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醉花阴·立冬
阳生梅花开含俏,立冬佳节了。绮户挺春枝,寒夜观窗,喜鹊嘤嘤报。
雪飘飞上茶壶表,敝帚门庭扫。斋舍荫芳菲,佳景怡人,最适吟哦好。
立冬了,这是扶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雍州扶风郡治所槐里县,位于八百里秦川腹地,其西南不远处有个小槐里。小槐里北面是成国渠,南面是渭水河。平原之上,分布着低山丘陵,距离蜀国边境不过数百里。这里冬季天气干燥,十分寒冷,雨水不多,但逢下雪,都为喜兆。刚刚平息不久的战乱阴云,自今年五月新帝登基以来,又笼罩在这片土地的上空。马文、马钧父子的归来,在这个寒冷干燥的冬天,为小槐里带来了一团喜气。人们踏着瑞雪,涌到马家门前,争相目睹来自京都大尹的新媳妇。马文笑呵呵地散发着小食,回答着邻里乡亲的各种询问。
马文携马钧外出游学,一去数年,今日归来,虽未衣锦还乡,却带回来一个端庄贤淑的媳妇,在这小镇上可算是个大事了。须知雍州之地,偏僻贫瘠。好在这里距离东面的长安不过二三百里,沾旧都之光,比雍西之地要好很多。长安在他们心中已是繁华世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洛阳就更令人神往了。出生在县吏之家的王舒,虽不如姐姐那般漂亮,却白白净净,文文雅雅,在这个山野乡村,也无异于仙子了。
男人们肆无忌惮地开着马家父子的玩笑,女人们更感兴趣的是马家新媳妇身上的衣服。那是王舒为了第一次到婆家留个好印象,特地精心织制的嫁衣。布纹精细,花纹精美。女人们用手摸一摸,啧啧称赞,纷纷探问:“咦,这是什么布啊?怎么这么细,这么好看啊?怎么织出来的啊?”
王舒落落大方地道:“各位阿婆、阿婶、阿姐、阿妹,这个布是新织布机织出来的,以后我和你们一起织吧,我还要跟你们多学些呢!”
女人们七嘴八舌道:“织布机我们都有啊,我们的机子怎么就织不出来呢?”
王舒道:“这个织布机是马钧做的,他改进的织布机织出这个很容易!”
“马钧会做织布机?哎呀,马家这伢子不是读书的吗?什么时候改学木匠啦?”
“学木匠好啊,有个手艺好,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学什么木匠啊,马家伢子不是去读书求官了吗?咱们还指望他当了大官照顾一下咱们呢!”
“啧啧啧,出去时还是个毛娃子,回来就成了个小伙子了,连媳妇都娶了。”
一通的叽叽喳喳,弄得王舒也插不上嘴,但话题归到最后,还是回到女人的本行上来了。就一定要求新娘子教她们织这种布。王舒只好说:“等得了空,让马钧做一架新织机出来,教你们做。”大家才满怀希冀地陆续散去。
王舒的到来,让马家上下十分开心。特别是婆婆听说了王舒代姐下嫁的故事以后,更加另眼相看,疼爱有加。王舒也温顺孝敬,勤快贤惠,很快就赢得一家人的尊重。王舒没有忘记邻里阿婆大婶们的话,叮嘱马钧做一架新织机出来。马钧兴致正高,立即借来一套木匠家什,征得父亲同意,把屋后一棵大槐树放倒,晾干、削皮、破料,只用了四五天时间就打成了一架新织机。
这是马钧第一次独立做木工活,仿佛天生就是这块料,竟也中规中矩,有模有样,虽然不及和戴凌一起做出的精细,但也一点不影响使用。制作期间,邻里乡亲天天挤满院子,看着他忙活,小伙子们还自告奋勇,抢着帮他打下手。扶风不少人家也有织布机,都是那种简陋的,只能织单色土布的那种,有的还是腰机,像这种带有花楼的大型织机,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都觉得很稀奇。
这日一早,王舒就起身,忙好了朝餐,洗好衣服,就和马钧一起上机去牵纬引线。为了让邻里乡亲看个尽兴,马文按照王舒所言,特地在院中靠墙位置搭了个敞开式的简易草棚,将织机安放在这里。早上十分寒冷,婆婆心疼王舒,特意让马文弄个火盆放在边上,让王舒冷的时候烘烘手。
吃完早饭,邻居已经陆陆续续到这里看稀奇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女人也是织布能手,自告奋勇上来帮忙,速度一下子就快了,一上午就把纬线全部穿好。下午时候就正式开始织布了。
今天的太阳不错,为寒冷的冬天增添了一丝暖意。人们挤在草棚内外,看马家新媳妇织布。
马钧登上花楼,挽综提花。王舒坐到门楼下面,踏蹑抛梭。织机“哐-哐哐-”地就响了起来。也有少数女人见过提花织机的,但没见过这一种的。在一旁惊奇地道:“咦,这个织机好奇怪啊!我娘家那个提花机,要踏六十下,才纺得六十综。她这个才踩二十四下,就纺得六十综,快多了,-个差不多顶三个哎。”
再看王舒腹前很快延伸出来的彩色绫布,布纹又细又密,花纹变化百端,登时一片惊奇之声。这样的绫布,她们只偶尔到槐里城时在布店里见过王舒的布比她们见过的还要精美。一个下午,王舒就织出了尺把长,这种速度让围观的女人们更是目瞪口呆。精明的女人早就盘算开了:按照这样的速度,织布去卖,真个比陇上种麦子的收成还大。这些女人回家之后,就忙着找男人商量,也要做一架这样的织机。
东头的余二婶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不像别的女人,什么事总是在心里盘算很久,让她付诸实施就患得患失,拿不定主意。余二婶的丈夫比较木讷,家里余二婶说了算。她说干就干,先问了王舒,能不能照她家的这个织机做一个?王舒说,当然可以。余二婶本想开口请马钧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这里有个规矩,虽然马文也有田有地,但马钧从小就是读书的孩子,不是干农活的,请他做木匠活,那是真把他当作手艺人了,这很伤马家的脸面。马钧自己做织机,那是兴趣,给人做那就成了木匠了。这是万万不行的。
余二婶自有主意,立即回家让丈夫伐了两棵中不溜秋的槐树。又去请了西头的谭木匠去看马钧织机的样子。谭木匠看了半天,担心做不好。余二婶就顺便对王舒说:“大妹子,你看,到时能不能请你家马钧帮着指点指点。”
王舒一口答应:“行,回头我跟他说!”等马钧下午回来,王舒把这话跟他说了,怕他不愿,还道,“乡里乡亲的,你能帮帮就帮帮吧!“
-见有木工活儿做,马钧手就痒了起来。不待余二婶来请,就跑到她家去,主动给谭木匠打下手。谭木匠的手艺在这方圆数十里那是小有名气的。他做出来的木工活儿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案几,也会十分精致,线直、角正、面光、色润,无论观感、手感,都十分惬意。他还会在一些细部进行美化装饰。那东西做出来,不像是个普通的物件,而是个观赏把玩的妙品。这一点,马钧小时候就十分佩服,经常到谭木匠家玩,他喜欢上木工活儿,最初还就是因为谭木匠给他做过的一个会动的小玩具。因为迷恋木工活儿,他经常偷偷溜出家门,到谭木匠家玩,为此,没有少挨父亲责骂,甚至责打。也正因为这一点,马文才决意带他出去游学。
树段子被架起来了,谭木匠站在高处,马钧蹲在低处,配合谭木匠拉着大锯破料。谭木匠和蔼地道:“马钧啊,你出去几年,什么时候学得这木工手艺了?不读书了?”
马钧道:“谭叔,书还在读啊。也没有正儿八经学木工活,就是闲来和朋友在一起玩的时候,瞎摆弄呗。好玩!谭叔知道的,打小,我最喜欢你给我做的玩具了。”
谭木匠慈祥地笑道:“你看,现在你都会做织布机了。还是新式样的。我只会做老的。回头你跟我说说,这新式样是个什么道道?”谭木匠只会师傅传给他的那些固定样式,不会出新活。他可以把物件做得非常精致,但要他捣鼓个什么新玩意,却是不行的。
马钧道:“没问题,你一边做,我一边说。”
谭木匠道:“听说这新式织机就是你造出来的?一台能抵得上老式的三台?”
马钧道:“那也是小侄没事瞎捣鼓的。其实,我现在想想,还可以改进得更好一些,一台可以抵得上五台。”
谭木匠惊讶地道:“还能快?!“
王巧与戴凌的“夫妻关系”从最初的尴尬别扭中走了出来,已经慢慢习惯了。从决定与戴凌“成亲”那一刻开始,王巧就再也没有露出过真正的笑脸。
转眼便到太和元年(公元227年)。朝廷果然开始全国选美,民间一律暂停嫁娶,王策一家额手庆幸,总算躲过了这一劫。过年时,王巧也只是强装笑脸,哄父亲、母亲开心一下。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了。大半年里,她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如何出心中这口怨气。但马钧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州扶风,够不着,捞不着,想骂他一声“小结巴”也听不见。每每想到这一层,她就十分地苦恼。她的苦恼也是戴凌的苦恼。眼见王巧一天天消瘦下去,戴凌心疼至极,想方设法伺候她,让她高兴。但终究没有效果。王巧对说:“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小结巴,戴凌,你给我想个办法,把小结巴弄回来。”
戴凌道:“我也想过。这样,就说夫人想王舒了,传个信,让王舒回来看看,他自然也就跟着来了。”在房间里,他始终注意自己假夫婿的身份,只在外面随王巧叫母亲。
王巧气恼地说:“你当是她嫁在十里八里啊。她在扶风,三年两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
这个戴凌也想到了,只是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道:“小姐,你容我慢慢想想吧。”
戴凌现在县衙当差。织机风波过后,王策一直小心翼翼,不给南宫嗣找到借口,如履薄冰地在县丞的职位上坐着。好在超额完成了军布和宫绸任务,南宫嗣受到了河南尹的特别嘉奖,风传要高升,心情总算有了好转,一时也没有再难为他。跟着南宫嗣的卫笠、丁九、郑七等都受到褒奖,他们乘机把很多自己人安插到县里各个有油水的地方去。县里的工曹、令史、狱椽、厩驺、仓吏、治狱吏、文无害等凡有名堂的不是他们的儿子女婿,就是他们的舅子侄儿。为了堵住王策的嘴,也给了戴凌一个差事,安排在丁九手下做一个捕役小头目,让他领一份公粮。戴凌因此对外面的消息也能听到许多,回来就没话找话地告诉王巧。
这天回来,见王巧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口发愣,就告诉她一个消息:“小姐,听说了吗?雍凉那边传来消息,过年前才封为骠骑大将军的司马懿要反了,安民告示都贴到邺城、洛阳门口了。”
王巧原本对这些话题也没有兴趣,只是戴凌说着,她就听着。今天忽然听到雍凉二字,就凝起神来。问:“你是说扶风那里要打仗了?”
戴凌忧心忡忡地道:“不知道。有人说,司马懿要是反了的话,就会向洛阳进攻,废除陛下,另立新君。那这个仗恐怕就得到这里打了。”
王巧本来眼前一亮,一听这话又黯淡了下去。吃晚饭时,王策也提起这个话头,王巧忽然道:“父亲,要是真的话,我们不如到扶风妹妹那里避避吧?”
王策叹口气道:“傻女儿,这多半是谣言。即便是真的,为父担着县丞,这个时候反倒离开河南,跑到扶风去,人家不说我跟着谋反啊?真是!”
王巧泄了气,欲待说自己去,又怕父亲说自己怕死,扔下他们不管。于是不高兴地低头吃饭,一声不吭。戴凌则陪着王策说话。一会儿,王策吃完回书房整理账册去了。戴凌也佩上腰刀去了县衙。看他们都走了,王巧正要起身收拾锅碗,荀氏拉住她:“巧儿,坐下,等会儿再收。我问你啊,这戴凌怎么天天出去啊?”
王巧漫不经心地答道:“娘,他是捕役,每天要去巡夜的。”
“那也不能天天往外跑啊,我就没见他在家住过几回。”荀氏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你们出现什么问题了?你怎么到现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等着抱孙子呢。人家老问我,我都不敢出门啦。”
一提这话王巧就烦得要命。假成亲什么都好掩饰,就是这一关难。街坊邻居也时常问荀氏,荀氏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就一遍遍催王巧。王巧不知道怎么应付。问烦了,就道:“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啊!”一甩袖子,就回到房间里去了。
荀氏不禁眼泪汪汪地回房,跟王策诉苦,言下之意,莫非戴凌有点问题。这事王策也疑惑,只是戴凌人赘以来,家里家外,勤勤恳恳,对他们的关心也无微不至,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还庆幸找了个好女婿呢。就是女儿的肚子迟迟鼓不起来,让他们暗自着急。又见戴凌每天晚上都往外跑,不禁疑虑起来。他身在县衙,情况都是知道的。暗暗打听了一下,戴凌的确每天晚上都和丁九的手下在一起。每天当值到半夜,就在当值房里睡了。有一次丁九还拍拍王策的肩膀,道:“王县丞,你可是招了个好女婿,当差可真是认真啊。以后有机会一定提拔提拔他。”王策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阵子,王策夫妇发现,戴凌每天当差过后,半夜开始回来睡了.王巧经常半夜起来给他开门,两口子还在房间里低低地说着话。有几次荀氏轻手轻脚地跑到房门外面听了听,里面立即把灯吹了,似乎怕人发现什么。荀氏暗暗欢喜,只道是女儿面皮薄,赶紧离开。天明装作没事人一般,只是早餐之时,有意无意给戴凌炖个鸡蛋,烧个肉汤什么的。荀氏暗暗对王策说:“看来他们也着急啦,这下就好了,这下就好了。”悄悄给观音菩萨多上了几柱香。
果然,没有两月,王巧的身子就有所不适,吃饭挑挑拣拣的,又时常皱着眉头,吃了-半就回房了。织布时也无精打采,半夜听戴凌回来时,时常到灶间给她烧些吃的。荀氏便悄悄问女儿是不是有了?王巧也不正面回答。
又个把月过去了,王巧的衣服看上去已经遮掩不住渐渐鼓起来的肚子。王策、荀氏大喜。王巧要做事,也不让她做,荀氏内内外外一把手包了。戴凌显得更加勤快,当差之余,把家里的粗活、重活全包了。晚上也渐渐的不出去当差了,而是在家陪着王巧读书解闷,而且越读越投入。王策、荀氏两口子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愈加欢喜这个倒插门的女婿。
又过了几个月,快到年底了,进了腊月门,家家户户就准备着过新年了。马钧、王舒又托人捎来很多礼品和书信。信中说,王舒也身怀六甲,暂时不能回来看望二老,等外孙出世了,再抱他回娘家侍奉二老。同时还说,马钧现在一边在学馆做先生,一边在攻读,打算明年去洛阳考博士。
王策、荀氏看罢十分高兴,把书信给了王巧,道:“你不是天天想你妹妹吗?瞧,他们明年要回来了,抱着我的外孙回来了。哈哈,到时你们也生了,我们孙子、外孙都有了。今年实在是个开心年啊!”
一片阴云飞上了王巧的眉梢:王舒抱着孩子回来了,自己是不是也该好好算算日子了?
过年的时候,惊人的消息就接二连三地在县城里炸开了:又打仗了--新城太守孟达造反.先前因传闻造反而被夺了兵权的司马懿又官复原职,从宛城出发,直奔新城,已经斩了孟达。蜀国丞相诸葛亮率数十万大军从陇西那边压过来了。这是魏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正月的事。
王策一家不禁担心起王舒来。扶风靠近长安。诸葛亮从陇右压来,目标必是长,而攻长安,必然先取扶风。虽说魏国大军已经调往陇右,蜀军想跨过渭水也是不易,但战局的发展谁也说不清。王巧乘机提出来:“我和戴凌去扶风把王舒、马钧接回来吧,这里安全些。”
荀氏担心道:“按日子推算,你妹妹快要临盆了,千里迢迢的,怎么走啊?要是半路上生了,该咋办啊?”
王策也忧心忡忡道:“蜀军的最终目标是洛阳。诸葛亮又用兵如神,我担心河南也不会太安全,没准过不了多久就打到这里来了。”看了看肚子已经挺得很高的王巧,用商量的口吻道,“你舅在淯阳做典农,家还在涅阳。我看啊,不如让戴凌辞了差事,带你去涅阳,到你舅家待半年,把孩子生了再说。到时看情形,你们自己在那里租个房子,把你妹妹他们也接到涅阳去。”
王巧难得地抱住王策的臂膀,幽幽道:“女儿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们呢?”
王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女儿的这份依恋了,疼爱地说:“巧儿,父亲身不由己,现时没法走。再说了,我不过一个小县丞,就是蜀军打来了,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叫你去涅阳,是怕这里乱糟糟的,会影响你生孩子。你生完孩子这里如果太平了,再回来就是了。”
王巧默默地点点头:“孩子一生下来,我就回来。我们到那里租个房子吧,不是一天两天,住久了不是个事。靠近舅舅就行,到时也好接王舒他们过去。”
进了二月,陇上开始播种了。按日子算,王舒差不多该生了,婆婆坚决不让她下地去,让她就在家好好待着。见家人都到地里去了,王舒仍然闲不住,把家里收拾停当,就坐到织布机上继续织布。一个人的时候,她就织家用的土布,不用花楼。这天正织着,有两个乡民匆匆推开院门跑了进来,风风火火地问:“马先生在家吗?”
王舒赶紧下机,问:“你问的是我公公还是我丈夫?”来人急道:“就是教书的马钧马先生。”
王舒微笑道:“他不是在乡学馆里吗?”
两人看看王舒不便的身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身就往外跑,王舒急叫:“大叔,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疾步追到门口,人已经跑得没影儿了。王舒走得急了,感觉肚子有些痛,赶紧停下来,扶着院门,担心地朝学馆方向看去。
中午,天色阴沉下来,就像王舒的心情一样。申时将至,下起了雨,下地的人赶紧往回跑。马家的人也都回来了,看到王舒叫了一声就赶紧回到屋里去。王舒觉得他们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问婆婆,婆婆笑道:“没啥事啊,就是今天地里的活多,人有些累。”
王舒把白天的事说了,问:“是不是马钧出了什么事了?”
婆婆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他能有什么事?没事,可能谁有急事找他写啊画的呗。”
“算了,别瞒媳妇了。”一直不响的马文,沉着脸叹口气道,“媳妇,你是我们马家的恩人,马家对不起你,没有教好马钧,委屈你了。”
王舒心中一颤,急问:“公公、婆婆,马钧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马文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就教他好好读书,他贪玩也就罢了。辛辛苦苦把他带出去游学,指望拜师求学,能有些长进,反倒越来越迷恋这些奇技淫巧了。
让他去学馆教书,指望他边教边学,能把书读得更深些。他倒好,每天教学生,教了几句,就让学生自己读、自己写,他跑到后堂又去摆弄那些个鬼东西。今天更好,把学生教了一半扔下,自己跑到林子里砍树去了。学生没了先生管哪里成,都跑开四下玩去了。玩水的玩水,玩火的玩火,打架的打架,有的都跑没影儿了。幸好这都找回来了,要是哪家的孩子找不回来,怎么得了啊......”
王舒正听得心惊胆战,马钧失魂落魄地回来了,马文的话像一声声震雷敲击着他的耳鼓,站在门口淋着雨不敢进来。王舒转头看见了他,伤心地叫了一声:“你.....你怎么会这个样子?”
马文越说越气,见马钧回来了,忽地站起来,顺手拎起一把砍刀,叫道:“你这个不上进的败家子.......”婆婆吓得急忙去抱他,没抱住。马文直奔织机而去,“今天我就劈了他这个什么新织机,省得他玩物丧志。”
王舒急忙上前一步:“公公......”
见王舒拦在前面,马文立住了脚,怒气不歇,冲马钧喝道:“你给我滚进来。”见马钧低着头慢慢挪进院子,吼道,“跪下,朝你媳妇跪下!”
马钧愣了-下,缓缓地在王舒面前跪向雨地里。王舒让开身子,并不拉起他,拎起裙裾,一声不吭地走入雨中,也缓缓与他并排跪下,跪在公公婆婆面前。
婆婆急了,上前去拉王舒:“媳妇啊,你这是干什么啊?下雨了,别淋着,快起来,快起来!”
王舒拉着婆婆的手,垂泪道:“公公、婆婆,马钧迷恋机巧,不好好读书,辜负了二老的期望。俗话说,家有贤妇,男人不走歪路。马钧不走读书正途,都是媳妇不贤,没有规劝好他,是媳妇的错。让媳妇陪着他一起领受公公责罚吧!”跪在雨中不肯起来。
婆婆一只手抱着王舒大哭:“好媳妇啊,这怎么能怪你啊?都是这个东西自己不上进啊。”一只手没命地捶打着跪在一边的儿子。
马文也含了泪,指着王舒对马钧激动地数落道:“你看看,你看看。多好的媳妇啊。自从进来咱们这个家,事事抢着做,下地、洗衣、做饭、织布,就是怀身带孕也没一天闲过。邻里乡亲谁不说咱马家祖上积德,娶回这么好个媳妇。你就不想上进求读,给她一个好日子过?你成天在那里捣鼓那些玩意儿,能有什么出息,你对得起你媳妇吗?”
马钧跪在雨中,低声地陈述:“我......我不是不想上进,我研究机巧也......也是想学前朝张......张平子...
“你学谁不好,非要学他?从古到今,能有几个张平子?”马文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扬起手上前一步就要打他。
“公公且息怒,待媳妇劝他几句。”王舒含泪劝住马文,转脸对马钧泣道,“夫君,你成今天这样,都怪我没有及早提醒你。去年在涅阳,我曾听单先生和张先生说起你时有议论。单先生说:无学,其巧终不能名;无名,其巧终难为世所用;无用,其巧无益于世也。那时我没有领悟到这些话的深意,也没在意。在河南,你改进织机,成全了你我这段姻缘,我还暗自庆幸你天赋机巧,有夫如此,更有何求?回到扶风,你日夜沉迷此道,我早感受到了。你睡觉都在念叨这些事。现在想想,单先生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啊:你没有学问,再机巧也难求功名;没有功名,你再机巧也不能为国所用;你不能为国所用,你再机巧又于世何益呢?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只做几个木工活计?这些天我早想和你谈谈,总不知如何开口,圣人有云:为妻纲。世上只有丈夫教导妻子的,妻子哪能责难丈夫。所以我始终忍没有开口。今天出了这事,归根到底,还是为妻不贤,没有及早提醒你。你......你责打为妻吧!”王舒说罢,捡起地上一根藤条,双手递给马钧。
马文和老伴都惊呆了。马钧惊讶地看着王舒,一霎间,眼中充满了懊悔与愧疚,愣了半晌,猛地接过藤条。马文怒道:“不成器的东西,你真敢......”
却见马钧举起藤条,猛地抽在自己脸上,哭道:“父亲、母亲,孩儿对不起你.....你们,对不起王.....王舒.......“大家没反应过来,马钧又连抽了自己几下,脸上登时暴起几条血痕。
王舒没命地扑过去,抱住马钧,夺住他手中的藤条,哭道:“夫君,你别这样,你打我吧!”
马钧挣扎着欲继续抽打自己,却被王舒抱着,藤条抽在了王舒的背上。王舒哭道:“夫君,你只要好好求读上进,不惹公公、婆婆他们生气就行了,别作践自己.....”忽然腹中一阵剧痛,身子一软,倒了下去,一股殷红的鲜血从裙中渗出,融入雨水、泥水里,惊心怵目。
马钧傻了,吓得急忙丢掉藤条,-把抱起王舒,急叫:“王舒,你怎么啦?王舒,你怎么啦?”
马文也傻了,手足无措起来:“媳妇这是怎么啦?媳妇这是怎么啦?”吓得哆嗦起来。
马文的老伴却有经验,慌得直叫:“媳妇这是动了胎气,要生啦!快,快,快抱进去。他爹,快,快,快请接生婆。”马文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奔出去。
传闻已久的仗终于打起来了。蜀国出师北伐、谋取中原的消息得到了证实。扶风的天一下子变了似的,这阵子老是阴云密布。刚刚抱了孙女的马文,心中也布满了浓云。考虑了好几天,下定决心把家人召集起来正式商量个事。
晚饭过后,已经满月下地的王舒给孩子喂完奶,就抱着孩子,挨着马钧,坐到堂屋一旁的细席上,听公公安排家事。
马文清了清嗓子,表情严峻,语气凝重:“今天商量个事儿。王舒自到我们家,已经一年多了。还从来没回过娘家呢。主要是路太远,身子又不方便。现在孩子也生了,又满月了。也应该回去孝敬孝敬父母了。钧儿,你这几天就把学馆辞了,准备把你媳妇和孩子送到河南去。也让亲家看看外孙女。”
马钧正要说话,王舒道:“公公、婆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过阵子再说吧!”
婆婆急了:“媳妇啊,这么久都没回娘家了,那时你有身子我们不催你。现在抱着孩子回去多好啊!再不回去,亲家可要说我们马家一点不讲道理啦。”
王舒道:“公公、婆婆,其实我知道你们为啥个时候让我回家。外面都传开了,这里要打仗了,蜀国人要打过来了,你们是怕我有个闪失,所以要我这个时候回娘家。可我不能光顾自己,扔下你们在这里担惊受怕的。”王舒来到扶风就一直很想回家看看,但是来了没多久就怀孕了,千里迢迢的,又没法走。打算等孩子大些,就回去一趟的。没想到蜀国打过来了。这个时候,她怎么能扔下一大家子,自己回娘家避难去了呢。
“既然你也听说了,我就明说吧。”马文叹息一声道,“蜀国几十万兵马已经从汉中出动,要攻打我们大魏。汉中在我们西南,离这里不过几百里地。蜀军要打长安,必定从我们这里经过。听说蜀国诸葛亮这个人很厉害,当年太祖武皇帝都被他打得缚手缚脚,现在这一路上各个关隘的守军,没听说谁比武皇帝还厉害的。现在啊,不少人已经到内地投亲靠友去了。你河南现成的家,就不要陪着我们在这里担惊受怕了。钧儿,你听着,一定把你媳妇送回去。到那里,你要好好孝敬你岳父岳母,就像你媳妇孝敬我们一样。”
马钧望了望已经须发斑白的二老,又望了望王舒,道:“好,我把王舒和孩子送回去之后,就回来侍奉二老。”
婆婆急了:“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就在那里给我待着,找个教馆谋个差事,照顾好她们母子,孝敬好亲家。”
王舒道:“公公、婆婆,你们别劝了,要走大家一起走,要留大家一起留,反正我不会自己走的。”
马文一见王舒倔上了,又感动又着急,急中生智,道:“媳妇啊,我其实还有另一层打算。你听完觉得行,你就回去,觉得不行,你就留在这里。”
王舒抬起头,看着马文:“公公不就是想方设法让我回去吗?那是让媳妇做个不义之人啊。”
马文摇摇头:“媳妇,我知道你识文断字,是单先生最得意的女弟子,读书比钧儿还好,识得道理。你且听我说。眼下这仗打起来,到底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这样,你和钧儿先回去。到河南地方寻寻看,有什么合适的店面好租的,有个挣钱吃饭的地方,到时我们全家迁过去,就不怕打仗啦。”
王舒一听这话,倒是愣了愣,想想挺有道理的。又问:“公公真的是这么想的?”
马文一见她动了心,连连点头:“当然啦。要不我们一家去了,总不能老待在亲家家里过日子吧?”
王舒沉思了一下,道:“那好。公公这个考虑倒是个办法。”转脸对马钧道,“我们就尽早赶回去,先看看我父母,然后我们就去靠近洛阳的附近租借个房子,安顿好,把大家都接过去。慢慢找店面,就是靠织布,我们也能养活自己的,总比在这里等打仗强。你在那里继续攻读,听小夫子说,那里离朝廷近,经常有征辟、招考什么的,机会多,等你学成了,好歹考个功名,也就不负公公、婆婆的厚望了。”
马钧点点头:“这也正合我意。这一阵攻读,我也有些心得体会,正想试一试。”
马文一听王舒想得有条有理,处处为马家上下着想,心中着实欣慰。觉得真是上天眷顾,在涅阳、河南经历了那一场变故,因祸得福,竟娶回来这么贤惠的一个媳妇。连忙道:“好,还是媳妇想得周全。就这么定了。我已经准备好马车,你们过几天就上路吧。”
转眼间几天过去了,外面传言满天飞:
有人说蜀军已经朝斜谷关逼近,先锋大将乃是当年长坂坡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守关兵将一见是赵子龙,先自怯了。朝廷已经紧急调派大都督曹真前往抵抗。
也有人说,蜀军兵分三路,其中一路精兵由大将魏延统率,经子午谷险道直奔长安而来。这一路就像一支利箭,一旦越过子午谷,攻入平原,槐里就首当其冲。
还有人说,蜀军真正的兵力大部分绕到陇西去了。诸葛亮要从祁山、西县、天水那个方向先收陇右,再图关中。
情势越来越紧迫,驿道上每天都看到传递军情的快马,一站接一站地向长安、洛阳传递。人们向驿者打听情况,也语焉不详。但是透过驿者紧张严肃的神情,自能感受到时局的严峻。马文便一个劲儿地催促马钧、王舒快些动身。
又过了几天,马钧终于驾着马车,带着王舒,哭别了家人,踏上了东去司州的旅途。临行的前一天晚上,马钧拿起藏在壁间的一套特意定制的木工小工具,摩挲良久,两眼泛着泪光,想到王舒的殷殷劝告,一狠心,拔下头上那支陈旧的蛇形小木簪,和它们包在一起封存起来。那心情,就像与一个心爱之人永别一样,永远把它封存在记忆里。
雍州那边一片紧张的战争气氛,司州这里虽然也消息满天飞,但人们的生活秩序似乎一点也没受影响。谈论起前方的战况,就好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一样。与此相比,辽东太守公孙恭被侄儿公孙渊夺位的消息就无足轻重了,朝廷只顺水推舟承认公孙渊为太守,还拜他为扬烈将军,辽东传言很快就归为平静。而大家最关注的,还是抗蜀前线的战事。这是马钧、王舒回到河南县的第一感受。
王策正在作场里检查事务,忽然王贵报信:“王县丞,快回去看看吧,二小姐和二姑爷回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王策不敢相信,“没说回来啊,怎么忽然就到家了呢?”
王贵兴高采烈地道:“真的,夫人差我来报讯。二姑爷赶的马车,二小姐还给你抱回一个外孙子呢。带了好多礼物,快回去喝酒吧。”
这阵子,蜀兵进攻陇右的消息传来,王策就一直担心着王舒。虽然打小不喜欢她,但毕竟是自己亲生女儿。听说王舒真的回来了,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交待给身边的县役,就三步两步地往家里赶去。
远远地看到家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轮子上、车厢上沾满了泥巴,一路风尘的样子。心中一喜,女儿果然回来了。匆忙走进院子,老远就喊道:“舒儿,舒儿--”
“父亲回来了。”正在和母亲抹着泪说着话的王舒,赶紧起身迎出来,“父亲--”上前抱住王策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滚。从小到大,王舒还从来没有对父亲这样亲昵过,这种亲昵一直是王巧的专利。
王策好久不见王舒,王巧又不在眼前,一腔父爱顿时都倾注到王舒身上,双手扶住王舒的双臂道:“让父亲看看,瘦了没有?瘦了没有?”
王舒抹着泪道:“女儿好着呢,父亲还好吗?”
“好好好。“王策连连道,“我很好!”转脸看到马钧,刚要说话,又装作没看见似的端详着王舒,心中已自有了一丝不快:难道还要我先喊你?
马钧站在一边,这才插上话,深施一礼道:“岳父大人,小婿有礼了!”
王策这才掉过脸,点点头:“哦,来了?!来了好,来了就好!”
荀氏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欢喜道:“老爷,快看你家外孙女啊。看,长得像谁啊!”
王策匆忙上前,抱过孩子,端详起来,心中也是充满欢欣:“是啊,长得像舒儿,像舒儿。”
进得屋中坐下,又逗了一阵孩子。王舒示意马钧把带给父亲的酒献上。荀氏乐呵呵地道:“女婿还带了许多亲家捎来的扶风特产呢。”
王策点点头,随口问:“马先生还好吧?”
马钧便陡然觉得生疏起来。
荀氏嗔怪道:“什么马先生,那是亲家!“
王策道:“哦,对,是亲家,亲家还好吧?”
马钧恭敬地道:“谢谢岳父,我父亲还好,要我向您问好!”
王舒抱着王策的臂膀撒娇道:“父亲,你们咋这么生分呢?他是你女婿哎!”
王策笑了笑,拍拍她手臂:“没生分,没生分,一年多没见了嘛。”回头对马钧摆摆手,道,“你坐下,坐下吧。听说你在家教学馆,技巧什么的还做吗?”
马钧刚跪坐下,听到王策问,又直起腰,看了一眼王舒,回复道:“一边教学馆,一边在读书,机巧.....现在不做了,认真读书呢。”
王舒见马钧不自在的样子,赶紧把话岔开:“父亲,你怎么让姐姐去涅阳了?都一年多没见我姐了,我想她了。”
王策叹了口气道:“有传言蜀国进攻,会从子午谷直接取长安,然后打洛阳。那么这里就不安全了。你姐也有了,怕她到时跑不方便,就先去了涅阳。你们在家待一阵子,然后也去你舅舅那里找你姐吧。”
王舒幽幽道:“我不去了。出嫁一年多了,还没好好孝敬你们呢。我看,还是把姐姐接回来吧。听说朝廷已经派了大军去抵抗蜀军了,没那么容易打到这里的。”
王策沉吟半天,点点头:“那,那你们过几天就去涅阳看看吧,把你姐、你姐夫接回来。”
王策特地提到戴凌,“你姐夫”又说得那么自然,王舒不觉看了马钧一眼,心中有些失落。便道:“父亲,我留在家里侍候你和娘,让你二女婿去接姐姐、姐夫吧。”
王策道:“也好,那就辛苦马钧吧。”
夜里,王舒见马钧翻来覆去睡不着,便问:“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马钧坐起身,犹豫了半天,才道:“王舒,雍州那里我不放心,还是想回去看看。”
王舒也坐起身,看着马钧道:“不是说好了么?过阵子我们去洛阳租个安身之地,就把公公、婆婆、弟弟、妹妹他们都接来。”
马钧想说:“其实他们就是为了让你回来,根本不会到这里来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王舒又要跟着回去,便低着头不吭声。
王舒依偎进他的怀里,伸手抚着他的脸,体贴地道:“夫君,其实我知道你
是怕见我姐。以前我们都是孩子,瞎闹的。现在我们都成亲了,是大人了,而且是一家人了,你还怕什么?”其实王舒让他去接,也是为了让他和王巧消除一下隔阂。
马钧被说中了心事,微微叹了一口气,转开话题:“不知道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他们怎么样了?一年多没见,很想他们呢。”
王舒道:“小先生肯定早就回涅阳了。你去涅阳之前,我们一起去拜见一下单先生和小夫子吧。”
次日,马钧急不可耐地拉着王舒携着礼品去看望单先生和小夫子。到了城东南大池塘,却听说单先生已经隐居到龙门山去了,小夫子也不知所踪,只好闷闷不乐地归来。晚上问王策,王策道:“前些时,大司农府来人,将小夫子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传说,是陛下听说了他的名气,召他人宫陪读去了。”
王舒道:“他还是个孩子啊?”
“可他不是个普通的孩子,今年也虚十二了。陛下也不是普通的陛下,小时也是个神童,所以特别爱才,尤其是少年才子。”王策道,“还有比他更小更厉害的呢。”
“谁?”
“河东望族裴家的裴秀。今年才5岁,已经才名远播了。他也是原来的河南尹、现任大司农裴潜裴大人的儿子。”
“怪不得裴大人那么器重小夫子啊,原来他家就有一个神童啊!”
当所有人视线被西部陇右的战争传闻吸引过去的时候,涅阳的老百姓似乎感受不到来自东吴的威胁,他们天天在谈论蜀国犯境的各种传闻。只有应征服役的人,才切实感受到自己有可能被征去打仗。荀安、荀定目前就是这样的心态。
今年的征兵比较早,人员也比较多。按照两丁抽一的规定,荀安、荀定之中必须要有一个应征人伍。已经升任南阳典农的荀豫为了以身作则,要儿子带头人伍。一向一唱一和的两兄弟这回你推我、我让你,哭着、闹着谁也不肯去。他们害怕这回服役就是去陇右前线,是不是回得来,很难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底让谁去,让荀豫很犯难。
荀豫在淯阳当官,一箭之地,也就没有把家搬过去,反正脚一抬也就到了,不忙时经常回来过夜。他搬出县街,自己在城里置了一所宅院。这一天晚饭时,荀安、荀定正为这事争辩,家人来报荀豫夫妇:“老爷、夫人,河南的亲戚从县衙那边来了!”
荀豫一愣:“是我妹夫王县丞吗?”就准备迎出去。
家人道:“不是,是王家二姑爷!”
荀豫止住脚:“二姑爷?”
荀安、荀定一头跳起来:“啊--是小结巴,那个该死的小结巴来了!他还敢到这里来,看我不揍死他!”
荀豫喝道:“休得无礼!他是你姑父的女婿,就是你们的表妹婿。上门是客,你们这是做什么?”对王策将女儿许配给别人,荀豫并没有太介意。他原本也不希望有一个王巧这样的媳妇,对年纪尚小的王舒又没注意。知道两个儿子贪图王巧的美貌,这下死了他们的心也好。没想到他们还惦念着这档子事。他对马钧还是心存好感的,因为他这南阳典农从根上说,还是马钧发明走马灯带来的好运。但他是长辈,又是朝廷命官,自是不能出门相迎,当下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马钧提着礼品走了进来,进门就给荀豫夫妇施了个大礼:“舅舅、舅母大人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荀豫轻轻一摆手:“好,起来吧!你岳父、岳母还好吧?”
“他们都很好,托晚辈向您问好!”马钧随即朝荀安、荀定作揖行礼。
荀安、荀定冷冷地回了礼,恨恨地盯着他。马钧心中有些打鼓。成家了,他才知道荀安、荀定当初对王家姐妹的心思。心道:戴凌不知在这里受到怎样的冷眼呢?不想多耽搁,早些说明来意:“舅舅、舅母,姐姐、姐夫在这里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岳父、岳母让我来接他们回去。”
“姐姐、姐夫?”荀豫一家起先没回过意来,“什么姐姐、姐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王巧和那个张府的什么戴凌吗?怎么回事?什么添麻烦?接回去?”竞是听得一头雾水。
马钧也诧异起来:“晚辈前几日从扶风回河南,听岳父、岳母说,过年的时候王巧和戴凌就到涅阳投奔舅舅、舅妈,怕蜀国打来,到这里生孩子的。“
荀安、荀定跳了起来:“你是说,你是说,王巧在涅阳?”
荀豫夫妇也惊诧莫名:“王巧他们什么时候到涅阳来过?我们根本不知道啊?”
“怎么......怎么会这样?”马钧吓一跳,“他们都来两三个月啦!”荀豫夫人毌氏惊叫道:“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吧?”马钧疑惑道,“前阵子岳父还收到过他们的书信呢。说在涅阳很好,说舅舅、舅母很照顾他们的。”
荀豫夫妇对望一眼:“这......这是从何说起啊?”
荀安似乎明白了什么,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定是姓戴的那小子,不敢带表妹到我家来,把她藏起来了。走,我们到张府要人去!”荀定也认定这是戴凌害怕他们兄弟俩算账,把王巧藏到张府去了,就要和荀安一起去。
“干什么?!”荀豫喝住两个儿子,“就忘不了你们那点心思。戴什么凌现在是你们的表妹夫,就是带你表妹回张府,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们瞎起什么哄?”他心中也已相信王巧夫妇一定是住到张府去了,不禁怒气丛生:这两个小辈太不像话,到涅阳不但住到张府去,自己门上都不来下。这个张府居然也吭都不吭一声,岂不是太目中无人了?这一想,就更不准自己家人先去张府询问了。转头对马钧道,“你看到了?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事,他们到涅阳两三个月了,我们还没见着人影呢。你明天回去对你岳父岳母如实禀报吧!”荀豫一气之下,连留客住几天的意思也没有了。
毌氏倒是不停地圆场:“孩子一定是有什么缘故吧。侄女婿,来了就别急着走,多玩两天吧。”
马钧憋住一口气,缓缓道:“舅舅、舅母别生气,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我这就去张府看看。”说罢,也没落座,就转身退了出去,带上给张家的礼物,直奔张府而去。
与王家姐妹的渊源是从张府就诊开始的,这条路很熟悉了。马钧在来涅阳的路上时,还在顾忌着与王巧的见面,现在不但担心王巧和戴凌的下落,也想早点见到小先生张超。
到了张府,通名入见,老远就见小先生张超欢跳着惊喜地迎了出来:“啊哈--马阿哥,马阿哥,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上前来一把抱住马钧。
马钧受到感染,也抱住张超,道:“小先生,想死我啦!”想到若非遇到小先生,自己这口吃的毛病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好了,心中是由衷地感激。
张超拉着他进去,不停地道:“马阿哥,你现在怎么样?你是从扶风来,还是从河南来?小夫子还好吗?单先生还好吗?仙女姐姐还好吗?戴凌这小子,也不给我来个信,娶了媳妇忘了表弟.....“
他一句不停地说下去,马钧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直到问出最后一句,着实让马钧吓了一跳,抱住张超的臂膀急问:“小先生,你说什么?王巧、戴凌不在这里?“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张超见马钧的神情,惊异地问,“谁说他们在这里的?”
马钧焦急地道:“王巧和戴凌两三个月前就来涅阳了,说是投奔王巧她舅舅荀大人。可是我刚才从荀大人家里来,他们也说王巧和戴凌根本没有来过,所以猜想莫非是戴凌把王巧带到你们府上来了。”
张超也急了:“啊?竟有这样的事?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前阵子王巧还写信回去,说在这里很好的,怎么会不见踪影了呢?”马钧这下急得团团转:“这可咋办啊?这下我回去可怎么向王舒她父母交代啊?”
张超又像个小大人似的道:“马阿哥别急,别急,我们想想看,他们能在哪里?我和你一起去找。走,问问我父母知道些消息不?”
马钧见过张先生夫妇,呈上礼物,转达了王策夫妇的问候,便说起来意。张先生夫妇显然也很诧异,说:“若是戴凌携王巧到这里来,我们断断不会让他们对荀大人缺了礼数的啊。”
张先生心思缜密,马上就想到荀豫一定会因此对张府产生误会的。便立即和张超、马钧一道,赶去荀府,拜会荀豫。荀豫这才知道王巧他们根本就没有去过张府,心中那一腔怒气顿时烟消云散,这下才真的担心起来了。
马钧的到来重又勾起荀安、荀定两兄弟渐已淡去的心思。王巧俏丽的脸蛋、娇怒的神态、婀娜的身段在他们心中活跃起来。若非荀豫喝止,他们连夜就去寻找了。荀豫呵斥道:“涅阳这么大,你们去哪里找?做事一点脑筋不动。“
荀定脑子转得快,想了一下,道:“父亲,只要表妹在涅阳,你请各乡三老、有秩、啬夫、游徼、亭长查一下不就得了。虽然你现在不直接管他们,但这点面子总会给的吧?”
荀豫背着手跺了几步,道:“这是家事,岂能动用官家查找。”
“荀大人此话差矣。”张超却一本正经道,“王巧、戴凌到本县来,便归本县管辖。若真在本县地面失踪,官家便有责任查找,岂能因避嫌而误公事。”
“真不愧是小先生啊,说得有理。”荀豫看了看张先生,道,“明天我就请秦县令吩咐下去,如果他们在涅阳,那就一定找得到。”
次日,马钧、张超、荀安、荀定等不得下面的消息,就结伴先在城里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问过去。一整天下来,毫无消息。第三天,他们决定出城乡,由西到东,一个乡村一个乡村地问过去。每到一个乡村,就去询问三老、有秩、啬夫,有时就直接跑到庄上问亭长。荀安、荀定打着原县令公子的牌子,而张超是很多人认识他的。不认识的也知道“小先生”的大名,听他们来找人,便知无不言,把村中游方郎中、串村货郎、走亲戚的、贩商品的一一提供核对,大半天下来仍旧是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他们正要垂头丧气回县城的时候,一位游徼想起来一件事。说有一次听附近白牛邑的游徼无意中提起,他们那里来了一对夫妇,自己做了一架织绫机,夫妇俩一起织布卖。他们那织机跟别人家的不同,织起布来又快又好看,花纹变化百端。特别是小媳妇,不仅人美,而且手巧,挺着个大肚子还能织得那么快,白牛邑不少女人都跑去跟她学呢。听说,这个小媳妇最近可能生了。
马钧他们一听游徼描述的这织机,不约而同道:“对对对,就是她,就是他们!”当下不顾天色将晚,驱着马车,直奔白牛邑而去。
好在白牛邑就在邻近,不消一个时辰就到了。很容易就打听到了王巧他们的住处。他们租住在一处偏僻的山坡上,周围零零星星的散落着几户人家。马钧他们将马车停在坡下,一起朝最北面那一间草屋走去。那间草屋里隐约传来人声。
张超仍旧是少年心性,老远就大喊:“仙女姐姐一--仙女姐姐--,戴凌——戴凌——”直往坡上奔去。荀安、荀定也跟着向上跑,高声叫:“王巧--王巧--”生怕张超抢了人似的。只有马钧心怯起来,落在后面。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一刻该怎么面对王巧,王巧又将怎么样对他?
草屋先是瞬间静寂下来,然后屋门缓缓地打开,一个抱着孩子的俏丽身影出现了。晚风拂动裙裾,在夕阳余辉里显得分外清冷、单薄,别有一种超于尘世的清美。荀安、荀定看得呆了,不觉停下脚步,仰面欣赏。张超也停下脚步,掩饰不住的脱口道:“仙女姐姐真美!”
马钧也远远地认出站在草屋门口的就是王巧,见那抱着孩子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微微一颤,不知何时折了一段树枝握在手心里,以抵消一阵阵袭来的紧张。潜意识里他从来没有把王巧和戴凌联系在一起,即便王巧真的嫁给了戴凌,他们是夫妻的印象在自己心中仍旧是模糊的。但这一刻,抱着孩子的王巧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她真的已为人妻了,成了自己的大姨子。
荀安、荀定此时也从欣赏中回过神来,不觉心中一阵的酸。王巧抱着孩子的身影彻彻底底击碎了他们的梦。不觉怒吼起来:“戴凌-戴凌--“
戴凌已经走了出来,就站在王巧的身后,看着王巧。王巧不发声,他不敢说话。王巧冷冷地看着坡下的几个人,冲着荀安、荀定道:“你们这是冲我夫君发威呢?还是冲我发威啊?”
荀安、荀定醒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讪讪地笑道:“戴凌这小子成了我们的妹夫了,都有孩子了,还躲着我们,不请我们喝喜酒,不找他算账找谁啊?”
王巧面色缓和了一下,对张超微微一笑:“小先生,好久没见到你了。”回头对戴凌道,“还不见过小先生和两位表哥!”
戴凌赶紧上前抱拳施礼:“见过大表哥、二表哥!”又对张超一抱拳,“见过表少爷!”就不再多话。
王巧老远就认出坡下几步向上的马钧,心中一震,说不出什么滋味,冷冷地向众人发问:“坡下是哪一位啊?跟你们一起来的吗?”
张超笑道:“仙女姐姐,那是马阿哥啊,你认不出了吗?”
马钧一步一步地走着,像蜗牛似的慢慢往上挪。听到王巧冷冰冰的声音,更是一种煎熬。荀安道:“小结巴你也认不出了?”
“什么小结巴?”王巧瞪了他一眼,“他是我妹夫。你们以后再敢叫他小结巴,就永远不要理我!”
荀定伸了伸舌头。荀安赶忙道:“不叫了,不叫了,他是我们的表妹夫了,开玩笑的嘛!”赶紧招呼马钧,“哎--我说二妹夫,这几天你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找到了,倒像蜗牛爬一样?”
王巧-听马钧这几天都在焦急地找自己,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冷冷地站在那里等马钧,也不吭声。马钧终于走到坡上,走到王巧面前,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王巧也冷冷地看着他。半晌,马钧冲王巧身后的戴凌点点头,终于开口:“大....大姐、姐夫,你们还好吗?”
王巧听到马钧口中叫出“大姐”,心中一痛,抱着孩子就冲到草屋里,扑到榻上失声痛哭起来,戴凌就紧跟着冲了进去,立在身边道,“小......小.....你别伤心了,他......他......他们这不是来了嘛!“
张超、荀安、荀定也都跟着走了进去,见王巧伤心的样子,赶紧好言劝慰。
只有马钧默默地站在草屋外面,手中握着树枝,心中一阵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