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戴凌挥手示意军士撤去，点亮灯笼，灭了火把，这才走到马钧身边问：“怎么样，要紧吗？”
马钧扶起倒在地上的案几，将破损的百戏木偶放上去，苦笑道：“陛下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损坏它，可我还是把它弄坏了，看来，小弟的项上人头不知保得住保不住了。”
戴凌的心刺痛地一跳，不得不摆出吃惊着急的样子：“啊？这么严重？这......这怎么办啊？”跺脚道，“我去找傅大人想办法，他说话陛下或许能听。”就要出去。
“算了！”马钧摇摇头，止住他，“没用的，现时他都见不到陛下。”“那.......那怎么办？真是急死人了！”
马钧慢慢拨开竹席上散碎的木偶部件，缓缓地坐了下去。
刘放腆着肚子，看着惊魂未定的戴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做得很好，神不知鬼不觉。这下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转脸对孙资笑道：“我们没有看错人，戴都统还是很有智计的，以后可以委以重任。”
孙资眨巴着细眼点点头：“这一手的确高明，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现在一定为自己异想天开堆什么假山而后悔呢。戴都统，跟着刘大人，你一定会飞黄腾达。你们南宫将军已经回到洛阳，刘大人和我特意保举他加给事中，升任将作大臣，专管宫室、宗庙、陵寝还有其他土木营建之事。这可是个美差。你看，为我们做事的人，不会受亏待吧？”
戴凌惶恐地道：“小人不求富贵，但求小姐平安。”他怕刘孙二人忘了诺言。
刘放道：“放心吧，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你的小姐自然是要保护的。“
“你，我们也是要保护的。”孙资道，“这件事我们现时就当不知道，让那马钧到时自己向陛下交待去，你还要做出帮他的样子。这样，你也就不为难了。”
戴凌最怕的就是事情败露后，自己无法面对马钧，更无法向王巧交代。孙资这一说，顿时心中一块石头放下了，感激地道：“谢两位大人。”
刘放挥挥手：“去吧，继续关注他，有什么事及时通报。”
过后几天，刘放、孙资听说马钧沮丧了一阵子，又开始动手雕刻木偶了。只是话少了，饭也不大吃，房间的灯日夜不熄，也不再严格禁止别人进去。屋后的假山仍然按照原先的样子造起来，只是这回，他亲自把关，决不允许再倒塌下来。那樽破损的“百戏木偶”包了起来，放在柜子里。
孙资阴沉地道：“这个马钧，还是不死心，他就是真的弄出个活的‘百戏木偶'来，也顶不了损毁真品之罪。到时让南宫嗣这个将作大臣去当场拆穿他，比我们出面好。”
刘放“哈哈”一笑：“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下面还是要尽力配合他，到时看他如何过这一关。”
又过了半个月，刘放、孙资听到戴凌的报告是，马钧把原来损坏的木偶零部件又重新雕刻出来了，只是比原先的大了两三倍。假山也基本造好了，现在又在弄竹筒摇水车。具体做什么用，马钧不说，也不方便追问，以免引起马钧怀疑。
刘放、孙资沉吟不语，不知马钧在搞什么名堂，但都知道他心思灵巧，异于常人，搞出来的东西一定会出人意外。但不管怎么样，他们只须抓住马钧故意损坏朝廷贡品这一件就足够了，便是不杀头，也会贬为庶民，这对一直支持他的傅玄等人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以后也会在朝中压制他们的声音。也让别人看一看，与他们站在对立面会是怎么样的下场？
曹睿这一阵让刘放、孙资二人把进谏者都挡在了宫外，耳根子清静了不少。有时会摆驾外出，视察一下宫殿建筑，看到那些设想中的高台飞檐一天天变成现实，就觉得精神振奋了许多，仿佛一个崭新的大魏在中原大地拔地而起了。乘着兴致，还特意浩浩荡荡去了许昌行宫巡视了一回。
曹睿偶尔也去山中围猎，但虚弱的身子禁不起马背上的几下折腾，就气喘吁吁，赶紧还驾返宫。还是在后宫中饮酒赏花、观看歌舞来得轻松惬意。有时想起来，也会问一问马钧改进“百戏木偶”的进展，刘放、孙资均答：“听说在望山居日夜赶造，禁止旁人进出窥视，怕泄露机密，也怕丢失、损坏贡品，没法跟陛下交代。臣等不敢打扰，目前不知进展。”言语之中，再度留下伏笔。
曹睿点点：“嗯，谨慎些好。他做不出能动的百戏木偶朕倒不能过于责备他，但若把朕的宝贝毁了就不可宽恕了。”
刘放、孙资对望一眼，心中的得意不敢流露出来，只是随声和：“陛下说得是，贡品涉及到邦交大事，倘有遗失、毁损，那对进贡国也是无法交代的。若是对方因此认为我们是不尊重他们，引发战争也是可能的。”
他这一说，曹睿越发地重视起来：“是啊，这东西在宫外终究让人难以安心。早知道，就叫他在宫内找个地方做了。你们再多派些人守卫，一只蚊子也不准放进去。”
“微臣遵旨。”刘放看了孙资一眼，压住心头的得意，应声道，“晚间就去安排。”
晚上，刘放出宫回府，孙资也应邀同归。正要差人召来戴凌，加派些人手给他，戴凌已经匆匆来了。报告说，马钧昨天关闭屋门，谁都不再允许进人。到了夜间，令杂役摇动竹筒抽水车，从假山上用竹管引水入房，又从房间里用竹管引水出房，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但见房间里灯火明亮，房中无数人影跳动，很是骇人。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去，连我也只能站在门外。
孙资被他说得有些汗毛耸立，狐疑地问：“这马钧莫不是还通什么邪术吧？”
刘放摇摇头，眉间飘过一丝忧愁，道：“我看不是，大约是他弄成了吧？不过，无论如何，那个'百戏木偶’的贡品是损坏了，看他如何过这一关？”
说到贡品，戴凌想起来了，急忙说：“对了，禀告二位大人，前天我进去，看马钧正用胶粘合破损的‘百戏木偶’，看起来，跟原来的差不多，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呢。”
刘放“哈哈”大笑：“他想用胶粘合一下蒙混过关，未免太天真了，这是明目张胆地要当面欺君啊。”
孙资阴阴的脸上难得泛起一丝笑意，道：“现在可别去点穿他，让他大胆地搬到陛下面前去，且看他如何哄弄陛下。”
刘放问戴凌：“你是木匠出身，应该知道如何拆穿这粘合起来的东西吧？“
戴凌道：“他用的是猪鳔胶，虽然适合木头粘合，但是怕水怕热，用开水泡，时间一长就会开胶，再一用力，就能拆开。”
“这就是了。你再继续打探。”
刘放、孙资没有想到的是，戴凌去而复返，紧急通报他们一个惊人的消息。“我刚走到半道上，手下人来报，说马钧催我回去，保护他立即入宫见驾，呈献‘百戏木偶'。”
刘放、孙资相视一眼，道：“这个马博士，还真会挑辰光啊，选择夜晚入宫，就能蒙混过去了吗？他当陛下.....不，不，不，他当我们眼瞎了吗？”吩咐戴凌：“你去，听他吩咐就是，我们这就到宫中去见个分晓。”
曹睿正被一群后妃簇拥着，坐在殿中看宫女们翩翩起舞呢。洛阳粮食危机已经过去，许昌、洛阳的宫殿进展顺利。长安承露盘已经在方林园安置妥当，铜柱也已打碎运抵洛阳，正在铸就翁仲和龙凤。吴国与蜀国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现在正是歌舞升平之时，不乐待到何时？只是这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差了。现在好了，承露盘已经可以承接甘露，伴玉屑服食了，待身体恢复健壮，再振兴农耕，厉兵秣马，东征孙吴，西伐刘蜀，一统天下，完成武帝、文帝未竞事业。让大家看看，我曹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别以为我真的耽于安乐，无复远志了。我这是韬光养晦呢。正陶醉着，内侍来报：“陛下，马博士求见。说是会动的百戏木偶弄成了。”
曹睿喜道：“啊？真的弄成了，快快召见，快快召见。”
不一会马钧步入大殿，见过曹睿，禀道：“托陛下洪福，臣有幸不辱使命。”
曹睿欣喜地左右张望：“咦，马爱卿，会动的百戏木偶呢？在哪里？还不赶快拿进来让朕开开眼界。”
马钧道：“臣请陛下移驾御花园。臣这会动的百戏木偶名叫‘水转百戏'，须借助水力，后花园有假山飞瀑，适合启动观赏。”
曹睿迫不及待道：“好好好，那就赶紧摆驾后花园。”正欲起步，刘放、孙资也匆匆而来，未待二人施礼，曹容便道：“二卿来得正好，马爱卿做成了‘水转百戏’，你们和朕一块儿去御花园先睹为快。”
刘放、孙资心中冷笑，脸上却显出与曹睿一样的欣喜之情：“哦，那是恭喜马博士，贺喜马博士了！”
马钧微微一笑，和刘、孙一起簇拥着曹睿前往御花园去。“水转百戏”随即运到了御花园，正是戴凌押送。在宫外等候时，戴凌就想打开包装看看，只因宫门口人多，不敢造次。现在按照吩咐，送到御花园，也就好奇地一起看看，这马钧究竟有什么鬼法子，能让这木头人儿全都动起来。
御花园灯火通明，其中有不少走马灯。园中靠东边围墙处筑有一个层层叠叠的假山，假山上有人工瀑布，是从宫中所筑高台蓄水池引流而，缺水时，由人工专门担水补满，日夜不息。马钧曾经来过个地方，知道这一处人工景观，正好可以利用。戴凌这时已经指挥手下将几个蒙着绸布的大木笼抬了进来，掀开绸布，打开木笼。只见木笼中装着几件半成品，每件都是放大了的百戏木偶一部分，看上去倒也形态逼真，和原来的百戏木偶没什么两样。马钧道：“陛下，且宽坐片刻，待臣把这些部件组装一下。”
曹容微笑着点点头，在太监搬过来的圆凳上坐下。刘放、孙资分立左右伺候。
马钧将袍子撩起，束在腰间，挽起袖子，就开始忙碌起来。先把底座安放在水池中，再将“水转百戏”的每一个部分有条不紊地组装起来，很快一座放大了的“百戏木偶”呈现在众人眼前。与先前不同的是，“百戏木偶”一端，增加了一个很大的轮状物，轮子上装有一个个木槽，结构精巧，只是不知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它如何动起来。曹睿饶有兴趣地看着马钧忙碌，猜测着这东西如何动？
马钧又将准备好的竹管安放在假山的瀑布处，将水流接了过来。将竹管出水处悬在一边，最后再仔细检查了一遍，回禀曹睿：“陛下，准备好，臣请陛下上前观赏--”
曹容好奇地站起来，走到近前，道：“马爱卿，你且演来朕看。”众人亦步亦趋，都跟上前来，瞪大眼睛看着。
马钧微微一笑，将竹管出水口轻轻转过，对准轮子上平行的一个木槽，水流冲向木槽，轮子便向下转去，上一个木槽便到了水平处，接受水流的冲击，又向下转去，依次如此，均匀的水流便将轮子慢慢冲得转动起来，而且转动的速度很均匀。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刚刚静止的那些木偶忽然间就像精灵附体似的，全都活了起来：有的双手击鼓，隆隆作响；有的吹奏长箫，沉沉如诉；有的跳丸耍宝，灵活多变；有的挥剑演武，威风凛凛；有的长袖飘飘，翩翩起舞；有的说书讲古，声情并茂；有的策马奔驰，蹄声得得；有的绳上倒立，惊险万状；有的官衙断案，煞有介事；有的捕盗辑匪，神勇异常......
众人只看得呆了，这东西怎么就活了呢？
曹睿看到兴奋处，禁不住击掌喝彩：“好，好，你们看，你们快看，那做空翻的女子姿态何其轻灵曼妙！看，看，这里，那爬树的猴子多快，哈哈，它跳到那棵树上去了.....”
刘放、孙资也看得入神，兴高采烈地跟着曹睿起哄，一时竟忘了他们来是给马钧下套子的。戴凌也看得呆了，想到昨晚马钧的房间里人影幢幢，竟然是这般神奇之技。他看了半天，即便知道这股动力是来自水流，却不知水流又如何能带得这么多木偶进行不同的表演，当真是神乎其技。心下对马钧的敬畏更甚，也暗暗为马钧捏一把汗，但他已经无法挽回这一切，只能看着马钧浑然不觉地掉下自己为他挖好的坑中去。
戴凌悄悄向刘放、孙资看去，见他二人也跟着曹睿一起喝彩，一点儿也不像是要置马钧于死地的样子，心中暗暗祈祷，他们要是一高兴，改变主意，不再揭开马钧“欺君”真相就好了，他也免得背负一个良心债。
孙资最先从好奇投入中回过神来，想起了今天来的目的，暗暗用手肘碰了碰刘放，提醒他该是揭露马钧“欺君”的时候了。刘放默默地摇摇头，示意孙资不可造次，继续陪着曹睿开心地观赏下去。这一晚，曹睿玩得非常开心，多次拍拍马钧的肩膀，禁不住赞道：“马爱卿，你真算得上是天下名巧了，说，要联怎么赏赐你？”
马钧跪拜谢道：“陛下已经赏赐微臣，微谢陛下隆恩！”曹睿奇怪地笑道：“我几时赏赐你了？”
马钧道：“陛下金口御赐‘天下名巧’美誉，比任何赏赐都珍贵。机巧者，一生所求，唯得认可也。世人都说它是奇技淫巧，今天得陛下正名，臣此生无憾了。臣自当努力报国，以谢陛下！”
曹睿“哈哈”大笑：“好，过几日大朝时，朕当众赐你‘天下名巧'’御匾一块，以让天下人效仿，为国尽智。”
刘放、孙资的脸色顿时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