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洛阳六月,骄阳似火,大地都要被烤干了似的。幸好殿中有陈年寒冰祛暑,凉爽宜人,与殿外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马钧站在班部文官最末的地方,靠近殿门口,依然可以感受到门外涌进来的阵阵热浪。
身着黄袍的曹睿高高地坐在厚重威仪的龙案后面,冕前随着头不时摇动的十二旒白玉珠,把他原本白皙的脸映衬得更加苍白。马钧就想起张超的话,暗暗为曹睿担忧。高堂隆、毌丘俭、裴潜等人曾上书过曹容,要他不要沉迷酒色,保重龙体,但曹容似乎一直都听不进去,仍然不停地选美入宫。以前的那个开明容智的仁君跟换了个人似的。难道真如张超所言,知道自己命不遐年,就要及时行乐吗?听到曹睿发话,马钧收敛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了。
“众位爱卿,前些日子,辽东太守、扬烈将军公孙渊诱斩吴使,将首级送到洛阳。这段时间,朕一直在慎重考虑,怎么处理这件事?朕想,以前传闻东吴处心积虑策反公孙渊,朕也一直防备事情有变,所以将毌丘俭从荆州任上调到幽州,协调处理辽东事务。”曹睿有些气喘,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公孙渊用斩使献首的方式,来证明他自己。朕也应该有所表示。朕思前想后,公孙渊既然忠于大魏,联便该有所封赏。联决定拜其为大司马,封乐浪公,以结其心,以示恩宠。”虽然龙体欠佳,但曹睿的目光依然明亮,用眼晴扫视了一下群臣,问,“你们谁愿意替朕到辽东宣示?”
辽东苦寒之地,加上公孙渊反复无常,这样的差事实在是有些冒风险的。公孙渊真存反意,他能斩了吴使献到洛阳,就能斩了钦差再献给吴国。很多人身负要职,不便应诏。也有不少顾虑风险,不敢应诏。马钧很想站出来,但他的研制正在关键时期,再说他只是一个博士加给事中,跟这事全然不搭边。就听南宫嗣闪出班部,躬身道:“陛下,臣愿往辽东一行,宣示圣恩。”
“南宫爱卿忠心可嘉,咳咳......”曹容咳了两声,摇摇头,“不过,你不能走开。你是将作大臣,还是安心替朕做好营造之事吧。”
“臣,领旨。”南宫嗣知道不会让他去,只是不失时机地表现一下而已。
“陛下,臣愿往!”
“陛下,臣也愿往!”
众人看时,是大臣傅容、聂夔。
“好,傅爱卿、聂爱卿,朕就派你们为钦差大臣,出使辽东。”“臣遵旨!”二人齐声领命。
曹睿又问傅容:“傅爱卿,朕早就听说你门下有个力气大得不得了的勇士,有这回事吗?”
这傅容以前在雁门一带很有名望,他手下有个闻名遐迩的死士,叫左俊伯。据说此人身高丈余,力大无比,可以双手抓着牛腿,把牛举起来。有他护卫,傅容到哪里都不用担心。见陛下都知道此人,傅容意气风发起来:“禀陛下,臣门下确有此人。的确力大无比,不过.......不过也没有传闻的那么夸张。”
“既有传闻,必是异人。”曹容点点头,微笑道,“朕想见见此人,好好封赏。你过后带他入宫见朕。”
曹睿突然派人出使辽东引起了南宫嗣的疑虑,见曹睿还点名要见傅容手下的异人,便更加猜疑。下朝归来,立即把卫笠找来,要他马上暗中调查这位左俊伯何许人也。以前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人,没当回事,没想到连皇上都关注到了他,岂能等闲视之?
曹容的确有他的用意。自他上位以来,励精图治,出台了不少惠民之政,深得人心,也降服了一众能臣名将,不仅使吴国难以犯境,更重要的是成功抵御了以诸葛亮为首的蜀国大军的屡次进攻,建立了不朽功勋。诸葛亮一亡,天下还有什么可怕的。自己这根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下来了。趁着现在和平时期,也该大兴土木,重建大魏恢弘巍峨的气象。前些时候忽然冒出辽东问题来,很让自己烦恼了一阵。现在公孙渊诱斩吴使,还千里迢迢送来首级,以示忠心,让自己总算松了一口气,算是虚惊一场。但是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想来想去,还是安抚为主,不忘防范。这次派傅容、聂夔出使辽东,送给公孙渊一顶大大的官帽,同时刻意让他们带些威猛之士去,对公孙渊也是一种警示。
这也是刘放、孙资二人的主意,要对辽东结之以恩,示之以威。曹睿赞许地对二人道:“二卿所献对辽策略,深合朕意。辽东无事,朕暂时便没有什么担忧的了。”
刘放迟疑了一下,禀报道:“陛下,这一阵为辽东之事筹措,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禀报?”
曹睿道:“爱卿有事,尽管奏来。”
刘放凑近曹睿,压低声音道:“臣前一阵接到南宫嗣密报,有人勾结朝中大臣,私造兵器,似乎图谋不轨,因为一时没有证据,故不敢枉奏。”
“什么?竟然有这等事?”曹睿吃了一惊,“什么人这么大胆?”
刘放一脸忧虑道:“这伙人行踪十分诡秘,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是些什么人,臣命南宫嗣暗中侦查。所以不敢随便禀报,怕到时查无实据,有误陛下圣听。但又怕一旦查到此人,没请示过陛下,与之发生冲突,不好处理。”
“谋反之罪,十恶不赦。一旦查实,可以临机处置。”曹容断然道,又吩咐道,“此事可以交给河南尹手下去查,他们比较在行。”
孙资接口道:“陛下,此事不宜声张,怕惊动了他们。南宫嗣原为县令,查案、办案是他的本行,现在他又掌握线索,还是交给他办比较稳妥。”
曹睿点点头:“那好,那就让南宫嗣谨慎从事,不可放跑一个谋反之人。”内侍进来禀报:“陛下,傅荣领属下左俊伯求见。”
“宣见。”
“是,陛下。宣傅荣、左俊伯觐见一”
卫笠很快就打听到左俊伯的底细来了。这个左俊伯的确是个异人,力大无穷,武艺绝伦,而且是个忠心不二的死士,颇有春秋战国时的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之风,这也是傅容常常拿出来炫耀的地方,也正因为傅容的炫耀,外面才有那么多传闻。
南宫嗣的心不禁开始收缩,胃有些痉挛。他深深地替公孙渊担起心来:曹睿特别召见了这个左俊伯,会不会让他去效仿专诸、豫让、聂政、荆轲,给公孙渊来个图穷匕见。不行,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通知公孙渊。他要卫笠收拾一下,明天就动身,亲自赶到辽东去,向公孙渊说明情况,提防这次去的这个使团,尤其要小心这个左俊伯,千万不要让他接近自己。
熟知春秋战国典故的卫笠,听南宫嗣这一分析,也吓出一身冷汗。有些抱怨道:“唉,都是主公性急,过早地和吴国纠缠不清。眼下中原奇人辈出,名将如云,还不到觊觎的时候啊。”
“唉,是啊,有什么办法呢。”南宫嗣也有些悲观,“这个时候图谋中原,完全是鸡蛋碰石头啊。曹睿才刚刚沉迷享乐,还远没有昏庸呢。他特意把毌丘俭从荆州调到幽州去,就是看住辽东的。这老家伙哪是好对付的主啊!”
“对了,说起毌丘俭这老家伙,有件事忘了汇报您。”卫笠突然想起什么来,“前段时间,武卫将军曹爽突然征辟裴潜的儿子裴秀为椽属,我就感到奇怪,那裴秀才十五六岁啊,就侧面查访了一下,原来是毌丘俭专门推荐给曹爽的。据说,毌丘俭在推荐书中把这个裴秀夸得很神,说他‘生而聪慧,虚静守真,博学强记,无文不通,美名著于乡里,高声闻于远近。日后定将成为明君之辅,位列三公,参赞名幕大府,功德昭化天下。不只堪比子奇、甘罗之才,更兼有颜回、冉求、子游、子夏之德’。您说,这是何等评价啊?这老家伙一向眼高于顶,轻易不肯夸人的。”
“子奇十八岁治县,甘罗十二岁为相,毌丘俭竟拿这些人作比?”南宫嗣倒吸一口凉气,“我也听说过裴潜家有个神童,早有人评价说‘后进领袖有裴秀'可再厉害也是个小孩,就没在意,哪知道毌丘俭把他看得这么高。曹爽居然现在就开始用他了。中原净出这等人才,辽东还折腾什么啊?”不禁感叹起来,“当年那个小夫子,眼一眨,不知不觉就变成我们的对手了。”
卫笠道:“是啊,听说最近这个小夫子正和裴秀打得火热呢。”
傅玄最近的确和裴秀走得比较近。得知裴秀被辟为曹爽的椽属,十分高兴。他们在崇文观见过几次,相谈甚欢,但傅玄作为参军,总有不少杂七杂八的军务要做,不能老是去崇文观谈诗论文。裴秀成为武卫将军府的椽属,就同归军队系统,那是何等美事。傅玄在安东将军府没有什么很谈得来的人,见裴秀到了武卫将军府,就思谋着什么时候,也调到这里来,这样就多了一个钻研学问的同道了。虽然裴秀还在少年,但傅玄一点也没有年龄上的悬殊感,只把他当作同辈人一样畅所欲言。原因是他本来也是个早熟的神童,与裴秀在这一点上心灵是相通的。他们都是有学问有主见的人,不会随便附和别人的观点,所以,他们有时候也会激烈争执,一点也没有辈分之分。一大一小在这里高声争吵,不一会儿又哈哈大笑起来,旁观的人觉得非常滑稽有趣。
这一次,他们起先谈得好好的,谈着谈着,又争起来了。这一次争执的话题是关于军事的。讨论《孙子兵法·九地篇》中关于“争地”的意思。《九地篇》中说:“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轻地,吾将使之属:争地,吾将趋其后....前面两句的意思很好理解,就是说,进入散地,我将让军队一心一意固守阵地,不让敌人攻进来;进入轻地,我将让军营密近连属,一来防止敌人进攻,二来防止士卒逃跑。两人的分歧在第三句上。太祖武皇帝曹操当年曾专门对《孙子兵法》做过注,他对“争地,吾将趋其后”的解释是“利地在前,当速进其后也”。
裴秀认为,太祖武皇帝这句话重复了孙子的原话,等于没解释。这句话正确的解释应该是:对于必争之地,我军若已落后,应当急行军去争。这个“后”,是“落后”的意思。
傅玄摇摇头道:“如果敌人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我军后趋而争,那不就成了后趋战地者败了吗?”
“你根本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裴秀不屑道,“我说的是:如果敌人跑到前面去了,我们就要加速赶上去超过他,抢先到达必争之地,并没有说敌人已经把争地占领了啊。”
“不对不对,你这样的解释还是不对。”傅玄道,“争地,先据者胜,不得者负。利地在前,当进其后。”
裴秀“哈哈”一笑:“你前面半句是对的。后面一句还是没说明白一一当进其后,到底谁的后啊?这个‘其’到底指谁?”
傅玄急了起来,这一急,倒是急中生智,道:“这个‘其’就是指敌方。这句话完整的意思应该是这样的:必争之地,如果已经被敌人抢先占领了,那么我就不去了,我抄他的后路去,什么后路?就是抄他的老家去。”
“哈哈,你这说法倒也新鲜。”裴秀道,“不过要我说,要明白是什么地?怎么战?关键是得把地图研究透了,所以地图在作战中非常重要,一张好的地图抵得上十万雄兵。”
“地图固然重要,但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傅玄不认同他的观点,“地图固然是指挥作战必不可少的,可是地图敌我双方都有,是均等的。作战中军力相当的情况下,武器的优劣决定作战的胜负。”
“呵呵......”裴秀用鼻孔笑出两声来,“武器优劣只能说起一定的作用,却不是决定作用的。与地图相比,敌我双方,谁的地图精准,谁获胜的把握就大。岂不闻运筹帷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靠什么,不就是靠地图吗?”
傅玄气得发躁:“你再运筹帷幄,也得要人拿武器上阵杀敌吧?武器不如人,你再会运筹也没用啊!”
裴秀看着傅玄发急的样子,越发地显示自己的少年老成,不温不火地道:“自古兵器就那么几种,你有的别人也有,武器说来说去都是差不多的。但是地图不一样,我发现过去的地图有很大的差错,不准确,这会让指挥者运筹帷幄时犯错误。制定作战方案一开始就错了,武器再厉害也没用啊。打比方,‘争地'如果一方地图有误,一方地图精确,那先占‘争地'的肯定是有精确地图的一方。我先占了‘争地',武器和你差不多,你再赶来也没用啊。“
傅玄怒道:“如果地图都是一样的,我的一张弓弩抵得上你几十张弓弩,一架抛石车抵得上你几十架抛石车,一副云梯抵得上你几十副云梯,你说,我一个人是不是就抵得上你几十人?就算你先到‘争地',我也不用趋其后,直接攻下你。”
“哈哈”,裴秀大笑,“傅兄,你为了驳倒我,口不择言了吧?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弓弩、抛石车和云梯?那不成神器了?就是上古传说里,天兵天将也没有这等神器的啊。”
傅玄一跺脚:“好,我就让你开开眼!”
入夏以后,集市上的蔬菜突然贵了起来。这点王舒、王巧还没有意识到。因为她们很少到集市上去。王巧家没有菜地,就过来一起侍弄王舒屋后的那块菜地,芜菁、菘菜、胡豆、苋菜、薯芋、韭菜、茄子、葱、姜、蒜等等,应有尽有,有时一起栽,有时轮换着栽。加上有了冉氏做帮手,三个人就更轻松了。
这些天,她们隔三差五,就要用竹筒提水车,从河里向上提水,浇灌菜园。河水一天天下降,水车一天天往下移,最后得在河腰上挖个水塘,先把水提到水塘里,然后再从水塘里把水提到岸上。冉氏本就贫苦出身,做这些事,抵得上一个壮男,所以她们没觉得太费力。但她们发现了奇怪现象,只要她们把竹筒提水车搬出来,架到河堤上,就不时有人来转悠,先是看她们提水,然后就主动上前帮忙。开始没留意,以为别人是来看稀奇的。后来就觉得不对劲,来的人越来越多,开始研究这东西。她们这才警醒,人夏以来,一场雨没下,河中水位越来越低,大家都想着怎么取水灌溉呢。
王舒一想到这点,暗责自己迟钝。便与他们闲谈,得知今年旱情比较严重,取水十分困难,集市上蔬菜一天一个价,而粮食不仅贵得离谱,还稀缺无比。因为有些余粮的人家,不到万不得已,都留下准备荒年了。他们见王舒家取水甚是奇巧,就想过来借着用一用,又不好意思向博士夫人开口。王舒爽快地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搬回去用吧。”
邻居们欣喜若狂,于是商量好,轮流借回去取水浇菜,每次送回来时,不用说,帮着王舒家提一回水,浇一遍菜。王舒她们倒是省力了许多。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除了原乡的乡邻,邻近的街坊也都来观摩,借用。于是越传越广,郊区有些农民也闻讯赶来看看,当然不好意思这么老远的把东西借回去,再说,一架小小的竹筒提水车,也无法让这么多人用。
这几天,王舒的心中处于一种高度兴奋中,王巧好多天都没看到她这么开心过。问她高兴什么?王舒说:“姐,你看,马钧发明的这东西这么有用,这么多人来借、来看,比那个什么‘水转百戏’有用多啦。”
王巧叹道:“是啊,可惜只有一架,根本借不过来。”
“姐,”王舒说了心中的打算,“我们把它画成图,让老乡们自己拿回去照着做一个去。“
散学回来的王归扬起头道:“他们家都有了,我们家这个还稀奇吗?不就没人给我们家取水啦?”
“哈哈.....”王巧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个臭小子,倒是会算计啊。你姨夫做这个不是为了让你藏在家里当宝贝的。”
马缘轻轻地道:“好东西应该分享,别人快乐,自己也快乐,对吗?”
王巧一手给马缘理好弄皱了的衣裳,一边对王归笑道:“臭小子,你看看缘缘多懂道理。”
王舒一手抱着马器,一手把王归揽到身边,慈爱地道:“我们家王归啊,以后是经商之才。但是呢,我们这回不是做生意,有用的东西不派用场,它也就没啥稀奇了。你说,是不?“
王归点点头:“小姨,我知道了。”
晚间,街坊把竹简提水车还回来了,王舒和王巧嫌油灯亮度不够,破例点起一只小灯笼,把孩子哄睡着了,就把竹简提水车架在堂屋里,王巧量尺寸,王舒铺开纸张,一笔一画地认认真真地画起来。这竹简提水车样式比较简单,王舒用了个把时辰就画好了,标明了部件名称、尺寸。然后照着这个样本,又复制了几幅。第二天,街坊借车去取水时,王舒王巧稍后也过去了。几天来一直来转悠的乡民,见水车的正主来了,都过来套近乎。有的就试探着,能不能让他们量个尺寸,回去也试着做一个。王舒拿出图纸,分散给几个人,道:“我和我姐昨晚已经画好了,乡亲们回去照着做就行了,你们做好了,要是别人家还要做,你们就把图纸传下去,让越来越多的乡亲们都有得用。”
乡民们感动道:“博士夫人,你们姐妹真是活菩萨。这是马博士发明的东西,原本以为不会让我们仿制呢。”
“有好东西不能让天下人共享,还发明它干什么?”王巧道,“马博士可不是这样的人。”
“马博士是皇上御封的‘天下名巧’,谁人不知?”乡民们道,“他改进的织绫机,我们现在都有了,真是快多了。”
王舒病快快的身子明显振奋起来,高兴地问:“你们现在都用这种织绫机了?”
乡民们七嘴八舌地道:“当然,我们早就用了。不但自己家里的布足够用,还能卖出不少布呢。我们那里现在几乎家家农闲时就织布卖,收入不少呢,马博士可是给天下老百姓赐福啊!”
王舒被乡民们的情绪感染着,也为纷纷嚷嚷的恭维话捧得既高兴,又难为情。王巧见此情景,一高兴,大声道:“各位乡亲,大家先照葫芦画瓢用起来,如果有什么不好使的,来告诉我们,让我妹妹把博士揪回来,再做更好的。”
一个爱说笑的乡民见王舒王巧这般随和,玩笑道:“啊?原来马博士怕娘子啊,好啊,以后我们需要什么就找博士夫人了。”
大家哈哈大笑。王舒嗔怪地白了王巧一眼,飞红了脸,羞道:“她胡说。”没过几天,那些乡民们真找到王舒家里了,带来了不少礼物,有的拎了半篮鸡蛋、有的背了一小袋粟米、有的称了几斤猪肉,还有的摸了两条鲤鱼带来。王舒、王巧赶紧把大家让进院中的树荫里,铺上竹席,端上茶水,请大家坐下谈。乡民们恳求道:“博士夫人,我们回去照你给的图样做了,的确好用。今天来,一是特意谢谢博士夫人,二是想有个请求....”
王舒一边给大家碗里续水,一边道:“乡亲们有什么事,尽管说。”
大家就对那个爱说笑的乡民说话,他也不怯场,笑呵呵道:“我叫牛顺。马博士发明的这个水车虽然好用,浇灌小小的菜园,那真是便当极了。但是用在大田里,仍旧嫌水少。我们自己想试试用大些的竹简,不行,没有这么大的竹筒。我们就做了木桶,太笨重,那得做多大的轮子啊?再说轮子太大,河中也没法架,所以啊,我们来想请博士夫人替我们求求马博士,看有没有办法,发明一个取水量更大更快的水车?”
马钧正在为朝廷秘密研制什么机巧,不知道他有没有空?王舒正迟疑着,王巧一一口答:“没问题啊,这个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忽然想到有王舒在场,不应该由她抢先回答,这会让人笑话,连忙笑指王舒:“不信问我妹妹。王舒,是吧?”
王舒笑了笑,道:“等他回来了,我一定把乡亲们的意告诉他。只是......只是拙夫最近在为朝廷办差,很少回来,不知道得不得空,再说,这东西哪里是说做就做得出来的,怕是需要一些时日。”她尽量多留一些余地。
乡民们理解地道:“谢谢博士夫人。要是马博士暂时不得空,我们也不急。反正今年用不上,还有明年。我们也知道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今天来是说在夫人心里。等马博士哪天有空了,真发明出来了,那我们后辈子就不用为水担心啦!”
马钧最近心情比较郁闷。因上面要核查账目,尚武坊不敢再继续提供材料,而且也难找到符合机巧制作要求的木料。抛石车和云梯需要十丈长的直料做主材,而由于洛阳这两年大兴土木,这样的木料早就被伐光了。民间黑市购买,价格十分昂贵。他和傅玄都把禄粮留下一半,换成银两,用于这边的开销,仍然不能解决问题。
没有经费,就买不成材料。没有材料,实物就无法做出,只能停留在图纸、模型上。马钧非常郁闷,每晚到这里,就只能在图纸上研究,用一些普通材料做模型试验,劲头也没最初那样大了,只能等积余点钱后再深入研制。
戴凌将这些情况禀报给南宫嗣,南宫嗣倒有些急了。他急等着马钧研制成功后,以图谋叛乱的罪名置他于死地,再夺取其发明成果,将辽东武装起来。恨不得自己提供一些资金给马钧,但不敢露出破绽,以免前功尽弃。只得让戴凌盯紧了,自己用一些话去撕塞不时问起的刘放、孙资。将一根线始终吊着,又不敢断了。
这天,傅玄来了,跟他同来的还有一个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衣袍打扮、举止神态却老成得很。马钧正奇怪傅玄怎么突然领了个小孩来?没等傅玄介绍,那少年负手而立,神情倨傲,上下打量着他淡淡地笑道:“这就是所谓‘天下名巧’马钧马博士了?连陛下都夸奖你,可见你把这奇技淫巧玩到极致了。”说得既老气横秋,又不屑一顾。
马钧一听口气,有点来者不善,就转向傅玄:“这位是.....”
傅玄道:“这位就是大司农裴潜裴大人的公子,闻名遐迩的神童裴秀。”
“哦,原来你就是小领袖,久仰了,请多指教。”马钧见裴秀初次见面就神色不善,原本一腔热情顿然淡了许多,勉强拱手问候。心道,这个小领袖和小夫子、小先生那时相比,傲慢多了。
“呵呵,指教不敢,领教倒是真的。”裴秀的娃娃脸上露出挑衅的神色,“听傅参军说,你造的连弩、云梯、抛石车,威力可以增加五倍、十倍乃至数十倍,我不相信,特来领教领教。”
“领教谈不上,傅大人也是过誉了。”马钧淡淡道,“在下哪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是一些小机巧罢了,岂能入得了高人法眼。”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扯下去,只是不经意地把玩着蛇形小木簪。
傅玄急了,道:“马先生,把那个‘五倍元戎’和抛石车模型给他看,定让他心服口服。”见马钧反应冷淡,直接走进工棚里,推过一架抛石车。
这架抛石车是马钧最近刚刚研制的模型,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就暂时用杂木替代,摸索原理用的。传统的抛石车,是在车身上装一个很长的抛石杆,利用杠杆原理,合众人之力,猛地压下一端,而把另一端迅速高高翘起,将石头抛向高处、远处。马钧发明这个抛石车,没有抛石杆,而是装了一个巨大的转轮,转轮上用细绳挂了一圈碎石、瓦片。傅玄用手扳着轮子上的辐射条,转动起来,连连用力,越转越快,“呼呼”作响,傅玄又把一个装有细刃的手柄猛地推上轮子外侧,拴着碎石、瓦片的细绳,碰到细刃,依次断开,碎石、瓦片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纷纷向前抛出。傅玄惊喜道:“马先生,又远了很多,有四五十步哩。”
裴秀“哈哈”大笑:“我说傅参军、马博士,这就是你们的神器啊?神,真神。这样的神器,攻城掠地,一定无坚不摧,真是了不起的发明啊!”
傅玄怒道:“马先生,你把这原理讲给他听听。”
马钧见傅玄急躁的样子,也不屑和裴秀斗气,淡淡地道:“小领袖聪明绝顶,能看不出这是利用轮子转起来的甩力,将石头抛出去的?转速越快,甩力越大,自然抛得越远。我现在要琢磨的就是如何提高轮子的转速。”盯着手中飞转的小木簪,不再正眼看他。
“嘿嘿,你这个玩得倒是娴熟。是啊,转速越大,甩力越大,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原理,有什么稀奇,这也叫发明?”裴秀盯着在马的五指间飞转的小木簪,嘲弄道,“听说你弄了个‘水转百戏'的木偶,从陛下那里混得个‘天下名巧'的封号,是不是也想利用水的冲力,来转动轮子啊?嘿嘿,我看那,该起个名字,就叫‘水转无敌抛石车'吧。只是攻城掠地之时,要先把水引到高处,啧啧啧,真是了不起的创想。”
马钧被他这一番冷嘲热讽,气得不轻,痊愈多年的口吃,竟然一下又犯了起来:“你你你......你懂什么?哪有攻攻攻......攻城之时,先引水再再再......再抛石的.....”
裴秀悲悯地看着马钧,摇摇头,叹息道:“你也知道这个不现实,干吗还做这样无用的东西呢?再说了,便是凑巧在山地对阵,正好有飞流直下,占尽地利,你以为那个水力真有将轮子转到把石头抛入敌阵的速度么?”
马钧急道:“我我我.....我不需要水水水......水力,我用用用....用人力,我用脚脚脚......脚踏轮.......大轮.....大小小小......小轮.....”越说越结巴,一跺脚,恨恨地将小木簪朝发髻上一插,仰天长叹一声,干脆闭口不言了,看也不看,走到一边大口喘气去了,
“唉,你呀你呀。”傅玄用手指着得意洋洋的裴秀数落道,“就为了证明一下地图比兵器优越,你犯得着这么贬损人吗?”
裴秀今天出场就把皇上御封的“天下名巧”驳得哑口无言,心中甚是得意,轻松地笑道:“傅参军,我可没有欺负他啊。咱们以理服人对不对。他有理由可以说服我,我自然服他。这本来就是奇技淫巧嘛,你偏说得那么厉害,好像国之兴亡全凭它了似的。”
傅玄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不要急躁,一急躁根本就找不到理由辩驳他。见裴秀悠然自得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呢,长于口才,短于机巧。他长于机巧,短于口才。你用自己的长处攻击别人的短处,他当然说不过你。有本事,你发掘一套机巧道理来,把他的机巧破解了,那才让人信服。机巧这个东西,是天下最精微奥妙的物件,你自己点不懂,以为天下机巧你一眼看穿,没什么稀奇的,就出言讥讽,毫无顾忌,你想到过别人的感受吗?”转脸看着坐在远处生闷气的马钧,不禁叹道,“心中装着无穷奥妙,嘴上却说不出来,所以,他没法让你信服啊!还是看事实吧。我相信,日后马先生会把实物放在你面前,让你服的。”
裴秀负手而立,不介意地笑了笑:“那我就恭候吧!”
好些天没回家了,马钧有些想儿子了。昨晚无端地被一个倨傲的少年弄得灰头土脸,心中烦闷异常。加上没有合手的材料,今晚也就懒得去林甸子了。回家休息一晚,和家人团聚吧。想到又要碰到王巧,心中又踌躇起来,最后长叹一声:终究不能永远不回家吧?硬着头皮往回走。
西边的太阳还高高地悬着,没到家门口,就听到马器“哇哇”的哭声,似乎在召唤自己。马钧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中,只见王巧正在给马器换尿布呢。见他回来了,王巧淡淡道:“你还知道回家呢?”冲着屋内喊道:“王舒,马器他爹回来了。”
王舒闻声从屋内出来,身上扎着围裙,正做饭呢。见马钧回来,压住咳,笑道:“今天回来早啊?我再去添把米。”
“嗯,今儿事少,回来看看孩子。”马钧点点头,很想去抱儿子,却不好意思从王巧怀里去抱,只含糊地问候,“你.......你们都好吧?”
“好,你儿子最好。”王巧走过来,把马器朝马钧手里一塞,“臭小子,你爹回来了,就不需要大姨啦,快滚吧!”然后拿起尿布就去河边洗,一边对王舒道,“王舒,你不用加米加水了,我回去吃。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啦!“
“姐,你干吗回去吃啊?”王舒叫道。
“对......大姐还是一起吃。”马钧嘴里这么说着,却巴不得王巧走,省得自己浑身不自在。王巧笑了笑,端起木盆走了。王舒知道姐姐不会留下,也就随她去了。
晚饭后,王巧打发冉氏过来,把马器抱了过去。上床后,王舒低声道:“你看我姐多好,主动把孩子抱走,给你腾地儿呢。你是儿世修来的福分,让我姐也.....”
马钧不敢让她说下去,“噗一一”地吹熄了灯,顾不得闷热,将王舒搂在怀中......深夜,王舒蜷缩在马钧的怀里,瞪大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空中,毫无睡意。见马钧也没睡着,抚摸着他光洁厚实的胸膛喃喃地说:“夫君,要是......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可得......可得好好待我姐......”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好好的说什么胡话。”马钧捂住她的嘴,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你生什么大病了?”
“没有,还是那咳嗽,现在好多了。”王舒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话题岔开,“对了,夫君,跟你说件事,你发明的那个竹简提水车啊,可派上大用了,好多街坊都来借去用过,城外郊区的乡亲们都来看稀奇。”
“哦一一”马钧一听兴奋起来,翻身坐起,“真的?都借到城外去用了?”
“没有。”王舒摇摇头,“那么多人要用,你一架小水车哪里?我把它画成图纸让他们拿回去找木匠做去了一一没征得你同意,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这是好事啊,你做得对!”马钧搂着王舒躺下来,拍拍她的脸蛋,赞许道,“你比我想得周全。你夫君发明的东西如果不能让天下人用,那还有什么意义?用的人越多,越说明你夫君越有价值。”
“就是嘛。我夫君什么人啊,‘天下名巧'嘛!”王舒躺在马钧的胸前,趁机道,“可是,乡亲们说,你那个竹筒水车啊,好是好,就是还嫌小。浇个菜园什么的,很方便。大田引水就不顶事了。乡亲们想请你发明个能够给大田取水的,我说,没问题,我夫君是皇上御封的‘天下名巧',什么东西摆弄不出来?夫君,你说,是不是?”
“啊?你就这么给我应下啦?”马钧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造得出来?”
“你连死的木头都能弄活了,这个你当然造得出来。你要是造不出,那天下再也没人造得出了。”王舒撒娇道,“我和我姐都答应乡亲们了啊,你要是弄不出来,我们可没脸见人啦。”
“活该!”马钧亲了一下她的鼻子,疼爱地搂紧她。
王舒幽幽道:“其实,我主要想.夫君既有这样的本事,就不要只为陛下做嬉戏之物,那只是讨一人欢心,让他沉迷误政,还得招人唾骂。要是为天下老百姓多做事,做好事。那可是为儿女积德行善,人人都会赞颂。咱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后代平安。”
马钧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咱们就为积德行善,也要为乡亲们把这大水车弄出来。不过,我与傅大人正在为国家造物,只能有空的时候慢慢摆弄,现在可是来不及啊。”
王舒道:“乡亲们知道。他们说,只要博士大人愿意为我们造,不着急,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总之请博士大人放在心上一一一你看,乡亲们多通情达理。他们还送来了那么多礼物。”
“啊?”马钧一愣,又一头坐起,“我好歹是朝廷官员,怎么可以受他们的礼?”
“别急嘛!”王舒把他按下,靠在榻前,道,“我知道不能收乡亲们的礼,已经回礼了。用这家的礼回那家的礼,用那家的礼回这家的礼,反正啊,我什么也没收下。这下你放心了吧?”
马钧松了一口气。从他第天担任博士时,他就发誓,这辈子哪怕穷死,也要洁身自好。所以直到现在,从博士到给事中,中间担任过监督营造,大权在握,自己一家虽然衣食不愁,但仍旧清贫得很,却非常的心安理得。
夜深了,王舒了却一桩心事,心满意足地甜甜睡去,马钧却失眠了。一有机巧之事,他就兴奋,马上就会去想象它的形状、结构、用途。忍不住顺手摸起放在榻前的蛇形小木簪在手中翻转。他的心又一次跟着旋转起来。有生以来,他的发明无不与旋转有关。这一次,该怎么让它旋转呢?怎么让水随着旋转滔滔不绝地从低处奔向高处,“哗哗”地流进大田里?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看到一群乡亲站在田埂上,看看倒流的河水,露出开心的笑脸。那奔流汹涌的水似乎一直流到他的心里,将之前所有的郁闷冲洗得干干净净。
傅玄原想让裴秀看了以后,能到武卫将军府敲敲边鼓,争取到曹爽的支持,那经费问题就有着落了,研究就能继续搞下去。谁知裴秀仗着口舌之利,一番冷嘲热讽,让马钧更加郁闷。傅玄想想,曹羲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曹爽也比较喜欢他,还是得先说动了他才行。于是隔天一大早,他又来到曹羲府邸。
刚进二门,就听见后院里传来裴秀的声音,敢情他来得更早。傅玄一听就知道,裴秀把他昨天的那一套宏论,已经先自灌输给了曹羲。不禁暗叹:这个小领袖,真是个扫把星。
曹羲正在后院场地上练剑,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作为曹家后代,皇族最亲的一支,练好武艺是他们维护曹魏江山必须的基本技能。只见他剑走游龙,闪转腾挪,身法灵动,一边还回应着裴秀的话:“我早说过,他们是瞎折腾。这些兵器都是古已流传的,尚武坊里什么不能造?他们偏要试。试试就试试吧,反正他们有闲工夫。军费这么紧张,哪有钱给他们瞎折腾啊?马钧的确长于机巧,可那毕竞是奇巧淫技,陛下重用这样的人物,岂不误了圣人门生。”
“曹兄说得一点不错。连这样的奇巧淫技之辈也成了国之栋梁了,那还要圣人门下于嘛呢?”裴秀见傅玄走近了,笑道,“你看,马博士的说客又来找你了。”
曹羲看见傅玄,点点头,继续舞剑。
傅玄无奈地笑道:“原来‘裴领袖’赶在我前面汇报战果来了。”不管事情怎么样,傅玄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他必须说服曹羲。连曹羲都说不服,曹爽那里想都别想了,就一边看曹羲舞剑,一边就着刚才的话题辩驳:“好,你们既然都自称是圣人门下,那应该知道圣人一生之中,是具有各种才能德行的。所以他论才选人并无局限。品德优良的可取,口才出色的可取,能力拔众的也可以取.....像颜渊之类,不用听他说什么,就能知道他为人的正直诚恳。宰我、子贡都是能言善辩之人,冉有、季路精于政治,子游、子夏长于文学。即使圣人之智,通晓一切,但要知人善任,也会先加考验。因此,他对冉有、季路的政治才能,子游、子夏的文学才能都一一进行考察。这些都是青史留名的大才,对他们的选用尚且如此,何况不如他们的人呢!为什么这样呢?因为说空话没用,尤其是机巧之理,有很多地方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讲明白的。只有亲手操作,实地验证,才能搞清楚。”
曹羲虚步一点,剑交左手,剑指下垂,缓缓收了剑势,走过来道:“你说得当然也有道理,人才是多方面的。但奇淫巧技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认为是才啊!”
傅玄道:“圣人似乎也从来没有认为奇巧淫技就不是才啊。裴老弟,你博览群书,可见孔圣人哪句话说过奇巧淫技非才乎?古代的公输班、墨翟、王尔,近世的张平子,都是擅长机巧之人,难道说他们都不是人才?马先生现在要制作的,是国家精密器械,军用战具,只要人力、物力得到支持,用不了多少时日,就可知道结果。去责难那种很容易验证的事情,仗着自己口才了得,就随便压抑别人的才能。天下事日新月异,老用旧眼光看人家,当然怎么看都不合自己的意。其实,那是自己的观念保守落后了。”
裴秀似在沉思,脸上的傲气收敛了许多,稍顿,心有不甘地辩驳道:“傅参军说得有道理。可是.....可是我们昨天在林甸子刚刚验证过啊,马先生的机巧并没有你说的那般神奇啊?”
见裴秀的态度开始松动,傅玄趁热打铁,诚恳道:“马先生研制的,都是前人没有的东西,一开始总会走些弯路。总有个试验的过程嘛。就像你要革新古人绘制地图的方法,难道你一下子就对了?就不需要摸索了?不需要试验了?不需要修修改改了?成功总是从千百回失败中来的。如果因为他一时试验失败,就不去鼓励他、不去支持他、不去信任他,反而百般嘲讽、讥笑、打击,这世上就不会有奇才异士了。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因为自己也是喜欢创新之人,就嫉妒别人创新,放在一般人身上,可以理解。可裴老弟你是神童啊,不是一般人啊。你一直有志于地图学的创新,我很敬佩。君子不以私心损人。你和马先生都在做前无古人的事情,应该惺惺相惜才是。”说到这里,傅玄神情落寞,不禁十分痛惜,“唉,一块美玉,如果硬被说成了石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难怪当年那个卞和会抱着玉璞痛哭了?”
“说得好。”曹羲点点头,把剑递给拿毛巾给他的亲随,问裴秀,“傅参军这段话的确把我说服了,你呢?”
裴秀若有顿悟,不再固执己见,朗声道:“不能不承认傅参军说得有理。”傅玄的这席话折服了年少自负的裴秀,让他受到很大的震撼。后来,他苦心钻研,终于发明了“制图六体”原则,即分率(比例尺)、准望(方位)、道里(距离)、高下(地势起伏)、方邪(倾斜角度)、迁直(河流、道路的曲直)。这六项原则是互相联系,互相制约的,它把制图学中的主要问题都接触到了。“制图六体”对后世制图的影响十分深远,直到明末西方地图投影方法传入中国,中国的制图学才再一次革新。
“好!”曹羲见裴秀也转变了态度,爽快地对傅玄道,“我这就去找我哥,把你这通道理说给他听,看能不能说服他。”又笑道,“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啊,我哥这人比我顽固,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说服他,到时你可别失望啊!或者你干脆调到武卫将军府来,给我哥参谋军务,慢慢说服他。”
傅玄拱手道:“有劳曹兄了。能得曹兄认同,已是大快我心了。不管成不成,在下都感激曹兄。”曹羲后一句话让他心中一动,他本就早有此意,尽管常与裴秀争执,但还是喜欢常在一起切磋。
曹羲倒是个爽快人,一旦认同了你的观点,马上就会为你去做。他处理完手头军务,让他们在府上等着,自己就径直上马找曹爽去了。傅玄、裴秀就在这里坐等,等到中午还没回来,就知道事情不顺利了。心中渐渐失望。一直到下午,曹羲才回来,一脸的遗憾。
果然,曹爽听了曹羲的话后,说了一通让傅玄恨不得顿足捶胸地大骂他一顿的话。曹爽说:“从军之人练好武艺才是根本,老是想着弄个机巧什么的,是懒人之举。真有那样的神兵利器,还要练什么武?谁还肯练武?兵不练武,慢慢就废了。军士废了,军队也就废了。军队废了,国家也就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