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古院榴花连茎香,清风佐梦憩书房。
悠然适适闲欹枕,酣睡绵绵若醉觞。
兰芷葱葱时过午,芭蕉苒苒日斜墙。
觉来鹦鹉轻呼唤,握笔临文诗意长。
翌日,午后。在南宫嗣的案几上映着一幅墨迹未干的隶书,南宫嗣正提着毛笔得意地自我欣赏起来,主簿卫笠哈着腰左看右看,手指捻着唇下黑痣上的长毛,摇头晃脑地品鉴起来:“大人这幅隶书,拙中藏巧,稳健有力,又不乏灵动之感,真乃妙手,妙手啊!”
南宫嗣笑了笑:“在河南尹,论书法,道,除了陆浑山的胡昭先生,我还真看不上其他人的墨迹。”
卫笠把这幅字拿起来,用手悬着,伸向远处,再歪头细品,一挑拇指道:“人怕近看,字怕远观。大人这字朝高处一悬,犹能这般耐品,实属上乘。我看与胡昭先生并称河南双绝也不为过!这幅字就送给属下如何?”
南宫嗣轻轻一笑:“信笔涂鸦,自娱而已,你若真的喜欢,就拿去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卫笠显出惊喜的神色,“我这就把它装裱起来,挂到我的书房里,定能蓬荜生辉啊。”举着墨迹,用嘴吹干。
南宫嗣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身,道:“书法贵在传承创新一保留传统的精华,创出自己的新路,这样才能让人信服。就像王策要改进织机一样,咦,怎么又扯到他了?”南宫嗣本来今天就要找卫笠来询问此事,不知不觉就扯上了王策,“对了,找你来,就是问问这几天作场那边有什么动静?这几天只顾忙县里的事,没来得及过问。”
卫笠见墨迹已干,小心地把它卷起,一边道:“属下按大人吩咐,一直让人监视他们那边管作场的有些人听我们的。据报,扶风那小子这几日天天去织场待着,跟王策的女儿还有织场女工学纺织。”
“这么说,王策还真想把女儿下嫁?”南宫嗣皱眉道,‘那织机改了没有?”“看那样子,好像有什么想法了。今天在做纺车,说是能够将单锭改成双的。”
“这么说,他还真能改出来?你说,我们是让他改得成呢?还是让他改不成?”
“那要看大人怎么想了?”
“说说看。”
“大人是想看他笑话呢,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下嫁一个外地结巴,就顺水推舟,让他改成。大人要是想献他女儿人宫呢,就让他改不成。’
“是啊,我也正为这拿不定主意呢。”
“大人,我有一个想法。既要看他的笑话,又要他献女入宫,还要他主动让他们看出破绽,否则就适得其反了。”
卫笠道:“那小夫子再怎么也是一个小孩子,就怕那单老头有些麻烦。他朝中故旧多,山野弟子广,确实要提防,
南宫嗣认真道:“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个小夫子,尹里有人说,裴大人已经要破格举他为孝廉了,连陛下都知道河南神童悬书代言之事呢。”
卫笠咋了咋舌:“这倒真得小心。
南宫嗣道:“我在想,我们不如先向尹里举荐他。要不然,这么一个人才我们没举,倒被尹里举了,岂不是我们有眼不识贤才吗?”
卫签惋惜道:“三年才等得一个孝廉名额,就这样给他了?大人原先不是与邻县宋大人说好了,私下互举人选吗?”
“有什么办法呢?”南宫嗣叹口气道,“他名气这么响,早晚要出头的。这个人情现在不做,就让他人做去了。何况尹里先举荐了,名额也是算在我们河南县的。”转了两圈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总而言之,关于那织机的事儿得小心,最好我们不要直接插手。”
卫签低声道:“大人,这事不用我们动手,到时有人替我们做。
“谁?”
“据报,跟王策一起来的涅阳县令荀豫的两个儿子荀安、荀定,钟情于王策的大女儿王巧,而那个王巧好像看上了那个改织机的扶风小子马钧,所以荀安、荀定心中恨死了马钧。现在若是马钧真的改好了织机,王策就得按立约将王巧嫁给马钧。大人,你说,这荀安、荀定会甘心吗?”
南宫嗣明白了卫笠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假荀氏兄弟之手,暗中毁掉织机。如果没有人发现,我们就说姓马的小子根本没有发明出来,故意毁之而找借口。如果有人深挖,挖到最后,顶多也是荀安、荀定因情生恨。反正左右和我们无关。好,好,这个办法好一如何利用荀氏兄弟,你去安排吧。
卫笠狡黠地一笑:“属下已经和他们交上好友啦。”
王巧得知父亲竟然立约作赌,把她就这样当作赌注许给了马钧,如闻晴天霹雳,顿时呆住了。她不相信那个从小就疼她、宠她,把她当儿子一样养着的慈父,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伤心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像雨一样成串地往下淌。
王舒也十分惊异,半天说不出话来。见姐姐那么伤心,不知如何安慰。张超看着王巧伤心的样子担心地叫道:.姐....”
荀安、荀定犹如当头一棒,被砸晕了。他们马上把满腔愤怒倾泻到马钧头上。荀定骂道:“该死的小结巴,他竟然玩出这一手,卑鄙、下流!”
荀安怒吼一声:“我去宰了他!”拔脚就走。
王巧呆了半天才一下爆发出来:“天杀的小结巴一我恨....”.拔足狂奔而去。
王舒惊叫一声“姐一
紧追了上去。荀安、荀定一见慌了,急忙跟着追过
去。只留下吓呆了的张超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当儿王策忙完其他作场的事务,正在竹木场巡视。他对马钧能否成功改进织机,很是担心。如果改不成功,不仅无法完成朝廷压下的征布任务,保不住县丞位置,而且还闹出个立约嫁女的笑柄于世,最终恐怕还摆脱不了献女人宫的命运。这段时间,他时常来织场转悠,不管马钧改成改不成,织布活是不能停下来的。他严令工曹加紧督工,又延长每天上工的时间,拼命地抢活。同时密切关注马钧的进展,知道他这几天一直泡在织场里摸弄织机,又在竹木场要工具、要材料,估计是有点眉目了。他不直接去找马钧,怕给他压力太大,吓着他。到了竹木场,就把马文叫来询问。
马文道:“犬子这几日一直在琢磨,看样子,是有点门道了,问他,只说先改进纺车,可以增添一倍功效。”
“嗯,你要加紧督促,这关系到你我的身家性命。”王策心中稍安,对马文比较客气,毕竟说不定,以后就可能是亲家,又特别叮嘱道,“立约赌婚的事可不能先让他知道了,知道了压力就大,就怕影响了他。’
马文道:“那是自然。怎么敢让他知道啊。”又道,“这两天大小姐常来,这个....不知道怎么表达是好。
王策愁道:“这事儿她也不知道呢。她要来,我就让她来了。一来呢,她对织机很熟悉,可以多给令公子讲讲;二来呢,让他们多接触接触,以便能水到渠成一唉,我正犯愁到时怎么跟她说呢?”
马文道:“王大人请放心,我会督促犬子加紧改进。改成了,大人也不必把立约的事放在心上。我们不会为难大人和小姐的。”
王策脸一沉道:“你以为这事是闹着玩的吗?南宫县令、小夫子、小先生、单先生都出面见证了,你难道让我当众毁约,失信于世,我以后还要做人不?”马文诺诺连声:“不是,不是,我是不愿为难大人。”
王策看着正在工棚里和戴凌忙活的马钧,道:“让你儿子把织机改好,就是帮我.了...王策话没说完,只见王巧气呼呼地闯进作场大门,王舒跟在后面个劲儿地叫:“姐,...荀安、荀定气势汹汹,摩拳擦掌地跟着王巧直奔马钧而去。王策与马文对望一眼,同时道:“怎么啦?”疾步往那边赶去。
纺车的绳轮、木架已经做好,马钧正将底座的木板压在屁股底下凿榫眼。他左手握住小凿子,右手举着斧头,用斧背在凿背上点两下敲一下,他已经能够把握这个节奏了。开出的榫眼中规中矩,不偏不倚。正干得起劲,就听戴凌一声惊叫:“大小姐?”
马钧觉得戴凌叫声有异,抬起头来,只见王巧已经旋风一般冲到自己面前,一手掐腰,一手指着自己鼻子怒喝道:“死结巴,你讨不着媳妇就讨不着媳妇,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算什么意思?本小姐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你这小结巴、臭结巴、死结巴!”
马钧完全被她说懵了,看戴凌。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荀安、荀定拿起已经做好的绳轮、木架摔在地上,用脚乱踩。马钧一看自己的心血莫名其妙地付之东流,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欺负..........人了。.....我.....我什么地.....地.....地.....得.......得罪.......你们们?”他这一气一急,顿时又结巴起来。
戴凌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见王巧愤怒的脸上满是泪痕,顿觉心疼起来,却又不知怎么安慰她,也结结巴巴道:“.....大小姐,到....到底出了什....什么事了”
王巧却只顾哭,不肯说出来。荀安指着马钧道:
“什么事?你问问小结巴,
他做了什么好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戴凌看着马钧,马钧依然一头雾水:“......我怎........知道.....”.
“装,再装!”荀定阴沉沉地道,“你仗着会点机巧,就打什么赌,立什么约,想把我们表妹赢回去做媳妇。你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什么?”
马钧傻了:“什......什.....什么打......打......打赌?......什......什么立约?”隐约觉得这事与父亲有关。
荀安怒气不息,拔拳冲向马钧,手腕却被人攥住了,暴怒地转脸看去,却是王策。王策喝道:“干什么你们?都给我回去!“
竹木场里的工匠不知发生什么事,都围过来看。王巧抬起头,一见是父亲,气恨恨地道:“你....”.看到围了不少人,质问的话就一句说不出来,脚一跺,掉头就往外跑去。荀安、荀定急忙追出去。
王舒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马钧,也扭头追了出去。王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理马文,起步往大门口走去。他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这个从小被自己宠溺的闺女。
...........怎么可以这样?”
从父亲口中得知真相的马钧,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太出乎他的想象了。虽然在他的观念里,婚娶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没想到过自己做主,但这种立约打赌的方式在他有限的见闻里,还从没听说过。他只质问了一句,就收了口一父亲再怎么样,那也是父亲,他没有任何理由指责父亲的。父亲一直寄希望的“举孝廉”里,“孝”可是排在前面的。可是.....是这让我怎么面对王家大小姐啊?马钧懊丧地跌坐在地上,埋下了头,流下了痛苦而又无奈的泪水,双肩因抽泣而不住地颤动。
马文见工匠都已下工走了,只有戴凌在,就坐在马钧身边,慢慢道:“钧儿,为父也不想这样,这事由不得我们做主。”
马钧恨恨道:“我.......我不弄了,.随.....随.....随.你....随他们.......怎.么样去!”
见马钧又结巴起来,马文不禁心痛如割。他也不知这阵子怎么倒霉的事接二连三地盯,上来。见马钧负气地说出这样的话,马文有些急了:“钧儿,你现在可不能撒手啊。你难道想一辈子就在这里当百工了吗?”
.当.......当就当!”
“....马文急得站了起来,“你愿当不要紧,父亲也得跟着你当,我们家世世代代就得改籍人户,永远低人一等,成为贱民了,知道不知道。
戴凌也道:“马兄,事已至此,我们不做怕是不行的。”想了一想,出主意道,“我们做归做,到时你不应承这门婚事不就是了?”他内心不愿任何人娶了王巧。这一说,也是本意。
马钧从激动中渐渐平静下来,没有再说赌气的话。马文见了,心中稍安。觉得这下说透了也好,迟早是要公开的。怕就怕因此影响了马钧改进织机的灵感。那织机他也看了半天,希望能看出点端倪,帮儿子出出主意。但看来看去,只弄明白它是怎么织出布来,已经非常巧了,还要弄出比它更巧的,实在不可想象。这时的马钧,心思已经回到王巧身上了。这下他是深深理解王巧了。一个女孩家,突然被当作赌注许婚,对于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怎么也受不了的。他在想象王巧这个时候不知该多伤心呢。这都是因为自己。不觉愧疚起来。
其实,王巧内心也知道这根本怪不得马钧,但她就是无法原谅马钧。因为如果没有这个马钧,根本就没有这个赌约。说到底,一切因他而起,不怪他怪谁?王巧一路狂奔,回到家中,“砰”地关上房门,一头扑到榻上,放声大哭。王舒、荀安、荀定都被关在了门外
荀氏听到动静,连忙赶过来,着急忙慌地问:“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王舒,你姐这是怎么啦?”
王舒抱着荀氏的胳膊道:“母亲,父亲把姐赌婚,许给了扶风马家了!他怎么这样啊?”
“原来为这事啊?”荀氏松了一口气,“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了呢?”王舒惊道:“原来母亲你知道啊?这还没啥大不了?你看我姐都伤心成什么样了?”
荀氏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姐都十五了,迟早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啊?”
王舒叫道:“那也不能打赌输给人家啊?!“
荀氏提高声音,让王巧听到:“这怎么叫赌啊?这叫婚约,立约为凭嘛。’荀安叫道:“姑妈,表妹就是要嫁人,也不能嫁给一个小结巴啊。
荀定也跟着道:“表妹花容月貌,就这样嫁给一个外乡的小结巴,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嘛?”
王舒道:“这叫什么婚约,明明就是赌约嘛。
荀氏一时被他们吵得晕了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看到王策正好从门外跨进来,连忙求救:“老不死的,你回来了,你看你干的好事!”
王策其实已经回来一会儿了,站在外面听动静。里面七嘴八舌的话都听到了。荀氏随口一句“婚约”之语提醒了他,心想,就拿这当说辞了。连哄带压吧。他走进王巧的房门,荀安、荀定都气哼哼地别过脸去不理他。王舒上前抱住父亲的胳膊摇了摇道:“父亲,你看我姐多伤心啊?这事怎么办啊?”
王策从来没见王舒这样抱着他的胳膊摇,亲昵地拍拍她的手,平静地道:“这有什么?女娃嘛,总要谈婚论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古来之礼。何况这次是县太爷做媒,单先生加二位神童见证,我王家的面子可大了。
王巧在里面听到了,叫道:“你面子大了,我里子焦了。原来你就是拿你宝贝女儿的终身去换你的面子去了!还拿我去赌呢,还立约呢,你真是好大的面子!”又扑在榻上作天作地地大哭起来,拼命地捶打着木榻。
王策道:“这怎么叫赌呢?你母亲说得对,这叫婚约,立约为凭嘛。立约上约的就是婚姻嘛。”他极力把这个“赌”的性质淡化掉,“你们说的那些,不过是激励马家上进的说辞。你读过书,书上不是常有这样的故事吗?”
王舒奇道:“是吗?我怎么没有读过?”
王策道:“过去小姐鼓励公子读书求官,不是也说:你若觅得封侯,我便嫁你为妻。照你们这么一说,也是赌约了?我看就是婚约嘛。
王舒觉得匪夷所思,却又无法辩驳。房间里的哭闹声也小了下来,显然这句话有些触动了她。王策继续道:“既然是婚约,对方成功了才践约。公子觅不得封侯,小姐也就不必嫁了嘛。公子觅得封侯,嫁他不就幸福了吗?所以啊,你们不要再瞎想了啊。休息休息,起来吃饭。
见事态逐渐平息,王策赶紧拉着荀氏回房去,以免再触怒王巧。示意王舒好好劝劝姐姐。荀安、荀定见王策态度坚决,恨得牙痒,却也知道,婚姻大事,历来就是父母做主,他们也无可奈何。这次父亲让他们到河南来,原以为是有意撮合他们的。现在看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但王策最后的话,又给了他们希望。如果“公子觅不得封侯”那“小姐也就不必嫁了嘛’
好,那就让该死的小结巴“觅不得封侯”!
他们这样想,趴在榻上渐渐止住哭泣的王巧也是这样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