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涅阳县逢集时还是比较热闹的，每逢三、六、九，周边四乡八镇的人都会到城中赶大集。市场在四个城门口。有的来卖东西，有的来买东西，也有来逛着玩的。

城东门口比较大，来摆摊的自然也就多。一大早，那里就摆满了地摊：卖柴火的、卖香油的、卖梳子的、卖星称的、卖纺车织机的、卖草鞋席子的、锅碗瓢盆......还有各式现场做手工的：小炉匠、小木匠、雕竹刻瓦的、破石凿眼的，等等。

马文过了朝食时间，就往这里走来。他已经打听到今天这儿逢大集。马钧一早把药碾子模子交给他，他看了看，试了试，觉得按这个东西弄出来，碾药什么的是挺方便的。因觉得儿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治他口吃毛病的，花点钱也值当，就端着这个模子来了。他东逛逛、西逛逛，在一处铁货摊儿前面停下来。不知道有个人正远远地看着他。

摊上就地铺着一张草席，席上摆着菜刀、剪子、斧头、镰刀、刨刀、锯条、凿子、小锤之类。摊主为了证明他的铁器锋利，不时地当众做实验。伸出一条长满长长汗毛的粗腿，用刀刃逆着汗毛而上，嘴迎着刀刃一吹，汗毛纷纷断落，这叫“吹毛立断”。围观者哄然叫好，于是纷纷伸手试用，然后购买。马文也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片刻，待他人买好离去，摊主收好钱后，问：“老人家，你这里订做活计吗！”

摊主问：“先生，你要订做什么东西！”

马文伸出手上的芦粟杆模子，把这个东西的功能简要介绍了一下，问：“怎么样！能做吗！”

摊主翻开覆去，在手中掂量，反复问：“你这个真是药店里用的吗！”得到肯定后，思索良久，仍然摇摇头，道，“我们是小手艺，只做农具，其他不做。你还是拿到城中铁匠铺去做吧。”

马文原本想在这里做会便宜些。父子在外游学，能节约一点是一点。见他不肯做，只好回转身去城中找铁匠铺。

铁匠铺在客栈去张家宅院的路上。前天早上去候诊时就路过那儿，所以马文不再找其他地方，直接就去了。只见铁匠铺也不大，门前搭了个敞棚，打铁烘炉支在棚下。一个铁架支撑着一个槽行的炉膛，旁边支起橐龠(风箱的前身)，一个少年用力朝炉中鼓风。掌钳的老丈左手持铁钳，把炉膛里烧红的铁块钳出来，放在铁砧上，右手拿起小锤，在砧上“叮叮”敲两下。那持大锤的大汉便抡起大锤，紧跟着小锤砸起来。小锤敲到哪里，大锤就砸到哪里。因而总是发出“叮一一砰一一叮一一砰”有节奏的锤击声。通红的铁块捶打起来，火星四溅，铁匠都围着兽皮围裙，脚面上也系着兽皮片儿，以免被火星烫伤。掌钳的老丈一管火候，二管成型。虽是秋天了，他们却满头大汗。

马文站在敞棚外看了片刻，见识了他们纯熟的手法，觉得打制这个药碾子，应该没有问题。待他们停下擦汗时，招呼道：“老丈，你这儿订做铁器吗？”一个身影跟过来，踱到敞棚一侧的木柱旁，背过脸去，听着他们的谈话。老丈见生意来了，连忙过来承揽：“先生，你要订做什么东西！只要说出样儿来，小店都能做。”

马文拿出芦粟杆儿模子，细细解释了一遍。

“这个真是药铺里用的！”老丈有些疑惑，“我打了一辈子的铁，也没见药铺来打过这个东西。”

马文原本是读书人，很少过问家里生活上的事，这些铁制用品他也没买过，不知道刚才那摊主、还有现在这老丈为何都是一副同样疑惑的表情。再次强调：“的确是药铺里用的，碾药草用的。怎么，有问题吗！”

老丈道：“先生，看你是读书人，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铁是国家管制的，打铁的只打简单农具和生活用具，其他一般是不打的，尤其是刀剑兵器，要官府同意才行，用铁量大的器具也是不行的。不像以前战乱没人管，现在私自做了，要吃官司的。”

“哦......”马文这才明白，怪道刚才那摊主不肯订做，敢情怕这是兵器啊，不觉笑了，“老丈，你看这哪像兵器啊！实话告诉你吧，就是给前面张家做的。小先生为我儿子治病，我们没啥感谢他，我儿子就想出这个药碾子，订做了送给他家，图个回报呗。

老丈这才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好，那就好。那就可以做。”

既然好做，那就谈价钱。一番简单的商讨，因为用铁量还是比较大的，最后以二两五钱银子成交。马文咬牙答应了。马文身上没有散银，就先付了二十枚五铢钱做定金，交货时再付清。

订好货，马文就寻思着把身上的一锭银子破开，否则，没有钱零用了。就问了老丈，哪里有兑散银的。老丈平时哪里用到过银子，摇头说不知。马文一时倒犯了踌躇。

他一点也没有想到，站在旁边一直偷听他们谈话的荀定，阴阴一笑，走了。

昨天他们回到家中，姑父姑妈身体不好，连王巧、王舒也没见，只把他们抓回来的药拿去煎了，说吃了药早早睡。虽然感觉家中气氛有些异样，但也没朝别处想。今天早上吃完早饭，父亲主动让他们出来玩，倒是大出他们意料。他们也不得，也没多想，赶紧往外跑。只有王舒有些疑感，被王巧拉了就走，生怕大人们改变主意。

按照他们昨天商定的，王巧带着王舒去张家看马钧的灯画儿，荀安、荀定去哨探一下马钧父亲的行踪。荀安临时改变了主意，让荀定一个人去。说是怕两个表妹是女孩容易吃亏，好有个照应。荀定知道荀安那点心思，也不和他争，就独自去了。他想为王巧具体做个事儿，替王巧出口气，讨她的欢心。听完马文与铁匠的对话，荀定暗自得意。目的已经达到，便转身离开，往张家赶去。没走多远，看到郝县尉带着几个兵丁前面走过，心中一动，喊道：“郝大人，郝大人！”郝县尉停住脚步，见是荀定，奇怪道：“二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荀定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郝县尉，我请教你一个事。私自打制兵器犯法吗？”

郝县尉道：“当然，不要说私自打造兵器，就是滥用重铁也是要罚的。怎么了，二公子，你发现有人私造兵器，还是滥用重铁！”

荀定道：“现在还不敢肯定，没有证据，过几天，我给你人证物证如何！”郝县尉大喜：“好，二公子，我若是立功，定忘不了你的好处。”

荀定作出犹豫的神色道：“郝大人，这事儿可别告诉我父亲，他只要我们读书习武，不让我们干其他的。知道了，一定会罚我们。那样，我就不敢去取证了。”

郝县尉道：“二公子这是哪里话！你是维护法纪，何错之有！就是荀大人知道了，也是不会责罚你的。

荀定心中有鬼，当然不敢明言，道：“郝大人这么想，我父亲他不会这么想，只会说我们不务正业，乱管闲事的，那我还是别管了吧。”作势欲走。“好好好，我不让荀大人知道就是了。”郝县尉连忙拦住他，“我也没说告诉他啊。我是说，他即便知道了，也不会罚你的。”又追问，“你说的线索到底在哪里！”

“我也吃不准。”荀定凑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过蓬莱客栈有个外来人很可疑。几天后，可能有东西会送到太守神医张家府上......”

提到张家，郝县尉一愣，有些犯难。人生在世，哪个没大病小灾的！所以没人会和张家过不去。

荀定见他神色，知他心意，道：“他是把这个送给张家做看病谢礼的，和张家没关系。即使收了他的赃物，倒是帮张家洗脱了干系呢。”

郝县尉一听大喜：“这就无妨了。我这就派人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