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西江月·窝火
万念终归一念,镜花未必虚花。
徘徊蝶梦自呆傻,还是观鱼意惬。
难把诗心寄酒,何劳俗事陪茶。
无为也许正方家,懒辩阴阳八卦。
要说郝县尉今天心里窝得慌,荀定的心中才最窝火呢。好好一个赶走马钧的绝佳机会,生生地被意外变故毁了。王巧、王舒姐妹俩回来后,就一直兴高采烈的,为今天的有惊无险、转危为安庆幸。他和荀安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强作笑脸。荀安不知其中关节,只是为失去这次机会暗自惋惜。
今晚县衙内张灯结彩,这“灯”可是非比往常。偌大的后院,成了今天的主场,荀豫五十大寿的宴席就摆在这里。廊下是主席,案前连接而成的长长草席代替红毯,由阶上到阶下一直铺向院中,为寿宴壮色。院中以草席为界,两边分别排列了三排案几,每个案几后也是草席,案几前却插着一个高杆,上面悬着一盏华丽的灯笼,廊下和四周每隔一二十步也悬挂一盏。草席与灯笼映照一起,颇不协调。一个显得简朴低调,一个又显得豪华张扬。涅阳县数得上的显贵名流、乡绅三老,基本都到了,就连邻县也来了不少要好的同僚。不过客人刚到的时候,灯笼没有点起。
这场面难免让一些有心人犯嘀咕。
荀豫在涅阳县前前后后近十年,素来比较简朴,有着不错的官声,从来没有搞过这么大排场。说是排场大吧,也不妥当,只是人多而已。酒菜也很俭朴,重礼也不肯收,连本该铺的红地毯也被草席代替了。说是没讲排场吧,四周廊下的灯笼却倍极奢华,那是只有正月十五放灯时候才能见着的。最奇怪的是,天色已经渐渐暗下了,这些精致奢华的灯依然没有点起,只是主席台前的两只大灯笼照着明。
现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越发暗了。众人见“张灯”而不点灯,觉得奇怪,有人就高声问:“荀大人,天都晚了,这许多灯笼挂在四周,怎么不点起来呢?”
座中只有张先生、郝县尉、王策、蒋县丞明白缘由,都笑而不语。
荀豫这才起身抱拳,朝院中团团一拜,清清嗓子道:“各位大人、各位嘉宾,今天是在下五十初度,本不想惊动诸位,但今朝有一喜乐之事,欲与诸公分享。诸位一定很奇怪,天色已暗,在下为何‘张灯’而不点灯,就是特意给诸位一个新鲜。”
大家闻言非常奇怪,不知一个灯笼有什么新鲜的。有几个城里的客人听说过前几晚发生的事情,便猜测着向身边人解说。
荀豫吩咐:“点灯!”
早已候在院外的王巧、王舒、荀安、荀定、马钧、张超、戴凌鱼贯而人,按照事先讲好的顺序分别去点亮里面的蜡烛。霎时,院中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走马灯一起亮了起来,十分耀眼。不过众人还是没看到有何稀奇之处,也就是正月十五灯会而已。但渐渐地,每个人案前那盏造型别致、画面精美的灯就发生了变化。院中慢慢地响起了惊呼声,先是“咦!”“啊!”然后是“动了,怎么动了?”再然后就是一片的惊奇声,很多人都站了起来,仰头观看已经旋转的走马灯。后来就开始离开案几,不自觉地串到其他宾客案前观赏,整个宴会立即就成了赏灯会。
马钧也和王巧他们一起看灯。他们这次看到的走马灯,造型更加丰富、画面更加精美、做工更加精致,毕竟当时他们做出来的是试验品。这次调集作场工匠专门制作,其精致程度要比马钧他们的好出几倍,何况荀豫再三要求按最高标准制作。
荀安、荀定心情比较复杂,又喜又烦。喜的是,毕竟这个走马灯当初他们也参与了试验。烦的是看到走马灯就想起了马钧,何况这个小结巴还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甩都甩不掉。尤其是荀定,想起郝县尉恼怒的神情心中就不是滋味。他在人群中瞧见郝县尉和客人指指点点说着什么,转头望了一眼,见王巧、马钧他们都在观灯,无人留意他,就悄悄穿过去,走到郝县尉身边,轻轻一扯他的衣袖。郝县尉见是他,淡淡地道:“二公子,又有什么事?”
荀定把他扯到一边,背过身,低声道:“郝大人,今天真的不知道他们暗中换成石头的了,让你白费心血,真抱歉。有一个新情况,不知对你有没有用?”
“嗯,什么情况?”郝县尉似乎不太感兴趣,望着眼前一盏西施浣纱走马灯,漫不经心道,“你说吧。
荀定不觉有些失望,还是道:“有人告诉我,我们放灯那天夜里,那两个盗匪在蓬莱客栈躲了一夜,就藏在马家父子住的房间里。”
灯影在郝县尉的脸上转动,浣纱的西施似在搓洗他的眉峰。他没有流露出心中所想,一句“我知道了。”淡淡地打发了荀定。
荀定失望地离开他,寻王巧看灯去了。郝县尉略一沉吟,悄悄退出灯会,走到外面,把站岗的兵丁叫上几个,直奔蓬莱客栈而去。
蓬莱客栈,掌柜正在盘算一天的账目,就见郝县尉带着几个兵丁,大步走了进来,连忙迎上前去:“大人,这么晚了,您还办差?辛苦了,我去准备点酒食。”
郝县尉手一挥:“不必了。本尉例行公事,搜索嫌犯,请予配合。”
掌柜连声道:“配合,配合。一定,一定。”
“前几天有对扶风来的马家父子在你这里住吧?”
“是有一对父子姓马,扶风人,来张府看病的,儿子结巴。”
“听说他们搬出去了?”
“是啊,那天闹灯,动静大了,第二天就走了,说是回扶风了?”
“知道他们为啥要走啊?”
“听说那天闹灯,他儿子也有份,一吓就走了。”
“没有其他原因?”
“没有,没有。不知道,不知道。”
“见他们和什么可疑人来往过吗?”
“没有啊,也就第二天几位公子、小姐来找过他们。
“原来如此,那么,他们住的房间能看看吗?”
“能能能,当然能,正好今天来的客人刚刚走了,房间正空着,还没来得及收拾呢。”“刚刚走?”郝县尉觉得有些不对劲,“天晚只有投宿的,哪有退房的。客人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掌柜的道:“我也奇怪呢。客人天擦黑时住进来的,在里面没有一会儿,又要走了。不过他给了两天的房钱。”“嗯,带我们上去看看。
郝县尉本也没指望能搜查出什么来,也就是来看一看。进来房间一看,其他没啥异样,只有被褥凌乱散在榻上,而那凌乱又绝不像是睡觉起身后的情状。郝县尉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就上前把被子掀开。这一掀开,掌柜惊叫声。只见木榻被利刃挖开一个洞,显示里面曾藏过什么东西。郝县尉掌灯凑近一看,茬口上挂着几根布丝,捡起一看,与前几天单先生截获的那包袱的布丝是一样的。他办案多年,心中立即雪亮。也不管掌柜的惊诧,转身面对心腹手下,快速而简洁地下达命令:
“你,留在这里看守现场。你们四个各去四个城门查看有无身带深蓝粗布包袱的嫌犯。我到城南张记车马店拿住扶风马文。快!”
一声令下,几个小头目各自带一两个助手直扑四门。郝县尉带剩下的人直奔城南车马店。
此时县衙的寿宴刚刚从高潮恢复到平静。众宾客都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一边举杯庆祝,一边延续着刚才的议论。荀豫在一片赞叹声中,再度站起,抱拳道:“诸位!”场面立时安定了下来,听荀豫演讲,“诸位,今天请大家来,祝寿是假,观灯是真。大家一定感觉很新奇,自古灯笼只是照亮,何曾会动?有道是世道昌明,必降祥兆。我大魏自太祖武皇帝奠基,文皇帝开朝,国力日强,震吴撼蜀,如今陛下继承大统,天工开启新物,借孩童之手,成此走马灯,实是太平盛世之兆。”
有人忽然大悟:“荀大人,怪道最近涅阳小儿都在流传一首歌谣:天上星、亮晶晶,地上灯,转不停。星星落入涅阳县,变作满城走马灯。走马灯、洛阳城,洛阳城、帝王庭。帝王庭前点千盏,照得四面八方明。原来应在这里。果真是国家大兴之兆,可喜可贺!应当上奏朝廷,必能振奋大魏人心!”
王舒暗笑,这不就是我当时随口编的几句唱词吗?怎么就被当作谶语了?荀豫心头一动,上天果真是借这几个孩童之手,把这份吉兆降临到我的治下?
一连几天,虽然没见那两个强人来找,住在城南张记车马店内的马文还是感到心神不宁。不像以往,总要到外面去转转,寻个学馆之类的地方,找个抄写讲读的替差,赚点盘缠。一直以来,他就是靠这种方式补贴游学的费用,尽量少用身边的银两。这一次在涅阳县,遇到这档子事,是他没有想到的。为了儿子,他勉强留了下来,却觉得右眼皮一个劲儿地跳。这几天,他尽量少出门,以免让那两个强人碰见。尽管猜测他们应该早就逃了,哪里还敢再回来?但还是做好各种打算。
现在他决定,等儿子今晚回来,明天还是要带他走。可就是今晚,儿子左等也不到,右等也不回。迎黑时,他去张府找过,说是马钧和小先生一起被县衙的公子、小姐邀去看灯去了。不禁暗生闷气。气马钧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擅自随别人去了。又不便到县衙去找他,只好回到车马店里等。
看看已经要到了宵禁时刻,马钧还是没有回来,马文有些坐不住了,在简陋的大通间里转来转去。大通间里睡的都是经常来此的商贩。马文选择和他们住在一起,也是想让那两个强人无从下手。几天下来,也就混熟了。他们对一身文人衣袍肯和他们住一起的马文很是敬重。知道情况后,都劝马文不要着急。既是县衙里公子小姐邀请的,便是宵禁,也不算无故犯夜,不会有事的。马文也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正踌躇间,只见大街上一阵嘈杂声,门缝里瞧见一群火把直向这里跑来。不知为什么,马文陡然汗毛直竖,本能地感觉到这就是冲自己来的,一时没了主意。大通铺的人也都涌到门前观看,果见那队官兵直奔这里而来,个个大惊失色,不知自己犯了何罪。
郝县尉来的路上,又将几队巡逻的官兵分别指派增援四门,自己带了一队人赶到张记车马店。立即指挥兵丁把这里团团围定。带了几个亲随直闯进去。年过四旬的张掌柜已经迎了出来,哆嗦着问:“郝......郝大人,有何......贵干?”
郝县尉一脸严肃,直截了当地问:“有个扶风马文的,住在这里。他人呢?”马文听郝县尉指名道姓,直接叫到他,心中一沉:祸事到了。顿时脸色煞白。后悔那天没有走成。到了此间,怕也没用,只得大大方方地打开大通铺的门,走了出来,拱手道:“在下便是扶风马文,见过郝大人。不知找在下何事?”郝县尉盯着他,冷冷地问:“你不是一直住在蓬莱客栈么?怎么又移到这车马店来住了?”
马文估计有此一问,已经想好了说辞:“回禀郝大人,在下因替小儿看病,盘缠有些紧张,不敢再住客栈,只好省些钱住到车马来。
郝县尉阴阴地看着他:“真的是这样吗?”
马文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短了底气:“是......是的。”
“你说谎。”郝县尉左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右手指马文,“你说,那天夜里,你房间除了你们父子,还有谁?”
马文心中一惊:他怎么知道这个?难道那两个强人落网了?立时不知所措起来:“郝大人,没有谁......谁啊?”
郝县尉的双眼像两道寒光直逼马文:“还敢抵赖。怪不得那天夜里,搜遍全城也抓不着贼影,原来被你窝藏了起来。”
“郝,郝大人......”马文额头大汗淋漓,“在下不该隐瞒实情,我说,我说。那天夜里,军爷们走后,有两个强人从窗口翻进来,用利刃逼住我们父子,威胁我们若是出声,就....就杀了我们....后来把我们打晕了,天亮时他们就不见了。”
郝县尉冷笑道:“谁能证明你说的是实话?谁能证明你和他们不是同伙?”马文叫了起来:“冤枉,大人,我们真的是被逼无奈,所以不敢住在那里,才转到这车马店来。
郝县尉不听他解释,逼问下去:“你说,他们在蓬莱客栈藏下了什么?又是怎么拿走的?”
马文茫然道:“没有啊,没看见他们藏下什么啊?”
门外又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一个心腹快步走了进来,禀报道:“郝大人,刚刚有人用绳索偷爬城墙,被城上巡逻的人发现,打伤了我们三四个人,没有拦住,坠下城外去了,还有一个人在城下接应。打斗时,此人身上的一一个包袱被刀划破,散落不少财物,都拿来了。”
郝县尉走出门去,见几个巡逻兵丁身上鲜血淋漓,相互搀扶着,其中一个用袍襟兜着金锭。正与前几天截获的一模一样。应该就是荀豫所说的王策那一半了。看来荀豫所言不是假的。王策的确是奉命携金购置土布的。
郝县尉拍了拍几个兵丁的肩膀,以示安慰,让他们先回去休息。转身命令手下:“来呀,把扶风嫌犯马文带走,押进大狱,等候处置。”
马文大呼冤枉。兵丁哪管这些,一涌上前,用绳索将马文绑了,向外拖了就走。这一幕正好被刚刚回来的马钧看到,大急:.“父.......父.......父亲,怎.....怎么.......回......回事.....啊......你.......你.......你.......你们凭.......凭......凭什么.......什么抓......抓.......抓.......抓我父亲?”
喊叫着冲过来,一把抱住马文。兵丁迅速上前把他拖开。
郝县尉一见马钧,道:“正好,你也有嫌疑,一并带走。”
马文大叫:“冤枉!郝大人,冤枉!你们别碰他,他还是个孩子!”
郝县尉绷着脸,睬也不睬,带着亲随拿着截获的金锭直往县衙赶去。路上遇到几个散了宴回去的宾客向他问好。他已经按照荀豫的命令给巡逻的兵丁打过招呼,今晚这些客人不算无故犯夜。
到了县衙,见到荀豫时,荀豫还沉浸在灯会寿宴的氛围里,和王策在叙说着。见郝县尉来了,他点点头,眯着眼睛笑问:“怎么宴会还没结束,你就不见了?”
郝县尉道:“荀大人,属下接到报告,发现那两个盗匪的踪迹,所以悄悄退出场,带人去缉拿了。
荀豫神色一凛:“拿到了吗?”
王策更是紧张万分,期盼奇迹出现。
郝县尉道:“人跑了,只发现这个。”把城墙上的情形叙说了一遍,道,“看这金锭,分明就是那两个盗匪。’
王策拿起金锭一看,道:“是的是的,就是那一半里面的。”跺脚道,“抓住就好了,抓住就好了。”
荀豫道:“别急,郝县尉会抓住他们的。”这几天,荀豫其实一直没闲着,私下也在安排人手查访,心中已经明镜儿一般,只是没有证据,不便讲出来。他已经有了计策,所以比较从容淡定。
郝县尉道:“禀大人,虽然那两个盗匪暂时逃了,可是我已经抓住了他的同伙。那天夜里,盗匪被他窝藏在客栈里,难怪我们怎么都搜不到。这一半金锭就藏在这个客栈的榻下,今天盗匪大概感觉没事了,又回来取走包袱,白天害怕过城门被查,所以晚上爬城墙逃跑。这个同伙却躲到车马店,被我们抓个正着。已经关到狱里去了。”
王策道:“那快审,快审.......”他眼下最急的就是找回剩下的那些金锭。
郝县尉道:“你们道那同伙是谁?说来你们不信。”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见荀豫、王策都吊起了胃口,才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一盏走马灯,道,“就是弄出这个东西的结巴少年和他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