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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转百戏图

共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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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秋风飒飒,秋山空寂。车队行进在山道上,很少有人说话,只听车轮吱吱呀呀地碾压着山道,挤在一起的人随车摇摆,有的无聊地打量着荒芜的山野,有的眯着眼睛打盹,有的在扳着手指头盘算着什么。

马钧戴着镣铐,坐在车上,也是百无聊赖。开始两天,还在为平白无故地吃了官司气恼、愤怒、吵闹,到最后筋疲力尽,知道这场冤枉官司是吃定了,也就安静了下来。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一看到父亲那空洞无神的目光,他的心就针刺一样难受。要是那天听父亲的话,一走了之,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他感觉都是自己连累了父亲。

王策还是按照来时的路线返回的,已经走了好几天了。从青牛邑、南郡、雉县、鲁阳、梁县、阳人、新城,一路还算平稳,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但王策依然能够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远处时时窥视着他。他希望该来的早些来,可一直没有来,又不禁大为失望。过新城时,原本有条近路直通河南县,但王策牢记荀豫的叮嘱,仍然绕一个大圈子,从陆浑山原路返回。

王巧、王舒有时会悄悄掀起窗帘看一眼隔着几辆车的马钧,心中十分复杂。她们回来求过父亲,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通,也不允许她们再接近马钧。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对她们疾言厉色过,她们满腹委屈地上了路。王巧就此一声不吭,吃饭睡觉也不理人,整天阴着脸。让同车而坐的荀安、荀定如坐针毡。幸好王舒有时还和他们搭个一两句,让他们多少免除了些尴尬。这才注意起,这个二表妹其实也是挺可爱的。

晌午时分,车队进人了陆浑山那条狭长的山谷。马钧坐在车上,戴着铁铐的手拿着小木曾无意识地把玩着,眼睛直盯着车轱辘看,聊以打发孤寂无聊的时光。大车的轱辘在高洼不平的山道上滚动,车轴跟着一起转动。马钧看着看着又出了神。他一直很奇怪,这个东西怎么会转的?“走马灯”有蜡烛燃气,燃气上冲,形成风力,吹得风车转了,风车因此带动中轴转动。“笨妞”有鞭子抽打,施加动力,它才转了。马车呢?是马拉着它,一直向前,才让它转了。那为什么这个车轴一定要在车轱辘中间呢?如果在边上会不会带着它转?想了想,又觉得不可思议。哪有车轴在轮子边上的?再想一想,为什么就不能呢?就想起了芦粟杆片儿,在心中把它弯成一个圈,如何让这个圈转起来?他在心中演示:把它抛在地上,向前一推,那圈儿就一直向前滚,滚着滚着,动力没了,倒了。再滚。要是给它不断施加一种推力呢?用那个打“笨妞”的鞭子抽?不行。“笨妞”是实的,有腰,好抽。这圈子没腰,往哪儿抽呢?对了,如果不抽,用长杆儿推呢?长杆儿前面尖尖的,没法抵住它。那么,在长杆前面做个月牙儿的槽呢,就像药碾子的石槽....渐渐的,又一个玩具在马钧的心中形成。他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在小先生家里的那种机会了,想怎么试验就怎么试验。

正想得出神,忽听很多人惊叫起来。只见山崖上凭空落下很多粉状物,正向车队砸来,其中大部分落到装满布匹的马车上。跟着两支火把落下,装满布匹的大车烧了起来。车上的女工吓得大声惊叫,四散奔逃。两个黑衣人从山崖跃下,蒙着面,举起大刀,向试图救火的木工砍去,意在吓退他们。谁知这几个木工竟是勇敢至极,不退反进,不知从哪里抽出刀来,迎上前去,与两个蒙面人格斗在一起。那四个兵丁也各持利刃加入战团。

一听惊叫声,王策心中就道:“来了,到底来了!”急急忙忙跳下车,见布匹烧着了,急忙叫道,“快救火,快救火。”

谁知这两个蒙面人武艺高强,人敌住几个,竟是毫无畏惧,不见丝毫退缩。谁去救火,他们就截住谁厮杀,但他们也是只伤人,不害命。看样子,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把这些土布都烧了。

荀安、荀定、王巧、王舒也跳出车外。荀安、荀定犹豫着是冲上去,还是守护在这里。王舒吓得直哆嗦,王巧胆子却出奇地大,抢过荀定手中手中的腰刀就要冲过去拼命。被王舒死死地抱住,叫道:“姐,你别去,你别去!”

王策紧张地叫:“拦住她,拦住她!”荀定夺过刀,和荀安死死地护在王巧、王舒前面。

马钧眼就认出这两个蒙面人就是当初在客栈里逼迫自己的人。顿时气往上冲,大叫一声:“恶贼,你.......你们...害我不浅。....你们拼了!”不顾手上戴着铁链,丢掉小木簪,捡起路边根树枝,直向最近的蒙面人冲去。马文拦阻不及,也从地上捡起一把打落的刀,冲上去助阵。

这个蒙面人身材壮实,举止有些憨。见马钧抱着一根树杈冲过来,想去格挡,无奈这树杈枝丫太多,无从格起,竟一连被逼退好几步。马钧怒极拼命,不管不顾地挺着树杈直往前冲。这东西虽然不能致命,但是那乱七八糟的树枝也是尖利无比,就这么戳到脸上也够喝一壶的,尤其是眼睛,最容易戳伤。

王巧、王舒看得真切,紧张地大声叫:“当心,当心,戳他,戳他。”

那蒙面人退了几步,定下神来,舞起刀,护住周身,那树杈到了近前,便被刀锋削得七零八落,只几下,马钧手中便只剩一节树棍了。马钧犹不退让,疯了一般举着那节树棍向蒙面人捅去。马文已经赶上,一刀砍向那人,但手上戴着镣铐,不甚便当。那蒙面人扬手一格,就将马文的刀格飞,再一脚踢翻他。右手反旋,一刀劈向马钧,势不可当。王巧、王舒惊骇地闭上眼睛,心中只一个闪念: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劲的声音喝道:“休得伤人!”

王巧、王舒睁开眼,只见单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当场,右手藤杖一挥,左手往后一带,就把对方的刀格开,将马钧从刀下拽了出来,随手扔到马文身边。马文死死抱住马钧,不让他动弹。

单先生宽袍大袖,看似漫不经心的甩动,却见杖影翻飞,没几下,蒙面人就没了招架之功。王策这时才定下神来,看着蒙面人的身形,果然是他们,叫道:“老吴、老周,是你们,何故害我?!”

老吴老周见已被王策喝破行藏,心中顿时慌乱起来,就要逃跑。与单先生缠斗的正是老吴,一慌神,被单先生拿住右手,夺下兵刃,一脚踢在腿弯上,将他踢得单腿跪下,后面几人一拥而上,用绳子将他缚了。老周一看情形不对,见布匹也烧得差不多了,急忙抽身而退。与他缠斗的几人,哪里肯放过,也是脱身不得。单先生纵身越过马车,像一只大鹏,呼地一下落在老周面前。老周一见单先生,心更慌了。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单先生,我也是有命在身,放过我们吧!”

王策跑过来,抢过一把刀,架在老周的脖子上,喝道:“老周,我何时跟你们有过仇?你们这样把我往死路上逼?”

老周惭愧地低下头:“王县丞,不关...小的事。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王巧冲过来,喝道:“奉谁的命?谁要害我爹?”

王策拦住了王巧:“算了,别问了!”他已经完全相信了荀豫的分析,觉得说破了,也就与南宫嗣撕破了脸,只得下令,“把他们带回去,交给南宫县令处置。”

几个兵丁和木工跑过来,将老周老吴押在一起。王策这才抱拳对单先生施礼:

“多谢单先生出手相助,要不然缉拿这两个恶贼,还真不易呢。”

单先生道:“都是荀大人判案高明,布置得当。老夫也是受荀大人之托,暗中助你们一臂之力的。’

王巧他们都围了过来。王巧惊奇地问:“单先生,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父亲,那些木工怎么也变成兵丁了?”

王策“呵呵”笑道:“死丫头,其实你舅舅早就怀疑是老吴老周搞的鬼,我还不太相信。他特意派些兵丁装成木工,一路跟来,就是为了缉拿这两个恶徒的。单先生也是你舅舅请出来,远远跟着我们,有个照应的。”

夫人荀氏也走了过来,与单先生见过礼,望着被烧掉的土布车,忧虑道:“布被烧掉了,回去可怎么交差啊?”

单先生笑道:“夫人请放心,荀大人早有安排,这车上的布是假的,真的布在后面我的车上放着呢。我让他们先去城门口等我们了。”

荀氏真是惊喜万分:“太谢谢先生了,我们家可得救了。”

王舒怯生生插上来道:“那....那个.....马家父子该洗脱罪名了吧?该放了吧?”

“别乱管闲事。”王策不悦道,“一码归一码,他们是他们的事,等查清了自然会放他们。”

王巧叫道:“还用查吗?你没看刚才小结巴和恶贼拼命的样子吗?”王策叱道:“官府有官府的规矩,你一一个女孩家,少掺和,让人笑话。”

河南县是司州河南尹治下的一个小县,与洛阳接壤。县城坐落在洛阳城西南三四十里处,与西边的谷城、东边的偃师、东北的平县起拱卫京城,而河南县最近。虽是小县,却因临近京都,得天独厚,各种消息十分灵通。洛阳城里高官云集,一抓大把,甚至不少要员在河南县置地建房,所以一个小小的河南县令在这里既荣耀,又憋屈。荣耀的是比偏远小县要高出一头。憋屈的是,做人做事难免束手束脚,一不留神,就不知踩了谁的尾巴,所以行事得处处谨慎小心。但反过来也有好处,就是可以结识许多朝中权贵,找到可以依附的高枝。

河南县令南宫嗣情况不太一样。南宫嗣年过四旬,长眉细眼,薄唇短须,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前胸有些扁凹,后背就显得微弓,无论是走路还是盘坐,看上去就总像是低头含胸,一副永远在沉思的神态。他原本就在京都里任职,做过黄门侍郎、骑都尉,一步步做到将作长史,上下左右的关系自然十分清楚。前番因上书魏主曹睿,建议大兴土木,与闻讯前来进谏的毌丘俭当朝掐架,被曹睿打发到这里来当个小小的县令,心中颇有不甘,决心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就从这小小的河南县闹出些响动来,让曹睿重新发现自己,何况自已还有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帮忙讲话。这么多年,自己老家那边在他们二人身上下的功夫可不是白费的。

一来到河南县,就发觉这里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想做什么事,感觉这边也是眼睛,那边也是眼睛,哪一个也不好随便动,就连一个小小的主簿、县尉、县永都各有来头。费了好大劲才换掉主簿,前些日子两个县尉自己内斗,揭发出收赃放盗的丑闻,才得以拿掉一个,换上自己的旧部。县丞管着仓狱钱粮,不是自己人也不行,自己想在钱粮上活泛些,也是碍手碍脚,放不开。

这个王策是这里的老县丞了,虽然为人勤勉低调,不争权利,好使唤,但是胆小怕事,有些事根本不敢拉他进来。有他,有些事就不好做。要换掉他,也挺为难。王策为人和顺,是个老好人,比较有人缘。县内大大小小的乡绅官员,他都熟悉,而且与在这里购置产业的洛阳京官也多有来往。后来查出,王策的大舅爷是涅阳县令荀豫,而省豫的大舅爷正是毌丘俭,这就更加不能轻易摆弄了。刘放也告诚他,新帝登基,现在到底什么特性,还没人知道。你已经妄言被贬,就消停些,切要循规蹈矩,不要弄出乱子来。所以,要换掉王策,唯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南宫嗣想了好多办法,都觉得不成熟。这次,刘中书传话给他,蜀国可能要来犯境,估计朝廷要广征军衣、军粮,要他提前做好准备,做出一些成绩来,到时好给他说话。再一个,新帝登基,不久肯定会选美充宫,现在就可以物色人选,以备一时之需。这一刻,他忽然就有了妙计。将这个差事派给王策。他是县丞,正管着这一摊。完不成或者出差错,那你就自已滚蛋吧。

王策家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特别是大女儿,自己亲眼所见,若说前朝貂蝉有闭月之貌,那是传说,自己没有亲眼见过。而王策的女儿,是自己见过的女孩当中最让人掉魂的一个,而且织布之巧,全县闻名。他隐隐约约把朝廷将要选美的意思透露给王策,看他反应。那王策真要是一口答应,自己还真就不敢动他了,还得和他搞好关系,说不得哪天他女儿就在皇宫得势了。谁知,没几天,王策就把他女儿送到荆州涅阳去了。

果然没多久,河南尹就下来任务,要河南县三个月内完成一千匹土布、二百五十匹丝绢。南宫嗣把这个数字翻了一番交给了王策。心中拿定主意,若是他完成了,自己正好超额上缴,可以邀功。若是他完不成了,或者中间出什么纰漏,对不起,自动走人。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王策被逼得愁眉苦脸。南宫嗣就给他出了主意,让他把女儿叫回来指导百工织布。同时给他三百两金子,去采购些土布回来充数。却把心腹老吴、老周派给他护卫。但这两个笨蛋做事不小心,居然在涅阳县差点露了马脚,调了包的东西又被夺回去一半。他们已经快进人河南县境内了,不知情况怎么样了?

黄昏时分,南宫嗣在后堂转来转去,县尉丁九过去就是他的心腹,正在一旁侍立着,小心安慰道:“大人,不必担心,万一失手,我已经安排了后招,保管他们不会开口说话的。”

南宫嗣皱眉道:“丁九啊,你不知道啊,这河南县靠近天子脚下,出头冒尖的人多,闹出一点点动静都会惊动上面的啊。”

丁九道:“是啊,大人,刚才那个讨厌的小夫子又在城南门口悬书代言,有人说河南尹医曹椽史李厄在本县私开药铺,滥用庸医,假药坑民,小夫子吟诗作文,呼吁驱逐,弄得又有许多人围观。

南宫嗣扬起头:“哦,好啊,那个姓李的医曹把手伸到下面来,在此间开了多家药铺,本地药铺叫苦连天,已经儿番具状上来,我正为这事为难呢。他仗着在尹里,朝中又有人罩着,不把我放在眼里。哼,小夫子要悬,就让他悬吧。”丁九会意:“只要小夫子的悬书传开去,河南尹知道了,怕是他的官位也不保。”

南宫嗣点点头:“现任河南尹裴潜裴大人可是有名的清峻严苛之人,可别犯在他手里。”想了想,道,“你去把这个小夫子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丁九道:“大人,你不是见了他就讨厌吗?”

“那是。他仗着父亲做过扶风太守,朝中故旧甚多,又是个小孩,别人不好拿他怎么样,就肆意妄为,我是见了就讨厌。”南宫嗣话头一转,“但有时这种毛还没长齐的愣小子,也是一枚好棋子。’

丁九明白了,一挑大拇指:“大人高明!”转身走了出去,让人去叫小夫子。南宫嗣在堂内继续踱来踱去,想着王策那边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丁九又折来了,一听脚步急匆匆的,就知道又出了什么稀奇事。要不就是王策那边的事,心中忐忑不安,抬起头看向门口。

果然,丁九快步走进来道:“奇了,奇了,南门差人来报,小夫子在城门口和一个外地来的小先生对上阵了,围了很多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