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水转百戏图

共 61 章

正在阅读 · 第35章

第35章

卜算子·涅阳之雾

轻雾锁山春,水映桃花俏。

浊酒一壶独钓闲,蝶梦薰风绕。

弱柳引啼莺,野鹤遥相眺。

已忘沧桑劫几回,醉向斜阳笑。

一场大雾过后,天气骤然凉了起来。天地间一派萧索的景象。司州河南尹河南县的织场里,空荡荡的工棚下面,因平添了二十个涅阳织工而人气倍增,一下子活泛了起来。让这孤寂阴凉的深秋有了一丝暖色。

一年到头闷在织场里的本地人,乍见这么多外地织工,既觉新鲜,又觉亲切,很快就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成了朋友,工间休息就扎成一堆拉呱,工曹也不干涉她们。王策安排竹木场连夜赶制十架纺车、十架织机,第三天辰时,这批涅阳织工就上机开工了。

马钧和马文也在这里溜达。他们被安排在竹木场居住,一大早,马文却要求监管他们的衙役带着他们到净是女人的织场里转悠。最让马钧纳闷的是,一向反对他“不务正业”的父亲,一反常态,和他研究起纺车织机来。问他有没有办法使纺车纺纱更快,织机织布更多?

见父亲认真的样子,马钧说:“在家的时候,看我.....隔壁三婶纺纱织布,曾经想过,但是没有想到底,不知道.....能不能行?”他不着急的时候,口齿已经利索多了,基本上不太结巴了。

马文说:“一定要行。前阵子你不是能得很嘛,又是走马灯,又是药碾子的,这回你能把本事显出来,我以后就不管你了,随便你摆弄什么?”

“真的?”马钧心中一喜,随即又疑惑道,“那你倒是说说原因啊,为啥....做这个东西?”

“都是你能出来的。”马文一口怨气无处出,又不便说明,“南宫大人、王大人说了,你若要能改进纺车织机,他们就还我们清白。”

马钧气道:“我们本来就是清白的。”

马文道:“我不知道吗?可是有什么用。两个天杀的死了,死无对证,谁能证明我们和盗匪没有勾连?毕竟那包金锭是藏在咱们房间里的。”

“我就不做,”马钧犯起倔来,朝地上一蹲,“看他们安我个什么罪?还能把我杀了?真是天大.....冤枉。”

马文缓下口气:“钧儿,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这算是给我们一条出路呢,要是不给呢?难道真的就一辈子背着嫌犯的罪名待在这里?”他没有把立约的事告诉马钧,因为前晚小夫子特别提出,不能把立约赌婚这事说出来,怕马钧听了有压力,更想不出改进的法子来。单先生也特意叮嘱,这事要随孩子的性子。发明这东西是随心随性的事,有时就是在轻松玩耍之间来了灵光的。上次在涅阳的走马灯、药碾子,让单先生很有感慨。单先生对小先生、小夫子道,你们最好抽空陪马钧一起“玩”去。但马文放不下心,还是自己将马钧带到织场,想探听探听他的口气,看有没有可能做出来。见马钧什么表示也没有,不禁十分着急,却又不敢逼他。

天有些阴沉,灰蒙蒙的,秋阳像一个圆圆的小镜子悬在天边。刚到巳时,织场门口传来一声脆嫩的叫声:“马阿哥,马阿哥,我和小夫子找你玩来啦。”马钧抬头看去,却见张超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傅玄、戴凌。马钧积满阴霾的心好似开了一条缝,一丝阳光射了进来。站起身来,问:“你们怎么来了?”张超道:“小夫子没见过你做的东西,特地过来看看。”回头对马文道,“马先生,你也在啊?”

“我带他来看看织机。”马文想起单先生的话,道,“你们玩,我先回竹木场去。”说着就要衙役带他走。

衙役已经得到嘱咐,只要看住马文一个就可以了。至于马钧,随他去。就顾自带马文走了。

傅玄肯着手,上下打量着马钧,间:“你一就是那个发明走马灯、药碾子的马钧?”马物很不习惯被他这样打量。见他也是个孩子,却和小先生一样,扮作一一副大人腔,又好气又好笑,故意不拿正眼看他:“那算什么,不过是给你们小孩子随便弄的玩具。’

傅玄“哼”了一声:“有志不在年高,能言不在嘴利。两小儿辩日,圣人尚不能决也,小又如何?何况你比我才大几岁,就敢充老?”

马钧见他才一见面就板着脸训人,不像小先生那样活泼可爱,很不喜欢,又听他提到“能言”“嘴利”等语,犯了他的忌讳,便直统统地呛他道:“能言未必有才,有才未必有能,有能未必有德,有德必知尊长一不知尊重比你大的,能言又有何用?”

戴凌见二人一见面就掐了起来,连忙上前打岔:“马兄,马兄,两天不见,我们都想你了。表少爷特地找你玩来了。”

张超也笑嘻嘻道:“马阿哥,你再弄个什么好玩东西让大家见识见识。”

傅玄被他一呛,有些恼怒:“哼,原来你专会弄些玩具让我们‘小孩’玩物丧志。”

马钧原本不想做的,被他一激,气不过,对张超道:“小先生,我们到竹木场去,我再弄一个好东西。我们去玩物丧志’,让‘老夫子’在这里‘志向高远’吧。”他故意把“小夫子”叫成“老夫子”,已示揶揄,转身就往外走。

张超跳起来,拍手道:“好好好。”来拉小夫子,“小夫子,走吧!”傅玄迟疑着,不肯动。张超连拉带拽,“走吧,一起去玩,去了你就知道多好玩了。”戴凌也上前帮忙劝说,傅玄才勉强跟在后面。

竹木场在城西北,过去有几条街。走过去也无须多久,很快就到了。转过最后一条街口,走在前面的马钧差点和一个风风火火的人撞了个满怀,只觉软玉温香,触手发烫。马钧吓得直往后退,那人气势汹汹地叫道:“你走路不带眼啊?!“

张超却高兴地跳起来:“哈哈,仙女姐姐,是你啊!”连忙跑上去拉她。戴凌更想不到在这里看到她,定住身子,一动不动。

来人正是王巧,后面跟着王舒。王巧一见是马钧,“嘿嘿”笑道:“怪不得走路不带眼,原来是小马儿啊,怎么今天走路连缰绳也不戴啊?就这么闷头乱闯!”

马钧一见王巧,登时头就大了:.......你怎么又来了?”一急就结巴起来。

“什么叫‘我又来了’?”王巧瞪着他,“很讨厌我吗?你真是恩将仇报。前晚刚吃了我的汤饼,今天就讨厌起我来了?”

“什么?”马钧瞪大了眼睛,.前晚....前晚的汤饼是你送的?”当时只顾吃,并没有问。只是看那些织工吃的都是粗粮,觉得有些奇怪,并没有放在心上。哪里会想到是王巧她们送的。

王舒道:“是啊,我和姐那天怕你们冷,做了些热汤饼送来给你们吃。我们家离织场很近的。’

戴凌听了,心头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觉得那汤饼的味道一定鲜美无比。王巧对傅玄、张超道:“小夫子、小先生,你们说,他这人是不是忘恩负义?”

“正是,正是。”傅玄乐得看马钧狼狈的样子,一:本正经道,“就像我好心去看他,他非但不领情,还呛我一顿。我看哪,你该好好管教管教他。”拿眼睛不住在马钧、王巧身上逡巡。

张超也“嘻嘻”笑道:‘就是,仙女姐姐做汤饼给你吃,是你福气,都没给我吃呢。

马钧当然不知道傅玄、张超话里都有深意,只得抱拳道:“谢谢两位小姐,谢谢两位小姐!”

张超道:“姐姐,那就罚他给我们再做个好玩的东西。

王巧道:“小马儿,怎么样?你认不认罚?”

马钧见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道:“行,到里面去吧。不过,不知道他....让不让我用他们的东西。

张超道:“南宫县令、王县丞说了,只要你做东西,要什么给什么?!要人也给?!”

王舒问:“啥?要人也给?!”

傅玄道:“就是他要什么木工、竹工、漆工、织工什么的打下手,都给他一就是需要我们陪他玩,我们也陪。

马钧奇道:“咦一哪来的好事?还能要么...给什么?”这才相信父亲早上的话。原来县衙这么重视纺车织机的改造。他原本犯倔,认为他们欺负人,现在看他们居然提供这么好的条件,顿时心动了。

“噢一”王巧恍然大悟道,“我说呢,父亲一向不让我们随便和男孩玩,今天我们出来说找小马儿,他居然一句话也没说,原来是指望着你做事啊?!”马钧道:“只要工具物件随我用,我不要下手,嗯一”看到戴凌,改口道,“要是戴兄能陪我一起最好,我们配合默契。不知小先生可舍得?”他心气一顺,说来顺溜,这么长的句子,竟然非常流利地出来了。

张超已经察觉他的口齿变化,暗喜,却不提醒他,顺其自然,接着话头往下说:“没问题,没问题。”回身对戴凌道,“你就住在这里跟马阿哥打下手吧。”戴凌正要在王巧面前表现,连声道:“好,好,木工活我懂的。”

马钧过来揽住戴凌的肩膀道:“戴兄不是给我打下手,是给我当师傅,我和他学木工活。”

戴凌很感激马钧这样拾举他,顿觉在王巧跟前有了面子,兴奋得脸都红了。能得这么好的条件,做自己想做的事,马钧非常高兴,一时忘了自己目前还是疑犯的身份,道:“走,我路上想到一个好玩的,先给你们做出来。

大家高兴地一起进了竹木场。正坐在工棚里一边看竹木工们干活,一边犯愁的马文见他们来了,忙站起来。他们一起过来和马文见礼打招呼。工曹走了过来,对小夫子、王巧、王舒点点头。马钧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大人,我可以用这里的东西吗?”

工曹早已得到吩咐,很和气地道:“用,你用,随便用。看见什么可以用你就拿,需要什么跟我说。”

马钧在工棚里转了一圈,看到一个竹工在编竹席,拿起一根竹片弯成圈,试了试,觉得太轻,放下来。又看到一个箍桶匠在箍桶,身边放了一堆铁箍。就走过去,问:“大爷,我拿一个桶箍行吗?用完了还给你。

箍桶匠看了看工曹,工曹道:“拿,拿,拿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出作场大门就行。”

马钧谢过,把桶箍交给张超。张超不知他拿一个桶箍干什么。就跟着他继续看个究竟。马钧到竹工那里,截取了一根细细的竹竿,手臂那么长,又要来一根铁丝,弯成一个带柄的钩,将柄绑扎在小竹竿上。握住小竹竿,像钓鱼似的试了试,觉得不错。对几个人道:“好了,可以玩了。”

张超、傅玄、王巧、王舒、戴凌均觉稀奇,就这个东西怎么玩啊?

马钧见大门口有块不小的空地,朝那儿一指:“走,到那儿去,我教你们玩。”拿过铁箍和钩子跑过去,大家一起跟了过去。马文见了,也过来看。

到了空地,马钧左手拎着铁箍,右手拿着钩子,轻轻把铁箍往地上一放,右手用钩子往前推,这个情景在从涅阳来河南的路上,就反复在脑海里演示过,此时付诸实施,虽然一开始不太适应,但那铁箍歪歪扭扭就往前滚去,马钧右手握住竹竿,用钩子一边往前推,不断给予动力,一边左右调整,不断平衡方向,慢慢地,那铁箍开始听话了,直直地往前滚动,越滚越快,马钧跟着它一路小跑。张超欢呼声:“啊滚了,滚了,真好玩,真好玩。

王巧、王舒、傅玄、戴凌也跟着跑。

马钧试着让钩子离开铁箍,只跟着它跑,没有了后续动力的铁箍在惯性的作用下,依旧向前滚动,只是渐渐地慢了下来。马钧又立时跟上去,铁钩准确地从底部钩上,继续往前推动。看看要到墙边,马钧试着用钩子慢慢地改变方向,果然,那铁箍听话地拐了一个弯,绕着空地,滚起圈来。张超忘乎所以地大声叫好,其他几人也兴致勃勃跟着跑,马文也觉得好玩,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工曹、竹工、木工也都被吸引了,纷纷围过来观看。

马钧觉得自己已经熟练了,就把钩子塞到张超手里:“小先生,你来试试!”张超欢喜地接过钩子,如法炮制,去钩那铁箍。谁知那钩子却并不听他使唤,在铁箍下面一拌,铁箍歪歪扭扭地滚几步,就“咣”的一声倒下了。众人一齐“嘘”一声,惋惜不已,随后又哄笑起来。

张超涨红脸,他已经有了经验,就像上次打“笨牛”,一开始总是不行的,慢慢就顺手了。叫道:“你们别笑,我练几下就会啦。马阿哥,你来教我一下。”马钧手把手教他试了试,跑了几步,张超就找到手感了,铁箍慢慢就听起话来,张超兴奋地一边跑一边叫。

傅玄也看得兴起,道:“小先生,给我试试,给我试试。”等不及,就到张超手里去抢。张超“嘻嘻”一笑,让给他。他在一旁看时,已经看出点门道,所以上手比较快,只滚了几十步远就找到了感觉,越滚越顺。

一旁王巧按捺不住了,叫道:“该我了,该我了。”傅玄正滚得兴起,还没跑几圈,哪里肯给她,就跑动几步,推着铁箍躲开她。王巧不答应,紧追不舍。于是一个男童推着铁箍在跑,一个少女跟着男童在追,一群少年在嬉闹哄叫,一群成人在笑着围观,在这阴冷的秋天里,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这次,马钧仍然没有想到:他这一偶然发明,惠泽了后世儿童千百年,让人们的童年多了一份快乐。铁箍从马钧手中滚起,一直滚出作场,滚到河南县外,滚遍魏国大地,又滚至东吴西蜀,最后路滚下去,滚了将近两千年,一直滚到人类进人电脑游戏时代,它才渐渐地滚到人们的怀旧记忆中去。后世的人们给它重新取了个名字,叫“滚铁环”

不过,这个时候,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着跟在后面追逐小夫子的王巧,马文却暗暗地摇头叹息一这个丫头太疯了,谁家用得了这样的媳妇啊?!

南宫嗣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不安,却也说不清楚。

为了不动声色地拿掉王策,换上自己的心腹掌管仓狱,又不想在这纷繁复杂的京都边上弄出事情来,自己是小心翼翼,煞费苦心。但每一次谋划到最后总是功亏篑。这次老吴老周之事,差一点露馅,波及自己,幸好丁九采取措施,及时做了处理。想来不禁有些后怕。这回就着朝廷征布之事,将他逼人死角,王策竟然慌不择路,不惜许婚来求人改进织机,渡过难关。

主簿卫笠怀疑道:“我看王策也没有那么傻吧?单单为了改进织机,就把女儿赔进去,总觉得不可思议。’

南宫嗣道:“我明白他的心思。他是怕女儿被选人宫,想借此脱身呢。卫笠诧异道:“那你怎么又同意了呢?”

南宫嗣道:“河南这地方虽小,关系复杂你是知道的。万事不可强为,最好在别人看来是自然而然的。何况这王家那头搭着荀家,荀家搭着田家。这就是为什么我当着单先生、小夫子的面这样做的原因。在河南,一个小夫子、一个单老头是很讨厌、很麻烦的人,惹不起,躲不掉。那干脆就利用。嘿嘿,那小夫子毕竟是个小孩,容易对付,给他穿双高术屐就可以了。只是那单老头精明得很,那天签字就很犹豫,估计是看出什么来了。这事儿他们全程参与的,到时也挑不出什么刺儿来,即便发现什么,也无法开口。”

卫笠一挑拇指:“大人就是高明。小夫子再厉害,也是个孩子。呵呵。那马家儿子也只是个大孩子。一群孩子,成什么气候?”

南官嗣得意道:“织机是上古流传的东西,凭他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孩子,真能改进吗?他改不了,布匹自然也完不成。完不成,他只有求我。那我只给他两条路走:一是他自动卸职,让出位子,我保他没事;二是答应献女,保送入宫,继续留任一他女儿入宫,我也就犯不着再和他结怨了。”说到这里,南宫嗣又咬牙切齿道,“还有,王策的立约上写了:如果马钧改进不了,马家父子充人百工,永为工户嘿嘿,老吴老周的仇就着落在他们身上报了。老吴老周地下有知,也无须找丁九索命。

卫笠心中一寒:“这王策也够阴的,倒需提防呢。

南宫嗣道:“他这是逼马家一定要把织机改成呢。”

卫笠担心道:“要是那小子万一真的改成了呢?”

南宫嗣诡谲地问:“是做东西容易,还是毁东西简单?”

卫笠压低声音问:“大人是....”.

南宫嗣止住他:“我说的是万...不到万一,不可轻动。你要时时盯住那里的动向。

卫笠会意地一笑,点点头:“放心,我会时时去‘关心’他们的。

经过这样一番梳理,南宫嗣那种不安的感觉消失了,顿时轻松地一抖身子:“不知我们的王县丞现在怎么样了?”

王策当然没有南宫嗣这么轻松。从南宫嗣上任之后,压抑的心情就没有好过。这次涅阳之行,他感到对方为了拿掉他已经不择手段了。但苦于没有任何证据,无法到尹里去告他。荀豫也叮嘱他,要学会巧妙周旋,有些事不能说破。不说破时,对方尚有所顾忌。一旦撕破脸皮,难免就孤掷一注。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根本不堪一击。现在想来,老吴、老周这样悄无声息被除掉,于自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说明他们多少心存顾虑。若是老吴、老周当面指认南宫嗣,届时会是什么后果?南宫嗣怕是当场会杀人灭口。每每想到这里,王策就不寒而栗。

在南宫嗣与卫笠谋划于密室之时,王策和夫人荀氏正带着荀安、荀定在白马寺焚香祷告呢。这座建于前朝永平十一年的第一座寺院位于邙山和洛水之间,距离河南县只有数十里,乘着马车一天就可来回。荀氏生王巧时难产,差点亡命,后来听人说信佛可以保佑太平,就在家里供了观音大土,还时不时去白马寺朝拜祷告。结果在生王舒时,果然十分顺利。荀氏坚信这是佛祖保佑。每年都会过来还愿。这次涅阳之行,有惊无险,再次证明了佛祖灵光普照。她便坚持要王策陪她前来还愿。同时为莫名砸死的老吴、老周超度,祈望他们往生极乐世界,重新投胎做人,不再纠缠自己一家。也保佑马家改进织机能够顺利成功。

荀氏刚得知王策立约许婚时,气恼地哭道:“你这个天杀的,你弄不过人家,就拿我女儿去下赌啊?佛祖啊,你睁开眼看吧!”王策再三说明此举的无奈和好处。有氏哭到最后,也感觉这其实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便一门心思地看望马家能成就此事。所以当王巧提出要去作场看马钧他们试验时,她立马答应了。她是希望他们之间多熟悉了,到时也免得哭闹。

既然与兄长荀豫那边没戏,荀氏也就不希望荀安、荀定成天围着女儿转了,怕转出事情来。就借口要他俩保护,顺便带他们出来玩玩,把他们带到白马寺来了。

这次立约许婚,说到底也是一种退而自保的策略。但王策心中还是有点隐隐作痛的。

王策膝下无儿,将女儿视若掌上明珠,指望她们招婿养老。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对文史典故,十分熟悉。古来选入宫中的女子大多命运悲惨。不受帝王宠幸,便孤寂一生,多数沦为宫婢。即便万幸受到帝王恩宠,也会遭到后宫嫉妒倾轧。汉末、魏初,死于非命的宫女、嫔妃乃至皇后,多了去了:董贵妃、伏皇后、洛贵妃以及不知数目的宫婢,都是过去没多少年的事,好多最后株连九族。所以皇宫一朝选美,民间匆匆嫁女,几成惯例。

还有一个令他尴尬的是,女儿已到婚嫁之龄,按理媒婆早该把门槛踏破了,可愣是到现在一个提亲的人也没有。自己若是个儿子,倒可以请媒人说合。这女儿家怎么好主动托人呢?这次送女儿到涅阳,其实也有另一层用意,希望在那里成就一桩姻缘。说白了,他是看中荀豫的两个儿子。年龄相仿、门户相当,那可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偏偏荀豫好像一点这个意思也没有,自己又不好主动提出。还没过几天,南宫嗣又急着催他带女儿回来指导百工织布。反正说来说去,这事成了一团乱麻。

立约许婚之事,其实也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即便许配个寻常百姓之家,也好过女儿人宫沦为婢女。他把这事当众弄大,又有名土见证,谅那南宫嗣也无法反悔。最重要的是,这马家小子若真的能改进成功,自己既避免献女入宫,又躲过南宫一箭。而且自己因此也拉上了单先生、小夫子,让那南宫嗣有所顾忌。自己在立约最后注明改进不成,马家征为工户的条款,一是以此逼迫马家用心,二来心中也多少有点不平衡。自己以女儿做赌注,马家没有赌注怎么成?自己没有儿子,能因此赢得一个上门女婿,那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