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戴凌领了任务心情沉重地走了。晚上,他没有马上去林甸子,而是先回到家里,想去见见王巧。想到要去给马钧挖一个陷阱,心中就不是滋味。走到家门口,又踌躇着不敢进门。正欲转身离开,碰巧冉氏出来,看见他,惊讶道:“夫君,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戴凌没奈何,只得跨进院中,见东厢房黑着,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问:“小姐不在?”
冉氏道:“二小姐最近身体越发不好,马先又常不在家,小姐大多数在那边照顾二小姐呢。”把戴凌让进屋,冉氏就欢欢喜喜地去做饭,戴凌说吃过了。冉氏就去打水,服侍戴凌洗漱,戴凌说一会儿还要出去。冉氏就把他拉到房间,坐在榻边,偎进他怀里,含羞低语道:“夫君,我好像有了。”
“有了,什么有了?”戴凌心思还在王巧和马钧身上纠结,没反应过来。冉氏嗔道:“死鬼,能有什么?有你儿子了呗。”
“啊?”戴凌这才回过神来,欢喜地一把抱住冉氏,“我真要有儿子了?”忙把脑袋贴到冉氏的肚子上去听。
冉氏揽住他的头,感叹道:“夫君,我们有今天,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能遇到小姐。你要多做善事,为我们的儿子积德。”
戴凌心中一震,冉氏这句不经意的心里话正击中他心中最薄弱的地方。一下子沮丧起来,身子竟然簌簌发抖。
冉氏惊觉,问:“夫君,你怎么啦?”戴凌掩饰道:“我.....我是欢喜的。”
冉氏紧紧抱住戴凌,生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溜走。正相拥无语,门外传来一声娇喝:“戴凌,你给我出来!”
戴凌一听是王巧的声音,而且是以从未有过的口吻叫他,赶紧站起来,往外走。冉氏不知出了什么事,也跟着出来。只见王巧抱着马器、牵着马缘站在堂屋里,一脸寒霜。戴凌赶紧上前单膝跪地:“戴凌见过小姐......“
冉氏不知所措,也跟着跪下。
“没你的事,烦你把这两孩子带好。”王巧挥挥手,叫冉氏起来,把马器塞到冉氏手里,让她带着马缘回屋。然转脸问有些慌乱和迷惑的戴凌,“戴凌,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说,你有多少事瞒着我?”
戴凌头皮一乍,以为王巧知道了全部内情,身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嗫嚅道:“我......我没有事情瞒......瞒着小姐啊!”
“没有?”王巧杏眼圆瞪,“我问你,这一阵子,你每天到林甸子干什么去了?”
果然是这事。戴凌以为他去林甸子的目的已经被王巧知道,心里慌乱起来,支吾道:“就是去.....去给马钧打......打下手。”
王巧没好气道:“你去帮他是好事,干吗一直瞒着我?”
一听这话,戴凌暗暗嘘了一口气,原来王巧只是知道他的行踪,并不了解他的目的。口齿又流利起来:“傅大人说,这是国家机密,不能往外说,所以没敢讲.......当然,小姐不是外人,我应该告诉小姐的。”
“你们这还什么机密?”王巧冷笑道,“我几次到了现场,就在树梢上看着,你们有谁发觉了?就这样还保密?”
戴凌惊异道:“小姐,你去过林甸子?”
王巧道:“前天我上街去,无意中发现有人好像在跟踪你和马钧,就跟在后面看个究竟。到了林子里,那人就不见了踪影,我就隐在树上守着。正好看到你们在试验兵器。那人也看到了,被我发现就逃了,我追他也没追上。你知道什么人在盯着你们?为什么盯着你们?”
戴凌打了个冷战,心知必是南宫嗣派去的人。但只能拿南宫嗣今天的话来搪塞王巧了:“听说吴国、蜀国的细作都盯上了马钧的新发明。不知道会不会是他们?”
王巧脸色一变,道:“这么说,马钧岂不是时刻处于危险当中?”
戴凌老实承认:“是的,如果各方都想得到马钧的发明,就必定会打他的主意。”
王巧恨声道:“他没事发明这个劳什子干什么?”一指戴凌:“你,要还认我是小姐的话,给我保护好马钧。你是都统,那一带的巡视护卫本就是你的职责,多带些人。”
戴凌不敢迟疑,道:“是,小姐,我一定保护好他。”
“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去啊!”王巧跺脚道,“这个小结巴.不行,我得告诉王舒去。不让他再做这个劳什子。”转身就往外走。
此时的马钧正在家中,见王舒病得不轻,内疚地坐在她身边,已经陪她说了许久的话。见马钧依旧愧疚不安,王舒温言安慰道:“夫君,不要自责,生死有命,你能为国为民做些事情,为妻很高兴。今天牛顺他们来过家里,说你发明的木桶取水车很好用,今年虽然大旱,收成不会受到太多影响。现在附近村上的人都来他们这里取样,很多地方的乡民们都开始用它了。大家都在传你的大名。我心中不知有多高兴。陛下封你是‘天下名巧’,那也只是陛下一人受你之用、封你之名。等这翻水车传遍天下了,那时人人受你之用、传你之名,那才算是真正的‘天下名巧'。”
“王舒,你说得太好了。幸亏你上回当头棒喝,我才知道发明是为了什么。”马钧诚挚地道,“那木桶翻水车虽然可以用了,这两天我想了想,还可以改进。等我手头的事办完了,我就把它再改善一下。但现在,我要陪着你,等你完全好了,我再去做那些。我明天就去找小先生。”
王舒幸福地笑了笑,又一次偎进马钧怀里,轻声道:“我的病我知道,药正吃着,你该忙什么还是去忙什么吧?那些机巧,国家等着用,乡民等着用,不要耽搁了。等你弄好了,再回来陪我,我等着你!”
“什么国家等着用?乡民等着用?怕是敌人等着用吧?就怕你把脑袋也弄没了!”房门帘一掀,王巧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气乎乎地嚷开了。
王舒赶紧从马钧怀里起身躲开,埋怨道:“姐,你怎么就突然闯进来了?”又剧烈咳嗽起来。
马钧也觉尴尬。虽知王巧什么事都敢做,但哪里能想到一个招呼不打就突然闯到他们的私密领地里来了。王巧这才觉得唐突了,飞红了脸,却不肯认错,依旧怒道:“马钧,你干的好事!王舒,你还鼓动他去做机巧,命都快没了!”
“什么命没了?”王舒一头雾水,“姐,你说清楚!”
王巧见马钧也是一脸迷惑,道:“王舒,你知道马钧在搞什么机巧吗?”
王舒摇摇头:“不知道啊,不说是国家机密吗?我们不该问的。”
“还机密?”王巧鼻子里“嗤”了一声,“人家早一清二楚了,就你还蒙在鼓里。你知道他在做什么机巧?一一他在做新兵器。在做‘五倍元戎”,在做抛石车,还要做‘九攻云梯’。你知道那兵器有多厉害吗?单说这‘五倍元戎’,一个人可以顶得上几十个人乃至上百人。杀伤力这么大的兵器,怎么能不引得人家眼馋?”见王舒惊骇地张大嘴巴,王巧把前天晚上看见的试验不无夸张地形容了一遍,着急道,“现在也不知道是吴国还是蜀国的细作,已经盯上了他。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这个机巧的图纸和模型弄走的,弄不好还会加害到他。”又把前天晚上跟踪神秘人的事情讲了一遍。
马钧听得目瞪口呆。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事。一开始他们很注意保密,后来也没发现什么大问题,时间一长的确慢慢松懈了。
“天哪!”王舒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反刚才的温柔,娇弱的身躯猛地坐直了,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眼神不认识一样地盯着马钧。
马钧被王舒惊异的眼神吓了一跳:“王舒......你怎么啦?”去拉王舒的衣袖。
“别叫我!”王舒奋力打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把马钧和王巧都惊呆了,就听王舒怒责道,“这就是你的好发明?啊?你马钧本事太大了,太了不起了,都可以杀人啦!”
马钧莫名所以:“我......我什么时候杀人了?”
王舒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手扶着柜子,一手指着他道:“君子天赋机巧,是为了利国利民。如今你费尽心力,却是去发明杀人利器。你没杀人,你发明的这些利器,它杀不杀人?它杀人不就是你在杀人吗?你不过借了别人的手罢了。居然一个顶几十个、上百个,你好大的本事啊?马钧!难道你不知道,就算是上阵杀敌,那敌人在他国不也是寻常老百姓吗?”
这下不仅马钧震惊了,连王巧也被震撼了,都没想到王舒会想这么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舒不管不顾地继续一口气说下去:“单先生说过,兵者,国之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怎么能用你天生的智巧去发明这些杀人的东西呢?姐,记得单先生说过,如果以人的智巧专门研制这些杀戮新器,会一代比一代更新奇、更厉害。马钧,你想想,如果每一代智巧之人都跟你一样,不去发明有利民生的物件,而去研制杀戮生灵的利器。代代更新,层出不穷,千年相叠,无穷相加,那时威力之大,我简直无法想象。照这样下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以后,人还在吗?人最终不都是被自己发明的东西杀戮殆尽吗?”
说到伤心处,王舒禁不住泪如泉涌。马钧呆呆地愣在那里,只觉脊梁上冷汗如雨。王巧也仿佛第一次认识妹妹似的,惊讶地看着她。
王舒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捂住心口,伤心地道:“夫君,我今天再叫你一声夫君,我告诉你,当今天下不缺少杀人的兵器,缺少的是让人活命的粮食。老百姓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吃的,是粮食。你如果以智巧为民所用,那是救人于饥馑,拔人于水火,是存大德、积大善、得大名。一救一杀,善恶立判......”王舒只觉得屋内狭小仄憋,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去,难受地低头冲出屋外。
王巧恨恨地瞪了愣在那里的马钧一眼,顿足道:“你呀!”跟着追出屋去。
马钧呆坐在榻上,睁着空洞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屋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马钧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跑到屋外。夜幕沉沉,远近零零星星的灯火使洛阳城越发显得清冷孤寂。举目四顾,哪里还有王舒和王巧的身影。马钧的一颗心吊了起来,马上就要宵禁了,这个时候哪里能乱跑呢?想了一想,她们别无去处,只有去王巧家里。马钧不放心,连院门也顾不上关,就匆匆向王巧家里跑去。
王巧家里,冉氏安顿好王归、马缘,正在哄马器睡觉。见马钧匆匆而来,找王巧、王舒,就觉得一定发生什么大事了,吓得哆哆嗦嗦的,说王巧走了就没回来,戴凌晚上回来,被王巧训斥一顿,也匆匆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马钧一时没了方向,怕与王巧、王舒走岔了,又折回去找。回到自家院中,仍旧踪影皆无。马钧瘫坐在门槛上,丧魂落魄地不知所措。坐了半天,想再骑马去找时,发觉自己的马也不见了。他哪里想得到此时的王舒正和王巧骑着他的马,直向林甸子奔去。
原来王舒冲出屋外,把憋着的一口气呼出来,胸闷才觉得好多了。王巧跟出来,见她脸色如此难看,急道:“你看你,再急出个好万来,怎么得了?走,我带你去找小先生去。”
王舒连连摆手,说不出话来,王巧瞥见马钧的马拴在院内,急忙过去解了缰绳,牵了过来,也不管王舒同不同意,抱起她就上了马,直奔张超的药铺而去。跑出去一截路,王舒才缓过劲来,挣扎着拉住马纸,道:“姐,我没事了。停一停,我有话说。”王巧带住马,听她说:“姐,你带我去那个什么甸子吧。”
王巧道:“你去那里干什么?”
王舒喘息道:“我要保他的命,保他的命。”
王巧问:“怎么保啊?”
王舒急道:“问那么多干什么,快去啊!”
王巧一听不但要保马钧的命,还要保马钧的命。不再多话,让王舒坐好,策马向林甸子飞驰而去。马匹奔驰在空旷的大街上,得得蹄声分外清脆。远处传来更声。初更起,宵禁始。王巧来过林甸子,知道哪条路上能避开巡逻的军士。穿街越巷,快到林甸子的时候,还是被一群军士喝住了:“什么人,竟敢夜晚城中骤马?”
王巧见躲不过,赶紧勒住马,道:“军爷,我小妹急病,去寻郎中,迟了要出人命。”
领头的上前仔细查看,见王舒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咳喘不停,的确是生急病的样子,便挥手让她们过去了。又奔了一会儿,到了林甸子边上,又一队军士如临大敌般拦住了去路。
傅玄今天本来没有打算到林甸子来,他已经如愿以偿地调到武卫将军府任参军,希望找机会能慢慢说服这位在魏国军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让魏国兵器来一次大改革。初到曹爽麾下,想尽快熟悉这里的军务文书,吃完晚饭就在书房里伏案浏览起来。忽听窗外“夺”的一声,窗棂震动了一下。赶紧站起身,问外面发生什么事?就听家人急急惶惶地在窗外叫道:“老爷,快,这......这是什么?”
傅玄忙跑出来,家人指着窗棂,哆嗦道:“老爷,你看一一一“
只见窗棂上赫然插着一柄匕首,将一封书信钉在窗棂上。傅玄道:“快快快,取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家人壮着胆上前用力拔下匕首,取下书信,递给傅玄。傅玄拆开书信一看。眉头皱了起来,赶紧吩咐家人备马,也不解释什么,立即向林甸子奔去。到了甸子里一问,说马钧今天没来。傅玄二话没说,吩咐几个军士加强看护,又上马向马钧家中奔去。因为王巧一路避开巡逻军士,走街穿巷,绕了一段路,便恰好与傅玄走岔了道。王巧她们遇到这队军士时,傅玄刚刚离开。
王巧正欲用刚才找郎中看急病的托辞应付这队军士时,却见领头的原来是戴凌。戴凌见是她俩,惊诧道:“小姐,是你们?!你们这是去哪里?”
王舒见是他,放下心来,道:“你在就好,我们进甸子。”
戴凌迟疑道:“你们进甸子干吗?马钧不在,傅大人也刚刚离开,去找马钧了“
王巧杏眼一瞪,道:“我们不找他,你带我们进去,我们有事。”
戴凌不敢多说什么,吩咐副手带队继续巡逻,自己则领着她们循着林中小道,七弯八拐地来到甸中。
今宵无月,甸子里幽暗得很,只有屋中透出的一点灯光,让这寂静的林子有了灵气。一踏入甸子空地,就见几个黑影围过来,轻声喝问:“谁?”手中似乎都掂着刀枪。
戴凌应道:“是我,戴凌。”
“原来是戴都统。”几个守卫的军士见是戴凌带的人,不疑有他,立刻散去,各归本位,也不多问。
王巧扶着王舒走进偌大的篱笆院中,只见地上果然架着几樽黑魆魆的东西,看上去很是威武,王巧告诉王舒:“诺,这几个就是‘抛石机'。那边那个还没弄好的是‘九攻云梯’。”
王舒定下神来细看,苍茫的夜色中犹能看清这些威武的兵器,想到王巧形容的攻城杀敌之状,浑身就禁不住一阵阵打战。王巧又扶着她走进亮着灯的屋内,俨然就是一个很大的木工间。到处都是工具和散落的材料。王舒问:“那个什么‘五倍元戎'呢?”
戴凌不知道该不该应声。见王巧拿眼瞪他,只好道:“锁在柜子里呢。”用手朝山墙边上一溜木柜一指。
王舒也不答话,见工具箱里有把斧头,便挣脱王巧的手,走过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抄起斧头,用斧背用力朝锁上砸去。戴凌和王巧都被惊呆了。戴凌不知所措。王巧上前要拉她:“王舒,你疯了?”
王舒一手推开她,一边砸一边恨恨地道:“要想保住他的命,只有把这劳什子毁了,断了祸根,也就断了别人的念想。”
那枚铜锁不禁砸,只几下就砸开了,王舒打开柜子,把几张大小不同的“五倍元戎”的模型和实物都翻出来,扔在木工台上,然后举起斧头,一阵乱劈。
王巧这时才明白王舒的用意,顿觉热血上涌:对啊,把这劳什子都砸了,那些细作也就死心了啊!不禁喝彩道:“王舒,真有你的。我和你一起砸。”说罢也去找来一把斧头,就要和王舒一起痛痛快快地大砸一通。
“别动,你们谁也别动!”王舒举起斧头指向王巧、戴凌,将他们逼退两步,叫道,“姐,姐夫,你们听着,这事和你们无关,只是我一人所为。”
王巧霎那间就明白了王舒的意思,叫道:“王舒,我是你姐,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岂能让你一个人做这事。”
几个守护的兵丁听到屋内动静,不知出了什么事,都跑到屋内来,正看见王舒又用斧头逼退王巧,在大声喊道:“别过来。”见几个兵丁也进来,不待他们发问,大声道:“你们听着,我是马钧的妻子王舒。我不许他发明这些杀人的东西。你们谁都别过来。今天的事,只我王舒一人所为,跟我姐、我姐夫都无关,跟我夫君也无关。你们都做个见证。”
兵丁们见此阵仗,也不知道怎么办?都愣在那里。王巧还要上前,王舒倒转斧头逼在自己的脖子上,喊道:“姐,你再过来,我就不活了。”王巧只得站住,知道她一向敢作敢为,也被这个从来娴静的妹妹突然之间爆发的疯狂举动吓住了。正不知怎么劝解,就听王舒道:“姐,我跟你说,反正我病已成真,好不了了,犯不着搭上你们。倘若朝廷问罪,我一人担着就行了。姐,你替我照顾好两个孩子和......和......和小结巴.....”
王巧心中大震:“小妹,你......”
王舒逼退众人,举起斧头一阵乱劈乱砸,将所有“五倍元戎”的模型和实物砸了个一干二净。又跑到院中,举起斧头砍砸那些“抛石车”。“抛石车”那么巨大,哪里砍得动,加上刚才一阵乱劈,气力用过了头,王舒没砸几下,就扑倒在“抛石车”上。王巧见状,飞步上前,王舒猛地一转身,倚在“抛石车”上,用斧头逼向王巧,大口大口地喘息,中间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王巧急得直跺脚,不觉哭出声来:“小妹.....”王舒神态决绝,似乎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到底。眼见得这“抛石车”无法砸动,便把目光投向了屋内的油灯。只是身上气力不佳,就将斧头横在脖子上,倚在那里,慢慢地等待气力恢复。僵持半响,王舒似乎恢复了气力,跑进屋内,找团破布裹在木棍上,将几盏空油灯砸碎,沾了油,在灯上点着,回到院中,又将一捆干草,踢向抛石车,然后举着火把就欲点起。忽听林外火光四起,一阵喊杀声从四面传来。儿个兵丁大惊失色,张皇四顾。王巧、王舒心道:“果然来了。果然来了!”
戴凌见王巧望向自己,脸色一变,道:“一定......一定是敌国细作来了。”
马钧瘫坐在门槛上,心如火煎。他本想为国家好好做件大事,根本就没想这么复杂。王舒的一席话让他非常震撼。他到现在都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只觉得自己的确变成了杀人凶手。不,是杀人魔王。自己发明的“五倍元戎”“抛石车”,还有设计中的“九攻云梯”,都是前所未有的杀戮奇兵。实验时,他看到的都是这些兵器的神奇功效。看到的,都是远方那一个个人影成片倒下的样子。那些人影对他而然,是远景,是物件,再具体些,也就是敌人。但经王舒当头棒喝,现在马钧眼前的幻象里,他的目光追随着这些无数的箭头、砖石,一齐飞到了人群里。人群不再是一些虚无的影像,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都和他一样,是普普通通的人,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只是他和他们的国籍不同,但都是被人驱赶到战场上来的。他们在他发明的超级利器下,一排排绝望地倒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在他发明的杀戮利器下,泥人一般地轻轻崩坍了。天哪,这哪是杀人,这分明是屠戮啊!
马钧浑身颤抖了起来,不敢再想象下去。无力地倚到门框上,连骤马而来的傅玄急急地呼他,他也毫无反应,把个傅玄吓得七魄离体,三魂出窍,以为马钧已经遭到了暗算,顿足悲道:“晚了,晚了!完了,完了!”
傅玄上前试图探探马钧的气息,这才发现马钧眼睛依然是活的,只是出了神,对眼前事视若无睹。傅玄不知出了什么事?又怀疑中了迷药,推了推他,急唤道:“马先生,马先生一一”仍旧毫无反应,又向屋内大呼:“王舒,王舒一一”
听有人在呼“王舒”的名字,马钧腾地一下跳起来,转头四顾:“王舒,王舒,你在哪儿?”
傅玄摇摇他的胳膊:“马先生,你怎么啦?我是休奕啊。“
马钧茫然地望着傅玄。傅玄转眼看见井栏上有个小水桶,走过去一看,有半桶水,拎过来,陡然泼在马钧脸上。马钧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瞪大眼睛:“傅大人,怎么是你?”
傅玄道:“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失魂落魄的?”
马钧这才长呼一声:“傅大人,王舒不见了!”
傅玄急问:“怎么回事?王舒被人绑架了?”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但没想到会落在王舒身上。
“不是!”马钧顿足摇头,半响才把事情说清楚。
傅玄松了一口气,安慰道:“还好,我还以为王舒被绑架了呢。看样子不是。我估计八成她们跑到甸子里去了。”
“她们去甸子干吗?”马钧茫然地问,又不解地看着傅玄,“傅大人,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不管她们去干吗,现在就当她们已经去了。”傅玄按耐不住焦躁,道,“傍晚有人飞刀传书给我,说是近期有敌国细作携带高手,要潜入林甸子抢夺新兵器模型图纸,还要刺杀你。我就急急忙忙到甸子里通知你躲避一下。没想到你今天没去甸子。”
马钧倒吸一口凉气:“那王舒王巧岂不危险了?怎么办?怎么办?”
“别慌!”傅玄冷静下来,想了一想道,“这样,曹羲离这里最近,我们快马去找他调兵,速去救援。”
马钧急道:“你去调兵,我先去林甸子。”
傅玄道:“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快上马,别耽误。”
马钧只得与傅玄共乘一骑,向曹羲府中疾驰。路上遇到巡夜的军士,说明情况。傅玄便单身独骑去调兵,马钧则和巡的一队军士直扑林甸子。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林甸子那边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守护的军士惊慌之中,分散开来,引弓搭箭,守护在篱笆院内。戴凌将腰刀拔出半截,又推了回去。对也惊慌失措的王巧道:“小姐,看来,只有拼死抵抗,等待援军吧。”
王巧急问:“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你说,怎么抵抗?”
戴凌叹道:“要是刚才‘五倍元戎'没毁,我们人手一只,便是千百人围攻,一时也未必敢闯进来。”说着有些埋怨地看了王舒一眼,继续道:“幸好‘抛石车'还可以用,我们用它可以抵挡一阵。二小姐,你让开!”
“不!”王舒坚决地说,“我决不让马钧发明的东西杀害一个人。”戴凌无奈地望着王巧,急得直搓手。
甸子外面的攻势也很奇怪,只在外面鼓噪呐喊,就是不往里面攻。似乎一定要逼着里面先反抗。但由于王舒苦苦坚持,戴凌也无可奈何。那几个军士更不敢没事找事,主动放箭。
林子深处,军士围了两层,后面一层举着火把,高声呐喊:“抓反贼啊!抓奸细啊!”前面一层单膝跪地,张弓搭箭,只等命令。火光里,南宫嗣骑在马上,指挥着这场蓄谋已久的抓捕战。在他边上,赫然竟是曹睿最宠幸的骁骑将军秦朗。
南宫嗣此时心中正恼怒。按照预定计划,戴凌此时应该带动里面的人,使用“五倍元戎”和“抛石车”进行保卫阻击,他好坐实了马钧、傅玄秘制兵器意图谋反的罪名,然后一举攻进去,杀人夺物,丝毫不留破绽,届时顺便将戴凌在混战中一同灭口。为此,他特意说动刘放,奏请曹睿,让秦朗亲自带兵督阵。但许久也不见里面人动作,正自踌躇,忽见甸子里着起火来。鼓噪的军士停了下来,等待下一步命令。
秦朗愣了一下,自语道:“难道他们还真动手反抗?”
南宫嗣听在耳内,立即高声命令:“秦将军判断,他们要动手了。快,放箭“
甸子内,王舒不管不顾地将抛石车点着了,火很快就烧了起来。林子里的鼓噪声忽然停了一下,甸子里除了越来越大的火光,就是一片可怕寂静。戴凌惊呼:“不好,快进屋!”一把就将王巧推到屋内。那箭果然如密雨一般射来。只是甸中空地太大,一般箭的射程没这么远,但这么大的声势,足以骇人。几个守护的兵丁一边拨打着来箭,一边退向屋内,只有王舒仍然不管不顾地焚烧“抛石车”。
王巧惊呼:“快救王舒!”又扑出门来。
戴凌吼道:“快进去,我去救她!”拔出佩刀,冲向王舒。有几支强弓射来的箭竟然射到近前,但力道弱了许多,戴凌舞起刀花,轻易将它们打落。乘王舒下意识地躲箭,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斧头,拉住她的胳膊就往屋里走。王巧紧张地大呼:“快进来,快进来!”
射到近前的箭越发多起来,王巧怕他们有失,夺过一个军士的腰刀,跃出屋来,拨打来箭。戴凌更急,一把拉过王舒,直向屋内推去。口中犹喊道:“小姐,快进去!”
王巧正要给王舒让路,却见一支箭带着啸声激飞而至,直指戴凌的后心,骇然大叫:“戴凌当心.......”不顾危险,直接扑过去。
说是迟,那时快,眼看戴凌避无可避,扑过来的王巧也势必殃及,却见王舒骤然转身正好和戴凌换了个位置,伸开双臂挡住了戴凌和王巧,那支箭就结结实实地扎进了王舒的胸膛。
王巧撕心裂肺地一声大喊:“王舒一一”
马钧跟着巡逻的军士奔向林甸子,远远就看见林甸子被团团火把围住,又见甸中烟火冲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中惊骇无比,只暗暗祈求王舒、王巧不在这里。正急急奔走间,斜刺里,一彪人马赶到,领头的正是傅玄和曹羲。他们马快,赶上了马钧他们。
傅玄见林甸子火光照人,喊杀阵阵,一颗心直往下沉。跑到马钧跟前,将他拉上马,直向前扑去。曹羲已经一马当先,奔在前面,冲人林中火把最集中的一块。远远就见南宫嗣、秦朗骑在马上指挥射箭,正要往甸子里攻,曹羲高叫:“且慢,你们在干什么?”
南宫嗣一见曹羲带着人马来到,心中一喜,又多一个见证人,拍马迎上前来,欠身道:“曹将军,我们奉陛下旨意,在捉拿吴蜀奸细和反贼,曹将军来得正好,一起立功受奖。”
秦朗也策马上前:“听说有吴蜀细作潜人,勾结内贼谋反,陛下命我同来。”
曹羲急道:“什么吴蜀奸细?什么内贼?到底怎么回事?”
秦朗并不知道内贼是谁,转脸看向南宫嗣。傅玄和马钧共乘一骑,纵马赶到,未及下马,便急急地问:“南宫大人、秦将军,怎么回事?”
南宫嗣一见是傅玄、马钧,脑袋“嗡”的一下,他们怎么不在甸子里?有些发晕,知道事情糟了,急中生智,瞎话随口而出:“我们接到情报,说有吴蜀细作潜入洛阳,联合内贼,要刺杀马博士,夺取他发明的最新机巧。刚刚还袭击我们,秦将军果断下令攻击,这会儿不见动静,我担心他们寡不敌众,趁黑逃跑了。”
傅玄、马钧闻听此言,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便一起举着火把,向甸内走去。远远就听到王巧惨烈的哭喊声,听得马钧浑身毛发都炸了开来,惊叫一声:“王舒一一”直扑过去。
草屋门打开了,几个兵丁从里面出来,默默地站立在一旁。只见王巧抱着胸口中箭的王舒,哭得死去活来。戴凌傻子一样跪在边上。鲜血已经染红了王舒的胸口,她已经奄奄一息了。马钧“噗”地跪倒在她面前,凄绝地喊道:“王舒......”
王舒吃力地缓缓睁开眼,轻轻唤道:“夫君......”
马钧赶紧握住她的手,痛苦地道:“王舒,你不能死,你挺住,我这就去找小先生.....
“不,不行了。”王舒轻轻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夫君,别难过,反正......反正我也得了不治之症,本来......本来也活不了多久的。”王舒握住马钧的手,缓缓道,“我把那祸根断了,保....你的命,保....你的命。记住,再不要做这些......这些杀人的东西了。你说那水车....那水车.....把它改好.....天下百姓.......百姓会记住你的......”王舒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马钧涕泪俱下,哭着点头:“王舒,我听你的,我听你的,你放心.....你不能死啊!”
王舒又用另一只手拉住王巧,缓缓道:“姐......我知道你心里......心里.....孩子托付给你了.....小......小结巴,也托付给你了......”王舒将二人的手慢慢拉近,两手在马钧和王巧的手上同时一握,蓦然一松,溘然而逝。
王巧发出撕裂肝胆的哭喊:“王舒一一小妹一一”
马钧眼前一黑,一头倒了下去。
用胆小如鼠,狡猾如狐形容南宫嗣当真一点不冤枉他。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的脑子急剧地转动着,马上就有了新的计划。次日,当着傅玄、秦朗、曹羲的面,他是这样回察曹睿的:
“前一阵听说有人密谋造反,在下奉旨侦查,现已查明真相,纯属敌国栽赃。给事中马钧博士忠心谋国,为国家研制新兵器,即将有成,谁知吴蜀细作图谋行刺,已被秦将军和我惊走,正在缉捕中,马钧夫人为细作所害,不幸身亡。”
他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事情就变成了敌国细作觊觎马钧发明,先行栽赃离间,后谋暗中刺杀,结果误认王舒,导致王舒遭遇不幸。
秦朗不明所以,只是跟随行动,南宫嗣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傅玄恰巧接到过飞刀传书,与此吻合,一时也找不出疑点来。曹羲是后去的,更不知真相了。南宫嗣就把这样一个破绽百出的故事圆得滴水不漏。倒是曹容病快快地追问起来:“到底是吴国细作还是蜀国细作?有没有其他方面的活动迹象?”
南宫嗣此番肯定地说:“臣在追查发现两股人马,既有吴国细作,也有蜀国细作。”
曹睿最担心的就是辽东卷入此事,那是他最不希望的。他之所以对辽东一再安抚,就是不希望自己的后院起火,让吴蜀有可乘之机。既然查清此事与辽东无关,心中的忧虑便少了一些。这时才问起马钧的事来:“马爱卿新遭不幸,朕很同情。着南宫爱卿替朕转达哀悼之意。”提起御笔,写了一幅挽幛。
南宫嗣捧着曹睿的挽幛,隔日前往马钧府上吊唁。
马钧家里挂起了丧仪,哀乐声呜呜咽咽地响着,院内院外站满了人。除了邻里街坊,城郊的乡民得知讯息的,也从老远处赶来看丧。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牛家屯,牛顺一听就急了,直往城里赶,许多人跟着他一起来了。马钧极度悲伤,几乎不能料理后事,全赖傅玄调度,众人帮忙。牛家屯的人与马钧最熟,自告奋勇地帮着张罗,打制棺木,派腿脚利索的四处报丧。
荀安、荀定兄弟俩就在京城,得着信儿马上就赶来了。河南县离此不远,王策和荀氏闻讯手脚冰凉,匆匆赶来奔丧。王策尽管不是很喜欢这个二女儿,但毕竟是亲生,此时想起了王舒的种种好处来,坐在堂前不禁老泪纵横。荀氏哭得几番昏死过去。王巧、戴凌怕出问题,寸步不离地侍候左右。
马钧跪在亡妻灵前,向王策和荀氏哭诉事情经过,发誓要完成王舒的凤愿,再不做任何与军事相关的发明,一定要为乡民们把翻水车做好,让大家年年都有好收成。王策身为县令,听到女儿如此胸襟,自叹不如,唏嘘着勉励马钧,不要辜负王舒厚望。
围观的乡民们听到王舒临终时还不忘督促丈夫改进翻水车,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个个跟着鸣咽起来,起初只是压抑着抽泣,渐渐控制不住,有的禁不住跑到灵前,扑地跪倒,大哭起来。一个看一个,起初只是几个人上前跪倒哭悼,跟着就是一群人上前,最后竟是齐刷刷在院内院外跪倒一片。这场景不仅让傅玄震惊,也让马钧惊异非常,停止了哭泣,站了起来。王策也被这场景震撼了,也跟着站了起来。王巧、戴凌同样不知所措。
马钧上前几步,“扑通”在院中跪倒,拱手向四周作揖,感激道:“各位高邻、各位乡亲,我们当不起啊!快快请起吧!”
乡民们纷纷哭泣道:“马博士,马夫人贤德啊,她是大贤德啊.....”
王策激动得老泪横流,忽然牵着荀氏的手,上前几步,也是“扑通”跪倒,王巧、戴凌见状,也上前跪成一排。乡民们见状,纷纷大喊:“王大人、王县令、王老爷,使不得啊!我们受不起啊.....”
王策高声大喊:“谢谢大家啊!王舒啊,我的好女儿啊,你这辈子值啦!爹爹不如你啊!你放心吧,爹爹一定督促马钧为乡民们多行善举啊!”
正在这时,有两个人从跪倒一片的人群中疾步走入,有人认出是单先生和小先生。二人走到灵前,也是扑地跪倒。马钧跪爬几步,冲着单先生连连叩首:“单先生,王舒是晚辈,当不得啊!当不得啊!”
王策也惶恐地道:“单先生啊,她是你的学生啊,当不得啊!”
单先生的目光悲伤而坚毅,苍劲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边:“王舒过去是我的学生,但现在是我的老师。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她是个有大智、大怀、大情、大爱的圣女,当得起老夫一拜!”
跪在旁边的傅玄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卷起了狂澜。
这一幕让刚刚走进院门前吊唁的南宫嗣惊骇得无以名状,一看这场景,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也跪了下去。
再悲伤的时刻终究是要过去的。这些天,王巧在戴凌和冉氏的悉心照料下,总算挺了过来,开始担负起抚养马器,照料马缘的责任,也才开始担心起马钧来。只是现在不像王舒在的时候,可以随便进出那里,毕竟男女有别,容易惹出闲话来。只是更加担心马钧,不知他能不能挺过去。
想起王舒临终之时对她讲的话,才知道妹妹其实早已自知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了。而且得知她与戴凌是假夫妻之后,就已经对后事有了打算。她明白妹妹的心意,可是,她能这么做吗?她原本就觉得心系马钧很对不起妹妹,何况王舒最后为她和戴凌挡了那一箭的,那是替他们死的。
戴凌的心中更是无法安宁。如果不是他为南宫嗣所逼,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王舒就不会死。王舒生生地把射向他的箭用孱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而他呢,还在一步一步地跟着人家算计着王舒的丈夫。这不是作孽是什么?那天,满场乡亲跪成一片,王舒在戴凌心中零那间又成了另一尊女神。如果说玉巧之前在他心里是一种无可亵渎的美丽,那王舒如今在他心里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圣洁。王舒临终时对王巧的托付,了王巧,就只有他懂。
丧事过后,戴凌见王巧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了,就把早已写好的一纸休书宽着递给了王巧。王巧平静地接过来,道:“戴凌,谢谢你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戴凌双目含泪:“小姐,是我委屈你了。我这条命是二小姐给的,如今二小姐走了,你也该......也该完成二小姐的遗愿了。”
“胡说什么?”王巧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我要为王舒守墓三年,过后我会把归儿、缘儿、器儿带到陆沉山抚养长大的。”
“小姐!”戴凌叫道,“你不要辜负了二小姐的遗愿。你如今已是自由之身,丧期一过就可以......”他现在就是巴不得王巧能早些嫁给马钧,也就了却他一块心病。他也就不用再顾忌南宫嗣他们了。
“不说这个了。”王巧止住泪,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叹息一声问道,“他....现在怎么样?”
“马大人前天上朝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内,也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我给他送吃的去,也只好放在门口了。”冉氏担心地说,“小姐,这样下去,他恐怕会憋坏的。怎么办啊?”
马钧是亡妻头七过后,由南宫嗣传旨,被召到宫里去的。曹睿细加抚慰,见马钧还在居丧期间,不忍催促他抓紧研制新兵器。只是南宫嗣一力撺掇,刘放、孙资也极力怂恿,曹睿才温言下旨,要马钧旬月之内,研制出“五倍连弩”“抛石车”和“九攻云梯”,迅速装备军队,以备外敌入寇,内逆叛乱。马钧知道这种情势之下,他无法拒绝曹睿的旨意,默然而归。曹睿怜他丧妻之痛,也不计较他失礼之处。只有南宫嗣心中明白,暗暗自喜。
马钧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把巨大的悲痛压在心底,没日没夜地投入到翻水车的改进中。渴了,从缸里舀瓢水;饿了,啃几块山芋干;困了,就和衣倒在木料堆上睡会。冉氏每天给他送来吃的,也让他的体力恢复得更快。王策临走时流着泪叮嘱他的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响起:“马钧,你要记住所有人的那一跪,一定要把翻水车改进好,王舒泉下有知,才能得以安息!”
马钧发誓,一定要完成舒的遗愿。他时而趴在案上,修改图纸;时而拿起木料,雕刻模型;时而把玩起小木簪,陷入沉思。逐渐地,蛇形小木簪在指间越转越快,那个在心中沉浮已久的构思逐渐清晰起来。他把木桶翻水车的模型放在案上,一头垫高,取下微型木桶,将一片雕刻好的小木板插入水槽底端,大小正合适。然后从缸里舀起半瓢水,慢慢倒进水槽。水槽底部有木板挡着,虽然木板和木槽之间仍有缝隙,但水漏得仍然很慢。一会儿,他又把同样的几片木板均匀地插在木槽的每一段,再倒满水,水就漏得更慢了。他的心中豁然一亮,也就是说,如果这些木板能够连续不断地上行的话,就可以把水连续不断地带上来。这就取代了木桶的功能,比木桶简单,而提水量更大。现在的关键是,如何把这些木板串起来?又如何让它们运转?
马钧觉得自己已经接近那谜底了。先是用绳索穿起来,试了试,那木板一动,水的反作用力马上把它们冲得东倒西歪。他又用木条一块一块固定好穿起来,试了试,很稳定,那水顺着木槽,就被木板提了上来。但木条是直的,无法弯曲,也就无法旋转起来。他明白,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木条和木板如何链接起来,让它们好循环运转,那就真正成功了。
有了方向,就好办了。马钧一鼓作气,熬了几个夜晚,终于研制出一种木链来,不仅可以把每片木板牢牢锁定,还可以自由弯曲。他将一根方形木条制成一头宽、一头窄。宽的这头开成一个深深的凹槽。窄的这头削成一个长长的凸隼。每个这样的木条从一块木板的中间穿过,形成一个组件,几十个这样的组件首尾衔接,凸隼插入凹槽,用木钉锁住,就形成一个可以自由弯曲的木链条,放在水槽里。又将原先木桶取水车的十字凸榫改进了一下,转动时正好抵住木链链接处,这样就轻松带动整条木链转动起来。与木桶取水车从木槽底下循环不同的是,木链带动木板直接在木槽上面循环,转动方向与之正好相反。木板从上端向下传动,到底部转入木槽,正好将水刮进水槽,一直带到顶端,然后自然流入高处。空木板再由上端向下传动,如此周而复始,水槽就源源不断地向上端送水。转动越快,翻水越多。马钧的这个模型做得十分精致漂亮,大约有半条案几那么大。他将一个大脚桶放满水,又将一个空桶放在合适的高处,把翻水车模型架在两桶之间,然后用右手食中二指模拟两脚,开始“踩”动木拐,木拐带动大轮轴转动起来,木链便带着木板传动起来,水便“哗哗”地从大脚桶翻到高处的空桶里。马钧二指“踩”动越快,翻水也越快,非常轻松。马钧心情激动起来,长呼一口气,打开屋门,冲到院子里,对着夜空大叫:“王舒,我终于做成了一一”
南宫嗣这些天非常憋屈。在他的计划里,拿到证据后,以拒捕为名直接灭了马钧、傅玄,绝了后患,然后拿上新兵器和模型,迅速送到辽东。这时候的戴凌也利用完了,也该杀了灭口。再把王巧举报出来,献给曹容,继续把曹睿往死路引。但这么好一局棋,布了很久了,却在收局时不经意地给黄了。还误杀了一个无辜的王舒,让这个已经丧命的民妇赢得这么大的民望。那天数百乡民齐跪痛悼的场面至今让他不寒而栗。在林甸子里,如果不是急中生智,一切就都露馅了。
还好,不仅把事情圆过去了,而且还给马钧再次挖下了一个陷阱。
这日在将作府的书房内,卫笠忍不住问:“大人,现在大家都知道马钧在为国家研制新兵器,我们怎么办?”
南宫嗣悠然道:“到陛下面前保奏马钧,献上新兵器。”卫笠道:“朝廷得了新兵器,不是对辽东大不利么?”
南宫嗣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朝廷得不到新兵器,马钧也非死不可。”卫笠没明白:“此话怎么讲?”
南宫嗣得意道:“王舒怒毁新兵器,不许马钧再发明杀人利器,要他只发明民用物件,百姓视他为菩萨,竟然齐刷刷跪了一片。这就堵了马钧的后路,他断不会违背王舒遗愿再去发明兵器的。”
卫笠有些明白了:“而大人就到陛下面前力荐马钧发明新兵器,马钧不从,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高,实在是高!”然后又不无惋惜地道:“马钧一死,这世上也就不会再有这种神奇的兵器了。唉,可惜了,我们到底没得到。”
南宫嗣阴森地一笑:“马钧一死,这个新兵器就只能是我们的啦。”
“啊?”卫笠糊涂了。
南宫嗣压低声音道:“你忘了,戴凌也是木工出身,还是张平子首席木师的后人,又和马钧是连襟,马钧不会戒备他,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应该已经知道新兵器的结构原理了。”
“他如果故作不知,我们又有什么法子?”
“哼哼,别忘了,他的致命弱点是王巧。有这一条攥在手里,他敢不认?”“好,那现在就把他找来,让他做出来。“
“不着急,先把姓马的解决掉,再找他更稳妥。”
傅玄当然想不到南宫嗣是这样的居心,当南宫嗣一反常态在朝会上大赞马钧研制的新兵器时,还觉得十分诧异呢。傅玄因为是当事人之一,今天被特召入朝。只听南宫嗣启奏道:“陛下,臣近日在营建之中,颇有心得。营建之妙,在于匠术,匠术之妙,在于机巧,机巧之妙,在于更新。世间百工,无不如此。陛下誉马钧为‘天下名巧’,实在是深明此理,深知其人也。此番吴蜀如此觊觎马钧的新发明,竞然派细作力图谋夺,可见马钧发明的新兵器的确是厉害无比,如果装备到魏军手里,那一定会实力大增。吴国以水兵自恃,蜀国以弩兵为傲,我魏国以骑兵纵横天下。听说马钧的新弩比诸葛亮的连弩还要强五倍,堪称神弩,如果装备全军,我大魏军队岂不是如虎添翼,雄霸当世了?统一天下,也指日可待也!”
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别说病怏怏的曹睿被他说得有些热血沸腾,众大臣也被吊起了胃口,就连傅玄也被感染了。这也是他之前一贯的想法,也是他鼓动马钧研制新兵器的动力所在。但经历王舒一事以后,他对自己以前的想法已经有些动摇了。故此,这一回他没有附和。
班部中曹爽皱了皱眉头,神情有些不屑。曹睿看了,问:“昭伯将军,你怎么看?”
曹爽扫了一眼殿中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众臣,道:“陛下,臣有不同看法。军人么,靠的是勇武,不能靠取巧。人有惰性,有了机巧利器,军士便不肯下苦功习武,军士不下苦功习武,战力便会削弱。如此有机巧不如无机巧。”
殿中众臣均觉得曹爽此言似是而非,连曹睿都觉得有些荒谬,根本站不住脚。傅玄已经听说过曹爽的这一番高论,没觉稀奇。本来他是可以和曹爽当殿辩驳一番的,但现在不想让马钧为难,也就闭口不言。
南宫嗣没想到曹爽会提出这样的反对意见,大出意外。他对这样的实权人物一向小心攀附,轻易不会拂逆他们的意见,但这回事关自己的布局,便难得地当殿反驳起曹爽来:“曹将军所言也成一理。不过蜀国军队拥有诸葛连弩之后,没听说军士懈怠习武啊。他们的无当飞军、薄甲神兵、白眊上兵不都持有诸葛连弩,又个个勇武异常。难道我堂堂大魏,有了神兵利器,不能如虎添翼,反而不如南蛮之人了么?”
曹爽是武将,本就不善口舌之争,加上肚子里的干货实在不多,一时竟无从回击,只冷笑着道:“南宫大人所言,并非实情。本将麾下裴秀曾亲往观看,并没有南宫大人说的那般厉害。如果真用了这样的装备,既让我军无神兵之利,又让军士生懈怠之心,不要也罢。”
南宫嗣对傅玄笑道:“我们都是听人所言,没有亲眼所见。傅大人是亲身参与者,马钧发明的‘五倍元戎'‘抛石车'厉害不厉害,应该最有发言权了。傅大人,你说是不是:?”
傅玄就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迟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按照他的个性,让他在皇帝面前说假话,那无疑是欺君。南宫嗣就是认准了他这一点。傅玄躲不过,只得实话实说:“是的,陛下。马钧发明的‘五倍元戎'和‘抛石车',虽然还在实验之中,但是威力的确惊人。不过......”他顿了一下:“不过毕竞是杀戮之器,用之不仁,不用也罢。”
“咦一一”南宫嗣打断傅玄的话,“傅大人,这是哪里话?天下有地必有国,有国必有兵,有兵必杀敌。杀敌乃为平天下,平天下乃为安民,安民必须保国,保国必须杀敌。杀敌不是杀戮,你不杀敌,难道静等敌人来杀你?敌之所持难道不也是杀戮利器?何况,你们当初发明新兵器不就想为国所用么?”
南宫嗣这一番话头头是道,环环相扣,竟让一向有雄辩口才的傅玄也无从反驳。终究不便在这大殿之上,把王舒所言及其乡民跪祭的事说出来。于朝廷而言,兵者,国之大事也。王舒的妇人之言怎么能拿到这里来说呢?其实也是他心中仍在徘徊所致。
曹睿一直担心辽东一旦有事,朝廷又要从吴蜀边境上分兵平乱,现在马钧有这等发明,能够让军队战力成倍增加,当然是好事了。再说了,到底有没有,试一试总没坏处。当下,将已经瘦弱的病躯提振了一下,断然道:“是与不是,好与不好,试试便知。传旨,着马钧明日九龙殿觐见。”
初秋的牛家屯正处于一片沸腾之中,马钧把水车模型送来后,牛顺立即招呼几个木匠,连夜打制翻水车。只一天一夜工夫,几个熟练木工在马钧的指导下,就把翻水车做成了。这架翻水车十分精致,所有的木工都拿出了最好的手艺,哪怕一根小小的木钉,钉头都削成圆顶状。每一片刮板、每一环链木、每一根拐木大小、形状、厚薄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主木槽、大小轮轴、搁手架都做工精细,看上去,不像是个劳动工具,倒像是送到皇宫里欣赏把玩的贡品。
做好之后,大家兴致不减,天一亮,就搬到大田去试用。
初秋时节,水田里的庄稼属于后期灌溉,需水量比盛夏时要少些,但是田多水低,要灌注一遍水,依旧很费气力。往年夏季大旱,庄稼枯死者十之七八,有的甚至颗粒无收。今年,由于马钧发明了木桶取水车,很快就从牛家屯传开去,可谓无脚行千里,短短两个月便几乎传遍洛阳四周的乡村。哪个村庄一日有了这个东西,四乡八镇的人马上赶来看稀奇,然后就几家或十几家凑起来,找木工仿制一个。他们仿制起来十分简陋,不求做工精细,只求实用,能够把水取上来即可。所以,今年虽然大旱,洛阳四周乡村庄稼的长势还是蛮旺的,虽然谈不上大丰收,但基本保证和往年一样的收成了,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大家都知道,这个水车是皇帝亲口御封的“天下名巧”马钧博士发明的。在车水时,都忘不了向围观的人介绍一番。这时的马钧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尤其王舒葬礼上那激动人心的一幕,更是声名远播,可以说是轰动性的。
大家一直在关注“天下名巧”马博士什么时候造出更好用的翻水车。所以,当马钧把新水车模型送到牛家屯的时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附近的几个乡村就知道了,三三两两地白天抽空跑过来看,尤其一些木工,来了就不走了,一边观赏,一边打下手,到今天水车打制好搬到大田上试用时,邻近村子不少人过来看稀奇。
这个季节,田里的庄稼已经长高了。这么多人围观,很容易踩踏到庄稼。牛家屯的老人们就自动站出来维持秩序。这边站满人后,其他人就安排在高坡,或者河对岸。附近几个大柳树的树丫上都爬满了人。
这架做工精良的新式水车昂首雄踞在河堤上,尾部伸入河腰水中。马钧、牛顺和另一个乡民登上拐木,伏在横木上,同时开始踩动拐木,水车轻巧地转动起来,一片片刮水板带着水,接连不断地向上传动,水“哗哗”地从木槽上端流进大田。三人稍微磨合一下,便步调一致,轻松踩动起来。就像走路一样,可以快,可以慢,比木桶取水车不仅要轻灵得多,而且翻水量要快上好几倍。因为木槽时刻都处在满水状态。围观的乡民们见这翻水车这般神奇,禁不住齐声欢呼起来,觉得这简直是太神奇了。
马钧也激动得难以自已,脚下生风,越踩越快,牛顺他们也自然跟上他的节奏,把低处的水滔滔不绝地翻到大田里。这时,旁边一棵柳树上,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咦一一你们看,这像不像一条龙?”
他这一提醒,很多人都附和道:“对啊,真的很像龙哎一一不过......不过倒更像龙的骨架!”
牛顺听了稀奇,一边踩动,一边对马钧道:“马博士,他们说像龙.....龙骨,你说像不像?”
马钧也听到了,他心里一动。模型做好的时候,他心中也有一种感觉,好像这水车就是一个活的东西,到底像什么?一下子却也说不上。现在听到有人这么一说,立时觉得真的像龙骨。他招呼牛顺他们停下踩动,自己下去,退后几步,从不远不近的地方,蹲下身子看水车。牛顺他们二人则继续踩动,虽然少了一个人,水车却一点也不吃力的“哗哗”地向高处翻着水。马钧的眼里,这水车正如乡民们所言,就是一条雄踞河堤的龙,下端从河中吸水,上端如口,一刻不停地向高处吐水。那木链就像龙脊,一片片刮板,就像骨骼,说它像龙的骨架,真是再形象不过了。马钧不禁脱口而出:“龙骨水车!”
牛顺没有听得清,问:“马博士,你说这叫什么车?”
马钧身边的乡民欢叫起来:
“龙骨水车!龙骨水车!”
“这个名字好听,这个名字真是神像。”
“龙骨水车一一这可不就是一条龙嘛!”
很快,这个名字就被围观的乡民接受了。大家指指点点,更加兴致盎然。这情景被刚刚赶到这里的傅玄看在眼里,也是十分振奋。只是这振奋马上又被忧虑替代了,他走到马钧的身后,叹了一口气道:“龙骨水车?的确很形象,很新鲜,很好听一一但是,麻烦来了!”
“傅大人?”马钧站起身,转过脸,见傅玄一脸忧虑的样子,似乎早有预感,平静地道,“是不是该我去了?”
傅玄担心地望着他:“你已经料到了?”
马钧淡淡地道:“这一阵我想明白很多事。我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的。但是,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牛顺他们见傅玄面色凝重,早已下了水车,走过来,不知出了什么事?看这情形,应该与马钧有关。傅玄明白了:“所以你这些天把自己关在屋内,就是为了抢在这之前,把‘龙骨水车'做出来?”
马钧道:“我必须对王舒有个交代。”
傅玄叹口气道:“其实......其实为了国家,那些东西......”
“不!”马钧打断傅玄的话,毅然决然地道,“王舒的话让我猛省。别人怎么做我不管,但我是坚决不会做了。这回入宫见驾,我就没打算再回家了。”马钧的神情语气不无悲壮,“我也该去陪陪王舒了。”
牛顺急迫而又惶恐地问:“傅大人、马博士,出什么事了?”
马钧抚着牛顺的肩膀,对周围的乡亲们高声道:“没事。大家听着,‘龙骨水车’是我夫人嘱咐我给天下人造的,不是给一家一姓造的。图样我画了几份,留给牛顺了,请你们把它传开,让需要的人复制了去。你们记住,谁要都可以给,哪怕是敌国索要也不要吝啬,他们也有老百姓。天下老百姓,都是一家人。我心愿已了,再无遗憾,就此别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