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马钧安然归来,有惊无险,让王家姐妹一颗心落到肚子里了。事情过后,马钧在王舒、王巧的提议下,特意置下酒席,答谢傅玄。当然也请了张超、戴凌作陪。因是家宴,还请了荀安、荀定兄弟俩。荀安、荀定都已经成了家,只是把家眷都扔在涅阳交给母亲照看,他们乐得在京城里当差之余,寻花问柳,无人管束。但再怎么放荡不羁,-到傅玄、张超、马钧、王舒、王巧他们面前,就自动收敛了。
大家已经得知傅玄要到安东将军府做参军去了。虽然参军在官阶上与著作郎差不多,但对傅玄一介文人来说,让他参赞军务实在是有些“文不对题”。这样一想,傅玄是明显被贬了。作为文人,能够参与撰集魏书,那是何等荣耀?但曹睿偏偏不让他如愿。马钧举起酒杯,站起来,歉意地道:“傅大人去做一个小小的参军,实在是受在下连累,马钧真是愧疚之至。”
王舒挺着肚子,端着菜盘上菜,听到这话,也是十分不安。王巧捧着酒壶,笑道:“小夫子,你才学渊博,去军队混一圈,就更加地文武双全了。”
“哈哈,王巧说得对。”傅玄举杯大笑,“马先生,我还要感谢你呢,不然我就真的一辈子做个著作郎了。当今陛下,其实十分圣明,他这是有意让我去军队磨练一下,我也正有此意。近年来,闲暇之余,也读过一些兵书,能有机会实践实践,当真是不错的。你不必为此愧疚。”说罢与马钧一饮而尽。
说到曹睿,马钧也感叹道:“是啊,不管别人怎么看陛下,在我心里,陛下真是一代明主啊。”
张超也道:“就是,我们都读过史书,像马先生这般直接抗旨不遵的,有多少头也砍了。马先生,你当时当真就不害怕?”
“害怕!”马钧看了犹在后怕的王舒,故作轻松地笑道,“是害怕--害怕回来王舒又骂我魅惑陛下。”
众人都笑了起来。王舒面色也缓和了下来,为大家一-斟酒,浅浅-一笑:“要我说啊,这官有什么做头?成天跟他担心受怕:一会儿怕他被人戳脊梁骨,一会儿怕他被陛下砍了头--不如辞官回家的好!”
“不成不成。”王巧喊道,“不要老想着辞官回家,既要为国效力,就要不怕冒险。再说,你们刚才还说了,咱这皇帝老兄还是比较圣明的嘛!”她就怕马钧真的辞官就此离她而去,连忙干涉,还要不让人看出来。
戴凌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提醒道:“你.....不要乱说。”紧张地四下里看了看。
荀安、荀定看着戴凌,目光里仍有嫉妒。也惊讶王巧成家这么多年,孩子都那么大了,仍然像个姑娘一样貌美如仙。王巧笑道:“我这不是夸他嘛!”这一笑,又让荀安、荀定的魂魄丢了一些。
“真拿你没办法。”傅玄对王巧的“不恭”不太当回事,笑道,“在外面说话还是要注意些。说实在的,陛下自继位以来,做了许多前朝帝王都做不到的事。他重视真才实学,诏令公卿举贤,不拘一格选拔人才,马先生才有机会崭露头角;他把文皇帝的《典论》刻在石碑上,立于宗庙外,倡导大魏文风;他重礼重义,为汉废帝山阳公素服致哀,赢得天下敬重;他仁慈悲悯,删大辟刑为减死罪......这一切,都说明陛下真是圣明之主。”
王巧承认傅玄说得不错,却偏偏要和他抬杠:“你说的这些都不错。可他不也大兴土木,广选美女,沉迷玩乐......嘿嘿,有时也是昏君一个。”
傅玄一时语塞。张超连忙道:“姐姐,自古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何况帝王乎?陛下这样做,未必没有苦衷。我们不必求全责备。”
大家都默默点点头。作为一个皇帝,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马钧见气氛有些沉重,赶紧转移话题:“傅大人,你这一走,撰写《魏史》可就少了一大主力了。”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傅玄道,“你们一定听说过小领袖裴秀的名气。我打算把他推荐给陛下。”
说到裴秀,马钧、张超都知道。王舒、王巧、戴凌就没听说过。荀安、荀定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王巧最喜欢热闹,连忙道:“快说说,快说说。你们一个小夫子、一个小先生,再加一个小领袖,哈哈,凑个什么‘魏国三小’什么的,多有意思。可惜,你们已经长大了。”她对小夫子、小先生熟悉已久,对少年早熟的人有着特别的感情,乍听又出来个“小领袖”,自然非常感兴趣。
傅玄就讲了前阵子去裴潜家认识裴秀的事,大家听了“哈哈”大笑。分明又是从前那个小夫子、小先生的再现了,又各有个性。小先生张超顽皮,小夫子傅玄急躁,这个小领袖裴秀呢,十分自负。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少年老成。张超道:“休奕兄,你打算把小领袖推荐去修《魏书》吗?早了些吧?”
“修《魏书》或许有些早。”傅玄道,“做其他的也不算早吧。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马钧问:“那是举孝廉还是入太学?”
“举孝廉是地方上的事,我们说了没用。”傅玄道,“陛下曾跟我提过,打算筹建一座宫殿,把天下文章写得好的,都礼聘过来,安安心心地在里面做学问。我想,这裴秀年方十五,文名远播,到这里与天下才子切磋几年,必成一等一的人才。陛下诏令举荐贤才,贤才也是要培养的嘛。”
“傅大人真是好胸襟。”马钧感叹道,又问,“这个宫殿什么时候可以办?”
傅玄道:“陛下跟我论学时提到过。我再上书催一催,既是陛下自己有意,估计会很快吧。”
马钧红着脸道:“傅大人为国谋才,张先生解民病苦,马某却一味沉迷机巧,讨一人之欢心,想来真是惭愧之至。”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巧洒脱地道,“让小夫子、小先生日后多给你提供点利国利民的机会就是了。”
王舒望着夫君,十分欣慰,忽觉腹中一阵疼痛,端着盘子就要倒下去。王巧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将她抱在怀中。马钧急问:“怎......怎么啦?”
“马先生大喜!”张超笑道,“快去请接生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底。王舒那天生了个大胖小子,把马钧高兴坏了,给儿子取名马器,取成器之意,一语双关。既是成才之意,也有造物之喻。
可见马钧对机巧发明已经深入骨髓。夫妇俩约上戴凌与王巧一起回河南县王策家里过年,把皇上赐给的百金分了三分之一给王策夫妇,留三分之一准备带回扶风去。剩余的部分夫妻俩经商量好,把租住的房子买下来,扩建翻修一下。就算彻底安顿下来了。他们住的地方原本是近郊,洛阳城大兴土木,整个城区都扩大了。马钧翻建好的房子,正好圈到城墙里面来了。只是四周还是农舍和田园,变成街道那是迟早的事。
无论王策心里还留有什么芥蒂,表面上对马钧已经全无敌意了。见女儿又添了个外孙,也是格外高兴。这个年过得真叫团团圆圆,其乐融融。
过了年,就是景初元年(公元237年)。洛阳的宫殿还在建,但马钧已经不再参与。难得清闲,就趁着过年当口,租了-辆马车,携带王舒、马缘,还有刚刚满月不久的儿子回了一趟扶风小槐里,自然是把马文一家欢喜坏了,也轰动了整个小槐里--这马家可是出了个大官啊!皇上亲笔御封马钧为“天下名巧”的事早已传遍家乡,乡邻们是从东到西,轮流宴请马钧夫妇。连地方官也忙不迭地上门拜访,套关系。王舒在路上受了些风寒,有些咳嗽,这些人情往来就都婉拒了,就让马钧一个人去应酬。马钧不敢欠下这许多人情,借口归期已到,赶紧带着王舒和孩子,逃也般地回到洛阳来。
到了洛阳,就听说陛下将一座新修的宫殿取名崇文观,正在征召天下文人才子人住,研磨文学。便兴致勃勃地去找傅玄,打算约他一起去崇文观看看,认识些天下才子。傅玄不在家,马钧借了-匹马直接往安东将军府去。到了那里,才得知傅玄今天察看尚武坊去了。马钧想了想,兵器作场应该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特别想看一看攻城用的云梯,因为那是鲁班的一大发明。他没有经历过战场厮杀,光是听说云梯,就是没见过。兵器作场是军事禁地,戒备森严,到了那里,怕是也进不去。曾经想去看看,但总是没机会。现在傅玄在那里,不是正好吗?想到这里,一高兴,打马便向城西北的尚武坊奔去。
尚武坊是京都最大的兵器作场,供应驻守京师军队的兵器装备,发生战事时,也负责提供大批兵器装备调拨给前线军队。傅玄在军械椽的陪同下在坊间逐个地转悠。作场里按照干戈、弧矢、木械、盔甲、弩机、盾牌.......等不同兵器种类分为若干作坊,傅玄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新奇,问东问西的。正在弧矢坊观看弓箭制作,有人来向军械椽通报:“报--门外有位名叫马钧的博士要见傅参军。”
“咦-”傅玄惊奇道,“他怎么来了?他回来了?”赶紧吩咐道,“快,让马先生进来。”
军械椽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不一会儿,马钧就在护卫的引领下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老远就道:“傅参军,我从你家到安东将军府一直追到这里,你怎么到尚武坊来了?”
傅玄道:“将军府需要订购一批军械,我正好想到尚武坊看看,就讨了这差事。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军械椽郑曹椽。”又对郑曹椽介绍道:“这是太学博士加给事中马钧先生。”
马钧和郑曹椽相互寒暄了几句,就归入正题:“将军府怎么突然要订购军械了?难道又发生战事了?”
“那倒没有。”傅玄道,“不过司马太傅跟陛下提起,虽然现在吴蜀表面看比较平静,但是军备还是要常抓不懈。这两年有点松劲,还是要抓一抓。安东将军府就先整顿起来,以备调用,今年又新征了一批兵,需要军械,还有些军械老旧,需要回炉更新。”
“是要常备不懈啊。”马钧点点头,“我也听说了。蜀国的姜维是诸葛亮的徒弟,一直想继承诸葛遗志,只是现在还未能掌握实权,不知哪一天大权在握,就又要来犯了。”
“是啊,何止蜀国,东吴也不安分啊。”傅玄感叹道,“前一阵听说东吴曾经暗地里派人到辽东活动,辽东太守公孙渊有些心神不宁了。”
郑曹椽接话道:“就是,这两年我们比较轻松,制造兵器任务不是很重,最近忽然活儿就多起来了,就是因为司马太傅发话了,怕哪天一日要起兵器来,这里拿不出那么多来,所以现在就抓紧赶一批。果然,你们安东将军府就来订购了。”
“是啊,形势逼人啊。”傅玄回了军械椽的话,又对马钧道,“你也没来过兵器作场吧?那就一起看看吧。”
“正有此意。”马钧高兴道,“所以听说你在这里,就追过来了。”
傅玄笑道:“这里是弧矢坊,专门制作弓箭的。我们就从这里看起吧。”对郑曹椽道:“就烦请郑曹椽给我们讲解讲解,让我们长长见识。”
“行,没问题。”郑曹椽爽朗地道,“来,我们进去看。”
弧矢坊是一个很宽大的工棚,有十几间房大。几十个工匠或坐、或蹲、或站、或走,正在忙碌着。弓箭是分开制作的,都是流水线作业。郑曹椽拿起一张刚绷好还没上漆的弓道:“别看这张弓很简单,可是有十几道工序呢。”放下弓,领着傅玄、马钧走到最里面竹堆那儿,几个工匠正在破竹。郑曹椽拿起一个两尺左右的竹片道:“要做弓,先得选上好的竹子。秋天的竹子最好,春夏的竹子容易被虫蛀。”他伸出竹片给傅玄、马钧看:“这是已经破好的弓料,两头宽、中间窄,下面一道工序就是贴牛角、粘牛筋。”又走到另一个工匠那里,指给他们看。那工匠正在破好的竹片上,一面用粘胶贴两段牛角,让两段牛角互相咬合,再用牛筋和胶液固定好,牢牢地加固弓身。听着郑曹椽的介绍,马钧不禁道:“天呐,这得要多少牛角牛筋啊?”
郑曹椽笑道:“牛角牛筋有时也不够的。就找东西替代。羊角也能用,就是不够长,得用四段。羊角弓的强度比起牛角弓自然就差些。”
傅玄俯身从一个工匠身边拿起一根牛筋道:“这个除了绑扎弓身,弓弦也是它做的吧?”
“不不不,”郑曹椽连连摇头,“这种牛筋一般是保护弓身用的,弹棉花的弓弦一般用它,作为弓弦却不是最好,它吸了湿气容易松脱。”他走到做弓弦的工匠那里,拿起一张绷好的弓给他们看,“弓弦用柘蚕丝做,更为坚韧。”
“柘蚕丝?”马钧细看弓弦,轻轻拨动。他知道蚕是吃桑叶的,所以蚕丝一般叫桑蚕丝,不知道还有一种柘蚕丝,禁不住问。
郑曹椽让面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工匠解释,工匠道:“回大人,这是专门用柘树叶喂养的蚕吐的丝。这种丝非常有韧劲。”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捻开一段正在缠紧的丝说:“每根弦用二三十根丝做骨,然后用丝线横向缠紧。但也不要一缠到底,每隔六七寸左右空出一两分不缠。这样,在弦不挂上弓时就可以折叠收起来。”
傅玄拿起那张已经绷好的弓,指着两端系弦的部位,一个软木做的粘连在牛角末端的垫子问:“这是什么?”
“这叫弦垫。”工匠解释道,“有时也用最厚的牛皮做。就像琴弦上的轴垫一样。”
马钧立即领悟,道:“这是为了抵消放箭后的反弹力吧?”工匠点点头:“大人真是行家。”
傅玄笑了笑,刚要介绍马钧的身份,被马钧微笑着摇头制止了。他们继续向前走去,看箭的制作。先看箭杆。箭杆的用料有好几种,有南方的竹子、有北方的薄柳木、桦木。箭杆长约二尺,箭头长约一寸,一般都是铁制。也有竹子直接削成箭尖的。箭羽以雕的羽毛最好,角鹰的羽毛次一些,雀鹰的羽毛更次一等。即使这样,雀鹰的羽毛也是很少的。雕羽就更是风毛麟角了。这些上好羽箭一般都是供给皇上狩猎,或大将配用的。普通七兵更多的是用雁翎和鹅翎。这些箭射出去,遇到风就会偏,准头不是很好。
马钧凝神细听分说,真是收获匪浅。暗暗寻思:这些也是机巧之物,不同的质材做出的效果竟有这么大的差异。雕和鹰都是猛鸟,其翅毛都是搏击长空,久经风雨历练,自然比雁翎强,更不是那水塘里生长的鹅翎可比的。可见,机巧之作,有了创意之后,选材一等重要。
看罢弧矢坊,天色就已经不早了,郑曹椽命人备下酒食,热情地请傅玄、马钧品尝。马钧道:“今天叨扰郑曹椽了。我想请教一下,这里有做云梯的吗?我想先看一-下。”
“有啊?”郑曹椽诧异地问,“马博士怎么对云梯这么感兴趣?”
“我读《墨子》,其中一篇《公输》有段话: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鲁,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公输盘。”马钧背了几句,道,“能值得墨子走上十天十夜赶来制止的云梯,我一直觉得是种很了不起的攻城器具,不会是一般的长梯之类。”
郑曹椽大笑道:“我觉得没啥了不起啊。就是一般的车梯吧。走,带你们先去看看,再喝酒。”
走进木械坊,这个工棚更大,非常宽敞,有几十间房大。这里主要是制作运粮车、攻城梯、抛石车、撞门车、滚石车等大型攻守器械。这里的工匠大多是木匠和铁匠。郑曹椽直接带着他们走到攻城梯制作处。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攻城梯就两类,一类就是常见的长梯,根据城墙高度的不同,几个、十几个人扛着,冲过去,一头竖起来,众人拾着送向城头。还有一类就是云梯。底座是个大车子,车子上架着梯子,由几个人推着往前跑,跑到城墙近前,迅速拿起梯子,往城墙上搭。这种梯子是几节头的,绳索一拉,可以一节一节伸上去,能迅速升上城头。
马钧看了,对云梯巧妙的结构由衷地佩服。但心里想,鲁班的云梯应该还不只是这样。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还不足以让墨子特地赶十天十夜的路来阻止他。那一定有着比这个更强大的攻城威力。恐怕不仅仅是登上城墙那么简单,应该还同时具有杀敌的功能。傅玄见他沉思的样子,问:“你不觉得这个云梯的设计很巧妙吗?”
“是很巧。”马钧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我想,这不是公输盘为楚王造的那种云梯。”
““为什么?“
“这种云梯比起普通梯子,当然方便、快捷,但只能攻城,不能杀敌。公输盘的云梯应该更精巧。《墨子·公输》篇明确地说: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拒之。公输盘之攻械尽,而子墨子之守圉有余--也就是说,公输盘的云梯可以‘九设机变',而现在的云梯呢,不就这一种吗?”
郑曹椽也道:“我也是说,没有什么稀奇嘛。要不就是我们看惯了,看不出稀奇来。”
“有道理。”傅玄点点头,思索起来,“那为什么没有传下来呢?”
马钧肯定道:“一定是公输盘听了子墨子的话,受到感悟,把真正的云梯毁了。”
傅玄、郑曹椽脱口道:“啊?太可惜了!”
这次武坊的观摩,让马钧对鲁班更加肃然起敬。虽然没有见到真正有“九设机变”的云梯,但也可以想象一下,那是一个怎样了不起的发明。如果有这样的场所,马钧真想试一试,把鲁班的云梯还原出来。但即便没有这样的场所,他还是在太学授经传道之余,悄悄地在纸上画来画去,设计鲁班的云梯,他把它定名为“九攻云梯”,当着一个事存在心里。晚上回去就逗弄一天天长大的儿子。不过这个设计,他对谁都没有说。曹睿很少再召见他,他也乐得不在曹睿面前晃悠,以免曹睿哪天心血来潮,又要他制作什么嬉戏之物。他打算将这个“九攻云梯”设计成功,再献给朝廷,这才是有用于国的一个大机巧。
就这样殚精竭虑,一直到年底,这个可以攻杀兼顾的云梯才有些眉目,但这个发明被意外地打断了,也迎来了一个更大的契机,让他有机会拥有一个单独的试验平台。
又进了腊月门,北风呼啸起来,就在这刺骨的寒冷中,马钧听到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让这寒冷的天空多了一层阴云。
辽东那里最近流传了三桩奇闻。
第一桩奇闻很诡异。辽东最热闹的集市上,一天,人们正在交易,忽然所有人都被一阵狗叫声惊呆了。狗叫声从高处传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向上看去。只见有条狗,竟然穿着红袄,立起前爪,像人一样站在房顶上,冲着下面学人叫。最恐怖的是,它居然直立着狗身,用两条后腿像人一样在房顶上走来走去。它好像在向人们警告什么,但没人听得懂。很快就惊动了守城的军士,赶过来,举起弓箭对准它,见这情景太过诡异,竟然谁也不敢真射出去。后来那狗叫完了,不急不慢地用前爪扒下红袄,从房顶上大摇大摆地走了,眨眼不见,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第二桩奇闻很骇人。公孙渊府邸不远处住着一户老夫妇,有一天妇人的娘家人来了,家里米不够,因为和公孙渊家里烧饭的老厨子私交很好,老丈就去央老厨子借了几升米。老夫妇淘好米下锅煮饭,又去做了几个菜。老丈陪娘家人喝酒说话,喝得差不多了,老丈就叫老妇人去盛饭,老妇人应声去厨房。正等着吃饭,老丈和满座的娘家人就听到厨房里传出一声惨叫,所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看,都惊骇地颤抖起来。只见刚刚揭开锅盖的大锅中,哪有什么米饭,是一个蒸熟了的小男孩。
第三桩奇闻很神秘。襄平北市,忽然陷了一个大坑,坑中涌出一块大肉,周长有数尺。有头有眼有口,就是没有手脚。古怪的是,这东西是活的,还会移动,但你看不出它是怎么移动的。有个胆大的猎人,认为这是个妖物,就要斩杀它。结果是箭射不穿、刀砍不动。这个胆大的猎人回家后,没几天就死了。有人说是吓死的,有人说是被怪肉报复死的。后来就传出占卜者的话:有形不成,有口无声,国家亡灭,故显其形。这样的事情发生在魏国境内,风传这预示着魏国要亡了。有人说,吴蜀再次结盟,要联合灭魏。也有人说,魏国要改朝换代,就应在辽东,还传出了“异形出辽、公孙代曹”的神秘偈语。
这几个异闻只是在私下里传,越传越神秘,马钧是从王舒那儿听来的,王舒是从王巧那里听来的,王巧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马钧听到这个传言时,心中压上了一片厚重的阴云。他感觉辽东那个地方一定会发生什么。至于具体会发生什么?他也说不清楚。直到再次见到傅玄,马钧才隐约明白了这些传言是有来头的。
傅玄有点神秘兮兮地派人把他请到家中去。在傅玄的书房里,傅玄跟他提起了辽东的这些传闻,忧心忡忡地道:“马先生,我总是担心辽东那里会起什么变故。但这事儿不好明说。我前阵子曾在陛下跟前提了一下,陛下不让我说。我知道,陛下是担心无凭无据的,说了反而不好。毕竟辽东有质子在洛阳,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传到辽东去。陛下圣明烛照,年前就已经派荆州刺史册丘俭调任幽州刺史,加度辽将军、使持节、护乌丸校尉,密切关注辽东事态。”
傅玄这一说,马钧才明白去年人事调动的关窍所在,不禁对曹睿更加佩服,道:“陛下真是圣明,有毌丘俭大人在,辽东应该会有所顾忌的。”但不知道傅玄今天叫他来是何用意,他好像与此事半点关系也没有。
“马先生可对魏蜀吴三国的军事长短有过分析?”傅玄忽然问。
“这个......”马钧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没有,从来没有比较过这个。你比较过?”他对一向以文章著称的傅玄,忽然间谈论起军事来还有些不习惯。
“在其位谋其政嘛。”傅玄笑道,“我现在参谋军事,不能一点事都不做吧。我注意到,魏蜀吴三方在军事上各有所长。我大魏占据北方,以骑兵最为勇猛。东吴割据东南水泽之地,自然以水军最为厉害。”
“这一说我就知道了。”马钧立即道,“蜀国以弩兵最强,因为有个长于巧思的诸葛亮,改革了弩箭。据说强弓劲弩,一发十箭,百人齐发,箭下如雨,当者莫敌。”
“呵呵,对对对,马先生一点就通。”傅玄轻轻地笑道,“与吴蜀相比,魏国有骑兵之长,不用担心。但若辽东有事,就是内战。所长者必然都是骑兵,而辽东人犹善驭马。你说,若是我们骑兵之外,再具备种优势,是不是更有必胜的把握?”
“你是说把吴蜀的长处吸收过来,我们就如虎添翼了?”马钧恍然大悟,“辽东与内地之间无水战之所,自然东吴的水上优势我们用不到。那么就只有练就一支强大的弩兵了!”
“对,就是这意思。”傅玄这才把话挑明了。
“练就一支强大的弩兵,首先在于拥有强大的弓弩。可是......可是诸葛弩只是听闻,从未见过啊。”马钧不无遗憾地说。
“今天就是让你来见识见识的。”傅玄说着,掀开书橱底下的柜子,拿出一个一包大小的包袱,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竟是两张破损的弩,推到马钧面前,“看,这就是传说中的诸葛连弩,诸葛亮叫它元戎。是一个军士从战场上捡到的,尚武坊竞然弄不明白其中的机巧,照葫芦画瓢做了一个,发出去一点威力也没有,所以我请你看看。”
马钧一见到这张劲弩就两眼发亮。这张驽虽然已经破损,无法发射,但能看出它的基本构造。这是一张与众不同的弩。一般的弩,由臂、弓、机三部分组成。“臂”一般为木制,“弓”横于臂前部,“机”装在臂偏后的地方。“机”是弩最重要的分,一般为铜制,装在匣状的“郭”内,前方是用于挂弦的“牙”,“牙”后连着用于瞄准的“望山”。“铜郭”下方有“悬刀”,相当于现代的扳机,用于发射箭矢。当弩发射时先张开弦,将其挂于弩机的“牙”上,再将箭矢装于“臂”上的箭槽内,通过“望山”进行瞄准后,扳动“悬刀”使“牙”下缩,弦脱钩,利用张开的弓弦急速回弹形成的动能,高速将箭射出。
但眼前的这两张驽完全是一个不同的构造。这是一种结构奇巧的劲弩,机臂上横着弓,机臂下面装有拿手眼,机臂后端有一个拐状物,马钧一看就知道是柱胸用的,以保持弩的稳定性。弩臂的上方是一个很大的箭函,不同的是,一个箭函是横的,一个箭函是竖的。箭函都可以容纳十支八寸长的特制铁箭。不同的是,横的箭函十支箭排成一排,但分别在十个小箭函里。竖的箭函,十支箭上下叠在一起。
马钧研究了一会,就看出技巧来了。竖函的弩,每扳动一次“悬刃”,就射出一支箭,上面的箭就自然垂落,掉到发射槽里。再扳动“悬刃”,可以自动回弦重射。这样就可以连续发射十次。而横函的弩,十支箭并排躺在箭函里,扳动“悬刃”,就会同时通过箭槽激射而出,气势十分惊人。
马钧看罢,不禁赞叹:“诸葛亮真是巧思无比,这种弩无论连射还是齐射,都是威力巨大。真是一个人抵得上十个人,难怪蜀国弩兵天下无双。”
傅玄见马钧一眼就看出了诸葛连弩的机巧所在,兴奋地问:“怎么样?那你能不能复制出来?这可是大利于国家的事啊!”
“当然能。不过......”马钧把诸葛连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又细细看了看,傅玄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说出什么难处来。马钧下面的话却把他震得呆了一呆,“以我看,诸葛亮的这个元戎还没把巧思发挥到极致--我可以造出比它更厉害的连弩来。”
“你还能造出比它更厉害的?”傅玄有些难以置信。诸葛连弩在他过去的耳闻和现在的目睹中,已经是非常了不得了。
“当然。”马钧点点头,轻轻一声不啻于炸雷,“我可以造出比它厉害五倍的连弩来。”
傅玄一把抱住马钧的臂膀,不敢相信地追问:“真的?你真的能造出这样的神弩来?”惊喜之下,脱口道:“那我们大魏军队就真的天下无敌了!你就有大功于国了!”
傅玄夸张的反应让马钧也振奋起来,一时跃跃欲试:“傅大人,我马上回去,就着手研制。”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慢慢慢。”傅玄连忙拦住他,“别急别急。兵械者,国之利器也,不可轻易示人。这件事,得悄悄地干。”见马钧迷惑的神情,道,“你想想,你要发明出比诸葛连弩还要厉害五倍的神弩,这消息一旦走漏,会引起多少方面的关注?谁也不知道吴蜀两国在这洛阳京都有多少细作。要是你的发明被他们探知了,我们岂不是都白费心机了么?再说,这件事还要取得军方的支持,若是他们不支持,你造出来,他们不用,不也等于白费心思么?还有,此事还得一层层上报,不能贸然报到陛下那里去,否则就得罪了军方,事情就很难做了。”
马钧没想到有这么多说道,他身在官场,这几年耳闻目睹,也了解不少官场规则,此时傅玄这么一说,马钧连连点头,深为自己的不沉稳感到惭愧。就问:“还是傅大人想得周到。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此事要绝对保密,半点风声也不能透露去,这就是我为什么悄悄把你叫到家里来的原因。”傅玄强调,“这是关系国之利器的大事,虽父母妻儿也不能够说。我与武卫将军曹爽大人的弟弟中领军曹羲私交甚厚,他手中有的是资源,求他私下从军中拨一处僻静的地方给你,派一伍军士为你警戒。你每天公事忙完之后,就到事里去静心研制。你看如何?”
“这样好。,马钧见傅玄考虑得这么仔细,信心十足地道..“我一定为国家研制出‘五信元戎“来。-
博玄道:“不仅仅是‘五倍元戎“.其他能够想到的利器,你都可以研制1每成功一样,魏国的军事实力就会增强十分。到时上报隆下,为你请功。”
“我不要什么功,但能为国家做些事,也算不枉这身机巧了。”马钧摇摇头,想到自己-身本领终于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心情大好,.道,“上次我参观了尚武坊,正琢磨怎么把公输盘攻杀皆备的云梯复制出来。”
“啊--那更好了!你心中先谋划起来。我明天就去找曹羲要地要人要材料。”傅玄精神抖擞地道,“等机会到了,我就直接去找曹爽大将军。能得到他的支持就更好办了。”
南宫嗣本是辽东公孙家族的人。公孙度做辽东太守时,正值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暗藏雄心抱负的公孙度欲割据一方,曾秘密遣送一批族中心腹,改名换姓,潜入中原,混入朝廷,为辽东打探消息,以便及时掌握天下形势。南宫嗣的父亲公孙琦就是其中之一,为公孙度最终成为辽东王立下了汗马功劳。公孙琦化名南官琦,虽在中原成家立业,但留在辽东的兄弟姐妹得到了庇荫。南宫琦死后,从小得到灌输的南宫嗣就自然接过了效忠公孙氏的衣钵。公孙氏也不惜金帛,提供给南官嗣,他推上仕途,最重要的是打通了朝中最有权势的人物,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太和二年(公元228年),公孙氏发生内变,公孙度之孙、左将军公孙康之子公孙渊,夺其叔公孙恭之位,被曹睿拜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野心勃勃的公孙渊当然不会忘记祖父留在中原的这颗棋子,不惜重金,要南宫嗣利用一切可能的因素,搞乱朝廷,暗助辽东。
南官嗣这阵子正得曹睿宠幸。自打长安取回仙人承露盘以后,曹睿一直对他另眼相看。他也极尽全力加紧督造许昌、洛阳两地的官殿。他原本做过将作长史,督造宫殿自是得心应手。何况马钧事先已经设计好了详细的图纸和模型,他只需按图索骥,加紧督造就成了。对于马钧,他的心情一直很复杂。最初发现他有这样的奇巧,就利用他为辽东暗中输送了一批军布,后来干脆把他发明的织绫机图纸派人送回到辽东去,让辽东从根本上解决了军布的大问题。但辽东的军备与中原相比,仍然相差甚远。只是军马品种比中原优良了很多。南宫嗣就曾经想着许以高官厚禄,把马钧弄到辽东去,让马钧帮助在军械方面做点改进甚至发明。可以说,他是最早想到让马钧在军事方面有所发明的。但他的很多努力都失败了。在河南,就想先把马钧钧置于绝境,然后把他裹挟而去,绝其归念,但没能如愿。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不能为敌而留。马钧在兵器上有所作为,这是迟早的事,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的南宫嗣才设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借刘放孙资之手置马钧于死地。虽然也没得逞,但也利用马钧成功引诱了曹睿沉迷于嬉戏与营建宫殿之中,使曹魏政权向衰落迈出了第一步。虽然目前曹魏实力仍然很强,但曹睿的奢靡无疑是一种好兆头,南宫嗣对公孙渊总算展示了一个好成绩。
大前年发生的一件事,差点把他吓出癔症来。辽东那边差人来通报,说是准备暗地里与东吴孙权联络,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与孙权南北夹击,一举拿下中原,要他在朝中做好内应。南宫嗣那时就在想,辽东这步棋太急了,曹睿刚刚趁太平之机,贪图享受,大兴土木,广纳美女,耽于机巧,这样下去,有个十年八年,魏国就差不多衰落下去,那时再突然图谋中原易如反掌。如果这个时候就兴风作浪,不是正好把曹睿惊吗?毌丘俭由荆州刺史调任幽州刺史,原本就隐含曹睿防着辽东的意思。
他急忙修书暗中派人送回辽东,公孙渊回复说,自会多加小心,目前只是联络而已,并无举事之意。但今年年初,南宫嗣上朝时,突然传来消息,说潜在东吴的细作来报,东吴派使者张弥、许晏带甲万人,携带金银珠宝从海上出使辽东,欲封公孙渊为燕王,大队人马已经在路上了。
满朝惊呼:“公孙渊这是要反了啊?”
南宫嗣当下头皮一炸,只觉大祸临头。以曹睿以往的魄力,必定勃然大怒,御驾亲征都有可能。魏国现时仍旧人才济济,兵力雄厚,岂是辽东能够抵挡的。他想站出来说点什么,但这个节骨眼上,他真的什么也不敢说。弄不好,立即惹人怀疑,引火烧身。正踌躇间,曹睿发话了:“只怕是东吴一厢情愿吧。不管怎么说,公孙渊还没有宣布造反嘛。且看了再说。刘爱卿--”他转头吩咐刘放:“传旨,着幽州刺史毌丘俭密切关注辽东事态,有情况,立即报告。”
南宫嗣暗暗松了一口气,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下朝之后,他匆匆回到将作府,与卫笠商议,拟好密信,唤来丁九,让他立即潜出京城,快马奔赴辽东,将这里的一切禀告公孙渊,告诫公孙渊立即切断与东吴的联系,等待时机,不可妄动,否则将大祸临头。
南宫嗣在家焦急地等了近两个月,整天地惶恐不安,就怕辽东那边传来坏消息,总算等到丁九回来了。说公孙渊接到密信,重赏了丁九,要他告诉南宫嗣,他们原本秘密与东吴接洽的,谁知道孙权竞会突然派出这么一支庞大的使团,分明是逼他与曹魏翻脸嘛。接到南宫嗣密信,知道曹睿这里已经有所准备,就更不会轻易做出出格的事了,但到底怎么处理东吴使团的事,正在想办法。在送密信给南宫嗣的同时,也已经快马飞报朝廷了。
南宫嗣一颗心才算放下了一半。还有一半仍然悬着。不知道公孙渊到底如何处理东吴使团来访的事。又到上朝时,南宫嗣就特别注意辽东方面的消息。果然,曹容当庭宣布:“朕昨日收到公孙渊快报,主动奏报东吴使团来访之事,认为东吴居心叵测,离间辽东与朝廷的关系,请求怎么处置。众爱卿说说,朕该怎么回复辽东合适?”
刘放道:“公孙渊既然主动奏报,那应该说明他没有反意。让他不接待东吴使团,挡回去得了。”
“又怎么知道公孙渊不是耍诈呢?”散骑将军秦朗大声道,“不能听其言,还要观其行,朝廷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的。”
“对,还是得做好军备,一旦辽东有反迹,可以立即平叛。”秦朗的话激起一片附和声。马钧也是大声表示赞同,连刘放、孙资也附和这个意见。
南宫嗣暗自心惊,见曹睿信任的目光扫过他,立即闪出班部,奏报道:“臣也附议秦将军。可否让毌丘俭统领本部兵马,密切监视辽东。一日发现有异动,可以立即行动。然后再请曹爽将军统兵平叛。”他知道,他不这样说,别人也会这样提议,而且以曹睿之明,也必然是这么布置。只是曹睿心中平叛的人选不会是武卫将军曹爽,一定是太尉司马懿,而他最担心的就是司马懿。
曹睿赞许地点点头:“南宫爱卿所言不错,朕已经密令毌丘俭暗中监视。若是他真敢妄动,朕便召回司马太尉平之。”
曹睿这一说,南宫嗣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曹爽,曹爽不觉满脸羞红,却不好发作。南宫嗣就这一眼,便在曹爽心里埋下了对司马懿嫉恨的种子。
下朝之后,南宫嗣第一件事仍旧是把朝中决议飞快地传往辽东,心中日夜忐忑不安,不知那边会发生什么事。
又过月余,辽东专门派来了一队人马,上报曹睿,说是辽东公孙氏对大魏忠心不改,为表其诚,诱斩了东昊使者,特地将使者头颅解送洛阳,呈献朝廷。这下,曹睿放心了,众臣放心了,南宫嗣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有一个人的心始终悬着。这个人就是傅玄。
傅玄做了安东将军府的参军之后,非受召不再上朝了。但朝廷里的事,他都清清楚楚。何况马钧还有上朝的资格,时时与傅玄通气。傅玄优虑地对马钧道:“我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公孙渊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把东吴使者的头颅送来,不就是去除陛下的戒心嘛。陛下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又去沉迷享乐去了。”
马钧点点头:“我也觉得辽东的事没这么简单。”
“我会密切关注辽东事态。”傅玄道,“你呢,就别管那么多,尽快把‘五倍元戎'改进出来,一旦有事,就好派上用场了。”
马钧一口应承。这次他是精神振奋,信心百倍。王巧、王舒见他一改近来的颓废之气,忽然间精神抖擞起来,觉得有些奇怪,问他遇到什么好事了?马钧含糊地笑道:“你们不是一直怪我机巧不能用于正途吗?此番真正能为国家效力了,自是好事,但涉及国家机密,你们就不要多问了。反正不是为某个人服务的。”
王巧、王舒见他这一说,放下心来,也不再去追问他。对马钧三天两头不着家也不在意,一心一意带小孩去了。王归也已经七八岁了,年后带到了洛阳,和马缘一起被送到附近一个有名的私塾馆开蒙上学。王巧、王舒反正离得不远,每天就凑到一起,共用一架脚踏织绫机,一个坐在花楼上提综束花,一个坐在门楼下抛梭打纬。姐妹俩一边织绫,一边闲话,其乐融融。
戴凌依旧在南宫嗣手下做一名都统,平时就住在营帐里。王巧有事时,着人招呼他,他才会回来。这天,戴凌正带人巡视营造现场,王巧托路过的人带话,要他晚上完工后回去一趟,那人说着脸上还带着神秘兮兮的笑,让戴凌十分好奇。晚上,安排好营中事务,就匆匆忙忙赶回家来。推开院门,早已散学归来的王归跑了过来,欢呼着抱住他:“爹爹,妈妈做了那么多好吃的等你回来。”拉着他手往里走。
进了堂屋,只见自己的几案上放了好几盘佳肴,还烫了酒。王巧的几案上也比平时多了两个菜看,却没有王归的案几。一见这阵势,戴凌有些懵,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王巧盛了些饭菜,放到食盒里,吩咐王归道:“给你姨娘和妹妹送过去,你陪妹妹一起吃。”
王归蹦蹦跳跳地拎着食盒走了。戴凌更觉奇怪,每回这种情况,两家肯定被叫到一起来的。王巧显然是把王归支出去了。见屋中只剩两个人在场,戴凌用回真正的称呼:“小姐,你这是?”
王巧过来,笑盈盈地替他斟满了酒,回到自己席上,举杯道:“戴凌,这些年来让你空担着虚名,实在是委屈你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来,我先敬你一杯。”
戴凌连忙举杯站起身:“小姐,可别这么说。小姐能让我为你效力,已是莫大的恩赐了。在下应该感谢小姐。”二人举杯摇摇示意,一饮而尽。
“坐下坐下。”王巧摆摆手,待戴凌坐定,才推心置腹地道,“戴凌,你也不小了,这些年都是为我耽误了,是我对不起你。”见戴凌又要惶恐地开口,拦住他道,“这两年,我一直在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儿,让你做个真正的丈夫。现在总算物色了一个......”
“小姐,你怎么这样想?”戴凌急忙站起身:“戴凌说过,愿意就这样侍候小姐一辈子。”
王巧叹口气道:“戴凌,你不要推辞,否则让你空担虚名,不能为戴家延续香火,我终究心中不安。这个女子家境贫寒,人很贤惠,愿意嫁你为妾。我已经想好了,你先娶她进门,过两年,合适的时候,你再名义上休了我,扶她为正房。”王巧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递过去:“这是你的脱籍文书。当初告别舅舅抱王归回家时,我曾暗地和舅舅说明情况,托舅舅为你脱籍,后来他托人找了扶风太守,办成了。你从此是真正的平民,可以自立门户了!”
“这....怎么可以?我......我愿意一辈子做小姐的奴仆。”戴凌一听,知道王巧就要离开他,大急,“戴凌若有做得不好处,求小姐责罚。”
见戴凌急得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王巧心中很是感动,幽幽道:“戴凌,我不会离开你。只是不想让你一辈子受这份委屈。你要是愿意,你们夫妇就一辈子留在我家里。”
戴凌听明白王巧的话意了。若是愿意,她还是愿意一辈子收他为奴仆的。只要能留在王巧身边,就是戴凌最大的心愿。戴凌见王巧态度坚决,她是主,自己是仆,她既然决定了,自己也就很难更改了,何况她替自己想得这么周到。当下缓缓坐下,呆呆地望着王巧。他知道王巧心中所想,但马钧已经成为她的妹夫了,还能怎么样?王巧明白戴凌眼中的用意,淡淡一笑道:“戴凌,你不用担心我。我就这样过一辈子,其实挺好。何况,以后还有你们夫妇陪着我。”
说服了戴凌,王巧开始把这事透露给王舒。王舒乍听说王巧要为戴凌纳妾,吃惊地道:“姐,你疯了?好端端,你给姐夫纳什么妾啊?”待到王巧把实情告诉她时,她惊异得张大嘴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王巧给她足够的时间让她消化。王舒就坐在门楼下,拿着梭子,看着坐在花楼上的姐姐,好半天才道:“怎么会这样?姐,你这也太荒唐了吧?”
王巧笑道:“你说我当时如果不‘嫁'给戴凌,能逃得过选美人宫这一劫吗?”
“倒也是。”王舒想想也对,“可是......“仍觉不可思议,“难得姐夫对你一片诚心,都这么多年了,你为何不假戏真做,真嫁了姐夫呢?”她叫戴凌为姐夫已经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一直以来,在她心中,戴凌的确配不上姐姐,不过这是姐姐的选择,自己当然不能把这话说出口。但现在得知实情,见戴凌对姐姐竞然如此忠心,倒觉得戴凌十分难得,可敬。女人一生得到这样一个男人,还有何求呢?
“我也曾这样想过,但做不到。没办法,勉强不了自己。”王巧叹道,“我们只有主仆之义,难生男女之情。”
王舒陡然又想起一个疑问:“那......那归儿是怎么回事?
“你说我躲到涅阳干什么去了?”王巧苦笑道,“就是在家装不下去了,才躲到涅阳去,找了邻近几个县,好不容易才抱了一个穷人家的婴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