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雾是后半夜才起的,特别大,直到朝食时分才渐渐散去。马钧醒来时,马文正坐在榻上发愣。那两个神秘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想来是乘着大雾逃遁了。
昨天夜里,搜查的兵了走后,两个黑影分别在他们脖子上劈了一掌,他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现在,脖子上还隐隐作痛。马文沉思着,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半响,以商量的口气问马钧:“钧儿,你看,我们是不是先离开一段时间,下次再来找小先生看吧?”
马钧看着父亲凝重的表情,实在不忍拂逆父亲的意愿。勉强道:“听......听凭父亲做主!”想了想,又道,“只是,那......那药碾子......能不能让铁匠弄好了......给小先生送去,下次再来.....好再来找他看。”
马文听出儿子的勉强。这个要求也不过分,点点头:“自然,做人得守信,我这就去把钱付了,让铁匠弄好给送过去就是了。”怕马钧后悔,立即起身出去送钱。
马钧心中有些难受。虽然这两天老是受那姓王的大小姐刁难,但还是挺开心的。因为自己想做的事有机会做了。只是没想到最后闹出这么大动静。反过来说,也挺受鼓舞。毕竟自己想出的东西这么引人瞩目,说明没有白做。唉,只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马钧就这么患得患失,坐在榻上。直到马文端了碗进来,才想起早饭还没有吃。
马文看着儿子这样,心中也挺难受。但是他真的不敢再冒这个险。谁知道那两个强人今晚会不会再来找他们。决心既然已经下了,就坚决离开。他和声地对马钧道:“钧儿,吃吧,我已经把钱给了铁匠了,他弄好会送到张府去的。我们吃了饭就走,今晚住到南郡去。别难受,过阵子,我们再来!”
客栈掌柜的昨晚也是吓得不轻,被折腾了两次,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他若是知道昨晚马文房间的情形,怕是要吓死。见马文父子打好包袱,下楼来结账,散意道:“先生,一定是昨夜受了惊扰吧?这就走了?抱歉抱歉,下次再来住。我少收你半晚房钱。”
马文拖抱拳:“没事,没事,这个怎么能怪您掌柜的。官家办差,正常的,正常的。给您钱,如数收,如数收!”
掌柜的再三打招呼,客客气气送他们出门。就听门口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一个让马钧头大的声音响起:“小结巴,小结巴,今天怎么不去啦?”
正是王巧。后面跟着王舒、荀安、荀定、戴凌。门旁一下跳出张超,笑嘻嘻地叫道:“小马哥,这就走了?病也不治了?”
马钧感觉非常奇怪。小先生能够出来,不稀奇。张家的家风本就特立独行。但按照昨天那阵势,这王家小姐和荀家兄弟今天是万万不可能再被允许出来的。可是他们不但出来了,还欢天喜地。连马文看了也觉得不可思议。转而一想,他们是官家子女,任性惯了,谁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其实王巧、王舒、荀安、荀定已经忐忑不安了一宿,估计昨晚碍着客人的面子轻饶了他们,今天这一顿仍然是逃不了的。一大早荀豫、王策着人召他们到后堂来时,两盏走马灯就挂在那里,又点起来了,正在转。荀豫和王策在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他们最害怕的时刻终于到了。谁知正胆战心惊,荀豫笑呵呵地转过脸来,王策气色也好了很多,似大病初愈,只是眉间仍见隐忧。
王巧、王舒、荀安、荀定相互看了看,有些发傻。还是王巧胆大,鼓起勇气上前叫了声:“舅舅、......”
荀豫上下打量着她:“嗯,不错,巧儿,听说你昨天挺身而出,敢为一个小结巴遮挡,很有担当啊。”对王策笑道,“别人都瞧不起女娃,我看呀,你这女儿比个小子还强!哈哈。”
王策苦笑道:“这死丫头就是野惯了,胆子大,在家就无法无天。她舅见笑了。”
荀豫摆摆手,道:“我是说的真话。我没那么迂腐。”又对荀安、荀定道,“你们两个臭小子也不错,敢上前护你表妹,像我荀豫的儿子!”
王巧、王舒、荀安、荀定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父亲说的不是反话,是真话。没有遭到责打,已是万幸,竟然还大受褒奖,真是喜出望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荀豫后面的话更让他们惊愕:“我听说这个叫走马灯的,就是那个扶风来看病的小结巴发明的?你们去把他找来,请他画出图纸,注明原理,我让作场多做些。”
王巧惊异地问:“舅舅,这是真的?“
王策道:“当然是真的,你舅舅还能和你们戏言!”
“为什么?”王舒不敢相信,“舅舅不责罚我们,还让我们再去?”
荀豫拨弄着走马灯,赞叹道:“真是巧夺天工啊。巧儿,这被糊是你的手法吧?舒儿,这上面的画儿是你的杰作吧?你们都很心灵手巧啊。听说,这走马灯的名字还是你们姐妹起的?!”
“是的,是的!”荀安、荀定连忙道,“其实那小结巴也就是做个架子,其他都是表妹弄的。”他们都不想把马钧抬那么高,已经感觉到小结巴的严重威胁。“两个臭小子,你们懂什么?”荀豫脸一冷,“发明造物贵在那点灵思,你们想得出来吗?读书习武都是一个道理,关键在个悟字。你们只会读死书、练死艺,要多去想。”
荀安、荀定没想到一句话挨了这么多批,当着表妹的面,大感丢脸,低着头再不敢吭声,把心中的愤恨都迁移到马钧身上。同时他们也实在搞不懂,为何父亲态度大变,竟然让他们去请小结巴来弄这个走马灯。不过恨归恨,能继续出去玩,也是意外收获。
王巧、王舒可是高兴坏了,这下可冠冕堂皇地去玩儿了。他们领了荀豫的命,匆匆吃完早饭,就一头扎进还没散尽的雾里。到了张家,见到了小先生张超,叙说昨日情形,才知道荀豫态度为何大变,不禁对单先生的超人见识崇拜不已。等了半天,却不见马钧前来。估计是昨晚吓着了,不敢再来了。怎么办?王巧道:“到蓬莱客栈去把他揪来!”
这群孩子里,王巧已经隐然成为头领。她这一说,都赞成,立马就来了。把戴凌也带来,以备木工之需。正撞见马钧背了包袱要走。王巧叫道:“死结巴,真不仗义,招呼不打一个,就走了?”
马文没见到人就听到叫“小结巴”,甚觉不快。待看到王巧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嚷怪马钧,一看,认出是昨晚挡在马钧身前,为他开脱的女孩,又觉得有几分感激。昨天那场面他亲眼目晰,知道这几个男娃女娃都是官家子女,那县尉不可能拿他们怎么样,要找人发泄,就只有儿子了。这也是他今天决意要走的原因之一。
马钧也一样,昨天王巧挺身护在他前面的那一刻,他对她的感觉骤然有了改变觉得她挺讲文气的,其实人也不坏。但叫他小结巴,始终不快。也不理她,品对能超道,“小先生,...给我看病,那....铁匠会把药碾子......送到..府上的,我......还会再来。”
张超扯住他的衣襟,仰着头,歉然道:“都怪我,昨天乱出馊主意,让小马哥受惊了!小马哥别走好么?”知道马钧做不了主,又去求马文,“马先生,阿哥的口齿刚刚有点起色,你忍心就这样带他走了?”
马文抱拳道:“小先生,谢谢你给他看病,我.....我们是真的家中有急....心中其实也很矛盾。
王巧直截了当地道:“马先生,你不就是怕我们连累他嘛。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们替他担着。
荀安、荀定也很矛盾,他们既想马钧赶紧退出王巧的视线,又怕失去了整他泄恨的机会。加上父亲之命,也勉强挽留。还是王舒举止稳当。她上前微微给马文施了一个万福,轻声道:“前辈,请听小女子一言。马公子聪明有才,荀县令十分欣赏,要我们几个请他过去,画出走马灯的图纸,要大力推广。单先生说,这是上天借马公子的手开了一个了不起的新物事。”
张超道:“是啊,是啊!单先生是河南名士,他也很器重小马哥呢。他要小马哥去见见他。”
马文一听荀县令和单先生都这么看重这件事,心中甚觉惊奇。既然这么说了,看来官府是不会找他们麻烦了。再说能得单先生看重,指点一二,定然对马钧有好处。便道:“既然几位小姐、公子和小先生都这么抬举,那就去吧。”特别向张超抱抱拳,“有劳小先生费心了!”
张超欢呼一声,跳起来,拍手道:“谢谢马先生,我一定把小马哥的病看好!”
王巧也高兴起来,拿下马钧肩上的包袱,塞到马文手中:“谢谢马先生!”和张超、荀安、荀定一起,簇拥着马钧向外走去。
只有王舒依然端正文雅,不急不慢地再向马文微微一礼:“谢谢马先生,我们先去了!”
马文心中对王舒陡生好感,觉得这才是个女儿家模样,那个做姐姐的太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