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曹睿这几天心头一会儿喜一会儿怒。自打第一次见到王巧,就十分中意王巧不同凡俗的俏丽和那股掩不住的野性。但王巧已是有夫之妇,自己自诩圣明,总不能强抢民妇吧?只得按捺住心动,到后宫中寻欢觅爱。日子久了,才慢慢把王巧给忘了。这回乍听说王巧其实是假嫁,心中禁不住一荡,觉得这是天意,天下真美人终究是属于天子的。但一喜过后,又十分恼怒:这王巧为了逃避选美,竟然使出这种荒课绝伦的招数。欺君不说,更重要的是伤了他的自尊:天下美女应该都爱他,而他可以选择喜欢和不喜欢才对。喜怒两种感觉就这样交织在心头,折磨着他。以至于每天都要过问一下王巧、戴凌的案子。
南宫嗣没法交差,只得奏报:“陛下,戴凌胆大妄为,不知哪里听到风声,在臣派人缉捕之前就偕同王巧,畏罪潜逃了。特来奏报陛下。如果二人公然拒捕,怎么办?”
“狂徒竟敢如此!”曹容怒道,“给朕全城通缉!“”
南宫嗣道:“怕他们此时已经逃出洛阳城,臣已经发下海捕文书。只是.....只是怕他们公然拒捕。”
孙资阴阴地道:“公然拒捕,格杀勿论。”这是宫嗣最想要的一句话,最好从曹睿口中说出。
刘放看了曹睿一眼,抢着道:“王巧务必生擒,她的事得好好审一审。”
孙资一听,连忙附和:“对,她一介女流,不会拒捕,一定是被狂徒劫持的。”
南宫嗣有些心惊肉跳,他怎么敢让王巧活着见到天子呢,赶紧留下伏笔:
“好,我得赶快吩咐下去,免得刀剑无眼,误伤了王巧。只是.....只是此时他们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呢。”
“他们逃不了。”刘放眼珠一转,拦住正欲告退的南宫嗣,“南宫大人且等等。”转脸对曹睿奏道,“陛下,眼下已是秋后,正是往年开刀问斩的日子。这两年陛下布施仁政,宽狱减刑,死刑犯不多,今年更少。马钧通敌叛国,罪在不赦,可以广告天下,三日后问斩。王巧、戴凌必定露面,那时一举成擒,省得多费周章,请陛下圣裁!”
南宫嗣心中一惊,这引蛇出洞之计,正适合王巧、戴凌。如此一来,自己当真就危险了。但转念一下,这样一来,王巧、戴凌必然露面,自己的人哪里能让他们接近法场?便附和道:“刘中书真是妙计,请陛下圣裁。”
“就这样把马钧斩了,是不是太仓促了。”曹睿沉吟道,“毕竟马钧的通敌谋叛之罪,还须细细审查。”
刘放不以为然道:“他己都不肯向陛下求恕,那是铁了心和陛下作对,陛下又何必过于仁慈?”
“陛下,要不能否这样,”孙资阴沉沉地建议,“可以将马钧押赴刑场,明言问斩,实是诱敌。如果那天王巧、戴凌露面,则将他们一举生擒,与马钧一并收监再审。如果真有敌国细作敢劫法场,那就证实马钧之罪,当场问斩,也就不会冤枉了他。”
南宫嗣心中电转,无数个应对方案已从心头掠过,击节道:“这样最是稳妥。不过最好陛下拟道旨意,否则臣等不敢动马钧。”
不待曹睿吩咐,孙资铺开锦绫,刘放拿起笔,替曹睿拟好诏书。曹睿仍然有些犹豫不决,刘放把笔塞到曹睿手中,催道:“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陛下御批!”
南宫嗣不禁骇然:这刘放、孙资在曹睿面前竟可以随便到这种程度,幸好自己没有投靠错了人。他当然无法知道,后来曹睿病危之时,刘放、孙资也是这般将笔硬塞到曹睿手中,逼他签字,免去了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等人的既定官职,而改任曹爽、司马懿辅政,终致魏国亡于内乱,而被司马氏篡代。此是后话了。
曹睿挡不住刘放、孙资的一再建议,在诏书上签了字,却仍旧道:“嗯,此计虽可行,你们还是要小心谨慎些,再细细商榷一下,不要真的让敌国细作劫了法场去。”
南宫嗣回府后,卫笠听他说起刘放、孙资这一连串的计策时,有些惶惑:“这样一来,不就危险了吗?那马钧还是除不了。”
南宫嗣得意地一笑:“你说,我们会让王巧、戴凌有接近法场的机会吗?至于马钧,”南宫嗣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弄几个‘敌国细作’去动法场,给他们一个“斩立决'的理由不就成了?”
“妙,实在是妙!”卫笠由衷地叹道。
三日后处斩马钧的布告一经贴出,王巧、戴凌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他们一路潜行,中午时分到了牛家屯,这里是偏僻乡村,果然没有军士把守。他们还是小心谨慎地悄悄进了村,找到了牛顺。牛顺见是他们,喜出望外,连忙迎进屋内,就要去割肉沽酒,款待贵客,被王巧拦住了,这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寻常。待听说马钧被诬陷下狱,他们二人奔逃至此,立马就炸了:“马博士,马博士怎么会通敌谋反?一定是奸臣陷害,走,我们替他喊冤去!”
“牛兄,这事不能鲁莽。”戴凌连忙拉住他。
王巧道:“牛大哥,我们来此,就是和你商量的,想请你帮个忙。”
牛顺冷静下来,道:“大小姐,你说,只要能救出马博士,我们牛家屯的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听王巧低声说了打算,连连点头:“好,这里离龙门山不算远,我这就去,晚上就能赶回来。你们在这里待着,我让家里给你们准备吃的。”
牛顺安顿好他们,去邻居家借了一匹马,直往龙门山奔去。
王巧、戴凌闷在屋内,心神不宁。天黑了下来.牛顺家人端上饭菜,殷勤招待他们,他们无法下咽,焦急地等待着牛顺的消息。
村子里忽然有了动静,凭直觉,就觉得很不寻常。王巧、戴凌先是感觉外面有人在窃窃私语,继而好像有什么消息在村中飞快地传播一样。透过窗户看去,村民们一个个从家里走出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王巧、戴凌对望一眼:莫非他们的行踪已经泄露了?但看看又不像。因为没有人对这里指指点点的,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们在这里。
院外有人走过来,喊:“牛顺,牛顺,这么大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有人道:“别喊了,牛顺中午借了俺家的马出去了,还没回来呢!你们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事?”
那人压低声音道:“给我们发明‘龙骨水车'的马博士,三日后要被问斩啦!”
王巧拉开门栓,一下冲出来:“你,你说什么?马的三日后问斩?“
戴凌也跟着冲出来,扶住差点摔倒的王巧。院外的乡民一愣,有人认出他们来:“咦一这不是马博士的大姨子和大连襟吗?你们怎么在这里?”他们中有人去吊唁过王舒,所以认得。
人们七嘴八舌道:
“对了,戴都统、戴夫人,洛阳城贴着你们的画影图形呢,你们犯什么事了,要捉拿你们?朝廷还贴出告示,说三日后处斩马博士。说马博士通敌谋叛......”
“马博士那么好的人,怎么会通敌谋叛呢?”
“一定是有奸臣陷害。朝廷有奸臣。”
“苍天有眼,救救好人吧。”
王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含泪道:“父老乡亲们,我妹妹王舒为了让马钧多发明民用之物,不发明杀人兵器,得罪了朝中奸臣。他们要斩杀马钧,还要追捕我们,这是要斩草除根啊。父老乡亲们,我们死不足惜,可怜马钧若是不在了,以后谁给大家发明农具啊......”
“对啊,马博士不能死!”
“我们都给马博士喊冤去!”
“戴夫人,你说怎么办?只要能救出马博士,我们上刀山下火海,都跟你去!”
南宫嗣这两天精神高度紧张。不把王巧、戴凌灭了口,心中的这块石头就始终无法落地。派出去的人马不断传回消息:
“河南方向没有发现二人踪迹!”
“涅阳方向没有......
“扶风方向没有......”
“幽州方向没有.....”
“龙门山方向没有.....”
“通向宫中各处要道均未发现王、戴二人影踪。”“......“
仿佛永远低头沉思的南宫嗣,一改往日的沉稳,焦躁不安地对卫笠道:“怪了,这王、戴二人难道会隐身术?”
卫笠眨巴着老鼠眼,捻动唇下那根长毛,胸有成竹道:“不管他们藏到哪里,我们只要守住几个要道,还怕他们掀起什么大浪不成?”
又有人来报:“报,单先生和小先生下山了,但没发现王巧、戴凌和他们接触过。抓不抓?”
南宫嗣看向卫笠,卫笠道:“单先生乃世外高人,抓他不那么容易,而且动他影响会很大啊!”
南宫嗣咬咬牙,传令:“密切监视二人动向,一旦往京城来,立即把他们‘请’到这里!”
又一拨快马来报:“单先生、小先生往城郊乡村去了。军士询问,说是到乡村诊治病人去了。”
南宫嗣立即撤了前番命令:“暗地跟踪,不要惊动,看王、戴二人是否露面。”
第二日,又有消息传来:“单先生、小先生往平县访友去了。王巧、戴凌依旧毫无踪影。”
南宫嗣长舒了一口气,稍稍放下心来。看样子单先生、小先生毫不知情,那就不用顾忌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王巧、戴凌毫无消息,让他如坐针毡。卫笠分析道:“看样子,他们要么藏起来不敢出来了,要么就是等到明日马钧问斩,来个鱼死网破。”
南宫嗣皱眉道:“我就是担心他们从此不露面,那就成了卡在喉咙里的刺,拔不出,咽不下,成天让人提心吊胆的!”
卫笠道:“只要明日斩了马钧,我们就先去了一患。他们即使不露面,也掀不起大浪了。我们的人紧盯着,他们迟早跑不掉。”
南宫嗣点点头:“更重要的,猎杀戴凌之后,一定要把那张‘五倍元戎'夺到手一一眼下看来,这世上只剩下戴凌手中这张了。”还不住地惋惜:“可惜明日斩了马钧之后,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抛石车’和‘九攻云梯’了!”
卫笠见南宫嗣神情疲惫的样子,道:“大人,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还要会同廷尉府戴大人一起监斩呢,得养足精神啊!我在这里盯着各路来报,有要紧的我再请大人起来。”
“好!”南宫嗣伸了伸懒腰,还不忘叮,“明天劫法场的‘细作'再叮嘱一下,时机要把握好,不可出半点纰漏。”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正是深秋季节,万木凋零,天地间一派萧杀之气。洛阳皇宫。中东门外。马市。空旷的马市口搭起了高高的断头台,对面是搭了棚子的监斩台。晌午时分,就见几队手持长矛、腰挎大刀、身着铠甲的军士,里三层、外三层,将刑场团团围住,将已经渐渐聚集的市民百姓挡在了外围。
南宫嗣与廷尉府属官戴正各带护卫,寒暄着一起登上监斩台,一番推让之后,分主次坐下。戴正传令:“带犯人马钧一“
一辆囚车在两队军士的押送下,缓缓从后街驶出,马钧憔悴地站在囚笼里,茫然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与以前死囚游街,群情汹涌不一样的是,人们默默地看着,跟着,跟着,一直跟到马钧被押上断头台待斩。
从马钧下狱的消息传出后,坊间便流传出关于马钧的种种传说来。这位皇上御赐的“天下名巧”种种神奇的发明,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有些东西越传越神,说马钧不仅能做跳舞耍杂的活木人,随便用木头做个鸟儿都能在天上飞三天,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即便在大海上,也绝不会迷失方向。人们都想一睹这位“天下名巧”的真容,现在看到他落寞地站在囚车的木笼里,怎么也想不出,他一个专治机巧的博士,用什么东西去通敌谋逆?也有一种说法在暗中流传:朝中有奸臣,马钧是忠良。当然,还有人心头很疑惑:自本朝皇上即位以来,魏国宽刑省法,轻易不判死刑的,这马钧既然问斩,定然罪不容赦。
不仅市民百姓纷纷猜疑,朝中大臣更是忐忑不安。马钧在朝中交往不深,他的事情大多数人不明就里,虽然疑惑,却也不便多加置喙。只有几个与马钧偶尔有过交往的大臣忍不住打探情况,想到曹睿面前为他求个情。只有傅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转。以他此时武卫将军参军的身份,不是说能人宫就能入宫的。他去找过曹爽,曹爽不以为然道:“就那个做事不思脚踏实地,一味思谋讨巧的博士?这样的人在这里讨不了进身,就企图另谋高就,也不奇怪,陛下圣明,断不会冤枉了他。你怎么还要为他去冲撞陛下?!”说什么也不愿出头。
傅玄怒气冲冲出了曹府,又去找秦朗。秦朗与傅玄关系一向不错,当日与马钧为指南车当殿争论过,后来马真的造出指南车,心中十分佩服,觉得机巧也是一种才能,对马钧虽然说不上亲近,但还是很敬重的。这次听说马钧勾敌谋逆,心底里并不相信,却又没有证据,因此一直在观望。傅玄来找他,向他讲述一切,他当然相信傅玄的话,愿意助傅玄一臂之力。他身份特殊,曹氏三代帝王都对他十分亲近,又经常护卫御辇,入宫见驾比一般大臣要方便得多。当下,便带傅玄入宫求见曹睿。
曹睿听说傅玄来了,知道他必然是为马钧之事而来,就宣他觐见,看他怎么说。
傅玄随秦朗走入殿中,行罢大礼,竟发现大殿里,除了中书令刘放、中书监孙资、散骑常侍高堂隆,武卫将军府掾蜀裴秀与他父亲大司农裴潜也在,心中微觉诧异。不待曹睿发问,傅玄便急急地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曹睿削瘦的脸上,苍白如纸,对裴潜、高堂隆笑道:“裴爱卿、高爱卿,你看,在军营里待上一段日子,这脾气更急躁了啊?他和你们一样,肯定也是为马钧的案子来的。”
傅玄奏道:“陛下,马钧研制兵器一事,本是臣的主意,这其中曲折,臣最是清楚......”
刘放截过话头:“傅参军,马钧正是利用你的主意,暗中与敌国勾连,可怜你还蒙在鼓里。若非陛下明察,你也脱不了干系,知道么?”
傅玄怒道:“你这般说,有何证据?”
刘放见他公然顶撞,淡淡道:“傅玄,皇上在此,你这是什么态度?马钧勾敌谋逆,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有心给他机会悔过,让他将功折罪,为国家发明兵器,他却又以亡妻遗愿为由,公然抗旨。陛下仁慈,又给他机会求恕,他竟然丝毫也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你说,这样的逆臣,留他何用?”
傅玄一急躁,便口不择言,直呼其名:“刘放、孙资,什么人证物证俱在,分明是你们蒙蔽陛下,构陷忠良,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孙资阴阴地对曹睿道:“陛下,整件事陛下亲眼所见,臣无须多言。”曹睿见刘放、孙资二人被当殿呵斥,只觉得自己的脸上发烫,一拍龙案,喝道:“傅玄,朕当面审过马钧,他自己都无以为辩,你这般污蔑大臣,到底是何居心?难道你真的和马钧有什么瓜葛?”
裴潜见曹睿发怒,连忙打圆场:“陛下,傅参军也是一时性急,并无意冒犯刘大人、孙大人。”转向傅玄道:“傅参军,有话慢慢说,不要急躁。”
刘放见此,淡淡一笑,躬身对曹睿作揖道:“陛下,臣认为傅参军只是被马钧利用,不知真情罢了。他们素来交好,但要说他真与马钧合伙谋逆,臣不敢相信。”他越是为傅玄开脱,就越坐实马钧之罪,更在曹睿面前显得光明磊落。
裴秀上前拉了拉傅玄衣袖,低声劝道:“我们也来求情,但那些人证物证,我们没法否决。就不要再惹陛下生气了!”
傅玄脚一跺,仰面悲怆道:“天啊,失了马钧,天下哪里再去找这样一位天才巧匠啊?”踉踉跄跄地往殿外绝望地走去。
孙资咬牙切齿道:“太过无礼,太过无礼了!”
曹睿气得脸色更加苍白。裴秀上前跪道:“陛下,傅参军一时心神失定,并非有意狂悖,望陛下宽恕!”
高堂隆也道:“陛下知道这个小夫子就是个急躁脾气,请陛下宽容。”
曹容睿看了一眼裴秀,憋了好半天才道:“朕念他才学难得,一时失态,依你所奏,就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朕又何尝舍得杀了天赐之巧?是他自己冥顽不化,唉.....”
正在这时,内侍匆匆来报:“启奏陛下,宫外传来消息,城外大批百姓成群结队,向城中蜂拥而来。”
南宫嗣坐在监斩台上的木棚里,和戴正寒暄着,大赞今年陛下推行的宽法省刑之政,对马钧在此德政之下,犹敢谋逆表示愤懑。他指着马市口上越聚越多的百姓道:“戴大人,你看,往年犯人多,行刑哪有这么多人看?现在陛下推行仁政,死刑犯少了,看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了。”
戴正点头,分析道:“物以稀为贵嘛。现在杀头的少了,就稀奇了,寻常看不着了,老百姓就不肯错过了。”
卫笠看着越来越多人的,有些异乎寻常,担心地道:“大人,这人是不是太多了?”
南宫嗣笑道:“多了好啊,让大家看看,虽然刑法宽松了,但还是有死罪的。让百姓有所警戒不好吗?”心中盘算,人越多,到时越好办。时辰一到,那些安排好的“敌国细作”劫法场声势就越大,他越有借口当场斩杀马钧:“敌国细作”也越好趁乱脱身。
这时有人来报:“报一一城外有大批百姓涌进城来,说是来看杀犯人,城门校尉怕出事,拦不住,要两位大人小心监斩,他正向宫中急奏。”
南宫嗣这才凝起神来,吩咐左右:“快,再调一屯军士,守住各个路口,不要再让人接近这里了。刑场再增加两队守卫。”又转身低声对丁九道:“快传下去,防止他们混进来,一且发现.....”手在袖中做了个“杀”的动作。
丁九点点头,立即离去。南宫嗣又对卫笠使了个眼色:可以发信号让“敌国细作”动手了!
城门校尉将消息一波接一波地紧急报入宫中:大批百姓扛着纺车、织绫机、翻水车从四面城门涌进,守门军士已经阻挡不住,连城门也无法关闭。曹睿先是觉得稀奇,继而有些震惊。这在汉魏两朝历史上也闻所未闻。
刘放、孙资的脸色严峻起来。刘放怒道:“陛下,这分明是造反啦!”
孙资阴沉着脸道:“纺车、织绫机,还有什么翻水车,这分明都是马钧的发明之物,显然是冲着马钧的事来的,幕后定然有主使啊!”
高堂隆有不同意见:“刘大人、孙大人,事情还没弄清,就断言造反,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刘放冷哼道:“就算不是造反,他一个博士,身在刑场,居然就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为他而来,这.....这也太可怕了吧?”
这话正打在曹睿心坎上,苍白的脸上陡然坚毅起来,一瞬间恢复了往日那种明毅决断之气,目光也陡然凌厉起来,简洁明了地下旨:“骁骑将军秦朗,传朕旨意,立即调集禁军,沿街警戒,维持秩序,但不得轻易伤人。如有人乘机作乱,立即拘捕。”秦朗领旨,立即去找中领军紧急部署去了。曹睿又道:“散骑常侍高堂隆,你随朕即刻出宫,前去马市口,朕要亲自监斩!”
高堂隆领旨,立即去布置车驾护卫。刘放、孙资同声阻拦:“陛下,目前情势不明,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身临险境。”
“哈哈一一”曹容仰首一笑,羸弱之态尽去,恢复了当年意气,“朕少年时便统兵临敌,御驾亲征,如今皇城脚下,面对自家子民,难道还怕有人杀了朕不成?”
裴秀被曹睿这一霎间的气度倾倒,脱口道:“这才是臣想象中的陛下!”崇敬之色溢于言表。
曹睿竞是上前揽住裴秀的肩膀,大笑道:“这才是朕的臣子,走!”
傅玄漫无目的地往外走去,不由自主地就来到了马市口。见这里已经挤满了人,远远望去,马钧正被绑在高高的断头台上。他心中大痛,分开众人,往里挤去。有军士认得是武卫将军府的参军,就没有阻拦。傅玄几步走进刑场,正欲示意卫笠发信号的南宫嗣望见,不禁一愣,喝道:“傅参军,你来干什么?”
傅玄不理他,兀自登上断头台,在马钧前面站定,大声道:“马先生,是我害了你!黄泉路上,我来陪你!”
断头台上闭目沉静,等待最后那一刻到来的马钧,突然听到傅玄的声音,吃惊地睁开眼,急道:“傅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这事与你无关,你快下去!”
傅玄决绝道:“陛下受人蒙蔽,傅玄伸冤不得,也了无生趣。”一往日急躁的性子,竟然“嘿嘿”一笑:“我陪你到那边继续搞发明吧!”
卫笠对南宫嗣附耳道:“大人,只怕夜长梦多啊!“
南宫嗣牙一咬:那就乱中将他们都杀了!示意卫笠立即发出信号。
刑场外面的茶楼、酒肆、巷口突然传来大呼声:“劫法场啊!劫法场啊!杀啊!冲啊!”围观的人群顿时大乱。守卫的军士紧张了起来,举起长矛大刀,形成一个防守队形,守护住刑场。却不见有人冲杀进来,只是先前围观的人拼命往外跑。南宫嗣立即起身道:“戴大人,有人劫法场,立即行刑!”
戴正比较冷静,注意着刑场外围纷乱的人群,搜寻着劫法场之人,沉着地指挥军士保持队形。听到南宫嗣的话,道:“南宫大人,别急,时辰还没到。区区几个人就想劫法场,笑话!你看,这伙人很奇怪,只是虚张声势,并不敢冲进来。定是人手不多,正好把他们一举捕获。”
南宫嗣急道:“戴大人,陛下有旨,一旦有人真敢劫法场,那就证实马钧勾敌谋逆大罪,立即斩杀。”
戴正犹豫了一下,下面突然起了变化,原先跑散的百姓被几股巨大的力量又带了回来。通往马市口的几条大街同时涌出了一股如洪水般的人流,不知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百姓。人流之上是一架架木制物件,细看之下,认得是很多纺车、织布机之类,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家什,他当然不知道,那就是“龙骨水车”。
正面大街最宽,来的人流也最大,成千上百,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高高地举着一块匾额,上书“天下名巧”。南宫嗣看得愣住了,指着下面结结巴巴道:“王......王巧、戴.......戴凌......”
正是王巧和戴凌,中间那人是牛顺。三人高举匾额,领头高呼:“天下名巧,马钧无罪!”一声呼,百声应:“一一天下名巧,马钧无罪!”
“国有奸佞,构陷忠良!一一国有奸佞,构陷忠良!”
“查明真相,还民公道!一一查明真相,还民公道!”“发明无罪,有益民生!一一发明无罪,有益民生!”
呼声汇成一股洪流,排山倒海,从四面八方向刑场压来。马钧、傅玄也被这宏大的场景惊呆了。待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二人不禁热泪盈眶。傅玄大声道:“民意,民意,这就是民意啊!哈哈......”
马钧仰天长呼:“王舒,你值了,一一马钧,你也值了,一一王舒,我今天就来陪你了一一”
刚才还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刹那间平息了下去,大地一片寂静,成千上万人的十字大街上,静得似乎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只有马钧的长呼在回荡。
廷尉府属官戴正和众军士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深深地被震撼了,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南宫嗣声嘶力竭地叫喊一声:“皇上有旨,立斩马钧。”一把从戴正案前拔起令牌,抛到台下,喝令:“刽子手,行刑!”
断头台上,扎着红带、赤着上身、满是胸毛的刽子手一见令牌落地,便高高举起屠刀,就要斩下。只听一声娇喝:“住手,谁敢动刀?!”
王巧声音未落,手中突然多了一张“五倍元戎”,“嗖嗖嗖一一”连续三箭,射在刽子手高举的屠刀上。刽子手猝不及防,手松刀落。王巧又把元戎一抬,对准挡在前面的一队军士脚下,连续扣动扳机,十支箭又十支箭齐刷刷地钉在军士的脚下,军士们吓了一跳,曾听说过蜀国诸葛亮的连弩,一次可射十支箭,这张弩竞然可以连续十支十支地射,尽皆震惊。未得命令,谁也不敢乱动。
牛顺和戴凌高举着“天下名巧”的匾额,上前与王巧站成一排,三人一齐迎着长矛,向前逼进,戴凌大叫:“天下名巧,皇上御封。天威在此.谁敢擅动?!”
军士们无人敢碰皇上御匾,自动散开一条通道,让王巧、戴凌、牛顺进去。
南宫嗣气急败坏地命令道:“放箭,放箭!”监斩台下的一队军士上前张弓搭箭,却谁也不敢射出,生怕射中御匾。
三人就这样举着“天下名巧”的御匾登上断头台。刽子手在王巧“五倍元戎”的威逼下,狼狈地逃下台去。戴正到底见过阵仗,沉静地问:“你们知道不知道,劫法场是大罪?”
王巧昂然道:“我们不劫法场,我们求见皇上,我们要申冤!“
马钧一见王巧手中拿着的“五倍元戎”,又急又怒:“戴凌,这是你做出来的?王巧,这会让王舒死不瞑目的啊!你们,你们快拉傅大人下去!”
王巧静静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辜负了王舒,我们只是用它申冤。”又对傅玄道:“小夫子,你已经尽力了,就不要和我们搅在一起了,快下去吧!”
傅玄本已抱定必死之心,又被眼前这一幕激发得意气昂扬,“哈哈”大笑:“得此民意,虽死何憾?这份荣光,岂能让你们独占!“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着,连监斩台上的廷尉府属官戴正也被感染了。南宫嗣又急又怒,心知此时不趁势斩草除根,更待何时?弄出现在这个局面,虽然危险,却也为斩杀马钧、王巧、戴凌提供了最佳借口。见戴正态度犹豫,急对自己的护卫们道:“快,你们去,格杀勿论!”
众护卫个个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戴正道:“南宫大人,我看还是快禀报皇上吧?”
南宫嗣再也顾不得礼貌,怒道:“敢劫法场,格杀勿论。天塌下来,本官顶着!”忽地拔出靠得最近的一位护卫的腰刀,一刀将他砍倒,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临阵退缩,立斩不赦!”刀锋一指众护卫:“上一一一”
众护卫只得拔出腰刀,跳下监斩台,一步步向断头台逼去。
王巧抬起“五倍元戎”,连扣扳机,“嗖嗖嗖”,又射出两轮箭雨,二十支箭带着短促的啸声齐刷刷地钉在众护卫脚下。众护卫见识过这支神弩的厉害,停在那里,不敢轻动。王巧迅速换上一组箭函,高叫:“守护御匾,万死不辞。再敢上前者死!”
南宫嗣站在监斩台上,怒道:“再敢犹豫退缩者,斩!”一边喝令众护卫冲杀,一边看向戴正,意在求援。
戴正被他刚才那一冲撞,心中正自气恼,冷着脸,不接他的眼神,却命令身边副将:“快向皇上急报!”
南宫嗣惶急无奈,举起腰刀硬逼着众护卫往前冲。王巧杏眉倒竖,蓦然抬高“五倍元戎”的射口,就要扣动扳机。被绑在行刑柱上的马钧两眼赤红,挣扎着吼道:“此弩不能杀人!你们快走!”一口鲜血蓦然喷出。
傅玄急忙侧身扶住,对王巧叹道:“王巧,算了!”
王巧气愤地一跺足,只得缓缓垂下手臂。南宫嗣一见,更加催逼众护卫。众护卫这才胆战心惊,勉强一步步上前。王巧绝望地跌坐在马钧身边。
只听远处一声高叫:“皇上驾到一一一”满场全部寂静下来。南宫嗣头一晕,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只见中东门内,一队人马鱼贯而出,戟戈林立,杏旗招展,禁军前开道、后殿压,中间是富丽巍峨的御辇,高堂隆和中领军全身披挂,骑在马上,一左一右地护卫,刘放、孙资、裴潜、裴秀等人车后相随,满街的人群自动闪出一条通道。
曹睿的车队缓缓进入刑场。高堂隆靠近御辇,在马上俯身道:“陛下,到了!”
内侍上前撩起车帘,伺候曹睿走下御辇。扶着他缓缓登上监斩台。南宫嗣、戴正赶紧觐见,然后退在一旁。曹睿在内侍搬上摆好的龙榻上据案而坐,威严地扫视一眼成千上万的人群。满场鸦雀无声。曹睿缓缓道:“朕好几年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了,能有人告诉朕,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南宫嗣急忙上前跪倒:“陛下,臣奉旨监斩马钧,岂料果真有人敢劫法场,臣正准备缉拿匪众。”
断头台上,王巧高声叫道:“陛下,我等并非劫法场,乃是求见陛下,为马钧喊冤来了!”
刘放喝道:“马钧抗旨欺君、勾敌谋逆,证据确凿,何冤之有?你们擅入刑场,罪同刑犯!”
曹睿威严地审视着,暗将王巧婀娜的身姿、娇俏地容颜,收入眼底。王巧高声道:“马钧没有抗旨,他的确造出‘五倍元戎'。”她缓缓举起手中的神弩。
南宫嗣立即喝道:“你干什么?你敢刺杀皇上?”
众侍卫立即护在曹睿身前。曹睿轻轻喝道:“退下!朕于百万军中指挥若定,岂能惧怕一介民女?“
王巧冷笑道:“南宫大人,你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众目睽睽之下,我一个民女岂能刺杀得了皇上?”转而对曹睿大声道:“陛下,我只不过是向你证明一件事,马钧没有抗旨,他的确已经把‘五倍元戎’造出来了,我这就证明给你看!”抬起手中“五倍元戎”,对着一处高高的楼塔,连连扣动扳机。
只听“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空中似掠过一阵又一阵细细的黑雨,向楼塔射去,眨眼之间,五十支箭都落在了楼塔上。
众人惊异地睁大眼睛。久经战阵的曹睿也不禁骇然:这是何等威力啊?当真一人顶得数十人。
王巧发射完毕,举起“五倍元戎”,使劲在台上砸了几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将它彻底砸毁。然后高声道:“陛下,马钧也没有欺君。我妹妹王舒的确留有遗言:此等杀戮之器不能留在世上,要多多发明民用之物。王舒临终之时,有数百乡民在场,可以作证。南宫大人,满场跪拜之人,不也有你一个吗?”
南宫嗣的脊背上冒出冷汗。台下忽然有数百人齐声高喊:“的确如此,我们愿意作证。”“马夫人贤德,万民感念。”
待众人声音一落,王巧又高声道:“陛下仁心,天下皆知,当能理解我妹妹临终遗愿!”
牛顺与戴凌缓缓放下“天下名巧”的御匾,朝前站了一步,冲着监斩台上的曹容跪下拜了一拜,从怀中掏一份万民书高举过头:“陛下,这是我们四方乡民呈上的万民书,保马钧无罪,请陛下开恩。”
曹睿微微动容,示意内侍过去取过万民书。裴秀上前,低声将听来的当日情景简要地对曹容说了一遍。曹睿不知道,就在自己的都城里,竟然发生过这样一幕。王巧举手投足之间透出的英气,让他心中有了不一样的愉悦之感。他不想中断这份美妙的享受,注视着她,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王巧的眼睛从人群中一一扫过,一字一句道:“至于勾敌谋逆之事,的确有之。”台上台下,均是一愣。王巧霍然转身,纤手直指站在监斩台上的南宫嗣,“不过不是马钧,而是这个阴险狡诈的将作大臣南宫嗣一一他才是细作!”
南宫嗣吓得脸色煞白,指着王巧结结巴巴道:“你......你......你血口喷人!”转身朝曹睿跪下:“陛下,她这是倒打一耙啊!请陛下替微臣做主!”
刘放喝道:“大胆王巧,污蔑朝中大臣,你该当何罪?”“污蔑?”王巧冷笑一声,叫道,“戴凌,你来把真相当众票报陛下!”
戴凌向曹睿行罢大礼,站起身,用手一指,大声道:“陛下,将作大臣南宫嗣乃是辽东奸细!”
只此一句,满场哗然。南宫嗣脸色惨白,身子一晃,差点倒下,卫笠赶紧扶住,附在他耳边低语一声:“不要乱了分寸,他没有证据!”
刘放怎么也不相信,气恼地喝道:“戴凌,你一个小小的都统,怎么知道他是奸细?若是胡言乱语,可是欺君之罪!”
戴凌道:“我原本也不知道,是他胁迫我监视马钧,才被我一步一步发觉的。”当下将南宫嗣如何以王巧为把柄胁迫自己,自己如何被迫监视马钧,南宫嗣又是如何设计命自己将“假义士”慕容非介绍给傅玄,自己如何偶然听到他们的密议,他们如何逼迫自己复原“五倍元戎”等,一一道来,只听得现场所有人目瞪口呆,连刘放都动摇起来。
孙资忽然沉沉地问:“这么说,你假娶、她假嫁是真的了?”戴凌坦然道:“是真的。我们名为夫妻,实为主仆!”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人们觉得王巧假嫁之事真是匪夷所思。曹睿心中却有几分欢喜。孙资阴阴地对曹睿道:“陛下,这二人以此逃避选美,实属欺君。欺君之人,所言能有几分可信?”
南宫嗣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扑到曹睿面前,跪下哭诉道:“陛下,孙大人所言正是微臣想说的。他们恨臣窥破他们的阴谋,如今倒打一耙,是欲置臣于死地而后快啊!请陛下为臣做主!”
曹容苍白的脸上阴晴不定,皱起了眉头,问:“戴凌,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戴凌摇摇头:“没有!我就是人证!”
南宫嗣一下子跳了起来,失态地叫道:“你没有证据,你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我是辽东奸细?”他的脑子此时也转了过来,“嘿嘿”冷笑道:“辽东也是大魏国土,辽东之人也是陛下臣民,所谓‘辽东奸细’一词从何说起?你们分明是心存分裂,不是谋逆是什么?”他一回过气,又伶牙俐齿起来。
这一说,还真就把戴凌、王巧问住了。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如果辽东心存叛逆,与之勾连之人算不算奸细?“一人转到前面,正是大司农裴潜。裴潜走到前面,向曹睿奏报:“陛下,请看这个。”双手将一封书信呈上。
曹睿接过书信,展开一看,不觉站了起来,神情凝重地问:“裴爱卿,这是哪里来的?”
裴潜禀道:“陛下,平县典农校尉石韬刚刚派人送来的。是先帝旧臣、当今隐士单先生托他请微臣转呈的!”平县典农都尉快马加鞭赶赴京城,到大司农府没找到裴潜,一直追到宫外,正要求见人宫,却听说陛下御驾亲临刑场,便转到这里来,果然见裴潜也在陪驾,这才挤到监斩台一侧,让军士把裴潜悄悄叫了下来,跟他说了单先生的请托。
原来单先生在朝中任御史中丞时,便与徐庶、毌丘俭、裴潜、石韬关系密切。不久前,毌丘俭截获了一份辽东发往洛阳的密函,送信之人当场受伤而死,没能拿到口供。密函赞许了洛阳方面事前密告左俊伯之事,使辽东方面掌握了主动。要洛阳方面加紧拿到马钧发明的新兵器,并设法把马钧弄到辽东来。如果弄不来,就设法借朝廷之手除了他。密函没有署名,不知道朝中是谁和辽东勾连。正好隐居海岛的徐庶云游访友,路过幽州,会唔了毌丘俭。毌丘俭便托徐庶先生到洛阳访单先生时,请单先生暗中调查,免得惊动对方,等掌握证据再一举上奏曹睿。一直怀疑这个辽东卧底在刘放、孙资、南宫嗣三人之中,或者三人都是。鉴于刘放、孙资二人专宠于朝,权势熏天,没有证据是万万不能触碰的,这才一直暗中调查。前日得牛顺报信,彼此印证,才确认就是南宫嗣。
得知通往宫中的道路已被封死,单先生便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排牛顺联络各处乡民,上万民书。又和张超一起去了平县,找老友典农校尉石韬石广元,请他将书信紧急送给裴潜,转呈皇上。没想到的是,牛顺到各处一转,大家除了在万民书上摁手印外,都响应牛顺的提议,扛着马钧发明的物件从四面八方涌入城中,为马钧喊冤。
曹睿霍然转脸,病恹恹的眼神突然凌厉无比,直逼南宫嗣:“你一一能不能告诉朕,为何要把左俊伯在使团中的消息密告辽东?”
跪在地上的南宫嗣头皮发麻,结结巴巴道:“臣......臣......臣没有....
刘放、孙资也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南宫嗣真是辽东卧底,那,那,那自己岂不是也要受他所累。这时也转了风向,逼问南宫嗣:“南宫嗣,马钧的事都是你一手在操办的,难道你真的是心怀不轨,有意构陷忠良?”
孙资也惊问:“原来你一直在蒙蔽陛下和我们?!”他这话很巧妙:陛下,连你也被他骗了,何况我们?
南宫嗣的心像是一下子掉到冰窟里,还在拼命捞取最后一根稻草:“陛下,臣.....臣......臣真的冤枉啊。是有人离间......离间.....离间朝廷与辽东啊,陛下,这一定是.....是.....是吴蜀细作所为啊!戴凌空口无凭,是在为马钧翻.....翻......翻案啊!”他熟知帝王心思,忽然手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叫道:“陛下,你看,谁能鼓动......鼓动......鼓动这么多老百姓,这不是造......造.......造反是什么?”又扯住刘放的衣袍,哀求道:“刘大人,我的事你都知道啊,你帮我说说话吧!”
曹睿面色难堪。刘放像被开水烫了似的,一脚踢开他的手,喝道:“南宫嗣,我怎么知道你暗中做了这么多勾当?”眼看今天的情势已经无法逆转,赶紧把握主动,索性送他一程:“马钧发明,造福乡民,万民齐至,乃是喜兆。魏国民心如此,乃是皇上之福。你死到临头,还企图挑拨离间,真正罪不容赦!”
孙资也赶紧道:“陛下,刘大人说得好。我大魏有如此忠义子民,实在是陛下仁政所致。”
裴潜、高堂隆等人也纷纷为百姓开解,曹容的脸色也渐渐浮起了一丝自豪之气,正要开腔说话,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个声音高叫:“报幽州急报一”人群自动闪开一条通道,一匹快马冲进刑场,一个黄门侍郎跳下马来,跪倒在地:“陛下,幽州急报,辽东公孙渊不服朝廷征召,正调动兵马,入寇中原,目前在辽隧一线构筑工事。申丘俭毌大人请求征讨!”
曹睿腾地站了起来,面色铁青:“公孙渊一一公孙渊到底反了?!”
卫笠见势不妙,悄悄地往后移动,打算趁人不备,溜之大吉。被高堂隆发现,一把将他楸住,掼到前面:“奸贼,还想逃走?”
卫笠慌忙往前爬了几步,被高堂隆用脚踩住,生怕他靠近曹容。卫笠叩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我揭发,我检举,南宫嗣他......他.....他的确是公孙渊的人,真名叫公孙嗣。他刚才还安排了几十个人假装‘敌国细作’劫法场,好有借口斩了马钧。
曹睿气得发抖,抬手直指南宫嗣:“你,你,你......你这个奸贼......”竟说不下去。
高堂隆立即派人押了卫笠,去找秦朗,迅速抓捕假装的“敌国细作”。傅玄看着瘫在对面台上的南宫嗣,心中十分解气,大声叫道:“害国奸贼,罪不容赦!”
台下忽然疾风暴雨似的响起一阵愤怒的吼声:“害国奸贼,罪不容赦!”“害国奸贼,罪不容赦!”先是数十人怒吼,继而数百人怒吼,继而数千人怒吼.连警戒的军士也振臂齐呼:“害国奸贼,罪不容赦!”“害国奸贼,罪不容赦!”这怒吼汇成一股巨流,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吼声:“杀奸贼!杀奸贼!杀奸贼!”
南宫嗣看看下面愤怒的人潮,再哀求地看向曹睿。曹睿凌厉的目光正像一把利剑刺向他。南宫嗣心胆俱裂,眼睛一黑,身子一歪,一头从高高的监斩台上栽了下去。场中一下子静了一下来,沉闷而短促的人体坠地之声清晰可闻。军士上前看时,南宫嗣睁着惊恐的眼睛,已然气绝。军士高声奏报:“禀陛下,奸贼南宫嗣吓死了!“
台下顿时欢呼起来,有人振臂高呼:“皇上龙威,吓死奸贼!”数千人一起回应:“皇上龙威,吓死奸贼!”
“奸贼毙命,忠良得救!一一奸贼毙命,忠良得救!'”
“天子圣明,陛下万岁!一一天子圣明,陛下万岁!”“平叛辽东,朝廷必胜!一一平叛辽东,朝廷必胜!”
曹睿看着眼前沸腾的景象,也振奋起来,脸上竟然有了血色。他站起来,一挥龙袖,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曹睿高声道:“忠奸已辨,奸贼自灭。民意可用,朕心大慰。传朕旨意:马钧造福民众,代朕泽民,功在国家,无罪释放。朕另有封赏!”
台下一片欢呼:“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王巧、戴凌、傅玄、牛顺露出笑容,立即上前为马钧松绑。曹睿望着王巧、戴凌,迟疑了一下,正欲开口,刘放瞥见,连忙禀道:“陛下,王巧、戴凌之事回头赦免不迟,现在万民都在为马钧欢呼呢!”
曹睿点点头,满意地看了刘放一眼。
裴潜、高堂隆正想奏请曹睿当场赦免了王巧、戴凌,曹睿却岔开了话头:“辽东事急,起驾回宫,群臣廷议,献计平叛。”
与辽东叛乱相比,王巧、戴凌的事实在不值一提,裴潜、高堂隆只得收住话头,惋惜地看了一眼断头台上的王巧、戴凌等人,跟着曹睿起驾回宫了。台上台下,皆恭送御辇起行。
曹睿回到宫中,立即召集群臣,商议已定,曹睿传旨,着幽州刺史毌丘俭讨伐公孙渊。高堂隆担心道:“幽州兵微将寡,恐怕难以平定公孙逆贼啊!”
“朕知道。”曹睿点点头,羸弱的身躯透着明毅果决的气度,简洁有力地道,“毌丘俭可先将公孙渊堵在辽隧一线,迟缓他人寇中原的步子。平辽要竞全功,非司马仲达不可一立即传司马太尉入京议事。”数月之后,公孙渊与毌丘俭战于辽隧。次年春,司马懿率兵东征。公孙渊失去南宫嗣内应,消息闭塞,指挥失灵,兵败被杀。司马懿去三月,战三月,还三月,休整三月,正好一年,成功平辽。此是后话。
裴潜、高堂隆一直等待一个时机,能最后为王巧、戴凌求个情。但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就在曹睿一行离去以后,断头台上又出现了让人始料不及的变化。原本马钧无罪释放,大家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中,廷尉府属官戴正也开始准备疏散人群,突然有人惊叫起来:“王巧,你干什么?”
众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王巧突然抄起台上刽子手掉下的大刀,横在脖子上,马钧、傅玄、戴凌、牛顺都失声惊呼起来,戴凌就想扑过去抢刀。王巧将刀一横,雪白的脖颈上立时出现一道血印。傅玄急忙拉住戴凌,急急地道:“王巧,你这是干什么?马钧现在已经没事了!”
王巧淡然一笑,当着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大声道:“戴凌,我对不起你。当时情势所逼,被迫假嫁,害你空担其名。”
戴凌一下子跪倒在地,泣道:“小姐,你.....你待戴凌恩重如山。戴凌永远是你的奴仆!”
“好,戴凌,你发誓,永远忠于我!”
“我发誓,此生惟小姐之命是从,若有违拗,天打雷劈!”
“你听着,我要你好好活下去,好好对待冉氏。你要是做不到,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小姐.....”王巧若死,戴凌势必也了无生念,戴凌知道这是王巧不想让他死,不禁又急又痛,大哭失声,“你......你不能走.......“
“发誓!”
“我.......我.......我发誓......”
马钧、傅玄已经明了王巧的心思,竞都愣在那里。曹睿刚才没有当众赦免他们,他们心知肚明,曹睿就是以此为由,打算再次征选王巧入宫。以王巧的秉性,她如何还肯活在这个世上?
马钧像傻了一样愣愣地看着王巧,也跟着戴凌跪了下去,一句话不知怎么就冲口而出:“王巧,我对不起你....你们姐妹!我.....我......我可以立刻娶、娶一一‘去’想办法的......”他想立即娶了王巧,让曹睿的心思再度落空,却没有勇气把话说到底。
王巧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幸福的笑意,柔声道:“小结巴.....是我先欺负了你,怪我自己.....你好好活着......我不想再害了你,请替我把归儿养大,为我爹娘送终。”王巧心中明镜一样,马钧如今若再娶自己,曹睿定然不会放过。她陡然又提高了声音,大声道:“马钧,你记住我妹妹的话,继续发明民生之物,不要辜负今日为你来此申冤的乡亲们!”说完,用力一抹,一股艳若桃花的鲜血飘散在夕阳里,王巧带着一脸满足的微笑,最后望了一眼马钧,缓缓地倒了下去!
马钧、戴凌同时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王巧一一一”“小姐一一”
“王大小姐一一一”台下上千百姓目睹着这一幕,震撼无比,尤其听到最后一句,禁不住齐声大叫。前面有人禁不住双膝“扑通”跪地,跟着一排一排的百姓相继跪了下去,无数的声音在大叫,
“王大小姐,你不能走啊!”
“王家姐妹真是圣德之人啊!”
“老天啊,你怎么就不保佑好人啊!”
天边燃起血红的晚霞,大地沉静在一片肃穆的庄严中。洛阳城马市口,无数悲伤的百姓汇成一股无声的人流,跟着马钧、傅玄、戴凌在两边林立的枪戟中往长街那头走去。马钧抱着王巧的遗体走在最前面,左边是傅玄,右边是戴凌。牛顺和牛家屯的乡亲们扛着龙骨水车跟在他们的后面。再后面,是长长的人流,纺车、织绫机、竹筒水车、龙骨水车在他们的肩上随处可见。所有的军士也以无限敬意目送着这股默默无声的人流往前走去,走去。
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却一直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