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马钧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来，心中不觉十分气恼，尤其让那个漂亮的女孩耍却又无可奈何，不知道这个不大点的“小先生”怎么有这么大的手劲。最恼的是小先生边看他的舌头，一边口若悬河地对那女孩说：“姐姐你看，他舌头软长，不是短舌，舌筋后缩，不是攀舌，舌根不肿，咽喉无病。故此说他病不在舌上，以指搭脉，不能度之。”

小先生说来自然，毫无卖弄之处，却听得一众人等目瞪口呆。听得马文越来越有信心。王舒听得仔细，敬佩地望着小先生，又见马钧一脸尴尬，暗自为他难堪。王巧见小先生滔滔不绝，似懂非懂，只看着马钧的苦相好玩，笑道:“小先生这一说，本小姐就明白了，这小子的病压根就没法治，只能.....结......结巴.....一.....一辈子

马钧见她又这般挖苦自己，挣扎着要去和她理论。小先生松开他下巴，却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动。只是回过头来急对王巧道:“姐姐这么漂亮，难道也想成结巴吗?”

王巧一愣，怒道：大胆！小先生，你.......你.......你说........说..........说什么呢？”这一急，竟真的结巴起来，心下不觉慌了。

小先生道:“刚才我说过，结巴有几种根由，其中一种就是幼年模仿。姐姐虽然不在幼年，也不可模仿，否则你也会变成结巴。”

王巧经他一吓，花容失色，着急道:“这........这下.......如......如何......是.......是好?”马钧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王舒、荀安、荀定不觉都急了。小先生忽然笑了，牵着王巧的袖子，让她到旁边的竹席上坐下，道:“姐姐别急，姐姐别急，小先生马上就给你治好。按照我说的做：闭眼，呼气......吸气......再呼.......再吸，放松......睁眼，好了!”

王巧睁开眼，平静下来，道:“小先生，你吓死我了!”立马恢复原状。单先生微笑嘉许。马文、马钧看傻了眼：这就好了？？！！

小先生“嘻嘻”一笑，叮嘱道:“姐，这是老天爷的惩戒，下次可不许再学这位公子哦。姐姐这么漂亮，要有怜悯之心嘛!”

王巧见他一口一个姐姐，言语间却来教训自己，又好气又好笑，愈觉这小先生可爱之极，寻思着怎么逗弄他，全然不去想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就诊。马文这下服气了，上前再对小先生深施排，诚心诚意地道:“小先生真是神技，恳请小先生替犬子诊治，在下愿奉厚金重谢!”

小先生“嘻嘻”笑道:“先生不必如此大礼。令公子病症与姐姐不太一样。姐姐是一时起兴，来得快，所以治得也快。令公子时日已久，若要治好，需有一段时光，不能着急。”

马文已经看到希望，连连说:“不打紧，不打紧，我们就在这县里住下，看好再回去。”

小先生顽皮地歪头一笑:“住下倒也不必，回家该干嘛干嘛去，他这病症也无需吃药，我传几句‘咒语’给他，他照着念即可。”

马文刚刚燃起的希望又似被浇了一盆冷水：哪有念几句咒语就不再结巴的？王巧刚才已经瞥见马钧幸灾乐祸的样子，盘算着怎样再拿他出气，却再不敢学他结巴了。又怕这小子回去了再也见不到，便没个出气处，寻思得留下他。眼珠一转，冲小先生甜甜一笑，拉着他的小手，柔声道:“小先生，你看他多可怜啊。常言道：医者，父母心啊！你干脆就留他在这里，一边做伙计，一边治好病，那不显得你的手段嘛！”又故意叹口气，激将道，“就怕啊，你到底是个小孩子，做不了这个主吧？”

“嘿嘿，姐姐还别激我，张家从来就是坐堂者为大，今天还就是我说了算。不过嘛......”小先生煞有介事地摇摇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王巧，姐姐得答应我，你每天来陪我玩!”

王巧大喜，道:“当然，当然，姐姐也喜欢你，一定来陪你玩。只是你初一、十五才开门，姐姐如何来找你啊?”

小先生欢喜地抓住王巧的手:“姐姐真好，初一、十五我才真是没空陪你玩呢。平时我除了读内经、背药典、随父亲上山采药，一个玩的人也没有。仙女姐姐肯陪我玩，我就答应姐姐留下他，治好病再让他走。”他一口一个仙女姐姐，说得天真，一个孩子家，也没有人想其他的。

马钧却十分气恼，眼见他俩旁若无人地拿他当筹码，嘴气地起身就往外走。马文赶紧拉住他:“人家为你说好话，算是赔你不是啦，权且一试，没准就看好了!”

小先生却不高兴了:“先生权且一试是什么意思？信不过在下这个小小的先生么？他还真就不能走！”

马文连忙道:“不敢不敢，在下不是这意思！”

小先生不理他，转脸对马钧道，“这位小哥，你若想看好病，要答应我三桩事，若是胆小鬼，没胆子应承，你这病不看也罢!”

马钧最恨人瞧不起，怒道：我......我.......我胆.....胆小.......小吗?.....“你摆......摆下........摆下道......来!”

小先生指指侧堂溜书柜和捣药的伙计，道:“看你也像读书人，却不像做活人。你每日到我这里诵经捣药，把这一堆草药捣完，这几本书都能背诵了，我包你病好!”

马文见他竟然夸下如此海口，信誓旦旦，不觉大喜，连忙应承。马钧握紧了手中的小木簪，恨恨地道:“好！......君........君子.........一言，...........驷.......驷......驷马.......难.....难追!”

“姐姐，咱们这就说定了，我明儿等你!”小先生撇下马钧，转头又笑嘻嘻问王巧，“现在该说你的事儿了，说吧，县衙差你们来有何事?”

王巧“咯咯”一笑:“小先生，其实我是来替我父亲抓药的，他.......”

不待她说完，小先生竟是把脸一沉，道:‘“姐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张家初一、十五开门问诊，无论官民，一律平等，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王巧没想到他说变脸就变脸，一时有些情，愣了一下道:“哎......真是夏日的天，孩儿的脸，你怎么说变就变啊？明儿我不陪你玩儿了!”

小先生回到主案后竹席上坐下，恢复到先前老气横秋的样子，淡定地道:“姐姐，桥归桥、路归路，姐姐既然已经答应明儿来，不来是你失信，过不在我。若是县衙有事相询，现在就问。若是问病抓药，就请一旁等着，待我看完外面病家再为姐姐效劳!”

王巧气结，一时说不出话，站在堂中下不来台。马钧心中大喜，对小先生陡升好感，立马刮目相看。马文也是大奇。一直未言语的单先生看在眼里，捻着山须。频频颔首。王舒觉得这个小先生简直和自己最佩服的河南县里那个远近闻名的“小夫子”有得一比，不禁满眼放出光彩。正欲劝姐退下，一直没机会插嘴的荀安火起来了:“喂！小先生，没说我们不是办差啊？好，我们就先办公差。我们是来办......”是来什么，一时却想不出合适的借口来。

还是荀定脑子转得快，抢过话头:“我们核查户籍，问问你们这里的伙计中有没有军户、工户逃籍的。”用手指侧堂正在捣药的小伙计。

那小伙计自打王巧进了药堂，惊讶的眼神就没离开过王巧。此时见他一指，吓得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乱搞起来。小先生“嘿嘿”一笑“张家家仆八人，奴婢四人，伙计二人，加上这位小阿哥，”一指马钧，“诸位，你看下他们哪个像是逃籍的？是不是要仔细盘问盘问？不过请你们还是先出示一下县衙的文书吧?”

荀定没料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竟是这么难缠，似乎没有他不懂的，一时张口结舌。正欲找出新的托词，后堂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超儿，怎么这么吵啊？”

声音不高，却隐含一种气度，不怒而威。堂中顿时鸦雀无声。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人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左手背在后面，右手持着一卷书。小先生马上从席上站起来，走到中年人前面，恭敬地道:“父亲，超儿没做好，请父亲教训！”中年人道:“怎么这么久没有人到后堂抓药啊？是不是遇到疑难杂症了?”看到王巧，竟也微微注目。

王巧、荀安、荀定被这气场镇住了，一时不知所措。王舒左右手交叠端在右腰间，上前微微一蹲身，深施一礼，道:“小女王舒见过先生！对不住了，我们从河南县来，不懂先生这里的规矩，冒犯了小先生，还请先生原谅！我们这就到外面去排队等候！”

马钧惊讶地望着王舒，似乎到现在才看到她的存在。原来这几人中还有这么一个文雅端庄的女孩。顿生好感！单先生也笑盈盈地看着王舒，王舒却不敢看单先生一眼。中年人宽容地笑了笑:“小姐免礼，不知者不怪。今天是小儿第一次单独试诊，我在后堂抓药把关。除非出现疑难杂症，前堂他说了算。还请几位公子、小姐多见谅！”

荀安来过张府，一见中年人，不敢发声。荀定连忙道:“打扰了张先生了，我们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王舒拉拉王巧的衣袖，低声道:“姐，走吧！”

王巧不情愿地一边走，一边扭头瞪着马钧，又看看小先生，眼睛里已经留下了话。马钧毫不畏怯地迎着她的目光，挑战似地顶了回去。马文心中惊喜：原来张家在后堂抓药的地方把着关呢。连忙抱拳施礼：“在下扶风马文，带犬子来看结巴......”

中年人扫了一眼马钧，客气地拱拱手：“马先生不必客气，小儿学过先父的《口齿论》，听他的就是。”快步迎向单先生，“哎呀呀，进之先生，怎么来了也不言语一声啊？！小儿不懂事，也不通报一声，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单先生大笑:“贤弟啊，你可是教了一个了不起的神童，大有张公仲景前辈的遗风啊！奇才，奇才!”拍拍马钧的肩膀，朝马文点点头，随中年人往后堂去了。

小先生重新回到主案竹席上，正襟危坐，用脆嫩的嗓音慢悠悠地喊道:“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