的神童。”见宣氏神色一沉,暗自一笑,“都是裴大人家学渊源,夫人治家严谨,教导有方,他日成就不是傅玄可以比拟的。”
宣氏脸色缓了一缓,淡淡一笑道:“小儿虽得老爷几分天资,也是亲友虚捧,讨老爷欢心而已,岂能和小夫子的真才实学相提并论。
“非也,非也。”傅玄正色道,“令郎裴秀五岁能吟诗诵经,八岁即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京都盛传一时,侄儿也有幸得以目睹,还记得那些脍炙人口的锦句。”当下随口将裴秀那些得意文章背来。
宣氏有些吃惊。老家盛传偏房所生的儿子裴秀,文章了得,因为不是自己所生,素来不喜,自然也不信。自裴秀出生之后,老爷拗不过宣氏,就把裴秀和他生母一直放在老家。现在听傅玄这一说,不免有些沉吟:难道这裴秀小儿当真这般厉害?傅玄见宣氏若有所思,便告退,去偏院拜访裴秀。
进得偏院,院中寂静无声,转头四顾,却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童正蹲在巷口里,在地上画什么,似乎沉迷此间。看那神情,不像是在做小儿游戏,好像在思考什么。傅玄好奇心起,悄悄走过去,站在他背后,看他在画什么?却见地面上是画了一些凸凸凹凹的线条,像是山川地形之类,又有些不太准确。男童一边画,一边叉开手去比量,嘴里还在嘀咕:“古人这东西到底按照什么画的呢?却需好好琢磨琢磨。”
傅玄忽然道:“履其地而知之,摹其形而得之,何疑之有?”
男童头也不抬,随口反问:“仅摹其形,不知其数,安知长短高低?缩千里为分寸,曲细线为河道,何以成图?“
傅玄一时竟语塞。古人画地形图,也就是根据山川地貌,画个大概,却没有想过按什么比例、如何标出方位、高低、起伏、倾斜、曲折等等。傅玄也没在这上面细想过,一下子被他问住了。
男童这才抬起头,只见他眉角上挑,眼角睥睨,嘴角微撇,神色倨傲,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毫不惊讶,大大咧咧地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你答不上,也不算无知,不必发窘。”
您玄哭笑不得:神资装秀果然自负得很。看装秀那一少年老成的样子,第恭敬敬道:“在下傅玄,特来拜访小,小......”一时不知怎么称呼他。
“哦,原来你就是我爹常常提起的小夫子。”裴秀上下打量了傅玄一眼,挥挥手道,“你呀,那么大名气,怎么也这么扭扭捏捏的。叫我小领袖可以,叫我裴公子也可以。”
傅玄失笑道:“小领袖?你倒也不谦虚啊?”
裴秀道:“你这么叫是尊重,我婉辞呢是谦虚。这是客主之道,你既称小夫子,自然知道的。”
傅玄见他虽然傲气,却率真可爱,十分喜欢,便逗他:“既是客主之道,我来拜访你,你该请我屋里坐下,茶待客,然后谈诗论文,才是正道。”
“酸!酸!酸!”裴秀连连摇头,“难怪你叫小夫子,一身的酸气。你既来访我,当是以才学动我,何必斤斤计较俗人之礼。”
傅玄“哈哈”大笑,越发觉得裴秀可爱。当下便抛了俗礼,席地而坐,与裴秀讨论起学问来。裴秀见傅玄毫无腐儒之气,也是放开心思,一见如故,与他天上地下地神侃起来。不觉就到了午间。裴潜使人来找他,他才恋恋不舍地与裴秀告别。
裴潜那里又有几个宾客来访,便让宜氏吩咐下人在正堂准备了酒食。其时庶民一日两餐,士大夫已经一日三餐了。裴潜坐在主案上,客案排在两边,傅玄被推在上首。主客坐定,说起京都近来的新鲜事,自然聊到突然冒出来的给事中马钧。裴潜想起什么似的问傅玄:“陛下想在许昌、洛阳兴建宫殿,听说本来规模不大,现在得了马钧,好像要大兴土木。最近派给马钧一个什么重大差事,大约与此有关。你知道不知道?”
“这几天我没见他,没有听说啊。”傅玄摇摇头,“国家刚刚安定几日,怎么就要大兴土木了?这不劳民伤财吗?不行,我得回去问问他,有没有这回事?“他是急躁性子,半刻等不得,就要回去寻马钧。
其他宾客连忙拉住他:“且把裴大人的酒喝了,再去不迟。”
裴潜也道:“我就这么一问,看你急的。酒菜马上上来了,吃过饭再走。“
裴潜这一发话,傅玄只好耐着性子坐下。就见一位布衣素裙的妇人端着食盘往上送菜。看那妇人虽然不施粉黛,却也端庄秀雅,只是神色十分谦恭。傅玄只道是裴潜的家仆,也没十分在意。却听旁边一人小声道:“咦,这不是如夫人吗?”
竞是裴秀的生母戚氏。傅玄一听,连忙从席上站起来,上前接过食盘,连声道:“怎么敢劳动二夫人亲自上菜,折煞我等了,折煞我等了。”放下食盘,拱手为礼:“晚辈傅玄见过二夫人。”
满座宾客一见,都纷纷站起身来,向戚氏行礼。戚氏慌忙还礼,连声道:“妾身是贫贱之人,怎敢承受贵宾大礼!折煞妾身了。”
裴潜见了,知道又是宣氏差遣戚氏做这家仆做的活,微微一叹,对戚氏道:“你且下去吧。”
戚氏捧着食盘躬身退出正堂,正好遇到氏身边的大丫鬟。大丫鬟刚好看到刚才的一幕,诧异地对戚氏道:“二夫人,怎么傅大人他们都对你这么敬重啊?”
戚氏低下头,悄悄抹去眼角一滴泪珠,轻轻道:“我这么一个卑微低贱的人,客人对我行礼,应当是因为小儿的缘故吧。”说罢欣慰地一笑,低头走了。
大丫鬟回到宣氏身边,把刚才的一幕和戚氏的话当成稀奇事告诉宣氏。宣氏听罢,竟是愣了半天。据说此后,宣氏再也不把戚氏当家仆使唤了。
马钧没想到事情会这个样子,满怀热情一下子冷到冰点,再也提不起兴致。但这一切不是他能改变的,他还是要按时向曹睿复命的。他快快地回到西头房,王巧扶着王舒也跟了进来,看着房间平地上放着的一整套精致的宫殿园林模型,看上去就显得气势巍峨,十分壮观。倘若不是傅玄前来放了一通乱炮,看到这套模型,她们也会叹为观止的。现在却都在想,要建成这样的规模得要多少人?得花多少钱啊?当真是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了。王舒更是沉了脸,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一大早,马钧还是怀揣着图纸,将模型拆开打成几个包袱,雇了一辆马车到宫门口候着。按照曹睿事前的吩咐,马钧先到偏殿呈上图纸。经过昨天这一弄,马钧本不想把模型带来的。但是已经做好了,又实在按捺不住想把它展示出来,斗争了一夜,还是把它拿来了。
曹睿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司马懿从长安发来的五万斛粮食前日已经抵达京城,曹睿传谕先发一半,让灾民过渡,另一半就近存入库中,供给京城营造宫殿的工匠、民夫。曹睿去掉一个隐忧,心情正好,晦暗的脸色泛起一丝阳光,见到马钧,和蔼地问:“马爱卿,图纸都弄好了?”见马钧气色不佳,以为是连日劳累所致,随口道,“看你神态疲倦,怕是费了不少脑筋吧,爱卿辛苦了。”已示嘉勉。刘放、孙资站在一旁面带笑容看着他,仿佛他们比曹睿对他更加期许。
“臣不敢有负陛下信任,日夜赶工,终于画出图形。”马钧双手呈上厚厚一叠图纸,“臣请陛下御览。”
刘放上前接下图纸,在曹容示意下,就在地板上,一张一张顺势摊开。先看总图,整个布局大气合理,上合天文,下合地理,顺形借势,互为呼应。再看分图,结构合理,细节严谨,清晰分明,一目了然。曹容原本博学,刘放、孙资二人也是学富五车,自然能看出其中的奥秘。曹睿大喜,频频颔首。刘放、孙资即便不欲马钧专美于前,也没法在曹睿面前对此明目张胆地贬损,何况也是他们举荐的,不得不违心地赞赏附和:“马博士手工细致,把陛下规划的一一呈现了出来。陛下大振魏国国威之举,于此可见。”这番话是把功劳说成是曹容睿的了。
曹睿听得很舒服,嘉许地看着马钧:“也是马爱卿才学出众,把朕心中所想形成图纸,好,好!”见马钧脚下还有几个包袱,好奇地问:“马爱卿这几个包袱里,还是图纸吗?”刚才马钧进来背了好几个包袱,曹容就觉得有些奇怪。
马钧受到嘉许,一时忘了傅玄带来的不快,奏道:“陛下,臣想图纸毕竟只是线条,还不直观,臣花数日之功,特地将所有高台宫殿雕成模型,让陛下看得更真切。”
曹睿惊奇道:“你怎么不早说,快拿去看看。”
“微臣是想让陛下先看图,有个总体印象,再看模型会更有感觉。”马钧解下包袱,将散装模型灵巧地一一拼装起来。那许多构思奇巧的卯榫各式各样,林林总总,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穿、锁、扣,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紧密无缝,纹丝不动。在一向以才情自负的曹睿眼中,单是看马钧双手灵动的穿梭,就已是莫大的艺术享受。
曹睿到龙椅上坐定,摆了一下手,殿中平静了下来。不待曹睿发话,傅玄闪出班列,就要开口。曹睿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昨日他要晋见,刘放事先得到消息,说傅玄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朝廷要大兴土木之事,一定是为这事来劝速的。刘放暗示这消息必然是马钧走漏出去的。曹睿倒是没怀疑到马钧身上,因为这事他私下和其他大臣也隐隐吹过风,试探反应。知道傅玄来意,曹睿自然不想事情还没公布就被搅了,便让刘放把人挡了回去。现在见傅玄急不可耐的的样子,哪里容他开口,目光凌厉地刺过去:“傅爱卿不要性急,朕有大事要宣布。”
傅玄只得忍耐住站回班列中去。众人见曹睿神色严厉,都敛起神来,大气不敢出。
“各位爱卿,”曹睿见场子已被压住,这才郑重地道,“大魏立国以来,以统一天下为己任,但吴蜀联盟,狼踞虎视,创业愈艰。吴踞东南,筑殿建邺。蜀霸西南,立宫成都,都欲在气势上压我大魏。京都之筑,关乎气运。魏昌于许而定于洛阳,今年朕趁吴蜀无暇顾我之际,在许昌、洛阳大兴土木,筑高台、建宫殿,壮魏国之气象,盖吴蜀之风头,让他们心生归化之意。但年来所建,不大气、不华美、不壮观,朕甚不满意,常自忧虑。今博士马钧秉朕之意,设计出华美壮观的高台雄殿,大慰朕意。来人一一”曹睿轻轻一挥手,“把马爱卿的宫殿模型搬上来。”
几个太监立即将已经分成几块的宫殿模型轻手轻脚地抬了进来,依原样拼好。一座巍峨的宫殿群就展现在百官面前。大家都被这壮观的气势给镇住了。就连傅玄也不得不再次惊叹马钧的工艺之巧,简直举世无双。之前他只见过马钧的一些小技巧,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东西。乍乍放在眼前,还是把他震撼到了。一时间竞有些不知道该不该阻拦这巧夺天工的建筑问世,觉得这本来就是一件天物。
曹睿见百官惊羡的神情,得意地微微一笑:“古代鲁班、前朝张衡,怕也不过如此吧?马钧降于大魏,实乃天意也,朕岂能辜负上苍。哈哈......”
百官震撼之余,议论纷纷,不少人挑起大拇指:
“大魏有此人才,一定会把吴蜀压了下去。”
“帝宫强,敌国亡,顺时借势,好,好!”
“昌于许、土木举,高台筑、一统速......
百官中不乏博学多才者,立即就能找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附和着曹容的旨意,让这个规划更合天理。
“众位爱卿,”曹睿见效果达到了,微微一笑,“朕决意由刘放、孙资负责,各部协办,在全国再征集巧匠、民夫若干,由马钧负责监造.....
马正欲站出受命,忽听班部中有人高声道:“且慢一一臣有本奏!”
傅玄已经从恍然中回过神来,正欲闪出班列启奏,却被别人抢了先,看时却是司徒军议掾董寻。只听董寻上前奏道:“陛下,天下未定,而先兴土木,劳民伤财,实不足取。前者在建也就罢了,现今绝不能再泛下去,臣请陛下慎重考虑再做决定。”
曹睿见有人出来泼冷水,非常不快,但他一直自负圣明,也不欲当面压制进谏之言,勉强笑道:“董爱卿所言乃忠心为国之举,朕自当考虑。有什么话,你写个奏折上来,不用在殿中讨论了。司马太尉从长安发来紧急文书,朕要去处理,退朝。”起身径自往偏殿去了。
马钧正欲随众人一起退朝,太监走过来,低声道:“马大人,陛下命你偏殿觐见。”马钧一愣,看了看那边的傅玄,只得低着头往偏殿去。
傅玄压了一肚子的话捞不到机会说,正要拉住马钧,马钧却被太监叫到偏殿去了,急躁地来回走动。其他人都已陆续退出,他仍不甘心。董寻走过来,抱拳道:“著作郎可是有话要说?”
“我正欲说话,却被你抢了先。”傅玄敬佩地拱拱手,叹道,“可惜陛下也没让你把话说完。”
董寻倒还没有失去信心:“陛下说了,可以上奏折的嘛。”他早看出傅玄意思,在拉同盟军:“我回去就写一份奏疏,著作郎是有名的才子,帮我参谋参谋,如何写得更有分量,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这话正中傅玄下怀,欣然道:“好好好,如此甚好。到我家里去,我请你浮一大白。”想到马钧如此表现,不禁大失所望。
马钧此时也是进退两难。他还没有考虑其他东西,只是从友情出发,做了傅玄不喜欢的事,觉得于心不安。傅玄一直器重自己,力挺自己。自己今天的地位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傅玄力推的结果。但是圣命难违,他能拒绝曹睿的旨意么?其实他没有意识到的是,真正难以拒绝的是,这么一个浩大的工程于他而言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这个诱惑,对于自负机巧的他来说,实在是无法拒绝的。
曹睿寒着脸在偏殿里坐着。刘放在一旁安慰道:“陛下不必气恼。一桩事总是有人赞成,有人反对的。只要大多数人赞成,就是好事。今日大部分人都是拍手叫好的嘛。至于董寻,匹夫所见,就不必去理他了。”
曹睿脸色稍霁,勉强道:“他的心还是好的。幸好没让毌丘俭来,否则,他更喋喋不休。就这样,他还是不停地上书来。”想到傅玄的神态,心想,只怕反对的不在少数吧,可何人又知道朕的苦衷呢?
刘放道:“何尝不是呢。陛下,这毌丘俭任洛阳典农,近在咫尺,据说他屡次要来进谏陛下,影响着一大批人,这董寻不会就是受他影响也说不定。实在不宜把他放在左近,再说毌丘俭乃是带兵之才,出任这洛阳典农也是委屈了他。现在蜀国没了诸葛亮,暂时不足为虑,但吴国那边一直虎视眈眈。干脆把毌丘俭调任荆州刺史,防范东吴,倒是一举两得。一来免得陛下心烦,二来人尽其用。再说由洛阳典农调任荆州刺史,是升了一大截,没有理由不忠心耿耿啊!”刘放后半句倒是没有私心,毕竞国家社稷与自己命运息息相关,的确是量才推荐的。
曹睿一听,正合自己意思。他虽然不满意毌丘俭老是上书进谏,但知道毌丘俭是个人才,不想闲置不用。刘放这个建议的确合乎国家利益,有毌丘俭坐守荆州,东南局势可就放心得多了。当下立即让刘放拟诏,升毌丘俭为荆州刺史,即日赴任。
孙资又凑上来,出个主意:“陛下,要让大家都亲身参与到宫殿建筑中来,这事就人人有份,自己直接参与的事,总不能再说三道四了吧?”
“你们觉得怎么办合适就怎么办,具体的朕也不想去操心。”曹睿也没当回事,压抑住胸部的气闷,叮嘱道,“征集民夫巧匠的事就你们安排人去办,怎么造,由马爱卿监管。”见马钧已经站在那里,吩咐道,“马爱卿,明日开始,你先去许昌督造,洛阳这边还需要多少工匠、民夫,你再仔细核算一下,交给刘爱卿、孙爱卿督办。未来数年,你要在许昌、洛阳两边奔走,切切给朕用心督造。”马钧躬身领旨。
王舒、王巧在家中正忧心忡忡,坐立不安,见马钧回来,问他情况。马钧说了曹睿的意思,歉意地道:“看来我要很长时间不能在家里待着啦,大......大姐,就烦你照顾王舒,待她伤好了,你再回去。”
王舒总觉得这事儿哪儿不妥,但到底有什么不妥,却也说不上。
“你倒好,家里这就彻底不稳了?王舒这腿指望你照顾,还不早废了?你们男人都不是个东西,戴凌也是多少天不归个家。”王巧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数落了几句,又叹道,“反正王归在他姥姥那里,我在京城也没个伴,就在这里陪王舒吧。”
马钧已经习惯被王巧数落,也唯有这样,他才觉得少了那层尴尬。
晚上,王舒强撑着给马钧收拾衣物,王巧道:“你就坐着,说东西在哪,我来收拾。”硬拦住王舒,然后根据王舒所说,翻箱倒柜,帮马钧收拾行李。她很享受这种感觉,好像这世上就该是她为马钧收拾才是。
王舒当然不会知道姐姐的这点隐秘心思,特别提醒:“把他那套微型手工工具给带上,那是他的宝贝。”
次日天还没亮,马钧就起身准备出行。王巧做好早饭,王舒也早早起来为他送行。拨给马钧的随从和护卫按照约定的时间,天蒙蒙亮就赶着马车候在院外了。马钧之所以把时间定得这么早,内心也是怕傅玄找过来。他实在没勇气面对傅玄的质问。
傅玄的确是想来问问马钧的。但昨日和董寻一拍即合,喝了一晚上酒,商议着要联名进谏,就把马钧搁下了,及至想起来找马钧,才得知马钧已经奔赴许昌督造宫殿去了,心中倍觉气闷。
董寻回去后,早上酒醒了,想了一想,不对,这事不能这么办。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儿子都七八个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傅玄才十七八岁,不能因为这事儿去冒险。董寻还在寻思,司徒府传下话来,说陛下有命,京都大小官员,一起到芳林园,负土一坯,植树一棵,以尽人臣之道。董寻赶到正在兴建中的芳林园,只见大大小小数百官员都在现场,在各自上司的指挥下,有的抬,有的挑,有的拖,把一筐筐土往指定的地方运,再背一棵树苗去栽培。有几个实在很老的,弄不动的,就用衣袍兜着土,气喘吁吁地慢慢往返着运土。人人衣袍、脸上都弄得满是泥土。这些人平时当惯了官,什么时候做过这等活,当下手忙脚乱,弄得灰头土脸,内心觉得屈辱不堪,只是胆小谨慎的人丝毫不敢流露在脸上,胆大耿直的人不平之色就溢于言表。
傅玄也来了,在乱糟糟的人群里与高堂隆一边拨土培树,一边在说话,转脸看见董寻,远远地拱手招呼。董寻想了想,既然圣旨已下,总是要尽忠的,就用小背篓背起半篓土,向那边走过去,到了跟前,将土倒下,对高堂隆道:“高大人,你在陛下那里说得上话,何不进谏一二?看看这场面,劳民伤财不说,还辱尽斯文。”
高堂隆苦笑道:“我已经进谏过多次,陛下固执己见。少府杨阜杨大人也多次劝谏,但陛下丝毫听不进去啊。听说陛下还要把长安铜仙承露盘运到洛阳来,那可是重数百万斤的东西啊,要多少人啊?”前朝汉武帝曾在长安筑起一座高台,叫柏梁台,台上竖起一根巨大的铜柱,高二十丈,七个人合抱之粗,上面铸有一个铜人,铜人举着一个铜盘,用以承接天上的甘露。相传用此甘露和玉屑服之可以长生不老。
“我也听说了,把它搬来洛阳有何益处?”傅玄道,“我和董大人也决定联名上书劝谏陛下,直陈利害。”
“不可逞一时之快,”高堂隆摇摇头道,“进谏是必要的,但还是要委婉些,别伤了陛下的脸面。”
“我明天就把速书呈上去,让陛下猛醒。”董寻已经打定主意,单独进谏,不把傅玄拉下水。但这一切不能告诉傅玄,因为他知道傅玄的脾气。
没过几日,傅玄就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司徒军议掾董寻被剥夺官职,废为庶民。傅玄大惊,要进宫问询,曹睿拒绝相见。朝会上也不让众人开口。傅玄闷闷不乐,从高堂隆那里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原来董寻上表痛陈利害,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表中有这样的话:“若今官室狭小,欲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无谓也....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曹睿大怒,说:“难道董寻真的就不怕死吗?”左右奏请斩了董寻,曹睿盛怒之余,还是放他一条生路,说:“看他一向忠义,算了,朕也不把事情做绝了,让他回去养老吧,不要在朕眼前晃荡。”就这样,董寻被削职为民,一天也不准在洛阳停留,连夜被赶出京城了
高堂隆没有说出奏请斩了董寻的“左右”是谁,傅玄本能地疑到刘放、孙资身上了。
“我叫他委婉些委婉些,他不听,用词还那么激烈,陛下怎么能不动怒,那毕竟是陛下啊!”高堂隆惋惜之余,仍感万幸,“陛下毕竟还是仁慈之主,给了他一条活路。”
傅玄一听董寻表中言辞,就知道董寻独自把责任承担了,不想把他牵扯进去,悲呼:“董大人啊董大人,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就要秉笔直书,与董寻做一路去。
高堂隆拦住他:“陛下正在气头上,此时上表,什么用也没有,又把自己再搭进去。你这样一意孤行,不是辜负了董大人的一番好意。又如何对得起董大人?还是等待恰当时机,让陛下惊醒吧。“
傅玄长叹一声,不知如何是好。
又过些时日,一个更让傅玄震惊的消息传来:曹睿诏命马钧从许昌引一万人马径直去了长安,要拆取铜仙承露盘。按传言,承露盘、铜人、铜柱将运到洛阳。傅玄惊讶马钧权势一下子大到这个程度,都可以引一万人马了。但这个消息属不属实,也搞不清,曹睿又不让他人宫。郁闷之极,就跑到马钧家里问问王舒去。
王舒的腿伤已经好了很多,拄拐已经可以单独行走了。张超时不时亲自来给她换药,傅玄来时,张超正好在。一见傅玄就玩笑道:“夫子,你脸色这么不好,我看你是心气郁积所致。在家被弟妹欺负了?”
“你倒是说对了,我真是心气郁积。”傅玄哪有心思和他开玩笑,道,“听没听说,我们的马大博士现在可是红人,带了一万人马去长安拆承露盘去了。”言语中充满揶揄之意。
“马钧前日来信还说是在许昌啊,谁说去长安了?”王舒诧异道,见傅玄狐疑的眼神,指了指王巧,“不信,你问我姐。”
“是啊。”王巧证实道,“去长安取承露盘是南宫嗣他们,不知谁放的风,栽到马钧头上。”
傅玄问:“你们哪里得来的消息?“
王巧道:“戴凌和我那两个表哥也去了啊,临行前来这里说过。”
傅玄急道:“他们怎么去做这个事呢?你们怎么能让他们去做这个事呢?“
“哎哎哎,”王巧敲了敲案儿,“小夫子,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只是在南宫嗣手下当差的,南宫嗣调他们去,他们能不去吗?皇上让你们去芳林园负土培树,你怎么也去了啊?”
傅玄一时气结,竟是无语反驳。
“你说也是啊,当今皇帝虽然年轻,但一向名声不错,都说他是一位明君,怎么也做这样的混账事。”王巧说话向来无忌,又对着自己人,就把心中怨气都发出来。
傅玄却吓得站了起来:“这话你也敢说,你不怕杀头啊?“他虽然急躁耿直,但骂皇帝混账还是认为大逆不道的。
王巧也发觉说脱了口,吐了吐舌头,笑道:“看把你吓的,该不会你去告密吧?”
傅玄道:“不管怎么说,这种无父无君的话还是不能说的。这回我只当没听到。”
“其实.....”张超欲言又止,“你们都不知道陛下的苦衷。陛下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倒不是陛下不再圣明了。”
“苦衷?什么苦衷?”傅玄转脸望着他,不屑道,“不就是看天下太平了,想享受了吗?这天下真就太平了?即便天下太平了,也不可以这么大兴土木,影响农耕嘛,这会动摇魏国的根基。我明儿就再上本启奏,直言劝谏,大不了和董寻一样,削职为民罢了。杀头也无所谓。”
张超叹了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个秘密不说,以傅玄的性子,怕是真要犯颜直谏,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他起身到院外看了看,左右无人,把院门关了,再走回到屋里。傅玄、王舒、王巧见他这般谨慎,不知道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要揭开,也紧张起来,聚到张超身边听他压低声音道:“我去年进过一次宫,为陛下号脉,陛下身患隐疾,非药力所能挽回。多则三五年,快则一两年。”
“啊?”三人均是张大了嘴巴。这可是天大的秘密,若是泄露出去,可不得了。
“我不敢奉诏为官,就是因为我也无能为力,所以只好以醉医吓人,让宫中那些太医不敢再来找我。”傅玄他们这才明白张超为何突然酗起酒来,原来竟是避祸之道。张超继续道:“陛下此时在许昌和洛阳大兴土木,我本也不解。直到派人去拆取承露盘,我才猜到陛下用意。陛下一定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亏,想用前朝汉武帝甘露和玉屑的方子,以求延年益寿吧。魏昌于许而都于洛阳,所以在此两地起高台、筑宫殿,也是为了壮帝王之气,以求国祚绵长。所以,你们想想,这个时候去劝谏陛下,是要陛下自己放弃生命,他怎么能够接受呢?陛下把董寻废为庶民,已是相当圣明了,换了别的皇帝,便是十个董寻也杀了。”
王舒、王巧听得心惊肉跳,想当今皇上才刚过而立之年,怎么就会过不了三五年呢?傅玄更是目瞪口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这些虽是张超的推测,但以张超的医术,不可能妄言。而一向圣明的曹睿,今年以来的种种固执行为,除此更无其他合理解释。半天,才道:“那陛下今年又在全国选美,充人后宫,这与延年益寿有什么关系?”
“古书上说采阴补阳也是延年益寿之方啊。”张超笑了笑,“我猜陛下既想采补延寿,也想及时行乐吧,免得到时没有长生不老,又误了及时享受,这些年打仗,都没顾上呢,那岂不是亏大啦?”
“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都是皇帝传染的。”王巧瞪了张超一眼,“我还以为当今陛下真的圣明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傅玄道:“这已经是很难得了。”
王巧望了望王舒道:“莫非马钧也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她不自觉地想为马钧找借口,希望马钧正是因此而违心奉召的。
只是王舒不这样想,她知道马钧一定是拒绝不了充分发挥技巧的机会。她本已泛红的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