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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转百戏图

共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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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王策经过这次教训,思前想后,多少也明白这是南宫嗣给他下的套,但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好在马钧最后化险为夷,让他们有惊无险。马钧现在成了皇帝身边的人,王策知道自己的地位是有了保障了,在马钧面前再也端不起架子了。尽管觉得彼此相见仍很尴尬,毕竞这个死结表面上已经解开了。

马钧、王舒把王策、戴凌、王巧接回家,本欲接了荀氏过来,一家人好好聚两天,但王巧坚持要早点回去,马钧、王舒只得悉心款待后,一起把他们送回河南县。

王巧自从在监狱里不顾一切地流露真情,再见到王舒,心中就倍感别扭。王舒可以当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她不能。马钧得知王巧的真情,心中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把他们送回河南后,吃了一顿饭,借口第二天要上朝,连夜和王舒带着孩子回到了洛阳。

此后,每有朝会,马钧就按时入宫,说是参与政事,但事实上还插不上嘴。他只是给事中,每次入朝,如果曹睿不向他咨询什么,他也不能随时候在曹睿身边。不像刘放、孙资一个中书令、一个中书监,可以一直侍奉曹容周围。看得出,刘放、孙资也有意隔开他和曹睿的接触。不知为什么,有时候曹睿也会单独把他留下来,问及营造、百工之事,咨询马钧,似乎有所打算。这时,刘放、孙资就会不经意地流露出警惕的眼神来。马钧待着难受,每次下朝后,还是到太学去传经授道,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轻松起来。

过了端午节,不知不觉就入夏了,马钧的心情就像这炎热的天气一样又闷又燥。这日下朝时,刘放、孙资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一件喜事。马钧听后心中一直在犯嘀咕,在太学也没心情讲课。待到下午,门房通报,说邻居有急事找他,马钧有些诧异,急忙走出来,却见邻居张大伯急急地告诉他,王舒掉伤了,躺在家里呢。

马钧顾不得和太学同仁打招呼,撩起衣袍就往家里奔去。到了门口,就见院子里站着不少汉子和孩子,都是相处甚好的邻居。戴凌居然也在,正匆匆忙忙往外走。马钧心往下一沉,跨进院子,院子里人都说:“马先生回来了,马先生别着急,就是伤了腰,没有大碍。”

戴凌叫道:“妹.......妹夫回来了?不要急,没什么大事,我去张记药铺看看表少爷在不在。”

马钧点点头:“有劳了!”顾不上多说,径直冲进茅屋。只见几个大妈大嫂正围在榻前,旁边的脚桶里堆放着沾满泥污的衣裳,那是王舒的。

见马钧回来了,几个大妈大嫂松口气道:“马先生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从榻前散开,却见王巧正坐在榻边,王舒换了衣服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

马钧叫了一声:“姐.....来了?”就看向王舒:“你怎么啦?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王舒见马钧回来了,挣扎要坐起来。王巧按住她:“别乱动,你安生些!头也不抬地冲马钧道:“你现在当官了,家中的事你什么也不问是不?这河那么陡,幸好是水浅哎,要不然啊,我妹妹这回是交代给你们马家了......”她一通乱炮先放出去,似乎感觉这样才可以面对马钧。

邻居大妈大嫂相互看了看,低声说笑:“这大姨子真厉害啊!”王舒疼得皱着眉头,拉了拉王巧的衣襟道:“这也不能怪他.....

马钧从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王舒是到后面的河里打水去了,-不小心滑了下去,不仅把腰闪了,还不知道是不是把腿也给摔折了。

马钧每天不是要上朝,就是要入太学,天没亮就走了,比以往更早。屋后的菜地就全靠王舒料理。今年不知谁惹了老天爷,几个月不给雨水,屋后小河的水也快见底了,眼看今年的收成是不会好了。市面上粮价疯涨,还很稀缺,官府又抓得紧,有钱也难以买到。马钧过去当博士的那几担粮食维持生计也紧巴巴的,还要时常节省一些换成钱寄回老家去孝敬爹娘。现在朝廷粮俸也滞后发放了。看着屋后地里的菜慢慢地枯萎,王舒心中十分焦急,就拎着水桶下到河底去打水。

屋后的河不大但很深,水位下降了,河堤就显得陡峭且湿滑,下去打一桶水再拎上河堤要费九牛二虎之力。王舒一上一下,拎了好几趟,才浇了巴掌大一块菜地。最后一桶,刚要提上岸,脚下被一棵残留的树根绊了一下,就一头摔了下去,直滚到河底水中。幸好马缘在岸上,吓得大哭呼救,招来了邻居,才七手八脚把王舒从河底里捞上来。要不是人来得及时,河水虽浅,但头栽在下面的王舒差点就被死神请了去。即使这样,还是闪了腰,现在腿抬不起来,痛得额头冷汗直流,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马钧被王巧一通乱炮轰下来,顿时觉得与王巧之间的那种尴尬悄悄化解了,竟是很享受这种感觉。倒希望她以后仍像以前一样对待他,反而彼此不觉得别扭,就顺势道:“姐骂得是,是我没照顾好王舒。”

满屋子大妈大嫂都羡慕不已:“你瞧人家马先生,到底是读书人,待娘子多好。哪像我们家那死鬼......'

王巧低声责备他:“知道不知道?王舒又有了,都三个月了。”“啊?”马钩张大了嘴巴。

“啊什么啊?都是你干的好事!”王巧猛地觉得这话有问题,顿时红了脸,连忙打住。她来时,心中就一直犯难,不知怎么面对妹妹和马钧。见妹妹摔成这样,心疼得不行,也顾不得尴尬,就忙着照顾起来。王舒见姐姐这瞬间流露出的姐妹真情,也颇感欣慰。能借此化解心中的疙瘩,那这一跤摔得也值。及至马钧回来,王巧借题发挥,与马钧的关系也就自然起来了,立即拿出姐姐的派头,支使起马钧来:“别愣着,赶紧烧些水去。一会儿小先生来了,兴许用得着。”

马钧正不知干什么好,闻听此言,赶紧到灶台烧水去。邻居们见他家中有人料理,安慰了几句,就都陆续告辞了。马钧刚把水烧好,就见戴凌领着张超到了,后面居然还跟着荀安、荀定弟兄二人。马钧赶紧上前打招呼。张超满嘴酒气,醉醺醺的样子,也不寒暄,晃晃悠悠上前查看伤情。荀安、荀定一身武官打扮,本是风风火火闯进来,见了马钧,立即收敛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抱拳见礼:“表妹夫......博士.....给事中大人好......”马钧如今不但是博士,更是给事中,是经常和皇帝在一起的。皇帝有事还得问问他的,自然不从前那个小结巴了,荀安、荀定再不敢出言不逊。不过看马钧家中依旧贫寒,并无多少改观,不免又流露出一丝不屑来。

马钧淡淡一笑:“两位表哥许久不见了,到家了,不用客套,还是叫我妹夫吧。请坐请坐!”赶紧张罗倒水待客。

荀安、荀定不安地道:“妹.......妹夫别忙,表妹看伤要紧。”

这才都围过去看张超诊治。王舒的右腿伸在被子外面,下裳也撩了起来,雪白的小腿露在外面,看得荀安、荀定眼睛发直。王巧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吓一跳,赶紧收敛起眼神。王巧拍了张超一巴掌:“听说你成醉鬼了,还真的啊?你能看不能看啊?”

张超醉态可掬地一笑,随意用手上下一捏,王舒痛得“哧溜”直吸凉气,张超打了个酒嗝:“呃......小腿骨....折了。”

王巧睁大了眼睛:“你.....不会是醉话吧?”

“啊?”马钧的心疼了一下,着急地问,“要紧吗?好治吗?”

王巧见马钧关切的样子,自己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扭过头去,不想让人看出来。张超晃晃悠悠地起身到案几边坐下,胡乱抓起毛笔一边开方一边道:“碍事倒是不碍事,跌打损伤一百天,要多躺些日子了。”开好方子打发戴凌去他药铺抓药,戴凌朝王巧看了看,狐疑不安地走了,王巧也是惊疑不定。张超乜斜着眼睛瞧见榻上特意垫了一床被,又道:“王舒的腰闪了,榻上不要垫软的,就睡在硬板上,把腰放平。早晚用盐炒热了包在布里,在腰疼的地方慢慢磨压,注意不要烫伤。”想到盐颇金贵,又道:“也可以把生姜切成片,用水煮热了,贴在腰上。”

马钧听了,立即就去找盐找姜,王巧站起身,道:“你陪小先生他们说话吧,我去弄。”

王舒一阵疼痛已经过去了,好多了,拉住王巧道:“姐,这个别急,等晚上再弄不迟,都在这里说说话吧。”把王巧拉在自己身边。一见王巧转变了态度,王舒就一刻都舍不得离开,抓着她手问:“姐,我还没问你呢,今儿怎么这么巧啊?”

“来告诉你喜事。爹要当河南县县令了。”王巧抓着王舒的手,话音里透着喜悦:“他一辈子的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

王舒一惊:“你说什么?爹.....要当县令了?那南宫县令呢?”

“嗯,是的。”马钧证实了这个消息,“今天刘中书刘大人告诉我,南宫大人马上就要调到京城来,升为中郎将了。刘大人和孙大人特地奏请陛下让咱爹填这个缺,做了河南县令。“马钩今天一直犯嘀咕,不知刘放、孙资凭什么要卖他这么个天大人情?

“你都知道了?王巧睁大了眼睛,转而一想,就明白了,“若非你做了给事中,爹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得到提拔呢?”

“我有这么大面子吗?”马钧对张超苦笑了-下。

王巧道:“南宫县令要从河南带不少自己人过来,还特意把戴凌也带来,还说给他一个百夫长的小官做。”看了一眼荀安、苟定道:“听说表哥他们也在这里,马上就都成了南宫大人手下了。我们就先过来找他打探打探。”还不忘挖苦一下:“表哥他们比戴凌的官大,都是小都统。”

荀安、荀定咧开嘴笑了笑:“也就是混口饭吃。哪及得表妹夫,一下子就成了陛下身边的红人了。”

王巧冲口道:“人家那是凭学问、凭本事挣来的。”立时觉得维护马钧太过明显,又掩饰道:“当然,你们也是凭武艺才当上小都统的,日后说不定就成将军了。那时,你们可得拉戴凌一把。”

荀安“哈哈”大笑:“你家戴凌可是深藏不露,武艺比我们高呢,说不得哪天就成我们的上司了,我们还得请他关照呢。”

王巧在狱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情愫后,就一直不知如何面对马钧和王舒,所以尽管隔阂已经消除,仍然很少到洛阳来。即便马钧钧和王舒偶尔回去,她也是找借口躲开,弄得王舒以为她还在记仇。这次南宫嗣要带戴凌到洛阳加入宿卫军,特意跟王策打招呼,王策从内心是不愿意的,但是南宫嗣明白告诉他是自己向中书令刘放、中书监孙资举荐,让他坐上县令位置的。王策虽然怀疑,还是要领这个情的。就一口答应下来,暗地送了不少银子,拜托南宫嗣多多关照。这下王巧正好有借口到洛阳来。

南宫嗣还没上任,王巧等不及,就以打探为名,把儿子王归留给荀氏,自己和戴凌一起先到洛阳来,也好寻觅个住处。刚刚租好房子,找到荀安、荀定,就来找王舒,谁知就碰到这样的事。

因大家多年难得相聚,张超又正好在,马钧就从街上的酒店里叫了些酒菜来,招呼大家吃晚饭,晚上不免喝得多了点。荀安、荀定起身告辞,顺便将醉醺醺的张超送回去。王巧让戴凌也回去,她留下来照顾王舒。晚上,马钧见王舒有王巧陪着,也不多说什么,就抱着被子,带着马缘去了西头房睡了。

次日,天还没亮,马钧就起床,打算烧好早饭去上朝。谁知王巧早就起来了,已经做好早饭,打扫好庭院,正在院中洗衣服。马钧叫了一声“大....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要叫姐,听着别扭。叫名字。”王巧用力搓着衣服,头也不抬,“马钧,你不是很有机巧吗?想想看,有什么办法把水从河底里弄上来,别弄得我也摔成王舒一样。

“千万别再去河底取水。”马钧赶紧道,“家中又不是不够吃的。我有空回来会把水缸的水担满的。”

“总不能让那些菜都枯死。”王巧拧着衣服,白了他一眼,“你那些机巧也用些在家里。“

马钧点点头:“你放心,我今天下朝就想想怎么弄。”

不是王巧这么一提醒,马钧还就真没想起来这一茬。存了这个心思,马钧上朝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脑中就想着有什么办法能把水从河底里弄上来?

前一阵,曹睿很伤脑筋。蜀国丞相诸葛亮去年亡故,吴主孙权也息兵修政,彼此相安无事,难得的太平起来。曹睿就想了却一桩心愿。当年文帝以“汉亡于许,魏昌于许”而将许县改为许昌,一直想在那里兴兴土木,建建宫殿。而且洛阳也已经陈旧狭小,难显大国气象,必须要在三国中独占鳌头,但三国一直战事不断,腾不出手来。现在终于消停了,就把它提上议事日程。之前见马钩身为博士,极通机巧,考问之下,也通土木营造之术。破例给他加封给事中,其实心中就是存了这个心思。现在三国各不兴兵,正是大兴土木,彰显国威之时。但老天连续几个月不下雨,洛阳周围收成大减,发生大灾,每天都有告急的,连皇宫里的食用都要从外地急调,这个心思就只得暂时先放一放了。今天司马懿从长安发来奏疏,将运粮五万斛到京都以解燃眉之急。曹睿闻之大喜。一直为京城粮食短缺担优的马钧也松了一口气,就暗暗琢磨起从河底取水的机巧来。

下朝以后,马钧一边琢磨一边信步沿着宫道往外走,忽地听得一阵人喊马嘶的嘈杂声,一惊,抬头一看,原来走错了方向,直接从中东门出来了。中东门南面是一个很大的马市,洛阳周围最大的马匹交易市场,也是洛阳最繁华的场所之一,北方的马贩子最喜欢往这里跑。马钧已经走出来了,不能再返回宫去,只有从马市上向南穿过去,绕到宫南面的开阳门去太学。

虽然是干旱,天气炎热,买卖不是很好,但马市仍有很多人。马市有不少中间商俗称“开行的”掘的井,专门取水卖给马贩子饮马的。这些日子,水也涨价了。以前一桶卖一枚五株钱,现在三枚五梾钱一桶还得看交情深浅呢。马钧走在马市中,满场的尿骚味夹杂着汗臭味,让习惯了百姓生活的他也经不住要掩鼻而行,赶紧离开。-阵喝叫声吸引了他:

“小兔崽子,你抢生意啊?懂不懂规矩?”

就见东边一个马棚外,一个身穿破烂短褐的少年,身边有两个水桶,正被马棚里的一个黑脸大汉喝骂。一个看似马贩的北方人嘲笑那黑脸大汉:“你他妈辘轳一转,三枚五铁到手了,你挣棺材钱呢。人家从几里外邙河里挑了两桶来,才两枚五铢,你还有脸冲人家喊。”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黑脸大汉更火了,“小兔崽子把水挑在我门口降价卖,是有意要打我脸么?”

少年倒也不怕事,不急不慢道:“你卖你的,我卖我的,碍你什么事?”伸手就要接马贩递过来的钱。

“你每天挑几桶来,我都要了。”马贩笑道

黑脸大汉脸上的横肉突地一抖,一下子发作起来,一步跨出,抬起一脚,将少年的水桶踢倒,将另一只水桶也撞翻了。这下事发突然,马贩愣了一下,骂道:“你这厮真是抱烟囱的货,欺负人家小孩算什么本事?”嘴里骂着,却不狠,明显不敢和地头蛇硬碰。

不过那少年倒是不怕死的主,叫了声:“你赔我水来。”跳起来,一头撞向黑脸大汉。

黑脸大汉没想到他这么野,猝不及防,被撞了个四脚朝天。马贩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这叫现世报。”

黑脸大汉这下跌得不轻,笨拙地爬起来,摸起一根木棍追着少年打。那少年人小灵活,绕着马棚柱子窜东跑西,那黑脸大汉就是打不着。很快围了很多卖马的、买马的、卖水的、开行的、卖零食的过来看热闹。明显分成两派,买马的、卖马的大多骂黑脸大汉黑心以大欺小。卖水的则站在黑脸大汉一边,谴责少年不懂规矩。见那少年也没吃亏,大家就笑嘻嘻地看热闹,谁也不出头。马钧也饶有兴趣地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少年一边躲闪,一边不时拿起土块什么的掷那黑脸大汉,口中还不断叫道:“你今天不赔了我水来,我就在你这井里撒尿、拉屎、投马粪......看谁买你的水?”

黑脸大汉变了脸色,恶狠狠地骂道:“小兔崽子,你敢!”脚下却慢了下来,像似跑累了,一边倚在柱子上喘气,一边骂个不休。

“我打不过你,就夜里来。今夜不来,我就明夜来。”少年叫道,“我看你是不是日夜不睡觉,就守在外面看着你的井。你们大家听着,他今天不赔我的水,你们明天千万别买他的水,说不准就有了毒,把你们的马毒死了也说不定。”

他这话很厉害。说是报官吧,他只是说说而已。不报官吧,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往里面放点什么。大家都听着呢,还真就不敢买他的水了。黑脸大汉像死了娘似的,无奈地摆摆手:“小兔崽子,你有种,老子.......老子服你了。”到底不甘心,自个儿找个台阶下:“小兔崽子,你......你要是一下子从这井里打两桶水上来,老子就再送......送你两桶水.....”

“真的?”少年瞧着井台边上一溜小水桶笑道,“我一次能从这井里打四桶水上来你信不信?你让我打两次。”

“小兔崽子,你吹什么牛呢?”黑脸大汉也不信,又怕上他的当,“你打.....反正只给你打两次。”

刚才那挑事的马贩道:“好啊,你能一次从这井里打四桶水,我给你双倍的价钱。”

“哈哈。”少年拍手叫道,“好,说定了,我一次打不上四桶水,我送给你两桶,不要钱。”又冲那黑脸大汉笑道:“你个大兔崽子,我要是打不上来,我明儿就不挑水来卖了。”

众人都起了兴趣,马钧也好奇起来。他身穿官服,有些显眼,不便凑上前去,就站在远处看着。只见那少年捡起几个石块,走到井旁,将辘轳转起来,提上一只空桶来,又从马棚上抽出一把稻草来,麻利地搓了几根短绳,取过井台边上的水桶,每隔一段就扣只水桶到井绳上,一共扣了三只,连绳头那只,正好四只小水桶。又把石头用短绳系在水桶耳上,最后提起井绳,把一串水桶垂下去,双脚岔开,站在井台上,两手左试右试,看样子在“钓”水。一会儿,满意地松开井绳,去摇辘轳,果然不多一会儿,四个水桶挨个儿提上了水面,只是因为桶耳上扣着石块,有些倾斜,水桶里的水倒是洒掉了一小半。围观的人发一声欢呼,都为这少年叫好。黑脸大汉看直了眼,没办法,只好看着少年把水倒在另外四个桶里卖给那马贩,又去提一次。

马钧心中也像是倾入了一桶清泉,凉爽到心,忍不住拔下头上的小木簪,边把玩一边拔脚就往太学快步走去。

马钧到了太学,和同僚们寒暄几句,就转身到自己的书房里,立即铺开纸张,提起羊毫,快速地把心中的构想画成草图。虽然是个小机巧,于他而言也是莫大的享受。一番高兴过后,又静下心来,修改了几处,就吹干了墨迹,藏到怀里,才去给太学生们上课。挨到散学,赶紧回家。路上顺便去了木场,买了一些木料和大竹管,让人送到家里来。

王巧正坐在房间榻边,陪着王舒说话,就听外面有响动。王舒直起身坐起来,从窗口看出去,惊讶道:“他又拉些木头回来,不知又要捣鼓什么?”

王巧也看见了,笑道:“我早上激了他,让他造个取水的东西来,否则屋后那河里我可不敢下去。”

“姐,你可不要去啊。那些菜死了也就死了吧。反正现在你妹夫的粮俸也高了些,总是够吃了。”王舒道,“可不要把你弄出个好歹来,爹娘还不得骂死我。”

姐妹俩正说笑着,马钧进来了,朝她们笑了一笑,就从角落里翻出木工家什走出去。到了院中,就忙碌开了。先断料,将木料锯断、破开,将大竹竿截成一个个带底的竹筒,然后开始削、创、凿、锤、钉,女儿马缘欢喜地跑前跑后帮他拿东西。连王巧喊他们吃饭也顾不上,到太阳下山时,大架子已经搭好了,才去喝两碗稀饭。

第二天一大早,王巧起来就看到院中有个长长的架子,架子两头有两个辘轳,一根绳子拴在两个辘轳上,绳子上每隔尺把长就栓着一个竹筒,桶身直直地贴着绳子,都朝着一个方向。马钧在那里摇动,试验。王巧问:“这就是河底取水的东西?”

“是啊!”

“有用吗?”

“不知道、今天不上朝,马上去试试就知道了。”

马钧也不和王巧多说话,扛起这个架子就往屋后走去。王巧克制住跟在后面去看的冲动,转身去做早饭、洗衣服、收拾院子。

天光大亮,王巧忙完了,想到屋后去看看,又觉得单独一人去不太好,就去告诉王舒,说马钧到后面试试取水的东西去了。王舒一听,挣扎着坐起来,担心道:“你.....你扶我去看看,别再把他跌下去。”

女儿马缘也醒了,一听说去看爹爹发明的新玩意,嚷着要跟过去。麻利地穿起衣服,洗脸梳头。王舒也在王巧的服侍下洗漱好,拄了一根棍子,在王巧和马缘的搀扶下,慢慢地挪到屋后去。只见菜地的垄沟里已经流进了不少水.马钧身穿短褐,赤着脚,站在河堤上。河堤边上挖了个小水坑,那个取水的架子,一头架在小水坑上,一头架在河底水中。马钧轻松地转动辘轳,辘轳带动绳子往上传,绳子上的竹筒从水中转起,灌满了水,被绳子带动迅速往上传,中途虽然洒掉一点,但也有大半简水带上了河岸,到河岸这头的辘轳向下转动时,水正好倾倒到小水坑里,一个竹简大约能带上大半碗水,但竹筒比较多,有一二十个,这样运转一圈下来,就有一大桶水,只片刻工夫,比之前用桶下去提水再爬上来,要快得多,也轻松得多,又安全得多。王舒笑了笑,对王巧说:“他也真想得出来。”

“比起那个指南车,这算是个小东西吧。”王巧叹道,提到指南车,不免又想起狱中的事,连忙又扯开去,“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吧。”

女儿马缘一见这东西这么好玩,拍着小手,高呼一声:“我也要玩。”挣开妈妈的手,奔过去。

马钧回过身,冲她们笑了笑,用手接住马缘,把她拉到身边,让她转辘轳运水。马缘使劲一摇,那绳子“刷”地往上跑,经过河中的竹筒还没灌满水就被传上来,结果没什么水。

马钧笑道:“悠悠地,不要这么大劲。”马缘又慢慢地摇起来,那水半路上晃晃悠悠地洒掉了一大半。马钧道:“你悠悠地、匀着些,不急不慢地摇。”手把手去教她,很快那水就又不急不缓地摇上来了。

王舒道:“原来这也要个巧劲儿。”看着王巧跃跃欲试,又极力隐忍的样子,笑道:“姐,你也去试试吧,回头马钧不在家,你也好弄。”

王巧点点头,喊道:“喂,你过来,扶着王舒,我去试试。”

马钧知她意思,放开马缘,走过去扶住王舒。王巧走过去,对马缘道:“缘儿,让大姨试试好不?”

“大姨,我教你吧。”马缘自告奋勇。

“好,大姨跟你学。”王巧笑嘻嘻地抱住马缘,把手扶在马缘的小手上,和马缘一起摇辘轳柄,她到底在一旁观察过,马缘的小手又带着她,竟然一次就把水传上来了。看着竹筒里的水接连不停地倒在水坑里,王巧回头对王舒道:“真的很轻巧哎,这下省力多了。缘儿都可以浇菜了。”又对马钩道:“哎,这个叫个什么名儿啊?”

“没什么名儿。”马钧转脸对王舒道,“要不,你取个名字吧。”

王舒想了想,问王巧:“就叫取水筒如何?”

王巧念了两边,摇摇头:“两个辘轳像轮子,我看啦,叫竹筒提水车才对。”她是想到了纺车、指南车,认为带轮子的家伙都应该叫做车。

王舒笑道:“这个名儿好听,就叫竹筒提水车吧。”

看看菜地垄沟里已经流满了水,王巧让马缘继续摇水,自己拿起长柄水瓢,从垄沟里舀水浇菜,一边浇一边感叹:“真是太方便了,这些菜死不了啦,现在这菜一天一个价,这回,你们家发财了!”

王舒的伤势一天天见好,马钧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一边在太学里授业解惑,一边继续对鲁班的《木经》进行注释。他现在对鲁班的房屋、宫殿建造之学已经有了自己独特的看法,觉得《木经》固然精深,但还留有很大的空间等待他去填补。这一阵,他对张平子的《灵宪》《算罔论》等著述也有了新的领悟。

这日朝会已毕,众臣散去,曹睿特意留下了马钧、刘放和孙资。郑重地说起了许昌和洛阳的建筑,对目前宫殿的规划、样式、进程、质量都不满意,难以显示魏国气象。这件事让曹睿对刘放、孙资的用人似有微词,因为将作大臣是他们推荐的。究其原因,他们根本就不懂营造之术。刘放、孙资暗地商量,本想按预定计划推南宫嗣上位的,但看曹睿似乎属意马钧,便顺水推舟先把马钧抬了出来试试。造得好,是他们举荐有功;造不好,正好拿他顶罪。为了收拢马钩,之前还把他的岳父提为县令。刘放、孙资的举荐正中曹睿下怀。当初破例加封马钧给事中,就存了这样的念头,只是不知道马钧是否胜任,近来有事没事就考向他管造之学,发现马钧正是自己所需要的人才。今天来,就是挑明了把这个任务就交给他,要他在数日之内,拿出一套完整的洛阳宫殿规划图来。将正在兴建的朝阳殿、太极殿、总章观、崇华殿、青霄阁、风凰楼、九龙池,进一步完善,要求高十丈,看上去才气势磅礴。

马钧自研究《木经》以来,心中有许多奇思妙想,只是没有机会付诸现实,突然遇到这样的机会,真是喜出望外,也没有朝别处想,满口应承了下来。见他兴奋的样子,曹睿很高兴,刘放和孙资心中却又生出了一把刀。土木营建一向是肥缺,这次规模如此之巨,其中油水之大,不难想象,刘放、孙资自然不希望曹睿把这美差交给别人。当着曹睿的面,他们自然不会有半点流露的,刘放笑眯眯地对马钧道:“马博士精通《木经》,陛下这么恩宠,可要拿出真本事来哦。”

马钧心无别念,由衷地道:“刘大人、孙大人放心,下官钻研《木经》多年,一直希望有机会应用,现在陛下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我就是肝脑涂地也要把它做好。”

孙资“嘿嘿”一笑:“马博士可得小心在意了。”

曹睿朗声一笑:“马爱卿,你这几日用心画出图形来让朕看看。待司马太傅五万斛粮食到京,解了洛阳之急,我就在朝上宣示百官,到时许昌、洛阳的宫殿都由你来监造。”又特许道:“朕许你半月不用上朝,专心此事。也不用再去讲学。”

刘放、孙资脸颊抽搐了一下。

马钧满心欢喜地告辞出宫,立即赶到太学去,关在书房里,一边把玩小木簪,一边开始构想宫殿结构、造型、规模。他在钻研《木经》时,就曾经构想过无数遍宫殿模样,甚至细到一梁一柱、一卯一集、一砖一瓦。现在只不过把这些梳理出来,按照曹睿的要求去修改、调整。一连五天,他除了吃饭,连睡觉也关在书房里,已经开始在纸上绘制草图了。王舒有王巧照料着,他也不担心。王舒得知是天子委派了差事,自是不用过问。王舒顶多是每天让王巧送两趟饭来,隔两天再把衣服带来催他换洗。王巧心还是很细的,每次送饭总是牵着马缘一起来。

马钧一门心思扑在图纸上,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到了第六日,几十张图纸就画成了。每座宫殿有总图、有分图。一看离曹睿给的日子还有九日,时间很充足,就又转了念头,将图纸收起带回家里。王巧、王舒见他回来,很倞奇:“不是说要半个月吗?”

“还有些事要回家做。”马钧也没有多解释,看了看王舒的伤势,已经好很多了,自己拄拐也能单独挪动两步,心里更踏实了。这才问:“家里还有多少钱?”

“你上个月粮俸换的钱还没动呢。”王舒知道他一定又是买木料去了,从榻上挪到柜子前,翻出一些银子来。

“用不了这许多,就买些黄杨木、胡桃木。”马钧拿了些,其他还回去,吩咐道,“你也该添些衣裳了,我顺便买两块上好布料回来,你和大......大姐每人做身衣裳。”

王巧心中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不用替我带,买一块就好,我给王舒做。”

王舒本想说家中现成的粗布,买什么呀?但想到要给姐姐做一身。也就没有反对:“不,姐,你顺便做一身,我们好多年没穿一样的衣裳了。”

马钧独自去了市场,先选好黄杨木、胡桃木、黑桃木等雕刻用的上等木料,着人用马车送回,路上顺便去绸缎庄买了两块精美的布料。回到家中,把布料给了王巧,让她剪裁去,自己就在院子里破料开板,将木料破成一根根小木棍、一条条小木板、一块块小木砖,一直忙活到半夜。次日一早又起来忙活。连续两天两晚,弄了一堆的小物件。然后把自己关在西头房里,开始用微型木工工具,按照图纸雕刻搭建模型。除了吃饭出来一下外,基本就没有走出过西头房。

这样一做就是五六天。王舒已经能拄拐单独下地了。半月期限转眼就到了马钧在前一天的早上,精神抖擞地从西头房里出来,从井里打上一桶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把脸,他的脸上洋溢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成就感。做好早饭的王巧淡淡地问:“都做好了?”

昨夜熬了个通宵的马钧伸了个懒腰,丝毫不觉疲倦,神采飞扬地道:“好了,明天就可以向陛下交差了。”

王巧一边收拾院子,一边问:“到底做的什么?也不拿出来显摆显摆。”

马钧笑道:“这是陛下吩咐的事,有什么显摆的?“

王巧见王舒也拄拐出来,就道:“马钧说他做好了,也不知他做的什么宝贝?要不你去看看?”

王舒猜是她想看,就道:“好啊,我们去看看,他又捣鼓出什么好玩东西来?”站起来,拄着棍子就要去,王巧走过来去扶她。

正要往屋里走,院门外一个声音高叫道:“马先生,马先生,你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大家都笑了:“傅大人到了。”

傅玄还是那一副急躁性子,人没进门声音先到:“我刚听裴大人说,陛下交给你办一件大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傅玄进得院子就抱怨:“陛下今年以来,在许昌、洛阳大兴土木,起初我们都没在意,毕竟一国之都,建几个宫殿花园也是应该的。但现在这宫殿越盖越大,越盖越多,不但没有停下的趋势,听说就因为你陛下更要扩大了,这就劳民伤财了。现在虽然暂时不打仗了,但是天下未定,需要休养生息。此时大兴土木,不仅花费巨资,还要征集无数工匠、民夫,这不是劳民伤财嘛。何况,今年京都周围大灾还没过去,陛下怎么会想这事呢?打死我也不信啊。我早上起来一琢磨,不对啊,这阵子你怎么一直没有上朝啊?莫非他们说的是真的?“

傅玄一口气说下来,急躁中带着几分忧虑。正在兴头上的马钧却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直凉到脚。迟疑着道:“说是司马太傅近日就要从长安发粮五万斛,大灾不足为虑了啊。”

傅玄摇头叹息:“五万斛也只能让洛阳人口勉强度过饥荒,京城已经聚集了上万工匠、民夫,要是再一下子添几万工匠、民夫,这粮食从哪来啊?”

王巧见马钧心凉的样子,有些不忍,禁不住道:“小夫子,皇上要做啥,你瞎操什么心啊?”

“陛下的意思是彰显魏国国威,呈现京都气象,提振民心....”马钧说这话时底气有些不足,不过想到多年夙愿得偿,还是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王巧本想喊傅玄一道看看马钧的杰作是什么样子的,这个时候也觉得不太妥当了,便绝口不提,转移话题:“好了,说这些管不着的事有什么用?皇帝还能听你们的?吃早饭吧,小夫子,一起吃吧?”

“不吃了,吃不下。”傅玄叹口气,一跺脚,“我去找陛下。”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