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之后的几天颇为平静，没有起什么波澜。马钧画出走马灯图纸后，依然每天到张府找小先生治病。张超除了教他调治口诀，还特意调制了一些中药，调理马钧舌头，企图使它更加柔软些。王巧他们也很少再有机会到张府来了。只有荀定溜出来找过两次戴凌，打探马钧的情况。

从那天开始，马钧和父亲就换了家客栈，住到城南张记车马店里去了，和那些行旅商贩睡在大通铺里。开始还一直提心吊胆，后来也没见那两个强人来找过。估计要么是逃出城去了，要么是不知道他们会换到这么低档的地方了。因为他们无事尽量少上街。就是上街也是尽量低着头，遮了面，这是父亲特意叮嘱他的。

几个人都不知的是，王舒即兴编的那首童谣已在涅阳县儿童中间广为流传。这天，马钧诵完医典，正和戴凌一边捣药，一边闲扯，就听张超在院外大叫：“小马哥，戴凌，你们看谁来了？！”

一个声音“嘻嘻”“哈哈”地叫道：“小结巴，忘了我们了吧？”果然是王巧、王舒、荀安、荀定他们来了。

张超拉着王巧的手道：“姐姐，好几天了，大家都念叨你们呢，说你们咋不来了呢？”

王巧瞟了一眼马钧道：“不会吧？有些人就生怕我们来吧？你看，我们来了，吭都不吭一声。”

马钧勉强一笑，见王舒站在后面，笼统地道：“你们来了，来了就好！”他的语速不急不慢，竟然没有结巴。

“咦一一”王巧道，“几天不见，你的结巴就好了？！小先生，你真神哎！”马钧把手中的药杵往案上一掷，怒道：“你来就是为了小结巴小结巴叫......叫过瘾是不是？”这一急，中间又打了个愣怔。

张超道：“姐姐，你干吗老这样叫人家嘛？”

王巧“咯咯”一笑：“哟，生气啦？你生气的样子蛮好玩哎！”

荀安、荀定坏坏地笑起来。王舒气得直瞪他们。马钧拿她没办法，只好扭过头去不理她。

戴凌一见王巧到了，眼睛一亮。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王巧那时而咯咯大笑，时而娇嗔薄怒的模样，心中像着了魔似的。但自己身为伙计，总也凑不上去。那天大大卖弄一回木匠手艺，潜意识里也就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要不然，他是不会显露自己已经掩盖了很久的手艺的。这几天，王巧他们一直没来，他心中这个折磨啊，自己也不知道咋回事。忍不住在马钧面前提到过两回，都被马钧冷冷淡淡地挡回去了。他知道王巧一直挤兑马钧，老叫马钧“小结巴”，马钧恼怒，所以不愿提到她。自己只得按捺在心中，暗暗熬煎着。蓦然见王巧出现，心中狂喜，险些叫出来。谁知王巧一见面，又和马钧掐上了。连忙上前打岔：“大小姐，怎么几天都没见你来了？我和马兄经常说起你呢！”

“是吗？”王巧歪着头看着他，笑问，“说我什么？”

戴凌道：“说你手巧，走马灯被你一裱，真是巧夺天工。”

王巧“哈哈”大笑：“是吗？那是人.....小马儿的心灵。没人家的心灵，哪轮到我们手巧？小马儿，你说是不是？”她临时改口，又不想就这么放过马钧，顺口溜出个“小马儿”的叫法，心中很得意。

马钧叹口气，摇摇头，还是不理她。故意冷落她，对张超道：“小先生，今天铁匠铺会把药碾子送来，回头捣药就快了！”不过心中舒缓了许多。毕竟她还是改了口。这“小马儿”虽然还是戏谑，到底比“小结巴”好听多了。

戴凌道：“其实，马兄说过，没有你的裱糊、没有二小姐的画，就没这么好看。他说....你们就像这悬挂起来的灯画，不，比灯画还好看！”

“对对对。”张超道：“姐姐就是比灯画儿还好看！两个姐姐都好看！”王舒抿嘴一笑。荀安、荀定心中醋海翻波，阴阴地盯着马钧。听说药碾子今天就送来，荀定看了看王巧，心里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就你会说！”王巧脸一红，瞪了戴凌一眼，“他不骂我就好事啦，我还不知道？”心中却甜甜的。

戴凌道：“马兄真的说你好。我和他讲鲁班的故事，他还说非得等你来一起听呢。”他尽量把话题往这上扯，以便多找些话和王巧说。他不知道，他越这样说，那荀安、荀定就越吃醋。荀定一咬牙，悄悄地退了出去。

王巧对鲁班的故事已全无兴趣，也不再理会戴凌，转脸冲着张超：“今天我舅舅五十大寿，晚上在院里放灯就放我们的走马灯，你去不去看？”话却是对马钧说的。

张超跳了起来：“去去去，当然去。都去，小马哥、戴凌，我们都去。”戴凌也是喜出望外。马钧没吭声。

“爱去不去。”王巧瞪了一眼马钧，冲戴凌叱道，“你道哪个都能进得了县衙大院啊？我们是来特地带你们去的。”

王舒微微一笑：“那天画了图以后，我舅舅让作场赶制了几十个，今天做寿，晚上在院中放灯，图个喜庆，也是试试走马灯的效果。所以，姐姐求舅舅请小先生和大家一起去。我们说是让你们帮着看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的，舅舅就答应了。”

马钧看了一眼王舒，点点头：“好，我听小先生吩咐。”

张超欢喜起来：“我就说嘛，其实姐姐对小马哥很好的，就是喜欢跟他闹，好玩是不？”他童心无忌，想到就说。却让戴凌听了心头一震。荀安虽然早就感觉到，但被小先生无意中说破，还是不能接受。

王巧却毫无意识，“哈哈”一笑：“就是嘛。小马儿，你怎么这么不识逗呢？！来来来，我们帮你们一起捣药，等会儿看那药碾子来了，怎么个快法？小马儿想出的东西，总是稀奇的。”

张超拍手道：“好好好，我们一起捣药，我也捣，看几个人一起捣能捣多少？回头好试试药碾子的功效。戴凌，快，再去找几个药杵药臼来。”

一会儿，戴凌拿来几套药杵药臼，这下轮到戴凌大显身手了。指导这个，指导那个，跑前跑后，当然，指导得最多的是王巧。他们一点也没有发现荀定何时不见了。到荀定又悄然出现在他们中间时，他们已经每人都捣出不少药来了。荀定也不动声色地加入捣药行列中来。

晌午时分，家仆带着两个抬东西的人进来，一个壮汉、一个少年。抬着一个塞满麦秸秆的柳条筐，看上去蛮沉重。家仆禀报：“小少爷，铁匠家送药碾子来了。”

张超最先跑出来，一边道：“姐姐，药碾子来了，药碾子来了！”在他心中，这个药碾子一定也是个很好玩的东西。

王巧也飞快地跑了出来，戴凌紧随其后。王舒、荀安也跟着围过来。荀定看了看慢腾腾的马钧，道：“马兄，你的杰作，快去看看吧！”拉着他就走。

壮汉和少年放下筐，见大家都围过来，对张超道：“你是张府小先生吧？这是扶风马文马先生让我们送来的药碾子，说是酬谢你给他儿子看病的。你验收一下吧。

张超道：“对对对，就是我，就是我。快拿出来，拿出来。”

壮汉弯下腰就去扒柳条筐里的麦秸秆，只听院门口传来一声断喝：“且慢！”声音非常地威严，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气势，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大家惊骇地回头一看，只见一群兵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郝县尉。大家张大了嘴巴，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

王巧、张超正要发问。郝县尉手一挥，兵丁们围了一圈，然后道：“大家别害怕，我们在抓捕一个嫌犯，冒犯了张府。”对张超道，“小先生，麻烦请张先生来一下。”

张超已经镇定了下来，官兵直接闯到家里来还是第一次，拱手不卑不亢地问：“郝大人，敢问张府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劳您大驾到此？有啥事先跟我说，我做不了主再请我父亲大人。”

郝县尉一挑大拇指，赞道：“好，小先生真是名不虚传。”他对张家小先生早有耳闻，自前几天晚上放花灯见过后，还真不敢轻视，道，‘‘那就先跟你说，回头再禀告张先生。”顿了一下，从各人脸上扫了过去，对小先生道，“张府岂会做违法之事，我们是接到举报，有人要陷害张府，故此来捉拿嫌犯，为张府除害的。”

张超不解道：“我们张府跟别人只有恩、向无仇，谁会来陷害？”

郝县尉拿眼在马钧和戴凌脸上来回打量，冷笑道：“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恩将仇报之徒吗？”

王巧奇怪道：“郝大人，难道说，是我们几个孩子来陷害小先生？”

郝县尉摇摇头：‘我可没说一定是你们小孩啊。我只是循着赃物追来的啊。”“赃物？”张超、王巧都很奇怪，异口同声问，“什么赃物？赃物在哪？”一指筐里的药碾子道，“你不会说这就是赃物吧？”

郝县尉朝荀定看了一眼，荀定点点头。郝县尉围着柳筐转了一圈，故意问：“这是什么呀？”

张超道：“药碾子啊！怎么啦？”

郝县尉阴笑道：“什么叫药碾子啊？世上有叫药碾子的东西吗？”

王巧嘴快：“什么东西不是人造的？那走马灯不也是我们......”一指马钧，“他新造出来的吗？”

郝县尉道：“走马灯是什么造的？”

“竹子、木片、皮纸、蜡烛..怎么啦？”

“这个什么药碾子，是什么造的？”

“铁的啊，铁的怎么啦？”

“这么大的家伙，铁造的，我看不但能碾药，还能碾人吧？”

“你，你这不是......它怎么会碾人呢？”

“这么大个铁家伙，碾不死人，也砸得死人吧？能砸死人就是兵器，私铸兵器就是谋反，就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