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傅玄闷闷不乐地把情况告诉给马钧,马钧对此好似不怎么介意,却出乎意料地邀请傅玄郊游去。傅玄心中烦闷,一时也想不出主意来,就从兵营中牵了两匹马来,早饭后就随马钧一起出城,到远郊去了。
太阳还没有升高,就已感受到天气的闷热了。二人策马没跑多远,身上已经热出汗来了。傅玄不知马钧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就这么跟着他打马猛跑,仿佛要把心中的郁闷都在马背上发散出去。
晌午时分,他们奔到一处山注,乡村还在远处。傅玄口渴难耐,打算到附近先找口水喝。转眼四顾,四野里东一块西一块的农田。田里十分干燥,不时见几个老农在地头担水浇田,就和马钧下马走过去讨水喝。一个赤膊老丈从很远的河沟里担着一桶水来,马钧、傅玄迎上去,道:“大爷,您好!能讨口水喝吗?”
老丈蹲下身,放下水桶,用汗巾擦擦额头,和气地笑道:“河里水位低,有些浑,淀一淀再喝。”
傅玄、马钧渴得很,也不顾水浑,见水桶里有瓢,舀起来就喝。每人喝了大半瓢,才煞住渴。马钧用衣袖擦了一下嘴,歉意道:“老丈,不好意思,喝你这么远担上来的水。”
老丈憨厚地笑了笑:“没关系,喝能喝多少?”
马钧指了指田中稀稀疏疏半已枯黄的禾苗,问:“老丈,这一亩地得挑多少水才能满啊?”
“挑满?”老丈诧异道,“八辈子也挑不满啊。我也就是一棵苗一棵苗去浇吧,能浇透就能活了。”
傅玄叹道:“一棵棵浇透,也不容易啊。”对刚才喝了老丈两瓢水不觉愧疚起来,问:“老丈,这样一来,今年的收成怕是难好了吧?”
“收成?”老丈面色悲哀起来,“还谈什么收成哦。庄稼收成,靠天帮忙。天不帮忙,哀断肝肠。我们这里还好些,河底深,积水多。前面戴村,河底都干成粉了,喝的水也只能从我们这里挑过去。”
傅玄面色凝重地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心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想把它写出来。
老丈用手指着东边远处道:“那条大通河倒是有水,但是干旱时水位也低,流不到高处来。那也没有办法。”
马钧问:“老丈,这是牛家屯吗?屯里有个叫牛顺的吗?”
老丈道:“是啊。你找他?他是我儿子。早上有人找他回村里议事去了,就是把村里的壮劳力都喊上,到大通河刮水去。现在大概在大通河呢。”上下打量马钧,记不得儿子会有这样的朋友。问:“你们找他有事吗?”
见老丈目光有些警惕,马钧道:“我叫马钧,前几天牛顺到我家里去过,我不在......”
不待马钧说完,老丈欣喜地站起来,拉着马钧的手道:“天呐,你就是马博士马大人吧?那竹筒取水车就是你想出来的吧?快帮我们想想,有没有办法把大通河的水翻上来?”
马钧笑道:“我来就是找牛顺,到实地看看的。这位是傅大人。”
傅玄这才知道马钧喊他来的目的,朝老丈拱拱手:“我是傅玄,陪马先生来看看。”
老丈欣喜地连连作揖,顾不上浇灌禾苗,道:“他们一定在大通河,我带你们去。”
马钧赶紧要他把水浇了再走,免得浪费。老丈把水桶朝田里一倾,两桶水“哗一一”地一下,大半倒入干裂的田中,转眼就被泥土吸干了,只留下一滩水印。老丈留了小半桶水,挑着桶在前面引路,他们牵着马跟着。走了一会儿,老丈放下桶,舀起水,让他们解渴。再往前走了一会儿,就看到前面河堤树荫下,站了黑魆魆一群人。老丈高声喊道:“喂一一牛顺一一马博士来了一一
喊了几声,那边人听到了,先是愣了一下,跟着一声齐呼:“马博士来了一一皇上御封的‘天下名巧'来了一一”一齐向前涌来。
马钧心中一震,对他们出乎寻常的反应有些意外。傅玄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天下名巧'的封号真不是虚的!”
说话间,一群乡民就涌到跟前来,领头的青年抱拳道:“牛顺见过博士大人!”
马钧拱手笑道:“牛顺,这是傅玄傅大人,一直帮我出主意的。”
牛顺见过傅玄,就和乡民们簇拥着二人一起到河堤的树荫里。河中的水位很低,河腰上挖了个方圆一丈的水塘。马钧问:“你们这是准备把水翻上来?”
牛顺道:“是啊,水太低,只好用笨办法。”
“这怎么翻啊?”傅玄好奇地问,“难道把水挑进水塘里,再往上挑?这.....这不多此一举吗?”
牛顺憨厚地笑了笑:“不是,不是,是用小桶往上兜。”
马钧笑道:“来,乡亲们,给我们开开眼吧。”
“好嘞!”牛顺答应一声,手一挥,“兄弟们,我们兜几下水给马博士、傅大人看看。”
立时又有三个汉子站出来。有两个汉子拎起水桶直走到河底下近水位置,一左一右面对面站好,两脚分开大约与肩同宽。马钧注意到那个水桶。水桶如小笆斗大小,上下系着四根长绳,一边两根,攥在二人手中,三人根据身高调节好长度。牛顺和另一个汉子也拎起一个水桶,走到河腰水塘两侧,如法炮制,撑开双脚站好。只见河堤那两个汉子身体微微后仰,将绳拽紧,水桶便悬在半空中,两人配合起来,悠起水桶,水桶便像秋千一样荡了起来。荡了两下,两个汉子同时腿一蹲、腰一弯、下面的手一沉,上面的手一提,那水桶便口斜斜地朝下,向水中兜去,然后两人同时腿一蹬、腰一挺、下面的手一提,上面手一沉,水桶便兜满了水,顺势向上悠起,到了河腰水塘处,二人手巧妙往回一带,水就倒进了水塘里,水桶就自然落回水面上,重复起第二个轮回。就这样,水被送到了河腰水塘里。送了三四桶后,水塘里就有了一半积水,牛顺和另一个汉子如法炮制,悠起水桶,将水从水塘里兜到河堤上面的引水沟里。这样,河底的水就一桶一桶被传到了河堤上。
傅玄看到四人配合默契,动作熟练,仿佛久经演练一样,不禁喝彩:“好!”
马钧注意看他们的动作,看着那桶在空中悠来荡去,心中在想:要是水桶能像竹简那样直接往上传送,不是就方便多了吗?
从牛家屯回来,傅玄心潮激荡。晚上就着油灯挥笔写了一首《炎旱诗》:
炎早历三时,天运失其道。
河中飞尘起,野田无生草。
一夕重丘山,哀哀以终老。
君无半粒储,形影不相保。
第二天心情犹不平静,特意拿给马钧看,并从家中挤出一点钱,支持马钧先把水车搞起来。马钧想跟王舒开口,傅玄知道马钧新添了人口,家中也是捉襟见肘,就坚持不让他告诉王舒。见马钧迟疑,就道:“你索性不告诉王舒,等做成了,给她个惊喜。要是弄不成,也省得她失望。”
马钧一想有道理,说:“只是又让你一人破费了。”
这样一来,就不方便在家中研制。林甸子那里没有河沟,做好了没法试验。傅玄出主意道:“干脆就到牛家屯现场试验,也知道乡民们的需求。”这话正合马钧之意,当天下午,跟太学府告了假,去林甸子取了工具,就直接骑马去了牛家屯,找到牛顺家里。
牛顺见马钧把家什都带来了,欣喜万分,特意把上房打扫出来给马钧住。马钧将太学的授课与同僚协商,调整到每天上午,下午就出城去了牛家屯,查看沟河,购置材料,苦思冥想,一门心思钻研起翻水车来,把研制兵器暂且搁下了。
他们这一停,可把南宫嗣这边急死了。得到戴凌的禀报,南宫嗣跺脚道:“这个酸才,怎么半路撒篙子?搞什么水车去。”卫笠去了辽东还没回来,不知辽东那边的情况,只好把这边先放下,苦等着卫笠回来,同时还要敷衍着刘放那里来自曹睿的查问。
卫笠悄悄地出现在南宫嗣的府中,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曹睿派出的使团到了襄平后,住在驿馆里等候公孙渊的召见。由于卫笠先一步抵达襄平,把使团的情况禀报了公孙渊,并着重禀报了大力士左俊伯的情况,本意是提醒公孙渊注意提防,会见使者时可以要求此人回避,那样左俊伯真有什么企图,那也无可奈何了。谁知公孙渊一听就火了:“他娘的,这是要拿老子当秦王啊,荆轲都派来了。”
公孙渊一不做二不休,带了一彪人马就把驿馆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弓箭手里三层、外三层引弓待发,然后才大摇大摆出来会见傅容和聂夔,责问他们为何带着大力士到这里来?傅容和聂夔百般解释,公孙渊勉强接受了乐浪公的封号,却又找茬呵斥随团宾客,口出恶言,故意给傅容、聂夔颜色看。傅容、聂夔只得忍气吞声,好不容易脱身踏上归程。
公孙渊自知这回把朝廷得罪得不轻,急忙要卫笠赶回洛阳,传命南宫嗣收集情报,做好内应。说起以前传递过去的消息,得知那个把狄夷进贡的“百戏木偶”变活了的“天下名巧”在发明威力巨大的新兵器,要南宫嗣千方百计把兵器图纸和实物样品弄到手,最好连人也掳到辽东来。
南宫嗣听罢顿足道:“主公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怎么轻易就把使团给得罪了呢?这下可怎么收场啊?”又长叹一声告诉卫笠,马钧因经费不足,新兵器暂时搁浅了,在弄什么翻水车呢。忧心仲忡道:“眼看这仗非打不可,辽东如果有新兵器助阵,实力可能会大大增强。但如果新兵器弄不到,反而装配到魏军身上,那实力悬殊就更大了。”
卫笠一手作刀,向下一劈,狠狠道:“实在不行时,只好杀了姓马的,也不能让魏军得到新兵器。”
南宫嗣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低声道:“他不是没有研究经费嘛,咱们提供给他。”
卫笠道:“这怎么可能?我们若出面,还怎么查他的谋反?”南宫嗣诡谲地一笑,低声附耳,如此这般说了一条妙计。
事情果如南宫嗣预料的一样,傅容、聂带着使团又过了半个多月才狼狈地回到洛阳,向曹睿报了一切。曹睿大怒,立即传旨给幽州刺史毌丘俭,要他携带书信印章去征召公孙渊,让公孙渊立即到洛阳来。南宫嗣在朝中亲耳听曹睿下旨后,就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对卫笠长叹道:“这下主公不反也得反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看天意吧。那件事,你去安排吧。”
马钧、傅玄自然也了解目前的形势,但严重的旱情就在眼前,是燃眉之急,必须先解决。马钧便埋头研制起翻水车来。
这日晚间,牛家屯风清月朗,倒是凉爽起来。马钧就着灯光,用小木簪在地上画着翻水车草图。设计了几种方案,都不满意。到目前为止,还是竹简提水车的结构最为机巧。做一个改进放大版的竹简提水车如何?把竹简改为木桶试试?
马钧按捺不住,将小木簪往头上一插,便到院中,搬过木料,取出工具,噼噼啪啪地干了起来。牛顺父子见他兴致这么高,都过来帮忙打下手。
做木桶太费时,马钧决定还是先把辘轳做好。与竹筒提水车不同的是,他这回上下做了两个辘轳。赶到凌晨之时,终于把两个辘轳做好了,马钧这才兴犹未尽地和衣躺倒榻上去睡了。
次日下午,马钧回到牛家屯,就和牛顺父子一起,准备到大田的河沟里试一试木桶提水车。牛顺按马钧建议,到村中借了十几只大小差不多的木桶。乡民们听说马博土要实验翻水车,都跟着到现场看热闹。到了河堤上,牛顺让马钧指挥,他和一帮乡民将两个辘轳分别架在河底和河沿上,又用一根很粗的麻绳,按马钧所言将水桶一个接一个拴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牛顺站到河底下,一个乡民站在河沿上,准备摇动辘轳。马钧见两人已经准备好了,手一挥,喊了声“开始”,二人就用力摇动把手。辘轳缓缓转动起来,最底端的小桶从水中转上来,果然带起满满一桶水,往上传送,只是转动非常吃力。两个壮汉上下一起用力,仍然很慢,那桶左右摇晃一下,水就洒了个干净。后面一只桶带满水跟着上来,没传两尺远,水又洒了。马钧皱起了眉头,叫牛顺让开,自己亲自上前试了一试,有些沮丧道:“唉一这不行,哪里摇得动?”
乡民们纷纷安慰道:“没事,什么事哪里一下子能成的!”
马钧自钻研机巧以来,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失败。一连好几天才从沮丧的泥潭中拔出来,想想这个问题出在哪里?之前自己是过于乐观了。竹筒提水车为啥行?水桶提水为啥不行?他重新比较审视起来。很快就明白问题的关键所在。竹筒细巧,容易固定,上传快速,水来不及洒掉。木桶粗笨,难以稳定,人力转动过于费力,上传缓慢根本盛不住水。改竹筒为木桶的办法根本行不通。还得另想新招。
正当马钧心绪不佳时,傅玄却给他带来了好消息。这个好消息源于戴凌。
戴凌带了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来找傅玄。这个人看上去就非同凡响,腰宽体胖,方面大耳,显得十分富贵。见了傅玄就主动自我介绍:“傅大人,我叫慕容非,与戴都统是朋友,一向仰慕傅大人的才华和马博士的机巧。前几天和戴都统在一起饮酒叙谈,无意中听说傅大人和马博士在为国家研制机巧,只是缺少经费,在下略有家资,愿意献五百金以资用度。”
傅玄微含责备地看了戴凌一一眼。戴凌忙道:“慕容先生乃是豫州义士,特别喜欢机巧,对马博士‘水转百戏’尤为神往,就自愿无偿资助,希望马博士多多研制出利国利民的机巧。”
见没有涉及到机密,玄大喜,拱手道:“国多义士,大魏之幸,先生请坐!”吩咐家人,“快,奉茶一一”
慕容非也不落座,道:“傅大人,区区五百金,于在下九牛一毛罢了,不足挂齿。在下有俗务在身,须即刻赶回豫州去,这就告辞了。”当下让随从将五百金献上,便告辞而去。傅玄只呆了一呆,便兴奋起来。三国时代,颇多散财义举,傅玄没想到这回竟让自己和马钧碰到了。这下林甸子里的研制难题便迎刃而解了。当下收好五百金,与戴凌一起骑马出城去牛家屯寻马钧,把这大好消息告诉他。
此时的马钧研制翻水车也已经有了突破。他见水桶上传时无法固定,必须想个法子不让它晃动,就做了一个水槽。这个水槽就是以一块长板为底,两边各竖一块高度与木桶直径差不多的长板,这样,水桶就在水槽里上传,水自然也就洒不出来了。这个关键问题一解决,再着重解决第二个关键点一辘轳。水桶比竹筒粗大,重得多,一连串的水桶装满水,那该多重啊,用手转动辘轳肯定是非常费力,虽然能把水提上来,但是效果还不如人工担水呢。机巧的目的就是省力,那么如何才能轻巧地转动辘轳呢?
马钧已经想了好久。前天傍晚,牛顺那个调皮的儿子小石头玩耍时,给了他很大启发。小石头和几个小儿打赌,看谁能把打麦场上的小碌碡踩得滚起来?那个碌碡有小斗粗、六尺长,比寻常的辘轳细长,又叫小磙子。几个小孩轮流上去试试,有的踩了几下,碌碡一转,人就掉下来了。有的很有技巧,能在上面踩十几下,站稳了,再踩。小石头见碌碡已经滚到晾衣架下,就偷机取巧,两手吊着晾衣架,两脚踩动,碌碡一直向前滚动,小石头的双手就跟着在晾衣架上移动。几个小儿大叫:“你耍赖,你耍赖。”
牛顺见他们吵吵,就要轰开他们。马钧急忙拦住他,对小石头道:“石头,来来来,你再踩一遍我看。”
孩子们哄笑道:“小石头,干脆给你搭个子,你趴在上面踩,还算本事嘞。”
马钧“哈哈”一笑:“对对对,给你们搭个架子,你们趴着踩。”
牛顺以为他逗孩子玩的,谁知马钧真的转身就去拿木棍。E下五除二,用几根木棍扎了两个架子,将一根木棍横架在上面。又让牛顺找来两个高木墩,在上面凿开一个凹槽。在木架下一左一右放好,将碌碡两端的铁杆架在高木墩的凹槽上,然后道:“石头,你现在趴上去踩踩看。”
石头笑嘻嘻地站上去,趴在木棍上,两脚踩动起来,悬空的碌碡就原地滚动起来。小石头笑道:“哈哈,这个踩起来轻巧。”
马钧又叫其他两个孩子也上去踩。三个孩子一起踩,起初配合不好,手忙脚乱,只几下,就步调一致了。碌碡转动得更加轻巧了。牛顺似乎看出什么来,问:“马博士,你这是试验翻水车啊?”
马钧笑道:“是啊。你看,这碌碡多重啊,用脚踩就非常轻松。如果我们的辘轳不用手摇,把轮轴加粗加长,上面加上踏脚拐,用脚踩会怎么样?”马钧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
牛顺看着眼睛一亮,一拍后脑人勺,惊喜道:“对啊,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两个人都兴奋起来,于是说动手就动手,马钧就开始打制木架和轮轴,牛顺又去叫来村上的木工一起帮忙,忙活到半夜,一个木架和大小两个轮轴就做好了。大轮轴上十字对穿了两个木桩,木桩上加个拐,方便脚踩。上去一踩,果然很轻松。次日,他们又一起按照马钧的设计,打好一张水槽,然后就把从邻居家借来十几只木桶,像先前一样串起来,小轮轴和大轮子在水槽两端固定好,串起来的木桶就在大小轮轴和水槽上形成一个循环。大轮轴架在木架下面,这样正好形成两端一高一低的形状。
今天下午,傅玄到的时候,马钧正带着乡民们在大田的河边试验呢。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翻水车上,没在意到傅玄的到来。傅玄把马拴在远处,也不吭声,悄悄走过来站到围观的人群里观看。只见在马钧的指挥下,木桶翻水车,已经架好。小轮轴的那一端埋在水里,大轮轴架在岸上。大轮轴水槽口前面挖了一个小水塘,小水塘通向田间的小水沟。大轮轴大约有一丈多长,在水槽两边延伸出来,一边长,一边短,有三组脚踏拐。马钧、牛顺、还有一个乡民站在了脚路拐上,手扶着木架上的横木杆上。马钧一声口令,三人同时踩动脚踏拐。就像在原地走路一样,两脚轮换着将大轮轴踩得转动起来。开始有人不太适应,三人配合不到一起,甚至一脚踩空,但几下之后,就协调起来了。这时奇迹出现了:大轮轴一转,绷紧的绳子就带动小轮轴转起来,小轮轴下面的木桶就从水中带满水被拖进水槽,向上传动,木桶由水槽护住,不再摇晃.水就被带上来,到了大轮抽上一转、木桶口朝下自动把水倒下,空桶就被传到水槽底部,带向小轮轴。后面的水桶又连续地带着水上来了,这样周而复始,一桶一桶水,被快速传上来速度大大加快。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成了,成了,马博士,你真了不起!”
牛顺和那个乡民也是兴奋不已,越踩越快。但马钧最担心的事情却发生了。
三人正踩得带劲,水源源不断地灌到大田里,忽觉轮轴一滑,三人仍在踩动,木桶却传不动了。人群“咦一一”的一声,潮水一样的欢声骤然退落。
马钧让大家下来,细细查看。不待马钧说明,牛顺也看明白了,是绳子松了下来,打滑了。牛顺说着就动手去紧绳子,马钧拦住道:“算了,绳子紧了,踩几下又会松了,还得想其他办法。”
几个老乡民也道:“马博士说得对,弄紧了一踩绳子还会松。”又怕马钧沮丧,安慰道:“现在路道对了,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就好了。马博士,你可是为我们解决大问题了。”
马钧已经想到了办法,跟几位老乡民还有木工商量道:“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他指着木桶道:“我们在木桶一侧加上一个带凹槽的附件,在大轮轴上加四个凸隼,凸隼正好可以插进木桶凹槽,轮轴一转,凸隼就可以强力带动木桶上行。不过木桶与木桶之间的凹槽距离要算好,要正好与四个凸隼的间距一致,这样才能让轮番转动的凸隼准确插进每一个木桶的凹槽里。”
老乡们拍手叫绝:“马博士,还是你的主意高。”
牛顺有疑问:“但是,这些木桶大小不同,哪里能这么均匀啊。”
“你总不能天天把各家木桶借来吧?”马钧笑了,“这样的设计,木桶自然做成一样的。”
牛顺发觉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不好意思地笑了,又为难地道:“只是,这得需要多少木料啊!”这些乡民们生活艰难,盖间小草房都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哪里有钱买木料,做这么大的工具呢?
不待马钧答话,有人高声道:“没问题,需要多少木料,我都包了。”
大家闻声一看,却是傅玄。纷纷惊喜道:“傅大人,你也来了?”
傅玄向大家拱拱手,满面春风地走过来,对马钧道:“马先生,大喜事,问题都解决了,你需要多少材料都不成问题。”
马钧惊喜地问:“曹将军同意了?经费解决了?”
“呵呵!”傅玄当着众人之面,不便细说,只笑道,“解决了,统统解决了。”
傅玄当然不知道此时此刻,那位无偿捐赠的义士慕容非正在南宫嗣府中汇报情况呢。卫笠得意地笑道:“这下,马钧该门心思弄他的‘五倍元戎'‘抛石车'和'九攻云梯’了吧。”
南宫嗣满意地拍了拍慕容非的肩膀,道:“好,你立了一功,我给主公的书信中已经替你说了。现在就回辽东,不要再回来了。”
“谢大人!”慕容非按照事先的安排,告别了南宫嗣,就悄然离开洛阳,回辽东复命去了。
南宫嗣对卫笠道:“你要盯紧戴凌,随时掌握马钧研制兵器的进度。”卫笠点点头,道:“这下,刘大人、孙大人那里问起,就好应对了。”
“是啊,”南宫嗣道,“这阵子我一直躲着他们,一见面就问起这事,现在我们可以把这条线慢慢地引下去了。这回我主动去找他们去。你先去约一下,看他们什么时候在?”
南宫嗣见到刘放的时候,刘放一脸的不高兴:“你是怎么搞的?这阵子都见不着影儿。陛下又查问起谋反迹象的事,你让我怎么回答?“
“大人息怒!”南宫嗣陪着笑道,“下官不就是分身去追查的嘛。陛下交给的营造任务那么重,我手下人手又这么少,那伙人的行踪又那么诡秘,很难追查啊。有时刚抓到点线索,他们就给掐断了。这不,刚查出点眉目,不就给您来禀报了嘛!”
刘放问:“哦?什么线索?”
南宫嗣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又迟疑地道:“这事可能和傅玄、马钧有些牵连。”
刘放凝起神来:“你说这事是傅玄、马钧干的?”
“不不不。”南宫嗣连连摆手,“目前只是发现有些迹象表明他们或多或少有些关系,但还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参与其中。”
“唉,你这不是白说嘛!”刘放埋怨道,“你是知道傅玄、马钧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的,没有证据,可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要没打着狐狸反惹一身骚。陛下龙体欠安,心情正不好,谋反这等大事,不是闹着玩的,一定要查实了才能上报。陛下是担心这事跟辽东有关。”
南宫嗣心中一紧,连忙留下余地道:“下官就是怕其中出现什么误会,不查实了,不敢轻易上报,又不敢隐瞒不报。”又试探着问:“大人,刚才说陛下龙体欠安,太医诊治了吗?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愿陛下龙体康安!”
“你也不是外人,有些话你知道了可不能外传。”刘放神情有些呆滞,叹口气道,“陛下龙体怕不是一般违和啊,太子年幼,一旦,一旦......”摇摇头,有些悲切,竟不敢想象。
南宫嗣心中一紧:难道......他也不敢直接问,震惊地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上天不会不眷顾陛下的。”
刘放神情显得十分落寞:“我私下问过太医,太医不敢直说,看那语气,陛下没几年......”忽地身子一颤,改口道:“但我看陛下只是微恙,只要有名医调理,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南宫嗣能够理解刘放的心情。刘放历事曹家三代,备受信任。自曹睿登基以来,刘放、孙资一个担任中书令、一个担任中书监,直接负责曹容内庭机要。这二人又的确极有才干,很得曹睿宠幸,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当然不愿意曹容的龙体出现任何闪失。但南宫嗣听来,心中却是一阵狂喜。他要把这个消息及时报到辽东。目前太子年幼,辽东那边要是能忍耐几年,待曹容一亡,魏国换代之际,朝政必定出现混乱,那时再乘机进取中原,把握就更大了。某种程度上说起来,他这几年在曹睿身上苦心经营,还是卓有成效的。奢靡淫乐果然将这位沉着刚毅、明识善断的一位明主慢慢置于死地。其实,这两年他已经注意到曹睿气色的晦暗,但不敢想象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南宫嗣压住内心的狂喜,想把这件事弄得更确切些,便一脸忧虑地问:“朝廷那么多太医,难道都束手无策吗?”
刘放心中烦闷,既然视南宫嗣为心腹,也不瞒他:“所有太医都看过了,没用,有人都吓得自缢了。这个消息封锁着,不敢透露出去,陛下正让我们悄悄地在全国范围内征集名医,可惜华佗的医术没有留下啊!”
南宫嗣想到了太守神医张家,觉得自己不提醒,他们也会想到的,不如主动些,道:“大人,除了华家,不是还有太守神医张仲景张家吗?我听说张家后人,当年号称‘小先生’的张超就在洛阳啊。”
“唉......”刘放摇摇头道,“你说的我们能没有想到吗?那个张超已经不是从前的神童‘小先生'了,朝廷本打算把他征召到太医馆为官,可他到了洛阳,就放浪形骸,说要做什么醉医,不饮酒不能诊脉,你说,谁敢让一个酒徒诊治啊?到涅阳张家,找他父辈,谁想到自己也得了疯魔之症,哪里还能看病啊?唉,张家,张家也败落了。这世上,已经没有神医了。”
他们不知道,好久没有露面的张超,此时正和单先生在东山对饮,此时的他,一丝醉意也没有,只是面色十分沉重。单先生捋着白须沉吟道:“这么说,陛下当真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张超沉重地点点头:“几年前我应诏入宫时,就借故把过陛下的脉,那时我就知道他患了不治之症,除非神仙下凡。”
单先生道:“所以你就辞召不就,在洛阳佯狂假醉,就是怕最后找到你头上?”
张超叹息一声:“陛下正值盛年,若有半点办法,我不至于让父亲也佯病避祸啊。”
“唉,可惜啊!”单先生雪白的长须在山风中微微拂动,惋惜道,“说实话,陛下倒是雄才大略,英明仁慈,实施了好多仁政,魏国也才保持着强大的势头啊。我一直奇怪,这么一位明慧之主,这几年怎么突然就奢靡享乐起来,你这一说,应该是他自己也感觉到命不永年,要及时享乐了。人啊,再雄也雄不过命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跟马钧、傅玄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张超沉重地叹了口气,一脸悲切地道,“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先生,王舒也患了不治之症。”
“什么?”单先生一震,“王舒?王舒怎么啦?”
张超将一杯酒倒进口中,神情落寞地道:“王舒病在肺里,肺有积淤,也不会太久了。”
单先生沉默半响,叹了口气,问:“马钧呢?马钧这阵子在忙什么?”
张超道:“今年大旱,听说这阵子和傅玄在乡下捣鼓什么翻水车呢。”
“这是好事啊!”单先生点点头道,“王舒的病这么重,他也没在家守着她?”
张超道:“王舒不让我告诉马钧,怕马钧担心。可这.......可这最终瞒不了他的啊。她也不让我告诉王巧。”张超忽然神色黯然:“要是王巧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因为突然有了充足的资金,马钧非常兴奋,本来准备和傅玄一块返回林甸子的,但是木桶翻水车正弄成个半吊子,就决定在牛家屯再待一晚上。牛顺赶紧把村里的木匠都找了来当下手,连夜赶工。马钧画出图样,让他们打制带有凹槽的木桶,自己则试制带有凸榫的木链,几经试验调整,终于做成了。忙了大半夜,十几个一侧带有凹槽、大小一致的小木桶也打好了。和轮轴、踏拐、木架一起组装起来,平地上一踩,果然翻转自如,不再出现打滑的情况。马钧又让他们各家凑来两杯菜籽油,涂在轮轴转动处,踩踏起来,更加轻便。大家都在兴头上,也等不及天亮,就趁着月色,一起动手,把翻水车搬到大田河堤上,架好它,上去一踩,只见轮轴一转,木链带动小木桶,小木桶带着水,一桶一桶,周而复始地往大田里翻水。大家欢呼起来:“成了,成了,出水啰,出水啰!”
欢呼声惊动了村里人,一个传一个,很快,有的打着灯笼,有的举着火把,都跑过来看稀奇。不一会儿工夫,最靠边上的两块大田已经翻满了水,水开始沿着大田、垄沟往其他大田里流淌,人们欢呼着,到想起要好好感谢发明这翻水车的马博士时,牛顺才发现马钧早已不见踪影。
此时天色已明,马钧立马在山坡上,望着远处欢声雷动的乡民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成就感,虽然一夜不眠,但仍一身轻松,神清气爽。想到林甸子那边有了充裕的资金,马钧精神抖擞起来,策马向洛阳城飞奔而去。
上午,马钧给太学生们授课,引经据典之时,忍不住讲起鲁班、墨子、王尔、张平子等前辈机巧大师的生平,推崇之意,溢于言表。太学生们也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想不到墨家之祖墨子居然也是一代机巧巨匠。
下午一散学,马钧也顾不上回家,就直接打马去了林甸子。在林甸子外面碰到正等着他的戴凌,一向稳重的马钧兴奋地在他胸前擂了一拳:“好你个戴都统,哪儿找来这么个大主顾,把我们的问题一下子就全解决了。”
“凑巧呗!”戴凌不自然地笑了笑,“中原多义士,这回让我给碰上了。”举起手中提着的酒食道,“听傅大人说你在牛家屯弄成了新式翻水车,特来为你庆贺。“
马钧高兴地拉着戴凌一起进了林甸子,傅玄已经着人开始把先前准备购置的材料往甸子里运了。马钧到了这里就可以开始动起来。戴凌把酒食分了一半给其他人,自己和马钧一边吃,一边摊开图纸,听马钧讲起“抛石车”和“九攻云梯”的结构来。
说起“抛石车”,原先一直困扰马钧的就是如何使巨轮高速运转,以提高用力。这次发明木桶翻水车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他决定把脚踏转轴的原理转换到抛石车上来。这样,同时用数个乃至十数个军士,一同发力,巨轮的转速就会成倍增加,甩力自然也会越增越大,抛出的石头就会越高越远,越快越密,敌人的湿牛皮根本就来不及挂起。
戴凌听罢,拍案叫绝。吃罢晚饭,主动表示,每天来给马钧当下手,协助马钧一起干。又试探着问马钧,那个“五倍元戎”做好没有?
马钧告诉他,“五倍元戎”已经设计完成,就等着有上好的材料,正式做成样品。戴凌高兴道:“这样吧,我按照你的模型打制‘五倍元戎',你专心研究‘抛石车'和‘九攻云梯’。”
马钧认为这样也好,可以速度更快一些。就从屋内密柜里取出图纸和模型,让戴凌按照这个,取上等材料打制。
戴凌细细审视了“五倍元戎”的结构,很快就了解它的发射原理,心中震撼异常。马钧的“五倍元戎”不仅可以一次同时发射十支箭,连续可以发射五次,而且扳动一下机关,可以一支接一支连射五十次,更为奇妙的是,换箭之快。它预设备用箭函,箭函里压满十支箭,元戎上哪个箭函射空之后,立即取下,换上备用箭函,继续发射。换装箭函不过在眨眼之间。他当然想不到,后世连发枪的弹匣就是运用这样的原理。
一个箭手,这样的箭函,身上可以轻松佩戴十个。用于单兵作战,那是真正的以一当百。若是协同作战,配备一个副射手,专门为换下的箭函压箭,那就可以不间断地连续射击。如果将这样的射手组成一个十人箭阵,较之一箭一射的寻常箭阵来说,射箭频率甚至在千人以上。如果组成百人箭阵、千人箭阵,那威力之巨简直是骇人听闻。戴凌不敢想下去,只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汗毛都竖了起来,像一支支压在箭函里的利箭。难怪南宫嗣他们处心积虑要把这个东西弄到手。他隐隐约约觉得南宫嗣他们谋取这个东西,不只为一己之私,而是另有他图,好像在为背后的什么势力服务。但到底是哪个势力,却模模糊糊,看不清,反正不是为朝廷。
不为朝廷为谁?吴国?蜀国?这两年皆无战事。近期传得最多的,是辽东太守公孙渊。难道他这是要送给公孙渊?戴凌这一路想下去,种种迹象冒上心头,越想越觉得像,但却没有半点证据。现在,他们以王巧为筹码,自己不得不就范,但内心实在纠结矛盾得很。
当晚,戴凌在草屋内灯下按照图纸尺寸,照着模型认真打制“五倍元戎”。马钧要弄的“抛石车”比大,就在院中,借着月色锯、削、创、凿,护甸人给他打下手,直做到深夜才和衣而睡。
一连数日夜间奋战,终于大功告成。戴凌成功地将马钧设计的“五倍元戎”打制出来,马钧的“抛石车”也已经打制完成。便通知傅玄前来看试验。
试验的这晚,天气非常晴朗,皎洁的月光把甸子里照得清亮异常。他们把“抛石车”推出院子,来到一片空地上。空地远处竖起一排缚扎很紧、与真人一般大小的草人。试验开始,马钧手持装好箭函的“五倍元戎”,先试试单发连射。只见他扳动扳机,“嗖”的一声,看不见箭影,只听“夺”的一声,已钉在远处草人身上。马钧又继续扳动扳机,只听“嗖”“嗖”“嗖”之声连续不断,“夺”“夺”“夺”之声呼应不绝,仿佛几十人在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地射击。不大一会儿.五个箭函均已射空。马钧又以最快的速度,取下元戎上的箭函,从身上抽出备用箭函,迅速换上。然后扭动机关,这回以十支连射的方式发射,只听“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连续扳动五次扳机,五十支箭便倾巢而出,月色明亮的夜空中,看到一阵黑黑的细雨疾飞而过,跑上前定睛一看,五十支细小的利箭全都射在了数百步远的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
林中有人低呼:“啊一一太厉害了.....”但处于激动中的众人谁也没有听见,跟着这人又娇喝道:“谁?”远处一个黑影滑下树丫,往林外逸去。刚才这人娇躯一跃,紧追而去。
傅玄激动异常,低声疾呼:“天哪,这是什么样的威力啊?如果我大魏军队都配备这种武器,那真是天下无敌了。”
戴凌也看得呆了。他本已想象到这“五倍元戎”的威力,但毕竟没有亲身体验。这时亲眼看到它的效果,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
“五倍元戎”的威力如此巨大,他们都迫不及待要试“抛石车”了。“抛石车”已经雄踞在草地上,巨轮上系着数十块砖石,每块砖石都有十多斤重。一个辘轳连接着轮轴,辘轳又连着另一根轮轴,另一根轮轴置于一个横杆下方,轮轴上有踏拐,这个踏拐与翻出车的踏拐又有不同,只有一左一右两个,双的,人可以骑在横杆上踩动双拐,循环往复,有点类似后世的自行车。巨轮两侧延伸下去,有十几个这样的双拐。
马钧把所有人都叫来,一齐上去,按照他的口令,同时踩踏,系着砖石的巨轮虽然巨大,结构却十分轻巧,各个转动轴都上了油,一旦转动起来,十分轻便。十几个人同时发力,越转越快,砖石也跟着转动起来,好似平地上起了大风,“呼呼”作响,那气势十分骇人,所有人使出浑身力气,巨轮在月光下转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外围的砖石形成一个另一个圈影,马钧看准时机和角度,轻轻将装作利刃的机关推人这团光影中,系着砖石的细绳在巨大的旋转力下,逢刃而断,一块块砖石夹带着骇人的呼啸声抛向远处,越过数百步外的草人,直接砸向林梢,跟着就是一阵“噼噼啪啪”的巨响。他们停下转,跑过去一看,只见那一片林子被砸得七零八落,很多粗壮的树枝也被砸断了。傅玄笑道:“成了,成了。若是用这个东西攻城,再多的湿牛皮他也来不及挂啊!马先生,你为魏国可立了大功了。”
戴凌道:“东西虽然好,但是国家如果不用也是枉然。听说曹爽大将军就不喜欢。”
傅玄道:“东西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喜欢。再说了,他不喜欢,不代表别人不喜欢。我们可以把他献给司马太尉,他是个真正知道兵机的人。”
次日,戴凌被南宫嗣召了去,问他马钧兵器研制进展情况。戴凌说,还没有大的进展,还在实验中。他想拖一日是一日。南宫嗣的脸沉了下来,忽然一拍案几,喝道:“大胆戴凌,你居然敢欺骗本官?!”
戴凌一惊,忙道:“南宫大人,下官并不敢有半点隐瞒,的确还在试验中,效果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是吗?”站在一旁的卫笠阴沉沉地道,“昨天夜里那‘五倍元戎'和‘抛石车’好大的威力啊,你不就在现场吗?”
戴凌倏地变了脸色:“大人.....那,那,那只是试验。”话中已经没了底气。
南宫嗣冷笑道:“戴凌,你休要在我这里耍滑头,你以为我只是派了你一个人吗?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现在就去票告刘中书,让他启奏陛下,王巧为了逃避选美,假嫁于你,欺君罔上。”一甩袍袖就要往外走。
戴凌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大人,属下并非有意欺瞒,想等拿到图纸和模型,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再票告大人。”
南宫嗣停住脚步,冷冷地盯着他,半天才道:“果真如此?”
戴凌道:“他们防范很严,我一时难以得手,怕引起他们的怀疑。”
南宫嗣急了脸色,道:“好,你真有难处我也不逼你,我自有办法让你拿到图纸和模型,但你必须密切配合。”
戴凌忙道:“是,属下愿听大人吩咐。”
“起来吧。”南宫嗣换了一副面孔,露出一丝微笑,“我去见刘中书,你在这等着。待我回来,自有安排。”回头对卫笠道,“卫主簿,你陪戴都统喝几杯。”
戴凌连忙起身致意:“谢大人!”
南宫嗣带着众人去了刘府。刘放不在府中,说是在宫中侍奉着曹容呢。南宫嗣想了想,就直接去了宫中求见。刘放和孙资侍奉在曹睿左右,正在讨论辽东的事情。估计这几天,命令已经传到幽州,到了毌丘俭的手中了。不知道毌丘俭去征召公孙渊,公孙渊会是什么反应。听说南宫嗣找他,估计是那事有眉目了,就请示了一下曹容,曹睿正想问问情况,无力地挥了挥手:“让他进来吧。”
南宫嗣在太监的引领下,走进深宫。已经好久没有到这里来了。曹睿也已经好多天没有上朝,此时乍进深宫,只觉这里空旷、寂寥,尽管此时天气仍然炎热,这里却阴嗖嗖的,不断泛起丝丝寒气。南宫嗣就觉得有一股阴森之气,无形地充斥着这里。待见到曹睿,才知道种感觉的由来。
曹睿半坐半倚在龙案后面的靠背上,面如枯槁,透着一股死灰之气,才三十四岁的人,就已经完全失去昔日沉静明朗、君临天下的风采了。
这些日子,曹睿心中的沮丧越来越重。鉴于辽东公孙渊尾大不掉的教训,今年他想着手把相关郡县做个调整,以便朝廷更好地掌控。前些时候,刚从魏兴郡中分出魏阳、锡郡中分出安富、上庸等地,新设上庸郡。同时撤销锡郡建制,把锡县划归魏兴郡。这样一来,这一块的管理就理得更顺了。
他还在想,如果公孙渊能够应诏来朝,就给他个高职位养起来。然后把辽东郡分割成三部分,襄平就近划入玄菟郡,北丰、平郭、安市、辽隧一线划入昌黎郡,西安平划入乐浪郡。这样来,辽东郡就不复存在,公孙家族自然也就无可作为了。
只是这公孙渊会这样甘心臣服吗?辽东地处东北一隅,地形狭长,如果公孙渊沿辽口、辽隧、辽阳一线筑起一道屏障,一旦反叛,他有着乐浪郡、带方郡为战略后方,是很难攻进去的。如果不能攻克,他就会形成割据辽东、乐浪、带方的危险,甚至把他北边的玄菟郡也顺手牵羊给吞了。而且他可以从海上与东吴勾搭起来。这样的割据局面一旦形成,日后再想平定就很难了。
曹睿心中纵有千般韬略,奈何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他已经不指望太医了。曾经想征召张家小先生张超入宫诊治,但听说他变成了一个醉医,人不敢近。心中就明镜一般,知道他是佯狂避祸。也就是说,自己的年月的确不会太多了,顶多也就是这三五年间的事。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这三五年内,要把后事安排好。只是不知前世作的什么孽,自己的儿子竞然全部夭折。只有养子齐王曹芳、秦王曹询承欢膝下,都只有六岁,什么也不懂呢。这是最让曹睿头疼的一件事。这一阵,除了牵扯到辽东的事,他才勉强过问一下,其余杂务,一律放手让刘放、孙资二人办理。
龙案上堆了一堆文书,刘放、孙资二人的面前还架着狼毫笔,看得出刘放、孙资一直在帮曹睿处理政务。南宫嗣上前跪拜曹睿,曹睿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道:“平身。南宫爱卿听.....听刘爱卿、孙爱卿说,你一直在追查私.....私造兵器意图谋反的人,查.....查得怎么样了?是不是辽东那边有....有什么牵扯?”
南宫嗣道:“回陛下,据多方查探,已经获知这伙人的踪迹。这伙人狡诈异常,神出鬼没,臣本想顺手成擒,但又越出臣的职权,欲待通报卫尉,又怕走漏消息,惊走了他们,刘大人、孙大人忠心谋国,足智多谋,所以想向二位大人讨个主意。现在有幸见了陛下,就请陛下定夺。”
不待曹容回话,刘放献计道:“陛下,兵者,贵在使人不测。南宫大人熟悉情况,就让他密捕这伙反贼最好。”
孙资也赞同:“对,此事不宜惊动他人,若叫这伙人惊觉,怕把他们吓跑了。”
曹容点点头:“好,南宫爱卿,你去办吧。”
南宫嗣故作迟疑道:“陛下,这伙人一定凶残异常,如果遇到反抗怎么办?”
刘放果断地道:“陛下,罪莫大于算逆谋反,如其反抗,格杀勿论!”
曹睿摆摆手:“一定要.....查,查实,非不得已,不要轻易杀......杀戮......”一阵猛烈地咳嗽,想说话,说不出来,只挥挥手,让他斟酌处置。南宫嗣明白意思,躬身而退。
回到将作府,戴凌还在与卫笠饮酒呢。见他回来,正要起身,南宫嗣伸手按住,走到主案前坐下,下人立即上了酒菜。南宫嗣举杯对戴凌道:“戴都统,该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来,干完这杯,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