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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转百戏图

共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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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这个故事竟然把曹睿听入了迷,刘放也听得津津有味。听完,竟然同时问:“没了?”显得意犹未尽。

曹睿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道:“傅爱卿说得不错,此事关乎朝延对天下农桑的影响,必须弄清楚。真正的巧匠要奖,冒功讨封的要罚,欺君罔上的更要严惩不贷。朕要亲自审问明白。“转脸命令刘放,“起诏:着大司农府解送籍田令戴凌、河南县衍解送王策王巧父女人宫受审,宣太学府博士马钧并其妻同日入宫对质。”末了,又严肃地盯着傅玄道,“傅爱卿,你要对你的话负责。若是你出于私心为举荐马钧而出此奏,那也是欺君之罪哦。朕虽爱你之才,也绝不枉法的。”

刘放道:“陛下一向赏罚严明,不徇私情的。”傅玄一脸郑重地道:“微臣愿以性命担保!”

马钧是下午要回来的时候接到朝廷旨意的,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心中很兴奋。到了洛阳好几年了,离皇宫近在咫尺,除了那次选拔博士,就再也没能踏入宫门半步。每次能见到天子,也是太学府祭祀先圣的时候,或者观摩天子亲耕的日子。那时一直站在很远的地方,连天子的面容也看不清楚。这次忽然下诏宣见,当真有种喜从天降的感觉。所以一回到家里,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正在缝制衣裳的王舒。

王舒听了也很高兴,想来,马钧该是晋升的时候了。小马缘也蹦蹦跳跳地拍手道:“哦,爹爹要升官啰,爹爹要升官啰!我也要升官啰!”

马钧抱过女,放在腿上,笑问:“傻闺女,你升什么官啊?”

马缘歪着头,一本正经地道:“妈妈说,我要当姐姐了!姐姐不是家里的官吗?”

“有了?”马钧惊喜地看着王舒。王舒微笑着点点头。马钧把马缘举起来,高兴道,“哈哈,是官,管弟弟妹妹的官。我女儿都要当官了。哈哈!”

正高兴,马缘挣扎着下地,向门外跑去,一边叫道:“傅叔叔,傅叔叔,我要当官了,当....”跑得太急,一跤摔倒。

马钧、王舒赶紧站起身,走出来,只见傅玄抱起马缘,正往家里走来,连忙迎上去。王舒接过孩子,放下来,轻声责怪她,不许她再提到当姐姐的事,挺难为情的。傅玄看着马钧高兴的神情,问:“接到旨意了?”

马钧点点头:“接到了。“又疑惑地问,“傅大人,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召见我?难道,难道是你举荐了我?”

傅玄摇摇头:“我倒是想举荐你呢,一直没有机会。不过这次机会来了,你要好好把握。”

马钧一边让座,一边问:“什么机会?”

傅玄接过王舒递过的茶碗,喝了一口,道:“唉,我没想到你岳父会这么做,陛下召见发明新织机的人,他居然把戴凌送了进去。”当下把戴凌、王巧受封经过约略说了一遍,又把自己说明真相的经过也说了,听得马钧、王舒目瞪口呆。

马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王舒失声道:“父亲,姐姐......怎....怎么能这样做呢?”

“就是啊。”傅玄道,“我就是看不得这种行为,这样岂不是误国误民么?”

“唉--”马钧从失望中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有些埋怨傅玄,“傅大人啊,既然木已成舟了,你干吗要去捅破它呢?这下麻烦大了。”

傅玄急道:“这等事岂能将错就错,它关系到朝廷尊严,关系到国计民生,关系到陛下脸面。”

马钧也急了:“不就一架织机么,哪有你说得这么玄乎?”

“这不仅仅是一架织机的事。”傅玄道,“这是关乎国家法度和农桑的大事。其一,冒功邀封,坏了国家法度;其二,以伪劣行径垂范天下,将会带坏民风:其三,埋没真正人才,断了机巧之道,有碍民生国事。其四......

马钧见他一二三四,一下子罗列了这么多,怕吓着王舒,连忙拦住。傅玄见他二人心情不好,也不多留,便起身告辞了。临走还要马钧快些做好准备,王策、王巧、戴凌一到,就会宣召他们入宫觐见,到陛下面前呈述实情。傅玄走后,夫妇二人相视发愣。王舒脸色有些发白,忧心忡忡道:“这样一来,父亲、姐姐、姐夫岂不都犯了欺君之罪么?”一把抓住马钧的手,急切地问,“要是陛下怪罪下来,这可怎么得了啊?”

马钧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不要紧,别怕,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你我的家里人么。我们在陛下面前不去争辩就是了么。”

王舒与马钧商量,能否赶得上人宫之前,先回河南家中一趟,一起商量这事,也正好借此机会上门,解开与家中的这个疙瘩。计议已定,次日起了个大早,租了辆马车就往河南县里赶。几十里路,不算很远,又赶得急,正午的时候就到了。匆匆推开门,家中只剩荀氏在。荀氏一见是他们,激动地上前拉住王舒的手:“阿弥陀佛,你们可回来了!”

“姥姥——”马缘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荀氏,几年没见,有些生分了。荀氏高兴地抱住她:“乖乖,都这么大了!”

王舒急切地问:“我爹我姐我姐夫呢?”

荀氏忧心忡忡地道:“昨晚南宫县令领人把你爹你姐请到县衙去了,说今天进京面圣。我怎么瞧着和上次进京不大一样啊?我这眼皮子老跳,不会有什么祸事吧?”

马钧见她还不太知情,看了王舒一眼,把带来的礼品放到案几上,安慰道:“没事的,娘,皇上召见总归是好事了。”

王舒也道:“是啊,上次姐姐、姐夫去了,听说皇上都封赏了。”

荀氏心中安定了许多,点点头道:“是啊。上次去了回来,咱这河南县都轰动了。你姐被皇上金口御言,封为‘巧织’。你姐夫被征召到大司农府当籍田令。南宫县令正在筹备举办一个庆典,让全县都知道咱家受到皇上封赏了,要全县都来学你姐、你姐夫的样儿。南宫县令说你爹也要跟着升职的。你姐乘着你爹高兴,正要去把你们接回来,全家好好团聚的。这不,又要往后拖了。好在你们也知道了,回来了,就在家住些日子,等他们从宫里回来吧-可我总觉哪里不对劲儿啊......”

荀氏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马钧、王舒却心急火燎。劝说了一会儿荀氏,起身道:“娘,你看爹和姐都进京去了,你这么担心,那我们就再赶回去,到宫门外打听打听,有什么好消息,立马赶回来告诉你。“

荀氏道:“你们才刚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又要走啦?我去做饭,好歹吃一顿再走吧。”

马钧道:“不,娘,我们这就回京去,过几天和爹爹他们一道回来吃吧。”就拉着王舒赶紧上了马车,急急地往洛阳城赶。按照时辰一算,南宫嗣他们的马车也早该到洛阳了。他们可就耽误时辰了。

果然,他们匆匆赶回洛阳城,径直到开阳门外的太学府时,傅玄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见他们来了,抱怨道:“你们哪去了?到你们家里也找不到。陛下召见,你们当儿戏啊?”

马钧道:“我们.....回了趟河南县。”

傅玄跺脚道:“你们回那里干嘛,他们中午就到了。裴大人也带着戴凌到了。不是我请裴大人等等,他们早就进去了,现在太尉府等着呢。”

已是黄昏时分了,估计此时正是陛下进餐晨光,索性等等。傅玄着人买来三碗汤饼,和马钧、王舒一起就餐。马钧、王舒心中有事,哪里吃得下,勉强喝了半碗。

见时间差不多了,傅玄就领着二人从开阳门进入禁城。太尉府就在南宫墙外,是他们首先经过的地方。裴潜听说他们到了,赶紧派人先去宫中通报求见。然后和县令南宫嗣一起,带着王策、王巧、戴凌三人走了出来。

傅玄见到裴潜,恭恭敬敬上前行了一礼:“裴大人,晚辈斗胆冒犯,不胜惶恐!”

裴潜叹道:“老夫向以识人自诩,没想到此番却误在他们手中,幸好你能站出来,不让此错延续。”

王策、戴凌一脸颓废懊丧之色,王巧却是一脸怒气。马钧、王舒一见,连忙上前施礼:“岳父(父亲)、姐姐、姐夫.....

王策一见他们俩,脸一沉,扭了过去。戴凌面呈羞愧,叫了声:“妹妹、马钧.....”低下了头。他始终觉得抢了马钧的功劳,心中有愧。

王巧却怒道:“小结巴,你得意了是不?”她认定这是马钩得知此事,出面讨公道,才有今天的局面。

王舒上前拉住王巧的衣袖,道:“姐,你别这样。都是一家人,什么事不好商量?”

王巧一拂衣袖,甩开她的手:“我没你这个妹妹。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有本事到皇上面前分辩去吧。”

南宫嗣喝道:“这是在宫中,当是你们家啊。都别在这儿吵,到皇上面前分个是非去。”赶紧上前,把他们隔开。

裴潜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一声不吭地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去。于他而言,这本是件有益司农的好事,没曾想竟弄出个真假发明人的风波来。不仅对他是个嘲弄,对朝廷也大大地有失体面。让他感觉无法面对一直信任他的曹睿。也给那些一直暗恨自己的政敌们看笑话。他打定主意,一旦证实这个戴凌确是冒功讨封,他一定启奏陛下狠狠予以惩罚。这个可恶的县丞,也得重重处罚。

裴潜在前面走,南宫嗣押着王策、王巧、戴凌跟在后面。傅玄见此情景,只好带着马钧、王舒走在后面。马钧暗暗责怪傅玄多事,好端端弄出这么个事来。这下和王策王巧父女的疙瘩就更难解开了。

天色已经昏黄,宫中挂起的灯笼已经点亮。走过两边伫立着枪戟军士的长长宫道,穿过一个又一个不同形状的宫门,来到了一处巍峨宫殿的外面。马钧、王舒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太监进去通报,他们就在外面静静地等着,不知道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们。一会儿,太监出来了,高声宣道:“着大司农裴潜、著作郎傅玄带相关人等晋见一-”

马钧、王舒就跟着众人一起跨进宫门,记住傅玄的话,不敢东张西望,只低着头往里走。走进殿中,不敢抬头看,只觉很宽敞、很亮堂,烛火辉煌。裴潜、傅玄上前叩拜。前方有个年轻的声音道:“裴爱卿、傅爱卿,平身。”语气平缓,却不怒自威。

裴潜、傅玄谢过起身。马钧这才微微抬起头来,打量着高台上方榻上坐着的曹睿,惊讶他居然这么年轻。虽然早知道他只比自己大五六岁,见了之后,还是觉得意外。在他心目中,皇帝都应该是那种老成持重的中年以上的年纪。

殿中还站着几个人,马钧虽没有打过交道,却是认识他们的。一个是骁骑将军加给事中秦朗、一个是散骑常侍高堂隆,还有两个是目前最得曹睿信任的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这个阵势让他心中更加忐忑不安。这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秦朗,字元明,小名阿稣,父亲秦宜禄是吕布部下,当年武皇帝围攻吕布于下邳,见秦朗的母亲杜氏貌美,就自纳为妾。秦宜禄先是归降曹营,担任铚县县长,后刘备大将张飞以夺妻之仇怂恿秦宜禄叛曹,但中途又反悔了,被张飞杀死。秦朗就一直随母亲住在曹府,谨言慎行,十分低调。武皇帝生前特别喜欢秦朗,以继子视之,还曾向人夸耀:“世上还有谁比我更疼爱继子的吗?”因而无论是文皇帝还是当今天子,都对秦朗另眼相看。文皇帝在世时,秦朗四处游历,逍遥不仕。曹睿刚即位,就召命为骁骑将军加给事中,每次召见他,都亲热地叫他小名,这是满朝唯一一个享受这种殊荣的。

高堂隆,字升平,泰山平阳人。少年时为诸生,颇具才名,最初任泰山督邮。黄初年间任堂阳县长。曾被武皇帝任命为丞相军议椽,为人勤俭耿直,政声颇佳。善占天象,精通历法,博学多闻,很受敬重。曹睿为平原王时,高堂隆做过他的王傅,曹睿即位后,任他为博士、驸马都尉、给事中,最近又任他为散骑常侍,甚得曹睿信任。

刘放,字子弃,涿郡人,汉末举孝廉,时值天下大乱,渔阳王松割据本土,刘放前去依附,武皇帝平定冀州,刘放劝说王松归顺,并替王松写了答复武皇帝的信,文辞华美,甚得武皇帝欣赏,又知道他劝王松归顺之事,高兴地将此事比作“班表依附窦融而劝河西归汉”,便召他为官,历任参军事、主簿记室、同时领三处县令。文皇帝时,命为秘书郎,旋改中书监加给事中,职掌中枢机密。曹容即位后,愈加宠任,现为中书监。武皇帝、文皇帝和当今天子的诏命文书,很多都出自刘放之手,便是辅政大臣曹爽、司马懿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孙资,字彦龙,太原中都人。三岁伤双亲,由兄嫂抚养成人,长大后人太学,为同郡王允赏识,荐为县令,后兄为人所害,孙资刺杀仇人后举家避居他乡,好友贾逵将他推荐给武皇帝,先为功曹,后任计吏,参丞相军事魏国建立后,担任秘书郎,后转右丞,改为中书令、给事中,赐爵关中候。虽然按魏制,中书监居于中书令之前,但监令地位同班,与刘放同掌军机。举朝皆知,孙刘二人几乎一个鼻孔出气。

马钧虽然一心痴迷机巧,不太关心朝中人事,但傅玄经常给他介绍,这四个当今皇上的红人,焉能不知。与他们相比,傅玄的资历就太浅太浅了。这四人同时在场,马钧立时就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但他生性倔强,不肯让自己怯了,强行定了心神。只听裴潜先道:“陛下,微臣察事不明,贸然举荐能工巧匠,有负陛下所托,恳请责罚。”

刘放望了南宫嗣一眼,南宫嗣连忙上前跪倒,叩头道:“要说察事不明,责任不在裴大人,是微臣举荐有误。”

曹睿道:“这个也怪不得你们。朕不是也被蒙蔽了吗?这件事得从源头查起,且弄清楚再说。”南宫嗣跟在裴潜后面轻轻松松地避开了责任,向刘放递过一个感激的眼神。曹睿又向殿中诸人问,“谁是河南县丞王策?”

王策浑身冷汗直冒,哆哆嗦嗦上前跪下:“河南县丞王策叩见陛下,望陛下明察。”

曹睿冷冷地问:“大胆王策,朕寻觅改进织机的能工巧匠,意图为天下农桑垂范,你因何李代桃僵,欺瞒朝廷?”

王策吓得身子一抖,还没说话,王巧上前跪倒,抢先答道:“回陛下,此事实属冤枉。家父没有欺瞒朝廷,织机的确是我夫婿改进。”

中书监刘放喝道:“大胆刁妇,陛下问你父亲,谁让你说话了?”

曹睿见是王巧,心中生出几分怜惜,摆了摆手,拦住刘放话头,冷冷道:“今天正好还有几位大臣在,你有什么冤枉可以都说出来。王家与马家赌约许婚的事,正好当事人都在场,你们当场对质,看你冤在何处?”

王巧整理了一下裙裾,毫不畏惧,侃侃而谈:“既然提到王家与马家赌约许婚的事,陛下和诸位大人一定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前后经过,所以认定这织机不是拙夫所为。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马钧、王舒、戴凌望着她,都暗暗担心着,不知道她如何把这个谎圆下去。傅玄又好气又好笑,也不言语,静静地看着。王巧掠一下垂到额前的一缕长发,胸有成竹地继续道,“王家与马家的赌约写的是,如果一方能改进织机,另一方就以女许之,反之,则没人工户,沦为贱民。现在我嫁给戴凌,就是凭据。证明改进织机的是他,当然马家的马钧也出了力。王家遵守承诺,将我嫁给了主要改进者戴凌,将我妹妹下嫁戴凌的徒弟马钧。在场的南宫县令、小夫子.....哦,就是傅大人,他们都是证人,马钧、王舒都是当事人,你们说是也不是?”

这番话乍听言之成理,南宫嗣与傅玄面面相觑,一时愣住。马钧、王舒相对苦笑,自是不会反驳。王策听在耳内,吊着的心放下一半,竞认为事情本来就是如此,是自己以前没有捋清楚,这才心虚。只有戴凌低着头。

傅玄只是愣了一下,就转过弯来:“你这分明是狡辩。戴凌不过是给马钧打下手的,岂能强夺发明权。”

王巧冷笑一声,不接他的话,静静地问马钧:“马大博士,你凭良心回答我,你以前有没有学过木工手艺?“

马钧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王巧追问:“你现在的木工手艺是不是戴凌改进织机时教的?“马钧改进织机时,的确向戴凌学了许多木工技巧,她说成是“戴凌改进织机时”,就已经预设情境,时间、地点、教与学对象都没变,但效果却变了。“戴凌改进织机”在这一语境中不知不觉就灌输给了听众。

马钧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姐夫的确教了我很多木工技巧。”王巧不看傅玄,冲曹睿拜了一拜:“陛下都听到了,马钧自己也没有否认。”曹睿高坐台上,静静地看着,听着。转脸问刘放、孙资:“你们怎么看?”刘放沉吟道:“照她这一说,倒也不无道理......”他故意说半句留半句。孙资接口道:“只是这一来,欺君之人就不是这位王县丞了。”

马钧心中一紧:这话好毒辣,矛头直接指向傅玄了。不禁为傅玄捏了一把汗。南宫嗣诧异地看向刘放、孙资。他们原本计议已定,故意让王策冒功讨封,然后再让傅玄揭破真相,河南县丞的位置自然就让出来了。但见刘放、孙资二人忽然调转了矛头,有放过王策之意,大为惊讶。

刘放、孙资不去看南宫嗣。南宫嗣重金拜托他们这件事,在他们原本是件再小不过的事,王策在他们眼里根本无足轻重,随口就答应了。但眼下形势如果能对傅玄打击的话,对他们的意义远比区区一个王策更重要。何况他们对南宫嗣另有打算,想把他调到身边来,只是还没有和他说。

傅玄反应过来了,焦躁起来:“陛下,马钧有没有向戴凌学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织机的确是马钧改进成功。王巧这是移花接木,把事情说混了,她这是浑水摸鱼。”

曹睿摆了摆手,沉静地问马钧:“你叫马钧?在太学府任博士?”他隐约记得有这个名字。

马钧跪倒叩拜:“正是微臣。”

“抬起头来回话。”曹睿凌厉的眼神扫向马钧的眼睛,令马钧心中一沉,语气裹着寒气,“你身为博士,当熟知大魏律法,小心你下面说的每一句话。因为每一句都关乎你的生死,关乎你岳父、你连襟夫妇的生死,也关乎为你抱不平的傅著作郎的生死--他们两边,必有一方欺君。”

王舒的心骤然紧了起来。如果马钧坦陈真相,父亲和姐姐、姐夫就犯了欺君冒功之罪。如果违心认可王巧所奏,则傅玄难保项上人头。这可如何是好?

马钧果然脸色煞白起来,抬头看看王策,王策用从未有过的哀求目光看着他。看看王巧,正碰上王巧怨愤的眼神盯着他。戴凌没有抬头。又看向傅玄,傅玄凛然正气地昂着头,似乎不相信他会违心说话。马钧最后看向王舒,王舒一脸的绝望。马钧叹了-口气,道:“陛下,这件事欺君的只我一人,与他们都没有干系,更与傅大人毫不相干,请陛下拿我治罪,放他们回去吧。”他认为自己不能说明真相,也是欺君。

众人惊愕不已。傅玄大怒,正要责问,王舒直冲上来,“扑”地跪地叫道:“陛下,要说欺君,一切由民妇而起,与他们都无关,拿我问罪,放了他们吧?”

王巧见他二人争相赴死,越发恼恨。戴凌忽然也站了出来,跪下道:“陛下,这件事的确说不清楚,就由小民一人承担。小民宁愿赴死,请陛下把他们都放了吧。”

王巧见戴凌给她挣了脸,面色好转了些。但这件事却已经改不了口,也傲然道:“陛下,看他们个个争相赴死,好似民妇是怕死之人。那就算马钧是这发明之人吧,刚才所言都是民妇欺君,与其他众人无关。陛下拿我问罪便是。”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朗、高堂隆相视一眼,心中都起怜惜之意,故意笑道:“呵呵,第一次见人争相赴死哦,有些英雄气概。”殿中紧张气氛为之一松。

曹睿不动声色。

刘放却叱道:“这里岂是他们逞英雄的地方?-个个目无陛下。”孙资也道:“他们这么一弄,分明是搅混水嘛。”话锋暗暗带上了秦朗、高堂隆。

秦朗紧了紧肩上的甲带,道:“陛下,其实要弄清这件事也很简单。让他们各自再改进或者发明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了?”

曹睿眼睛一亮,点点头:“好办法。那就想个题目吧。让他们改进什么好?”

刘放道:“当然要出个难的,太容易的谁都能做,分辨不出。”他当然不希望马钧能做出来。都做不出,那就证明马钧也不是像傅玄说的那样机巧,傅玄即便不算欺君,曹睿也会对他有看法。

听到这话王策、戴凌、王巧的心往下沉了一沉。但到底出个什么题目,大家一时却想不出来。

马钧见事已至此,只得强行一试:“陛下,各位大人,此事本由赌约引起,为辨明真假,我愿意与王巧再赌一次。若是我输了,就证明我犯了欺君之罪。”

秦朗、高堂隆心中没有刘放、孙资二人肚里那些弯弯绕,笑道:“这个好,陛下,臣等以为这个不失为有效也有趣的方法。”

刘放、孙资二人看似也来了兴趣,极力撮掇:“陛下,这样好。事由赌约起,再由赌约终。真假一目了然。”

曹睿微微点点头,静静地问:“那么,你怎么赌呢?”

马钧豁出去了:“臣以为古人能造之物,今人也能造。请陛下出题。”

“你口气倒不小啊。“曹睿打最着马钩,脑子在搜索传说中的古人所造之物,问戴凌,“你呢?敢赌吗?”

戴凌心虚地看了看王巧,硬着头皮道:“当然......有什么不敢的?”

马钧坚定地道:“我只和王巧赌,不和戴凌赌。因为以前也是我和她的赌约。”

王巧白了脸,恨恨地盯着他,心道:你到底冲着我来了。不管不顾地对曹睿道:“赌,我就和他赌。”横下一条心,转头冲向马钧,“姓马的,你划出道来,我奉陪就是。大不了一死。”

王舒暗自焦急,不知道姐姐为啥这么恨马钧,命都不顾。也不知马钧为何一反常态,在这个生死关头,直接跟王巧顶上了牛?戴凌见王巧被马钧所逼,骇然叫道:“小.....”被王巧狠瞪一眼,硬生生把“姐”字咽了回去。

曹睿也真博学多才,就这几句话的工夫,他就想到一个题目:“古书记载有个东西,叫指南车,无论怎么转动,它始终指着南方,但谁也没有见过-这个你能造出来吗?”

秦朗、高堂隆有些愕然:“陛下,这只是传说中的东西,古书上的记载有很多是虚构的,甚至是神话的,根本不存在的。世上哪有一种东西能够始终指向南方啊。这个太为难他了吧?”

马钧却道:“古人不会空穴来风,既有这个记载,就一定有过这个东西。”

高堂隆学识的渊博在朝中是有名的,尤其在阴阳、算术、天象、历法方面的,魏国没几个人可以比肩的,见识极广。他对指南车都如此怀疑,让曹睿也吃不准。

刘放、孙资生怕马钧改口,赶忙附和:“世无其事,何有记载?”“臣也相信古人诚不我欺。”

秦朗作为将军,根本无法想象,什么东西可以一直指向南方呢?这不成神仙了么?又暗暗为马钧着急:这么个没影儿的东西你到哪儿造去?不是找死吗?他本不认识马钧,但刚才马钧那慷慨赴死的气度,让他心生敬意,隐约觉得马钧虽然是博士,是文人,却有着军人的骨气。所以不欲马钧就此赴险,便道:“高大人所言甚是,这个东西根本不可能有,还是换一个吧。”

马钧却不通世故似的毫不领情:“没见过就不能说没有。其实认真想一想古人离我们其实不算是很远的。”

秦朗有些急了:我这是在救你,你怎么不知道进退呢。正要继续劝解,高堂隆带着惋惜的口吻哂笑道:“我听说先生姓马名钧,字德衡,所谓‘钩'者,器物模具,而‘衡'者,是用来测定物品的轻重,轻重不准,模具就失效了。我看你的确不识轻重,不知权衡,可惜父母白白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和字。”

“凭口舌之利,空争无益。“马钧反正豁了出去,道,“不如做出来试试看,就知道真假了。”

秦朗心道:这岂是试一试的事情?做不出来,你哪里还有命在?

王巧见马钧一味求赌,没好气地说:“赌吧,赌吧,反正我这条命迟早也是断送在他手里。”王舒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马钧咬牙道:“我们还比照当年赌约。旬月之内,我若做不出指南车,就请陛下按欺君之罪办我。”

秦朗、高堂隆打死也不相信马钧旬月之内就能做出只是传说中的指南车,以为他只是-心求死,实在不愿看马钧白白送了一条性命,暗暗叹息。曹睿皱起眉头沉吟不语。忽见傅玄站了出来,道:“臣愿意陪马钧一赌,为他作保。倘若他复制不出,臣甘愿与他同罪。”

刘放、孙资大喜,立即推波助澜:“傅大人如此舍命作保,必定是胸有成竹。看来马钧的技巧不下于前朝张平子。”傅玄自愿往里跳,刘、孙二人自然巴不得。

曹睿道:“傅爱卿可要想清楚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

傅玄昂然道:“臣坚信马钩做得出,因为臣知道他的本事,臣只有以此证明臣没有欺君。”

王舒也跪直了身子,道:“也算上民妇一个,马钧若是不能造出指南车,民妇也愿陪他一死。”

王巧看着马钧和王舒,眼睛里几乎冒出了火。只有秦朗、高堂隆又敬佩、又担心地看着他们。

刘放、孙资以才学、见识见宠于曹睿,-直视名儒傅玄为威胁,也时常明里、暗里打压德高望重的高堂隆,此时极力鼓动曹睿:“陛下,既然马博士、傅大人这么有把握,何不就让他们赌一赌,或许成就一段佳话呢。”

曹睿沉吟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嗜血的君王,知道这一赌,非同小可,无论谁输谁赢,总有一方要为此丧命的。马钧他当然不是特别介意,但傅玄一直是他比较欣赏的,也是在学术上敢于和他探讨的人。见事已至此,马钩一副自信的模样,曹睿斟酌道:“好,朕就允你一赌。傅爱卿只作为见证人吧。刘爱卿,拟写赌约,阿稣、高、刘、孙、裴、傅诸位爱卿,你们作为见证人。”

刘放见曹睿拒绝傅玄参赌,知道是刻意保护他,不禁大为失望,但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公开逼傅玄入局吧。看南宫嗣神色黯然地站在角落里,不忘拉他一把,道:“陛下,南宫嗣当年也是见证人之一,理应也见证一下。河南县纺织业崛起,他这父母官功不可没啊。”这场合里,根本没有南宫嗣说话的份,刘放这一说,是有意把他往前推。南宫嗣自然是感激万分。

曹睿点点头:“好,南宫爱卿原本就是将作府出来的,算他一个。”他将南宫嗣和毌丘俭贬出京都之后,不断接到南宫嗣的上书,一直压着不表态,是觉得时机未到,但却愈加关注这位前将作长史,此时不失时机地给他一个嘉许的眼神。

就这一个眼神,南宫嗣的心差点没激动得跳出来,立即跪倒谢恩:“臣领旨,谢陛下!”

刘放片刻之间,就把赌约拟好,言语文辞拿捏得恰到好处。曹睿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见证人都签上自己的大名。这场赌约就这么定下了。

傅玄道:“陛下,既然赌约已签,就让他们回去准备吧,旬月之后,再来揭晓。”

刘放道:“傅大人,真假未辨,他们还是待罪之身,怎么好回去?”

傅玄呆了一呆,望着曹睿道:“可.....莫非陛下要让马钧在大牢里造出古人的指南车吧?”

马钧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吃惊。秦朗对刘放、孙资权倾朝野,很是忧虑,逮住机会总要遏制他一下,但又不能过于明显,让曹睿不快,见刘放之言占着理,不好直接反驳,便道:“陛下,法不可废,但约也不可爽,总要提供方便的。”

曹睿点点头,一锤定音:“王策、戴凌、王巧、马钧一并收监,待赌约揭晓后自可判明真伪。给马钧单独狱舍,制造指南车所需用具物品,由将作府提供,不得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