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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转百戏图

共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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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春天一天比一天远了,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起来,人们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各种小道传闻依旧满天飞扬,但最靠谱的消息还是王策由官方渠道获得的。曹睿御驾亲征,坐镇长安,指挥抵抗蜀军。蜀军先锋在陇右一个叫街亭的狭小之地,被魏军尽数围歼,诸葛亮被迫往汉中退去,被蜀军占领的南安、天水、安定三郡重又回到魏国的怀抱,只是那里的老百姓都被诸葛亮迁回中去了。

今天不单是前线报捷之时,也是王策一家的大喜之日。王巧终于被说动,抱着孩子,和戴凌一起,坐着马钧的马车回到了河南。推开院门那一刻,王舒、王巧各自抱着孩子,四目相对,一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王舒转身把孩子塞到荀氏怀中,迎上前叫道:“姐-总算等到你了!”泪水忍不住簌簌而下。

王巧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不争气似的一个劲地往下淌,一句也叫不出,半天才道:“王舒,你.....你看我的孩子......”说罢忍不住啜泣起来。

王舒从王巧怀中抱过孩子,看着孩子欢喜道:“姐,这孩子好清秀哦,男孩女孩啊?叫什么名字?”

“男孩,叫王了,随咱王家姓,咱家也有后了!”“王鸟?哦,真像个小鸟儿。”

“不是鸟儿的鸟,是了却的了。”

“怎么叫了却的了?小鸟儿的鸟多好听啊。”“王了王了,就是忘了忘了,不当回事才好养。”

荀氏这才插得上嘴,上前看王巧的孩子,道:“对对对,小孩子起个贱名好养活。”

王巧叫过母亲,着急地从荀氏手中抱过王舒的孩子,打量道:“哦,一看就是个丫头。”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用手指头刮一下孩子的小鼻子,笑道,“丫头像爹,看这眉眼,活像你爹那小子。叫啥名儿啊?”

王舒心中轻松起来。原本十分担心王巧与马钧这道坎过不去,听她这话,放心了许多,连忙道:“叫马缘,缘分的缘。”

王巧脱口道:“马缘啊,不如叫马怨......”随即又转口逗弄道,“‘愿’你马上长大......”抱着马缘高高举起,又转了一圈。

见王巧这么喜欢自己的孩子,王舒赶紧抱着王了逗乐。荀氏招呼他们赶紧进屋。马钧、戴凌卸下行李,向荀氏问过好,就一起去县衙通报王策。

母女三人正逗着孩子,王策得报兴冲冲地回来了。看到王巧带回来一个孙子,真是开心至极,抱着王了乐个不停,道:“我这乖孙子怎么能‘忘了’,改一下,改一下。”

王巧不愿拂了父亲的美意,笑道:“了儿是小名,大名等爷爷起呢。你给起一个吧。”

王策想了想,道:“不如叫王归吧。王道惠民,天下归心。怎么样?”

王巧无可无不可地笑道:“行行行,就叫王归了。王归,叫爷爷!”

王策把王归和马缘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对荀氏道:“你瞧哦,按日子算,巧儿孩子是后生的,倒比舒儿的孩子大许多了呢。这哪像个把月的孩子啊。”

荀氏道:“男孩嘛,就比女孩见长。”

王巧道:“是啊,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就说这孩子比人家的都重,结实。“

话未说了,孩子哭闹了起来。跟着王舒的孩子也哭了起来。荀氏道:“快,孩子这是饿了,快给喂奶吧。”就把手中的马缘递给王舒。

王策也把王归递给了王巧,转身走了出去。王舒接过孩子,背过身去,给孩子喂奶。王巧却抱着孩子往外走,一边叫道:“戴凌,孩子饿了,快喂孩子。”戴凌应声而回,从王巧手里接过孩子回房间去了。

荀氏诧异地问:“咦,怎么叫戴凌喂孩子啊?“

王巧叹了口气道:九“孩子一生下来,奶水就没有,催了几次也没用。接生婆就叫用米汤喂--就一直用米汤了。我倒也省事了。”

孩子在房间里一个劲地哭,戴凌在哄着,大约备用的米汤还在温。王舒道:“姐,我奶水足得很,缘儿一个人吃不完,你把归儿抱过来吧。”

王巧道:“好啊,这倒是办法呢。”就去把王归又抱了来。将安静下来的马缘唤过来,逗笑道,“小闺女,弟弟把你的奶水抢吃了。让你爹......你妈心疼死!”

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倒也其乐融融。说起王巧、戴凌为何到了涅阳躲起来不去舅舅家,王巧自有说辞:“我们到了涅阳,本想去舅舅家的,但思前想后,怕此时去了不好。因为两个表哥那德性你们知道的,怕他们记恨戴凌,就在白牛邑租了个房子。反正在涅阳县内,万一有什么事,再出来找舅舅他们也不迟。你们放心,回来时我们去了舅舅家,还有小先生家,都说清楚啦。他们不会生气的。”

王策放了心。马钧、王舒却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异样,但到底是什么不妥,却又说不上来。聊着聊着,话题就扯到日后的生计上来了。戴凌还想到丁九手下当差,马钧刚要说什么,王舒抢先道:“我们回来前就有过打算,过几天我们就到洛阳附近租个铺面,我在前面开个布店,马钧在后院开个教馆。朝廷每年都有学官可考,马钧准备试一试。”

荀氏着急道:“舒儿啊,这刚回来,就跑那么远干吗。要开布店学馆,不如就在这里开吧。”

王舒道:“娘,洛阳离家也不远啊。三四十里地,大半天的路,想回家看看就回来了啊。”

王策对马钧能考学官根本没当回事,在他心中,马钧也就是个机巧之人,有几分灵思,一个原本说话也结结巴巴之人,做学问能做到哪里去?想到戴凌已经招赘为婿,又勤勉孝顺。看王舒、马钧的意思是不打算回扶风了,那么住在家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马钧似乎总和他们隔着一层,不似戴凌那般乖巧,讨人喜欢。当下便道:“舒儿这是长远之计,也好,洛阳毕竟是天子脚下,靠近那里机会也许会多些。到时,我们想你们了,就去洛阳看看。”

王巧好不容易等回了马钧,正思谋着来日方长,慢慢想办法出一口怨气,没想到他们很快就又要离开身边了,便嗔怒道:“我刚回来,你就要走,什么意思嘛?”

王舒抱着王巧的臂膀道:“姐,不是你回来我就走,这么一大家子,总要过日子的嘛。俗话说,亲戚故旧远来香,天天待在一起,你就不想我了。呵呵,洛阳又不远,你啥时想来了,就来啊!再说了,姐你织的布以后就拿到我店里来,我帮你代卖。”

王巧见她心意已决,似乎是无法逆转的,瞪了马钧一眼:“一定是你的主意?”

马钧摇摇头,道:“以我的主意,我们还是回扶风去。蜀军已经退回汉中了,仗不打啦。”

王舒道:“今天他退了,你道明天他不会再来啊?既来之,则安之。先在洛阳安定了,留个退路,然后再去也不迟。”

马钧倒没深想,见王舒想得这么深,爱怜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恰好被王巧看到,立时在她的内心激起万丈波澜,她恨恨地暗道:死结巴,你想远远躲开我,门也没有!转脸对戴凌道:“戴凌,你看妹夫多有出息,一个劲儿地往京城钻。你也给我长点出息,别去干那个什么捕役了,好好读读书,练练武,也到京城谋个差事去!”

洛阳到底是京城,要想在城中租一间铺面,租金比河南县城要高很多。王舒、马钧来到洛阳,转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一间合适的铺面。总住在客栈里,就有些急了。正巧城外近郊有户草屋出租,主人连带草屋后面的一块菜地也一起奉送给他们,商量之下,便暂时住了下来。收拾停当,马钧便去城中学馆里谋事,寻了几天,终于在一家规模不大的学馆里说成了,为几个富贵人家的幼儿开蒙。

王舒在家一边带孩子,一边拿起铁锹、锄头开垦屋后那块菜地。她一直在县城里居住,从来没有跟地打过交道。到了扶风之后,好歹下地干过一阵子,多少学会了些地里的活。马钧虽然生在扶风乡村,但从小一直读书,也很少下地干活儿,懂得也不多。傍晚散学回来,就趁着余晖,到菜地里帮一把手。

遇到不懂的,王舒白天就去邻居家求问。她为人温婉,来了没多久,就和邻居们混熟了,大家都很喜欢她,手把手地教她种菜。很快,地里就长出了葵、韭、葱、姜、芸、蒜、荠、芜菁、襄荷、芜荑、茱萸等十多种蔬菜。她就背着孩子,每天趁露水采一担挑进城赶早集。马钧要帮她送去,她不让,让马钧安心晨读。

马钧见王舒如此付出,再也不敢懈怠,教馆之余,心思全花在读书上。觉得过去那些艰涩深奥的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著作,一下子就向他打开了神秘的大门,似乎有无穷的智慧等着他去汲取,越往里走诱惑越大,越发觉深得不见底,研读的兴致也就越发高涨。夜晚,王舒在房间哄着孩子,马钧在外堂挑灯夜读,领悟妙境之时,忍不住跑到房问来,与王舒分享。王舒见他已渐入佳境,十分高兴。夫妻俩就这样逐渐安定下来。这期间,王巧、戴凌也来过两次,帮着收拾了一通。王巧始终找不到机会出这口怨气,见他们恩恩爱爱的样子,更增幽怨,只好把它强压心底。

说着话,就已是夏天了。傍晚的凉风让炎热的天气有了些凉意。这一日散学回来,还没走近篱笆小院,远远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手,焦躁地在院中案几前来回走动。马钧眼前一亮,疾步走近篱笆小院,隔着篱笆高声叫道:“小夫子,小夫子,怎么是你啊?”

那瘦小少年正是久违了的傅玄。一见马钧,快步迎上来,也不作揖为礼,就一把拉住马钧的手:“哎呀呀,马阿哥,不不不,现在应该叫你马先生。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等死我了。”

王舒端着菜从屋里走出来,笑道:“小夫子的急性子一点都没变,我说你马上会回来的,他还是坐不下来。我做了几个菜,你陪小夫子喝两杯吧。”

“还是叫我马阿哥比较习惯呢。”马钧笑呵呵地请傅玄在凉席上坐下来,就着案几,一边斟酒一边问,“小夫子,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的?“

傅玄道:“我前几天回家去了一趟,听说你来了,又在洛阳城外租了房子,教书种菜,今天就一路问过来了。正巧,我有好事找你。”

“谢谢小夫子!”马钧敬过一杯,问,“有人说你被陛下招到宫里陪读去了,是吗?”

“喝酒我不成,意思意思。“傅玄抿了一小口,不答他的话,却问,“马先生,你现在学什么?到洛阳来不会没有打算吧?”

马钧沉吟道:“不瞒小夫子,在下到洛阳来,当然不会仅是谋生。这阵子苦读百家经典,刚刚读出些味道来。越读越觉才识浅陋,本想年底去考个什么,现在看来,还需苦读啊。”

“这就对了。”傅玄道,“看来你是真的读进去了。我再问你,你那些机巧还做吗?“

马钧红了脸,羞惭道:“以前不懂事,迷恋机巧,耽误了许多读书时光。父亲多次管教,我也是不能醒悟。亏得王舒用单先生的话当头棒喝,我才如梦初醒,现在我再也不去碰它了,一门心思做学问。“

“单先生的什么话?让你一下子就从痴迷中惊醒过来了?”

“单先生曾和张先生说起在下:无学,其巧终不能名;无名,其巧终难为世所用;无用,其巧无益于世也。”

“错!”傅玄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断然道。

“什么?”马钧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傅玄,连一旁抱着孩子的王舒也吃了一惊。

“不是单先生的话错了,是你理解错了。”傅玄悠悠道,“有学无巧,你就不能以巧名于世。不以巧名于世,何言以巧为世所用?不以巧用于世,何言使其巧益于世?”

王舒接口道:“是的,单先生就是这意思。”

马钧低下头:“这个意思其实我是明白的。”

“你是为了我。”王舒爱怜地看着他,“你怕我怪你放不下机巧,所以才一点不敢碰?“

马钧点点头。王舒抱着孩子起身走入草屋。一会儿,从草屋里拿出一个包裹,放在马钧席前。微笑着看着他。马钧、傅玄都好奇起来。傅玄示意他打开。马钧打开包裹,里面还有一层羊皮包裹。马钧激动起来:“这,这,这......你把这个带来了?”

羊皮包裹打开了,傅玄看到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套精致的微型木工工具,还有那枝须臾不能离手的蛇形小木簪。正是马钧在家时偷偷定制的那套。他时常梦见它,却从来不敢在王舒面前提起它,以为这一生都会和他喜欢的机巧无缘了。没想到王舒竟然悄悄把它带来了,真是惊喜异常,拿起小木簪,在指间娴熟地翻转起来。

傅玄笑道:“马先生,看来嫂子是早已领悟了单先生的意思,只是怕你没能理解。其实我也担心呢。这样就好。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当今陛下虽然年轻,却是别有抱负的贤明之君。马上要下旨扩增太学,招考博士,广纳各类人才为国所用。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单先生,单先生听说你到洛阳了,就让我赶紧告诉你,说你是奇才异才,就是不知道你除机巧之外,书读得如何了?如果把读书和机巧结合起来,你会成为魏国的张平子。书读得好的人很多,所以单凭才学去考,竞争很强。若是读书之外,别有奇学,则可出奇制胜,比常人就多出一分胜算了。我还要写封信告诉小先生,他也是异才,过两年,让他也来投考太学。”

马钧直起腰,改坐为跪,将小木簪插于发髻,抱拳一揖,感激道:“在下何德何能,劳单先生如此用心,劳小夫子特地来告。请小夫子代单先生受我一礼!”

“既是拜单先生,我且代领,见单先生时代你转拜。”傅玄坦然受之。见马钧又要他,连忙拦住,“我年纪尚小,马先生就不要折我的寿了。”

小夫子傅玄的到来给了马钧更大的鼓舞,苦读经典之外,又开始找来张衡的书钻研起来。王舒说,该找机会把公公婆婆他们接来了。但眼下谁也走不开,就写了一封信,介绍了这里的情况,说一切已经安定下来了,请马文把一家人带过来。

王舒又和马钧商量,仅靠眼下教书种菜这点收入,一家三口勉强度日,要是一大家子都来了,生活就紧巴了,必须另想法子。王舒说,那么一点菜地,每天侍弄一两个时辰也就好了,白天和晚上有大把时间就都白白浪费了。不如还是做一架织布机,空闲时织些布批发给布店里吧。马钧正读着张衡的《灵宪》《应闲》《七辩》《巡诰》《悬图》等著述,惊叹于张衡学识的渊博和文笔的精美,尤其是《灵宪》一篇对于天文方面的阐述让他迷醉,更对与之相匹配的浑天仪发明十分神往,又动了机巧之心。听王舒这一提,兴奋地连连允诺。他对王舒道:“我读周易,再读《灵宪》,似乎渐渐领悟万物变化之道,机巧不过是万物变化时借人手生成而已。天之变化,张平子以浑天仪出之;地之震动,张平子以地动仪出之,这些都是机巧中的极致。我今初悟机巧之道,不及先贤万一。但愿意从此起步。先前的织机改进,由六十蹑六十综,改进到二十四蹑六十综。我现在琢磨,应该还可以改进得更好些。”

王舒惊讶道:“还可以更快?”在她看来,改进好的织机已经非常完美了,她无法想象再快,能快到什么程度。

“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且别急。”马钧道,“待我想想,改进个更新的织机,争取十二蹑六十综。”

“新织机已经-个人顶三个人了。”王舒屈指一算,惊叹道,“要是真弄成了,功效又增一倍,岂不是一个人顶过去六个人了?”

“所以机巧之事,还是有大用的。”马钧怕王舒担心他重走旧路,又跟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耽误读书的。我会把所读之书用于机巧之中,再以机巧之道参悟书中之意的。”

王舒欣慰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真的嫁对了男人。

接下来的日子,马钧教书、读书之余,就开始研制最新的织机。与先前不一样的是,他不做织机实物,而是做微缩模型。他特意定制的微型木工工具派上了用场。他先是用小木簪在地上画草图,计算数据,成熟之后,再在纸上画下来,然后就从路边折些硬木树枝回来,伏在案几上就可以进行模型制作了。王舒看着很有趣,常常抱着孩子,在灯下一看一个晚上,还不停地给他出主意。马钧每有心得,就记录下来,以便验证、推理、深究。日子虽然不怎么富足,可是夫妻俩却自得其乐,陶醉其中。

扶风来信了,马文写来的。信中说,得知他们已在洛阳城外安家,马钧又有考太学的机会,十分高兴。白蜀军退去后,扶风现在很安定,暂时就不过来了家里的田地房产丢不开。要他们自己好好保重,不要挂念家里。让王舒感动的是,信中再三叮嘱马钧要好好待王舒,不要委屈了马家的恩人。

西边的确安定了,倒是魏国和吴国在东边又打起来了。不过这回是魏国攻打东吴,倒没啥要紧。所以马钧、王舒也就没当回事,没再坚持让马文他们一家都过来。

中秋节前,马钧向学馆告了假,和王舒回去了一趟,给王策荀氏送节礼。王舒说今年的洛阳城里,中秋之夜迎寒祭月,传说要放灯,不如请他们都过去赏灯去。王巧一听这话,想起当初在涅阳县城放灯的情景,紧锁的愁眉舒展了一半,就先跟着王舒、马钧来到了洛阳。叮嘱戴凌中秋当日告假,带着父母一起来。

八月节到了,洛阳城特意开了宵禁,全城放灯祭月。那时中秋还没形成固定的节日,但八月节迎寒祭月早已成习俗。今年先退蜀军,尽占上风;再攻东吴,小有折损。总体来说,是大胜而小败,值得庆贺,于是朝廷恩准,着河南尹负责,在洛阳城内放灯祭月,官民同欢。这是多少年也难得一遇的事情,所以四面八方的人都早早进了洛阳城。洛阳城内人山人海,-派盛世景象。马钧、王舒领着王巧和上午赶来的戴凌、王策、荀氏一起,走人热闹的洛阳城中。

夜幕降临,一轮皓月如银盘镶嵌在夜空中。洛阳城主街道上,家家户户高挑出来的檐口下,都吊着一排各式各样的灯笼。灯笼透着五颜六色的光亮和图案。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有不少灯笼是会转的。王巧眼前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抱着王归的戴凌手一指,叫道:“咦,走马灯一-这不是马钧做的走马灯吗?”他现在不好叫马阿哥了,妹夫也叫不出口,就干脆直呼其名了。

王巧原本很兴奋,听他这一叫,看了抱着女儿的马钧一眼。马钧正牵着王舒的手,怕她走散。王巧登时触动心事,朝戴凌叱道:“什么他的走马灯,就他能做,人就不能做么?”

戴凌不敢吭声。马钧装着没听见,转头去看一款新式的走马灯。王舒隔着马钧,没听清,问:“姐,你说什么?”

王巧说:“没说什么,说你姐夫少见多怪。”

王策和荀氏也难得来到洛阳来看夜景,这时倒也兴致勃勃的,没有留意王巧的话。正走之间,王舒突然一指前面人群中一队维持秩序的官兵道:“咦,那不是表哥他们吗?”

众人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果然便是荀安、荀定兄弟俩,十分诧异。荀氏赶紧拉着王策走过去,其余人也跟了过去。荀氏老远就隔着人群叫道:“荀安荀定--”

正在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看稀奇的荀安、荀定听到叫声,转过脸来,见是王策夫妇,高兴地叫道:“姑父、姑妈--”跟着就看到后面的王巧他们,兴奋地举起手,“王巧--王巧-,王舒--王舒--”

王巧走到近前,诧异地道:“你们两个活宝,怎么到这里当兵来了?不是说你们两个你推我让的都不肯当兵的吗?”

荀定“嘿嘿”--笑道:“那时蜀军正在打陇西,当兵了说不准就上那里去了。现在蜀军被打败了,这一批军士都是戍卫京都的,我们就赶紧一起把这几年兵役服了吧,反正总要服的。再说,这洛阳多好玩啊,就来了呗。”

荀安不顾王策夫妇在,抢过话头:“关键是表妹你靠近这洛阳啊。”王策叱道:“越说越不像话。你表妹已经成家啦,还开这样的玩笑。”荀定趁势下台:“姑,自家兄妹,玩笑开惯啦。王巧、王舒,是吧?”王巧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却觉得挺舒服。王舒这才插上嘴:“既是玩笑,开过就算了。改天来家里坐,我就在这城外不远。”

荀定道:“听说你在这城外租了房子,我们前几天刚来,还在操练,等几时可以告假了,就去你那里。”

一见到荀安、荀定,戴凌总好像欠了他们似的。面对他们隐藏在眼底那深深的嫉恨,常常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此时硬着头皮上前道:“大表哥、二表哥,儿时得空,到我们家去玩玩。”

荀安好像这个时候才看到他似的,故意夸张地叫道:“哎呀,这不是我们的表妹夫嘛,哎呀呀,慢待了慢待了。”上前一拳擂在了戴凌的胸口上,看似亲热,用的却是真力。

戴凌胸口一痛,血气上涌,脸色一变,见王巧狐疑地望向他,强咽了下去,一笑,吃力道:“没事,是我.....慢待了大表哥.....”

荀定见王巧眼神不对,连忙转移话题:“咦,我们的二妹夫呢?怎么不见他啊?”

大家这才发觉,马钧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马钧抱着女儿挤在人群里看灯,五颜六色的花灯让他目不暇接。尤其是那些走马灯,更是新颖别致。他没想到才一两年的工夫,走马灯就传到京城来了,而且比他先前的发明多了许多款式,更花哨更好看了。有一个走马灯引起了他的注意。那走马灯比较大,十分奇巧,内里一个柳树画面在转,左上角一个喜鹊也在原地转着飞,好似欲落又飞的样子。他觉得奇怪,就驻足细瞧,要看它是如何反方向在转的。凑近一看,原来那灯架内主轴转时带动了一个副轴自转。他脑海里突然就跳出一个画面来:现在改进的织机是一个曲轴利用惯性转动,踩一蹑织两综半,如果一根连杆带动两个曲轴,踩一蹑不是就可以织五综了吗?这样一来,功效不是又可以翻一倍吗?他生怕这个灵感来而复失,死死地抓住它,立即转身怀抱着女儿直往家里奔去,天大的事也忘在了脑后。

到了家里,把孩子朝榻上一放,拿出织机模型,找来几根小木料,跪在案几边上,就开始忙碌开了。这个织机的基本结构仍旧是先前那一版,现在他要做的改进就是如何踏一蹑织更多综?他按照刚才突然得到的灵感,做成两个曲柄,安装在同一根连杆上,然后用手指代替脚掌,按动一下踏板,踏板带动连杆,连杆带动两个曲柄,两个曲柄带动两个转轴,果然转了起来,速度果然又提高了一倍。马钧欣喜若狂,跳起来想与妻子分享,这才想起她们还在城里看灯呢。抱着女儿就往外跑:“乖乖,不得了,你妈她们不知哪去了“

还没冲到院心,院门口传来一声冷笑:“你还管我们哪去了?你心里哪里还有我们啊?幸好外孙女没丢,王舒,带上孩子,回家去。”却是王策夫妇、王巧夫妇涌了进来。

王舒冲在最前面,一眼看到马钧抱着的女儿,奔过来,一把抱过女儿,埋怨道:“你回来也不打个招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女儿丢了呢。”

马钧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傻傻地站在院子里。

王策见他这样更来气,对王舒道:“他这是不欢迎我们在这儿啊,掼脸色呢。好,我把女儿带回河南去。王舒,跟我走,现在就走。”

马钧一见王策生气了,更是不知所措:“岳父大人,我不是......我是......你们别走......”一着急就又结巴起来。

王巧道:“哼,我爹我娘第一次到你这里来,你有多大的理由,抱着个孩子就先回家了?王舒,他这是给你样子瞧呢。”过来拉王舒。

荀氏想要为马钧说句好话,看着王策却又不敢开口。戴凌面无表情,只看王巧脸色行事。王舒急了:“父亲、母亲、姐姐,马钧他......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缘故。”急对马钧道,“你....你倒是说啊!”

马钧嗫嚅道:“我......我是.....回来.....回来......弄......弄织机,有新.....新.....”越急越说不顺溜。

王策一听织机,勃然大怒:“好啊。我们都抵不上一架织机在你心里重要。你什么时候不能摆弄这个,偏偏在我们来的时候找这个借口。王舒,你今天不跟我们回去,以后就永远别进我那个家门了。”说罢转身就走。

王巧看着马钧钧手足无措的样子暗暗地幸灾乐祸,扶着荀氏往外走。戴凌迟疑了一下,有意落在后面,低声对马钧和王舒道:“你们明天赶紧回去赔礼!”就匆匆追了出去。

王舒跟在后面哭喊:“父亲--母亲--姐姐--”脚下绊了一下,一跤跌倒在门口,孩子也滚落到地上,顿时“哇哇”大哭起来。王舒爬起来,抱起孩子,再追出门去,一行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王舒抱着孩子跪倒在门口。良久,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肩头。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满脸愧疚、怜惜的马钧,腾出一只手来,捶打着他的胸口,哭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马钧慢慢地扶起她,把她扶到草屋里。草屋里的油灯摇曳着火花,案几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小木块和小工具,一架新的织机模型已经成形了。王舒抱着孩子,在榻上坐下,盯着织机模型抽泣着。马钧低声道:“对.....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王舒半晌才停止了抽泣,她知道马钧绝不会故意冷落自己的娘家人。一半是怕他们,一半是忽然想到什么灵感。她慢慢地偎进马钧的怀里,幽幽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你也总不该在这个时候.......”

马钧点点头:“是.....是不该,是我不好。”

王舒问:“明天,我们上门赔礼去?”

马钧道:“应该的。明天.....-我去负荆请罪。”

马钧是诚心诚意准备第二天去河南县登门向岳父一家负荆请罪的。但事与愿违,第二天,他没能走得成。因为刚收拾好要出门时,小夫子傅玄匆匆来了。一见面就问:“马先生,你这是要去哪里?”

马钧愧疚地道:“昨天岳父、姐姐一家来洛阳观灯,怠慢了他们,这就去河南负荆请罪去。”

“等等,等等。”傅玄夺下他的行囊,急道,“太学今天报名,三日内就要开考,你哪里也别去,赶紧随我报名去。”

马钧为难道:“我这回不上门赔礼,以后怕是岳父再也不认我啦!”

“事有轻重缓急。”傅玄扯住他不放,“赔礼以后有的是时间,太学自文皇帝重新开办以来,至今只有九名博士,如今陛下增招,优异者,不但入太学,还有直接选为博士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

王舒听得此言,知道这是大事,便道:“夫君,还是报考重要。我先抱着孩子回去,向我父母禀明情况,你考完后,再过来,只要真心赔罪,想来我父母会谅解你的。”

马钧感激地看着王舒,点点头,-步三回头地跟着傅玄去了。王舒看着马钧向城内走去,这才抱着女儿向河南县城步行而去。

三四十里地,王舒背着包袱,抱着个孩子,走走歇歇,整整大半天,下半响才到家门口,老远就看到戴凌在院门口站着,看到王舒,连忙迎上来,接过孩子,悄声问:“二小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马钧呢?”

听戴凌叫他二小姐,王舒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戴凌才回过神来,道:“哦,忘了,以前叫习惯了。马钧呢?”

王舒道:“他本来和我一起来的,朝廷太学报名开考,小夫子一早把他拉走了。”

“哦--”戴凌明显有些不相信,“这么巧......岳父大人气还没消呢,你进去当心点。”

王策回到家呢,经过荀氏的劝解,又过了一夜了,气也消了不少。但见王舒竟然是一个人回来的,登时怒道:“你还回来干什么?”

王舒跪下道:“父亲息怒,马钧知道错了,本来和我一起回来,给您赔礼道歉的,但是一早被小夫子拉走了。今天朝廷太学报名,三天后开考,怕错过这个机会,待考完之后,再回来负荆请罪。“

王策火道:“瞧他那德行,一句话都说不顺溜,还想考太学,我看他天生就是个木工的命。还是好好做他的木工,弄他的织机太平得多。“”

王舒觉得心底的血直往上冲,脸腾地就涨得通红。父亲再怎么责骂马钧都可以,但这话就瞧低了他,也伤了自己的自尊,到底夫妻共着一张脸皮。一时气得浑身发抖,道:“父亲,你怎么可以这么瞧不起人?”

王巧站在一旁道:“哎,王舒,你怎么和父亲说话呢?”

荀氏在一旁不停地拦着。王策一句出口,本来自觉过分,心中有些懊悔,却见一向柔弱的王舒居然顶撞他,再被王巧一挑,勃然大怒:“人说女生外向,一点都不错。你个死丫头,还没咋样呢,胳膊肘就向外拐了。我说错了吗?他一个小结巴,话都说不周全,不好好读书,成天摆弄那贱民家什,还想人太学,走仕途,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王巧平时叫马钧小结巴,有几分玩笑戏谑成分在里面,倒也罢了。王策这一说,让王舒觉得特别刺耳。她愣愣地盯着王策,忽然一头叩了下去,连叩三个,然后悲愤地道:“父亲,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谁说结巴就不能入太学,不能入仕途?自古嫁鸡随鸡,既然嫁给了他,他就是做一辈子木匠,女儿也只好跟他了。既然只有当官父亲才瞧得起,如果马钧一辈子不能入仕途,女儿再也没脸进这个家门了。”说罢,又给荀氏叩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哭着一头冲了出去。

荀氏急道:“王巧,快拉住她啊!”王巧把脸撇了过去,装作没听见。

王策吼道:“滚,让她滚,永远不要回来!”一脚把几案踢翻。

王舒回家的这一幕终究没有告诉马钧。回洛阳城郊之后,王舒把痛苦埋在心底,一句都没和马钧提,只说父亲一时生气,过后就好了。马钧忙于应考,也就没再多问。太学考试揭晓后,马钧果然考中,成为太学生,进入高等机构学习了,并获朝廷恩准,免去徭役,专心治学,以备大用。马钧把这个消息告诉王舒时,王舒平静地道:“难道夫君就满足于做一个太学生么?”

马钧冷静下来,道:“不,我的目标是博士。我要用我所学证明,机巧也是一门学问。”他要王舒随他一起去河南负荆请罪,并向王策报告这个喜讯。王舒淡淡地道:“等你成了博士再说吧。”

此后,马钧辞去教馆生计,一心一意到太学里读书,家中全靠王舒种菜织布维持生计,马钧晚间要帮忙织布,王舒也不让,让他专心读书。

九月,陇右那边战事再起。蜀军第二次北伐中原,蜀丞相诸葛亮亲督大军直取陈仓。陈仓在槐里正西数百里处。马钧、王舒再度为小槐里的白发父老担心起来。一面写信让马文带家人前来,一面准备向太学府告假,回扶风接他们过来,但假一直告不下来。马文回信让他们放心,说魏国大都督曹真亲统大军,在前线御敌,想来蜀军想打到槐里取长安,不是那么容易的。答应一日蜀军破了陈仓,逼近扶风,一家老小立马就投奔洛阳来。马钧、王舒这才稍微定了心。

蜀军这一次北伐依然没有尺寸之功。

魏太和三年(公元229年),孙权在东吴称帝,建立吴国。蜀军第三次北伐,这一次只到了祁山,根本就没能深人魏国境内。马钧、王舒更加相信马文的信中所言,不再像以往那样一打仗就提心吊胆了。更让马钧振奋的是,这一年过去没多久,就从傅玄那里听到一个鼓舞人心的消息。魏主曹睿诏令:

世之质文,随教而变。兵乱以来,经学废绝,后生进趣,不由典谟。岂训导未洽,将进用者不以德显乎?其郎吏学通一经,才任牧民,博士课试,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华不务道本者,皆罢退之。

也就是说,以后在魏国,只要你有真才实学,能治一家经典,你就有出头之日。

青龙三年(235年),魏国皇帝曹叡已过而立之年,其明毅决断,让吴蜀不敢轻视。魏蜀吴暂时相安无事。

这一年,马钧二十四岁,王舒二十二岁。女儿也六岁了。洛阳的春深,以清明,谷雨为最,因为这个时候牡丹花渐次盛开了。因为女儿的缘故,王舒在篱笆院角上种了两株牡丹。它们各自有个好听的名字。俏皮地歪着头的那一朵,盛开的时候,花瓣边缘色淡,瓣根色浓,由浅及深,似少女巧手施妆一般,王舒管它叫巧儿。娴静自然的那朵,初开时呈赤红色,随着花瓣的舒展,颜色由深到浅,转而变为娇嫩的粉红牡丹,马钧取名叫云舒。六岁的马缘每天总给它们浇水。

这一日,马缘正在给巧儿和云舒浇水,一个身着官袍的俊秀青年走了进来。马缘一见,扔下水瓢,高兴地扑过去,抱着来人的腿,叫道:“傅叔叔!”

傅玄一把抱起她,亲了亲,放下她,从袖中掏出一包蜜枣塞给她,急急地问:“你爹呢?在家吗?”

马钧闻声从草屋里迎了出来:“哎呀呀,是著作郎大人到了,快请进,快请进。”

傅玄今年已经十七岁,取字休奕,也已成家,娶妻杜氏,不再是“小夫子”了。他已经正式被曹睿征辟入朝,担任著作郎。这是曹睿太和年间新设的一个官职,专掌国史、碑志、祝文、祭文等事务,正得其所长。傅玄人虽然长大了,急躁的性子却一点也没变。还没落座,就急不可耐地道:“马先生,你瞒得好紧啊,有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告诉我,让我也高兴高兴啊?”

“好事?什么好事?”马钧愣了一下,给他倒了一碗水,问,“傅大人,怎么回事?我能有什么好事?”

“是这样的。”傅玄喝了一口水,道,“今天在府里听到一个消息,说二月春桑生时,皇后率领后宫到蚕室采桑养蚕,举行亲蚕仪式,有人向皇后献了一匹丝绫,经纬细密、质地柔顺、花纹精美,皇后十分喜欢,就让宫中为陛下做了一套常服,穿在身上既舒服又好看,陛下看了十分喜爱,就问起这么好的布是哪里来的?怎么织出来的?中书监刘放查询奏报是河南县进贡的。陛下问以前怎么没有见到过这种绫布?刘放回奏说是一位织布巧手用几年前新改进的织机织造。陛下闻听,龙颜大悦,口谕要召见织出此种绫布的巾帼妙手和改进织机的能工巧匠,为天下垂范,以奖励耕织。这可是天大好事,我急着找你,就是要你趁此机会,把织机再改进改进,到时一定会被朝廷重用的。说不准就封你个将作大臣当当呢。难道你还没接到朝廷旨意?”

“没有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马钧也被傅玄的情绪感染起来,“如此真是太好了。我倒不奢望当什么将作大臣,新织机能被朝廷重视就好了。”他的确没指望凭一架新织机就能封为那么大的官,但能被朝廷认可,就能体现他的机巧非奇技淫巧,是有价值的就行了。这比封他一个什么官,让他惬意得多了。因为从此就没有人因机巧而小觑于他,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钻研机巧了。

王舒听到这个消息,既惊讶又兴奋,一边续水,一边道:“要是真的就太好了。你若当上将作大臣,就可以在全国推广织机,那么魏国的布匹生产就不成问题了,这可是大功德啊。”

傅玄不禁叹道:“嫂子真是好见识!我们倒没想到这一层呢。”看到王舒,想到什么,道:“你们织绫布了吗?送到宫中的布不会正好是嫂子织的吧?你们用这个织机最是纯熟了。”

王舒摇摇头,看着篱笆院角的巧儿和云舒两朵牡丹,微微叹了一口气:“不,不是我们。这种提花绫一个人织不好,他又那么忙,我只是织些土布送到布店去。再说,我织得再好也不及我姐的。”看到那两朵牡丹,她就想起姐姐。以前形影不离的姐妹,现在竟然这么生疏了。从那次事情之后,王巧竞然一次也没来过。

傅玄见她的神色,关切地问马钧:“马先生,你们和王县丞的误会还没消除吗?”

“没有。”马钧苦笑了一下,愧疚地望着王舒道,“都怪我沉迷机巧,弄成这么一个难解之结,真对不起王舒了。”

王舒回眸一笑,笑容里充满苦涩:“要是送到宫里的绫布真是我姐织的就好了。她一高兴,这疙瘩就容易解了。”她心中明镜一样,知道这疙瘩其实不出在父亲,而是在姐姐身上。

傅玄一拍大腿:“对啊,这绫布一定出自王巧之手。你们想,她是有名的织布巧手,河南作坊那些女工虽然也会使用新织机,但是要织出让陛下都惊叹的绫布来,一定非同小可。在河南,除了王巧还有谁?”

王舒本来就是这么一说,听傅玄这么一分析,觉得十分有理。原先的幻想变成了希望。她深知姐姐,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倘若她们就此有了出头之日,就是要在自己和马钧面前炫耀,也会说服爹爹,让他们回去的。

如同傅玄分析的那样,天大喜讯的确落到了王巧的头上。

这几年,王归都已经六岁了。王策夫妇看着一天天长大的王归,心中美滋滋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王巧总是愁眉紧锁,难得欢欣一下,对儿子也是忽冷忽热,远不及王策夫妇和戴凌来得疼爱。王策夫妇始终弄不明白,女儿何以这么不开心。身边就这么一个自小就怜爱的宝贝女儿了,总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氏有次悄悄对王策说:“老爷啊,有几次我看见闺女老是冲着戴凌发脾气啊,骂他没出息什么的?我看啊,这些年闺女总不高兴,怕是嫌戴凌吧,你得想办法给戴凌弄个前程。论孝顺、勤快,这戴凌可真是没选错啊,像我们亲生儿子。好不容易招了个上门女婿,可不能把人家弄跑了哦。”

王策也正为这些事烦恼,听荀氏这么一说,甚觉有理。王巧从小要强,又天生丽质,一定是对嫁给平平常常的戴凌不太甘心,又无以言说,只好闷在心里,自然愁上眉头了。王策也想方设法找机会能提携一下戴凌,但县里有南宫嗣压着,哪里轮得到他?但今天,有个天大的机会来了,只是他不知道能不能去把握?该不该去把握?有没有风险?他对南宫嗣的话还心存疑虑。

早上,王策到县衙去,南宫嗣一反常态地请他坐下,客气地对他说:“王县丞,大喜啊!你真是养了个了不起的闺女啊?这回可露大脸了,连本县也觉得脸上有光啊!”丁九、郑七、卫笠也齐声道贺。

王策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南宫大人,喜从何来啊?”

“看你这神情,好像我要骗你似的?”南宫嗣笑眯眯道,“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我们河南县每年都送不少贡布上去,这些贡布还是你督办织造的。本官一直希望朝廷能够关注一下河南纺织,你老哥也是河南纺织的有功之臣,本官总希望你能因此受到褒奖,早日升迁。”

“哪里话?本县纺织若是有功,功在大人治理有方。属下不过是在大人指点下,做些小事而已。”王策赶紧声明,他知道这个功劳不会算在自己头上。且等他下面的话。

“错了,这回的的确确是你居功在首。“南宫嗣微笑着朝他摆摆手,“我们每年将贡布送到宫里,过后也没个消息,顶多也就是尹里传下话来,说一声好罢了,还惹得年年增加上缴数量。今年啊,我和卫主簿商量了一下,特地挑选了你女儿王巧所织的上等绫布,专程到洛阳请托了刘中书、孙中书,用这批绫布给皇上、皇后、贵妃们裁制衣裳,这才引起了陛下的注意。陛下对这批绫布质地的精美柔顺、花纹的变化百端、色彩的华丽明艳赞不绝口。就特意问起这绫布的产地?如何织得这样好?出自何人之手?本官托刘大人、孙大人如实禀报陛下,这些绫布出自本县,因为本县改进了织机,加上本县有巧夺天工的妙手,方才织出此间独有的绫布。陛下传下口谕,要召见能工巧匠和织布巧手。你说,这个喜事是不是非你莫属?”

王策听得有些懵,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真有这等好事,南宫嗣会把机会给他?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卫笠看他的神色,笑道:“你发什么愣呢?这是真的。王县丞,你马上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僚啊!”丁九、郑七也纷纷道贺,笑容里看不出真假。

王策苦笑了一声:“一大早,你们就都拿我穷开心。”这几年,王策处处小心伺候着他们,一个也不敢得罪,时常请他们下个馆子,喝个小酒什么的,好歹也算相处了下来。

“难怪王县丞不敢相信啊,这事儿是有些突然。”南宫嗣与卫笠相视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封文书递给王策,“来,王县丞,你看看这个。”

王策接过来,展开文书仔细一看,这是一封大司农府转下的文书,上面写道:“......前贡丝绫,深合朕意。织机鼎新,前无古人。织者妙绝,巧夺天工。着即上报,入宫演示。面证其实,为国垂范。以启民智,以励耕织.....”

这一看,王策的一颗心经不住怦怦乱跳起来:“这,这,这竟是真的?”

卫笠拍拍他肩膀,笑道:“这回相信了吧?”

王策拼命压住心头的狂喜,向南宫嗣拱手道:“南宫大人,确是喜事。不过,本县能够鼎新织机,大人实怀首倡之功。属下提议还是大人进宫面君最为妥当。”他眼里流露的那种惊喜根本掩饰不了。

“呵呵,本县哪能掠人之美。”南宫嗣心道:你还算识相。跟着道,“朝廷的意思很清楚,是要送改进织机者和织出此布者人宫演示。你回去准备一下,过几天就送你女儿和女婿人宫当面织给陛下看吧。”又特意提醒道,“此次人宫啊,最好让你女婿重新做一架新织机,要做得漂亮些。这是入宫,不是在作场里做。”马钧发明织机时,只是结构和功能做了改进,讲究的是实用,并没有在精致花哨上下功夫。

王策见南宫嗣由衷的样子,感动了起来:“哎呀,南宫大人,您这么关心提携在下,叫我说什么好呢?”他心中一动,立马就转悠起来,这不正是一个机会吗?就顺着刚才的话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南宫大人,是不是让戴凌重新做一架织机,尽量做得漂亮些,然后和王巧一起带上洛阳?”然后自言自语似的道,“唉,其实那织机是戴凌和马钧一起改进的。戴凌原本就是祖传的木工手艺,马钧还是和他学的呢。”

“对对对,一定要把它做得十分精致、漂亮,木料什么的,都要选上好的。要让陛下一看就喜欢。”南宫嗣特别强调,“皇宫不比别处,一定要好看。”

“好好好。”王策连连点头,“这个戴凌最拿手,他原本就是祖传的木工手艺,马钧还是和他学的呢。其实那织机是戴凌和马钧一起改进的。”

“谁改进的都一样,反正都是你姑爷嘛!”南宫嗣点点头,难得地抚着他的背道,“王县丞,以前是我关心不够,有什么地方不妥,不要放在心上。以后啊,你有了好的去处,我还指望你关照呢!”

“言重!言重!”王策有些感激涕零,“若能有些微进身处,也不忘大人提携,王某必定厚报。”

丁九、郑七、卫笠相视一笑,也纷纷上前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