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水转百戏图

共 61 章

正在阅读 · 第50章

第50章

曹睿的确是想把拆取铜仙承露盘的重任交给马钧的,但刘放、孙资都说:“马钧长于机巧出奇、筹划设计,拆取原物这种事,只需派忠心勤恳之人即可。马钧现在许昌督造,还要兼顾洛阳的营建,不宜分身。”刘放见拆取铜仙承露盘须引一万人马,不欲马钧因此彰显气势,便想方设法搅局,他想把马钧的作为始终局限在高级工匠的角色上,至多不过一个督造。

曹睿觉得刘放、孙资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事只能派信得过的人,若是派高堂隆、杨阜他们,肯定要聒噪个没完,就采纳了,让刘放、孙资悄悄委派放心之人去干。刘放、孙资乘机进言,南宫嗣本就是将作长史出身,目前又任中郎将,搞这个正合适。曹睿也正想再用南宫嗣,见刘放、孙资这一说,正中下怀,就放心地让他拟诏。南宫嗣便兴高采烈地引一万人马去了长安,这回才觉得自己真正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了,心知这趟差事完成,少不了又要晋升一次。对刘放、孙资更加感激涕零,让老家赶紧再送些价值连城的珍玩过来,答谢二人。

马钧在许昌日夜守在做工现场,对宫殿、高台的建造重新进行修正,宫殿、高台渐渐显露出巍峨气象来。经过一段时间的督造,许昌土木已经渐渐走上正轨。马钧留下几名能干的工掾挥各处工曹加紧督造,自己带着随从和护卫昼夜兼程,奔回洛阳,接手洛阳的土木督造。

说实话,马钧这些日子的心情是复杂的。在做工现场,看到征调而来的几万工匠和民夫,他们基本都是破烂短褐,大多数人赤着上身,在满是尘土的工地上艰难地劳作。他们也分出三六九等,手艺高明的工匠担任着大工的活,主要是凿石、砌墙、破料、架梁、竖柱、雕花、描漆之类,他们吃得也稍微好些,而更多的民夫担任的搬运、和泥之类打下手的小工,什么苦脏累重的活儿都是他们去干。负责监工的军士挥舞着皮鞭,有谁偷懒一下,就是一顿暴打。加上入夏以来,天气炎热。工期所限,只能不分昼夜,轮班劳作,每天休息时间都不足两个时辰。每天都有人死伤。或劳累而死、或中暑而死、或患病而死、或失足而死、或碰跌而死、或暴打而死、或斗殴而死......什么情状都有。马钧才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劳民伤财,理解了傅玄、董寻等人为什么那么极力地反对陛下大兴土木。但看到一座座高台、宫殿按照自己设想慢慢露出峥嵘时,心中还是充满了成就感。他就带着这种极其矛盾的心理赶回了洛阳。

一到洛阳,他顾不上回家看看,就立即到朝阳殿、太极殿、总章观、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的建造现场巡视,发现样式虽然照自己的图纸和模型在改进,但还是存在许多瑕疵,当即要求停下,把每个建筑的监工和工曹找过来,一一指点他们应该如何改进。

这日响午,一场雷雨过后,酷热的天气稍微有些阴凉下来。马钧站在青霄阁营造现场,拿着图纸在对这里的工掾讲解督造要点,两名随从举着紫罗伞为马钧遮着阳。就听那边有人嚷嚷:“营造重地,闲人免进!”守卫军士推搡呵斥的声音传来。马钧已经习惯了这种嘈杂,也没当回事,望也没望,继续和工掾说话。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叫道:“马钧,马钧,你这官做大了是吧?见你都见不到了啊,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军士喝道:“大胆刁妇,马大人的名讳也是你乱叫道的。再喊,把你抓起来。”

马钧已经转过头来,一见是王巧,赶紧走过去,紫罗伞紧紧跟着他移动。马钧呵斥军士:“不得无礼,让她进来!”

“嗬一一”王巧绷着脸,上下打量他,看着他头上的紫罗伞,讥讽道,“马大人,看不出,你现在好大的威风哦。头上紫罗伞,脚下朝天靴,啧啧,果然是脸一阔,人就变哈,都不记得回家的路怎么走了吧?”

马钧让她数落一番,涨得满脸通红,不觉结巴起来:“不.....不是的,陛下.....限......限期督造,刚回来,这里还没.....没上条规,实在是脱.脱不开身.....”

工掾想笑不敢笑,只当是博士夫人到了,暗道:原来马博士也是个惧内的主。

“再忙,回家路过一下的空子也没有吗?”王巧杏眉怒竖,“王舒的腿好没好,你不关心,马缘想爹爹怎么难受你不关心,屋后的菜地长没长好你不关心....你是想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人是吧?”

司工掾见王巧那样子,真怕她上前来揪博士大人的耳朵,那可就丢人了。又见王巧泼归泼,却又站得远远地,便有些奇怪。

马钧稍微定下心,说话也顺溜了起来,连连赔礼:“是我不好,我本想把这里的几个地方安排好,过几天就回去看看的,没想到你来了。”

“看我来了,说现成话吧。”王巧鼻子哼了一声,“我是今儿上街无意中听邻居说你马大人回来好儿几日了,我正疑惑你怎么不回家,原来是在这青云阁享受威风呢。”

马钧被他冷嘲热讽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挥挥手,让随从把紫罗伞撤了,司工掾也知情识趣地忙去了。马钧半是解释半是悲叹道:“陛下交给的苦差事,我怎么敢怠慢?没有他们的遮护,我怕是早累趴下了,还耍什么威风呢。”

王巧见他的确黑瘦了许多,心中不禁隐隐作痛,但嘴上却不饶人,指着满眼破衣烂衫艰难忙碌的民夫道:“这就是陛下给你的苦差。是苦差,你看看这些老百姓,他们也是人哎,造这么多高台宫殿干什么用?他一个人住得了吗?就算是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用不了这许多房子啊。”

马钧紧张地看看了四周,生怕王巧的话被人听了去,压低声音急道:“姑奶奶,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种话能乱说吗?”

王巧更加生气:“你以前胆子也蛮大的啊,现在怎么这么谨小慎微。你看看人家董寻董大人,全洛阳哪个不知道,即便丢了官回去了,老百姓还念想着他。这么些个劳民伤财的东西,你不去劝谏陛下,反而替他四处张罗,昼夜督造。还是单先生说得对,你就是放不下机巧营造之术,这下正好有你卖弄的地方。可你卖弄一下不打紧,只是苦了这二三十万人啊。”她已经听到傅玄说起这次洛阳所征巧匠和民夫的人数,是以心中有了概念。

“单先生.....单先生来过了?”王巧最后这句话像一道鞭子狠狠地抽在马钧的心上:是啊,就为了成就自己的机巧营造才能,把眼前这几十万人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无力地为自己辩解道:“这......这不是我想这么做,圣命难违啊!“

“单先生到洛阳还想到过来看看呢,你倒是不着家了。若不是你拿出那些个图纸、模型来,皇帝他又想得出这么大、这么美的高台、宫殿来么?”王巧也知道这事马钧不做,皇帝也会派其他人做。但她就是不想马钧成为被人唾骂的对象,幽幽道。“总之,别人爱做随他去,你不置身其中,良心就会安些。”

这次许昌、洛阳大规模的宫殿建筑,马钧钧本就很矛盾,只是强行用“圣命难违”给自己筑起一道良心防线。这下,这道良心防线彻底被王巧击垮了。

马钧终于放下手中的活儿,晚上回到家里来。王舒已经听王巧说了白天的情形,站在她姐姐一边,说:“骂得好,他就不该接这样的活,连带家里人都招人指指点点。”破天荒地第一次没给马钧好脸色看。

王舒、王巧还是做了一桌的饭菜,还端上了酒。只有女儿马缘看见爹爹回来,欢天喜地,跳上跳下地嬉闹着。数落归数落,马钧的回来还是为家里带来了无穷的快乐。

王舒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除了重事不能做,轻活儿一点不影响。但她已经渐渐显怀了,做事总是不太灵巧。她和王巧除了浇菜,就是织布。现在倒是不用去卖菜了,有菜贩专门上门收。加上马钧现在的粮俸高了,吃穿是不用愁了。王舒平时把省下来的钱,寄回一部分给公公婆婆,再孝敬爹娘一些,日子过得倒还安宁。就是被马钧承接的这活儿闹得心里堵得慌。因为单先生、傅玄、张超等,都明显对马钧这一点有看法。

看着一桌的饭菜,马钧真切地感受到家的温馨,想起戴凌此时一定一个人在家呢,不由得说:“做这么多菜,怎么不把姐夫叫过来?我去叫他。”说罢就要起身。

“叫什么叫,他要在洛阳,我还用你说?“王巧端起碗,没好气道。马钧有些诧异:“怎么啦?戴凌不在洛阳去哪儿了?”

王舒叹道:“跟你一样,圣命难违,跟南宫大人去长安拆取什么铜仙承露盘要运到洛阳来。”

马钧惊讶地问:“拆那个东西做什么?那个东西多重啊,单是那铜柱估计就有数百万斤,他们怎么运得回来啊?“

王巧故意问:“要是让你运,你有办法吗?”马钧想了想,道:“得想个机巧的办法,或许可以吧。”

“就显你能。”王舒知道王巧的用意,瞪了马钧一眼,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道,“那东西没法运,兴许皇上就不运了。你若又掺和进去,正好再让你去做这千人恨、万人骂的活。”

马钧想想也是,叹了口气:“我尽量不到宫里去就是了。只是这宫殿督造之事已经接手了,总不能半路撂下来吧?”

王巧、王舒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夜里,王舒靠在马钧耳边悄悄把张超的那番话告诉马钧,马钧吃惊地坐起来:“真的?”

王舒“嘘一一”的一声:“这是天大的事,可千万不能捅出去。”

马钧的心冰凉的。觉得上苍真是不公,好不容易降下这么一个仁慈之主,偏偏不给他长寿。心中对曹容大兴土木之举,不觉多了几分宽容。

次日,马钧只能再次去现场督造,但热情已经没那么高了。隔几日,又抽出空儿主动去找傅玄、张超,想诉说内心的懊悔与苦闷,张超已经不在洛阳,随单先生云游去了,只找到傅玄。傅玄又何尝不是百味交织。只得安慰他,让他尽力把规模、人员、用度压缩到最小,在可能的情况下,再劝谏曹睿适可而止。

虽然马钧没有了先前的劲儿,但在他的指导下,洛阳几座高台、宫殿、园林还是比以前大大改观了。马钧也暗地里将开支压缩下来,减少了工匠、民夫的劳作量,一批服役到期的工匠、民夫主动让他们回去了。

看看夏天就要过去,天气不那么酷热,营造速度明显地加快起来。

这日正好是立秋,马钧正在太极殿营造现场巡视,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随从来报:“马大人,宫中来人传旨,陛下召马大人即刻入宫。”

马钧心道:陛下一定是要问营建进展情况。不敢耽搁,立即让随从牵过马,直向宫中奔去。

有了王舒夜间悄悄告诉他的话,这回进宫,马钧就悄悄留意起曹睿的气色来了。曹睿正站在一个精致的高脚案几上欣赏一个大型木雕玩偶,听马钧报名觐见,转过身来,让他平身。马钧起身,抬起头来,注意地看了一下曹睿。

曹容的脸色果然很苍白,虽然因为心情大好,脸上浮着笑容,但一点也看不出阳光来,满是阴沉之气。那微笑仿佛是惨白的月色勉强透出的一丝亮光而已。马钧的心像沉到了冷水里那样凉。

曹睿似乎已经站了很久,有些疲惫,呼吸中夹带着难以察觉的喘息,才刚刚立秋,他已经把自己裹得很严实了,龙袍之内还加了厚实的中衣。刘放赶紧示意内侍搬来一个方榻,让曹睿坐下说话。曹睿看着黑瘦了的马钧道:“马爱卿,受累了。我听说许昌、洛阳的高台、宫殿经过你的督造,现在已经初具规模。前阵子,我也去过一些地方看了看,的确不错。朕没有看错你。咳咳......”曹容咳喘两声,接过刘放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马钧赶紧道:“这是臣份内之事,臣自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工程交给你督造,朕自然放心得很。叫你来,是有一件为难之事,问问你有没有办法?咳.....”曹睿又轻轻咳嗽起来,摆摆手对刘放道,“你跟他说。”

刘放隐藏起目光中的妒意,盯着马钧道:“长安有座柏梁台知道吧?“

马钧点点头:“知道,那是前朝汉武帝造的,上面有座铜仙承露盘。”

“你知道就好办。“刘放道,“陛下欲把这座铜仙承露盘拆取到洛阳来,派了南宫嗣将军去了。现在铜仙拆了下来,承露盘也拆了下来,但是那铜柱高有二十丈,大有七围,不知道有多重,南宫嗣将军没法把它运回来。你深通机巧之术,陛下召你来,就是问问你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它运回来?”

如果不是王巧、王舒事先已经挤兑过他,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马钧此时一定会脱口而出,想出办法来。此时发现,这的确是个劳民伤财的事,应该设法阻止。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即道:““陛下,这铜柱臣知道,也测算过,重逾数百万斤,实在不是人力所能搬运的。恕臣才智有限,有负圣上厚望。”

曹睿脸上流露一丝失望,但宽容地笑了笑:“连你都说没有办法,那当真就没有办法了。罢了,朕也就问一问,你不用自责。”

马钧心中一宽,看来这事就过去了,陛下会改变主意了。看着曹容瘦弱的身躯,忍不住关切地道:“陛下勿虑,其实铜仙承露盘也不一定非要拆取到洛阳来。这里离长安不过千里,要取甘露,也很容易的。”

曹睿似乎不愿被人窥破心思,听马钧这一说,脸色微微一变。刘放心中冷笑:到底也有你办不到的时候。冷冷一笑:“不对吧,我怎么听说马博士对陛下拆取铜仙承露盘颇有微,不是想不出来办法,是不肯想办法吧?”他这一招颇为阴险,明明相信马钧所言此非人力所为,却硬说成是他诚心抵触。这就有欺君之嫌了。

曹睿脸色果然大变。脸的微笑一旦隐去,剩下的就只有如纸地惨白了。马钧对刘放陡生愤怒,心道:就是你这些人哄着陛下大兴土木,弄得我也跟着受人诟病。现在又在挑唆陛下,把矛头对准自己。不就是看自己受了恩宠吗?不觉语带怒气:“刘大人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你在哪里听说我对此事颇有微词Т2“

刘放冷笑道:“你近来私自放了不少巧匠、民夫回家,有意拖延工程进度,是也不是?还私下会晤傅玄等人,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反对陛下兴建都城吗?”

马钧心中大惊,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刘放他们的眼里。急切地争辩道:“工匠、民夫服役期满,理应放还,怎么叫私自放了?臣与著作郎乃是故交,正常拜会,有何不妥?不知刘大人为何如此责难?”

孙资见刘放遭到反驳,立即围攻过来:“马博士,你这是什么态度?工匠、民夫到期,再为朝廷服务,朝廷供给吃喝,又没亏待他们,你私下放还,就是收买人心,置陛下于何地?”

马钧这次才深刻体会到官场的险恶,刘放、孙资的这顶大帽子压过来,若是被戴牢了,那可真就万劫不复了。当下也不与他们争辩,只对曹睿昂然道:“陛下,臣奉命督造,依律办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到期放还工匠、民夫乃是大魏律法规定,大魏律法是陛下威严,臣不敢逾期不放而有损陛下之明....”

曹睿厌烦地摆摆手,不让刘放、孙资再反驳下去:“算了,朕还是相信马爱卿的忠诚的。”

“忠诚?”刘放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他明明就是有办法运回铜柱,为何就是推托不愿?还忠诚!”他看似不过嘀咕一句,用心却险恶到极顶。

说到这一点,马钧的确有些愧疚,因为自己如果真的动足脑筋的话,总有办法把这庞然大物运回来的,只是要耗时费力。但现在已经明白这是真正的劳民伤财,就万万不愿意做。只是话到此间,便是有主意也不能改口,当下对曹睿辩解道:“臣之机巧实在于精巧,而非蛮力。铜柱重愈百万斤,不是弄个机巧就可以解决的。”

刘放阴阴地一笑:“马博士,若是精小之物,你便能施展妙手了?陛下面前,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哦。”

曹睿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转头望着他。马钧傲然道:“当然。陛下若有什么精微之巧需要效力,臣一定竭尽智力去做好它。”

刘放指着刚才曹睿玩赏的那个大型木偶说:“这是辽东太守、扬烈将军公孙渊派人刚刚护送人京的,说是北方狄夷进贡给陛下的,叫‘百戏木偶'.陛下非常喜欢,你且看看,这样的东西,你做得出么?”

提起“百戏木偶”.曹睿站起身,走过去,想借此转移这些烦恼。这樽刚刚进贡而来的玩偶,还没观赏过瘾呢。马钧这才留意起这尊木雕来。

这尊木偶体型甚大,上面雕有众多玩杂耍的偶像:有奏乐舞蹈的、有敲锣打鼓的、有弄笛吹箫的、有坐堂审案的,有春米磨面的、有斗鸡玩鹰的、有捞鱼摸虾的、有叠罗汉拿大顶的、有丢木球掷飞剑的,有走绳索翻筋斗的......各种各样的人物、鸟兽栩栩如生。马钧被吸引了过去,凝神细看,不觉频频颔首,微微赞叹。刘放见他惊叹的样子,问:“怎么样?这个雕工还可以吧?”

马钧道:“的确不错,十分精致,是上品?”

孙资已经猜到刘放要在“百戏木偶”上给马钧下套,就顺势往上引:“这东西算是精微吧?“

“当然,精微小巧,不是一日之功。”

“以马博士之巧,这应该也难不倒你吧?”

“还可以做到更巧。”马钧见到这么机巧之物,触动了他的灵感,想了想,叹道,“巧是巧了,看上去像活的,毕竟不是活的。”

刘放见他自己往陷阱里跳,心中大喜,假装惊异地望着曹睿道:“马博士的意思是说,可以让它,让它......”故意引而不发。

曹容自然而然地就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是说,你可以让它动起来?”

“天,这,这怎么可能?”孙资用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将马钧往陷阱里推,“陛下面前可不能信口开河啊。”

“马博士长于精微之巧,我想他不会无故欺君的,定有把握让这些木偶变成活的。”刘放似乎在为马钧辩解,跟着鼓动曹容睿,“陛下,这些木偶虽然耐看,可惜却是死的。若真是活了,那可真是愉悦身心,益寿延年呢?”

曹睿脸上泛起一丝活色,问马钧:“你真能让它们动起来?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马钧这个时候若是推了,也就推了,曹睿自然也不会强其所难,毕竞不是神仙,吹口气就让木头人活了。偏偏马钧天性喜弄机巧,见到有这样一个机会,既能试验,如己所愿,又能让曹睿高兴,何乐不为?再者也可以躲开营建督造之事,以免被人诉病。当下试探着说:“臣既这样说了,当然是有信心的。就是这些东西过于精巧细微,不专心致志,是没法弄出来的。臣现在督造营建之事,怕是分身无术啊。”

刘放乘机道:“陛下,马博士已经画出营建之图、做出营建模型,而且现在营建已经一切如常,正常督造就可以了,倒不如让马博士腾身出来,专心把这奇物造出来,那也将是镇国之宝啊。”他正好借此把营建之权收回来。

“如此,你安排人换下马爱卿。”曹睿点点头,不过还是加了一句,“要是营建之中遇到什么难题,还是得马爱卿去看看。”又正色对马钧道,“马爱卿,既然你自信能把百戏木偶制成活的,朕就让你去专门研制。但在未做出来之前,你们一一”他指了指三人,“谁都不许泄露出去,连父母妻儿都不行,免得制作不成,反成笑柄。”内心真实想法,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喜好这奢靡之物,把治国精力花到这上来,免得傅玄、高堂隆等人又来聒噪。

马钧道:“陛下放心,臣以性命担保,一定守口如瓶。”

刘放、孙资自然也跟着保证。曹睿想了想,又对刘放道:“你再拨一处僻静的宅院给他,加强守卫,不让闲人接近。”

“陛下放心,臣一定安排妥当,不使马博士有半点闪失。”刘放见马钧已经掉入坑中,便再推一把,看似玩笑地说,“马博士,你看陛下对你多爱护,可不能辜负陛下美意,到时做不出怎么说?”

马钧淡淡一笑:“刘大人是不是又要我立下军令状?”

“这可是你说的啊,”孙资赶忙道,“刘大人可没逼你。”

曹睿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用手摩挲着“百戏木偶”,宽容地道:“算了,不要动不动就立军令状。朕知道这东西想弄活可不那么容易。马爱卿,朕给你百日之期,弄得成就弄,弄不成,朕也不会怪罪你。”

马钧感动地一抱拳:“谢陛下宽容,臣一定不负厚望,竭尽所能,务必把它弄活了。”

刘放、孙资眼看就要把马钧逼入坑中,谁知曹睿轻轻一语,就给了马钧绝对的安全。不觉有些丧气,此前一番苦心全泡汤了。正失望间,曹睿跟着又叮了一句:“只是你小心着意,不要让人触碰这宝贝,免得把它弄坏了,那时朕可不答应。”

刘放、孙资对望一眼,觉得这句话大有用处。

王巧见马钧已经回到京城,王舒的腿伤也差不多好了,就寻思着要回去。再待在这里似乎也不妥当,生怕心中那一丝隐秘为王舒察觉,那就真的无法面对了。姐妹俩一边织布,一边说着,王巧就把意思说了:“你腿也好了,马钧也回来了,我也放心了。明儿我就回家去。房子租在那里,还一天没住呢。”

“姐,你别走,马钧回来是回来了,可还是不着家啊。”王舒刚与姐姐修复关系,哪里舍得她走,找出理由劝她,“姐夫也不在家,你一个人回去冷冷清清的干吗呢?”

马缘抱着王巧的腿撒娇道:“姨别走,我不让姨走。”

王巧不得不找合适的理由:“我难不成就老住在你家了?戴凌总要回来的我也得把家里弄得清清爽爽的,他回来才有个家的样子。”

王舒见她态度坚决,想了一下,提议道:“要不你就在这附近租个房子,我们靠近些,每天也好串串门,有事也好相互照应。”指了指已经挺得老高的肚子道,“你看我这样子,还是离不开你啊。”

王巧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暗中留意过附近的房子,只是没好先提出来,怕王舒看出什么来?也是她心存一念,就处处小心着意,倒不似王舒那样心无芥蒂,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层。王舒这一说,王巧便假装思索了一下,道:“嗯,这样也好!“

马缘开心了,这样就不怕她姨走远了,她每天都可以跑来跑去玩。正拍手欢呼着,马钧回来了。王舒诧异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马钧好似卸下了一副千钧重担,轻松地道:“督造营建之事,不用我去多管了?我也省得被你们成天的唠叨。“

“真的?“王舒欣喜地给他端过一碗茶,“这样你就可以多回家陪陪马缘了。”

马钧把正亲近他的女儿抱在腿上,说:“在家有没有听妈妈和大姨的话?有没有跟大姨学织布?”

“我听话的。”马缘点点头,扳着手指头一样样数,“不但学织布,还学浇菜、学洗衣、学烧锅、学女红、学认字。”

“哈哈,我女儿这么能干。”马钧一笑,对王舒道,“她才六岁哎,你把她当丫头使唤了?”

“去!”王舒道,“她那也叫干活,捣乱还差不多。六岁怎么啦?人家六岁都成神童了!”

王巧一边刮弄着织布机上纱线的结头,一边笑道:“前几天学烧锅,差点没把你家茅屋给燎了。”又不经意地问,“陛下又让你回太学府授经讲课去了?”

“是啊,暂时还做老本行。”马钧只能违心地点点头,先把话说在前面,“不过还会兼顾宫里一些文牍之类的活儿吧。可能不会经常回来,回来得陛下恩准。”

“嗯,没事,你就专心把朝廷的差事办好吧。”王舒习惯了,没当回事。只要马钧不去做那被人指指戳戳的事就行。被陛下信任、重用总归是好事。

马钧陪着王舒恩恩爱爱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交割督造差事,隔天,就到刘放拨给的所僻静的院落里开始做准备工作。

这座内外五进的大院落坐落在城西北,原是前朝一位喜欢文墨的京官府邸,叫望山居。后来他投奔了东吴,就被朝廷没收为官产。朝廷有很多这样的房产,常常用来赐给有功之臣。没赐出去的,就会安排临时性用途。这座府邸就是这一种。那块厚重的望山居匾额依然肃穆地高悬在重檐下,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马钧带着随从来时,这里已经警卫森严。上百名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院落团团围定。马钧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过,经过许昌、洛阳营建督造,他身边也是前呼后拥,算见识过大场面的,也适应了。有时想想,还是当官好。却见丁九一身戎装,笑嘻嘻地迎上前来,向马钧拱手报到:“马大人,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马钧一愣:“啊,丁县尉,怎么是你啊?”

丁九笑道:“下官现在南宫将军手下做一名都统,昨日奉命调拨到这里,给马大人护卫,有事请吩咐。”看着昔日一名潦倒书生,今日已成高高在上的朝廷宠臣,丁九不得不慨叹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好,好啊。”马钧露出故人重逢的喜悦,抱拳回礼,“丁县尉都升为都统了,可喜可贺。这次有劳丁都统了。”心中却泛起了警惕。

二人寒暄一番,丁九就带马钧到里面巡视一番,让他熟悉一下。里面管事的见马钧进来,卖力地指挥杂役继续打扫清理,殷勤地上前见礼。里面一切用度都是现成的,不用他操心。他四处转了转,看了看,便确定中间那个院落作为工坊。然后就带着随从去市场选料,购置好一切必需用品,这才到宫中觐见曹睿,小心翼翼地将那樽“百戏木偶”运回来,在厢房内安置好,就再也不出来了。

马钧的奇怪举动很快就传到刘放那里。

丁九站在刘放家的书房里,小心翼翼地向他禀报马钧的奇怪举动:“......都十多天了,他还是这样,一步也不出来,吃饭、睡觉都在里面,这两天,他又突然叫人沿院墙周围挖花池,说是要栽花。又叫人砌水池,说要养鱼。他出来转一下,总是马上就回去,根本无法下手。“见刘放脸色阴沉,丁九胆战心惊道,“下官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刘放不知道马钧这些古怪的行动是干什么?但有一点能够感觉到:马钧对九是有戒心的。他知道南宫嗣之前与王策之间的过节,想想自己是疏忽了,不该调丁九过来。安抚道:“你也不用自责,慢慢找机会吧,反正百日之期呢。”沉吟了一下,转了话题:“你给我说说戴凌这个人吧。“

丁九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一下,道:“戴凌是马钧的连襟,少年时曾寄居在太守神医家里,是张超的表兄。会木工,和马钧一起弄过织机......”

“说我不知道的,少说这些废话。”刘放不耐烦地打断他。丁九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他也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刘放恨不得一巴掌掀过去,低沉地吼道,“我是问问他有什么隐私、有什么短处、有什么把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没有,不.....不知道....丁九吃这一吓,脑中一片空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刘放跺脚恨道:“南宫嗣这个蠢才怎么找了你们这帮没用的货,连句话都说不周全,还能指望你办成什么事?”

丁九以为刘放发怒要他的命,吓得“噗通”跪倒,刚要求饶,忽然想起来,叫道:“有了有了,戴凌有个天大的秘密.......“

刘放眼睛一亮,踢了他一脚,叱道:“看你这熊样,站起来说。”

想起这件事,丁九如获至宝,连忙爬起来,不管有用没用,这肯定是戴凌的一个天大隐私,道:“戴凌跟王巧好像......好像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刘放一愣,问:“你怎么知道?“怕他是信口开河,这事可没法证实。

丁九见刘放很重视,知道这回说到点子上了,松了一口气,说话也顺溜起来:“在河南县,他在我手下当捕役,有时晚上不回去,就和我们一起去喝酒。有一次我们把他灌得烂醉,就拿他娘子开玩笑,逗他说了一通醉话。他说什么王巧是天仙,是他的主子,他不过是假丈夫,为了不被选美入宫才假装下嫁于他的,可他宁愿一辈子守护着她......“丁九详详细细地把那天的情形说了一番,最后道:“当时都以为他说的醉话,没当回事,第二天酒醒了,有人拿这话取笑他,他认为是侮辱,差点要拼命,后来也就没人拿这事去说他了。”

刘放听得很仔细,眼珠转个不停,掐指一算,戴凌该从长安启程了吧。

傅玄得到一个惊异的消息:戴凌出事了。

消息是从长安那边传过来的,事情发生在半个多月前。南宫嗣引一万人马去拆取铜仙承露盘,戴凌已从一个百夫长升为小都统,也在其中。铜仙和承露盘取下了,那铜柱却无法撼动。戴凌有木工手艺,又曾随马钧改进织机,南宫嗣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在这方面比较在行,就让他想办法,把铜柱放倒。戴凌挖空心思,想了好久,提议在柏梁台正东面筑个高台,高出柏梁台十丈,用铁链、绳索拴住铜柱上端,然后再挖柏梁台西侧的根基,将下面掏空。到一定时候,铜柱会慢慢向挖空了根基的那一侧倾倒,再用数千人在高台上牵引铁链、绳索,慢慢将铜柱放倒下来。谁知这一切都是戴凌想当然,根基挖空之后,铜柱并没有按照预设的正西方向倒下去,而是偏向了西南。倾倒之时,那数千人哪里能统一使上劲,又如何拉得动那百万斤重的庞然大物,瞬间就轰然倒下。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来不及跑的,都被砸成肉饼,上千人就这样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南宫嗣吓得目瞪口呆,戴凌更是魂飞魄散。

南宫嗣惊魂初定,就想到如何向廷交待。第一个念头就是找个替罪羊,而戴凌自然是最佳人选。南宫嗣将消息急报刘放,刘放把密函交给孙资,摇摇头,对南宫嗣似有不满。孙资叹道:“南宫嗣到底没经历过大阵仗,需要摔打。这点事也值得大惊小怪,小题大做。这么重的铜柱要放倒,出点意外也难免,砸死千把人不是正常的吗?陛下真的追究起来,把那戴凌绑过来不就得了。”

“呵呵,这事不说,陛下怎么会知道?”刘放摩挲着凸起的大肚皮,阴阴一笑,“戴凌是要绑过来,但不是交给陛下,而是给他升官。”

孙资抬起单眼皮笑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说来听听。”刘放附耳低声说了一番,孙资击节赞道,“高,实在是高。有这两条攥住,不怕他不上套。立即发信给南宫嗣。”

戴凌当然不知道他已经掉进了刘放、孙资精心编织的套子里。从铜柱倒下的那一刻,他就儿乎绝望了。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是难逃一死:无论怎么说,这个责任只能是他来背。他不怕死,但一想到这就撒手离王巧而去,心头就是一阵阵的痛。好几年了,王巧一直都郁郁寡欢,背地里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仍旧是把他当作奴仆。他对王巧也从没有过非分之想,而是理所当然地认为王巧天生就是他的主人,而他也以做王巧的奴仆为荣。王巧快乐他就喜,王巧难过他就愁。他可以为她牺牲一切,也可以永远做她的奴仆,但唯独不愿意有人能娶王巧。因为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人配得上王巧。她就是个仙女,不是凡人能够亵渎的。他知道她心中的症结在哪里?每次看到王巧闷闷不乐,他的心都是刀割一般的痛。他为王巧惋惜,为什么偏偏为马钧这么折磨?他不就会些奇技淫巧吗,有什么值得痴迷的?有时也暗恨马钧为何要和他们生在同时代?要是没有马钧,王巧就不会这么苦闷,他也不会这么揪心。

一切都是因为马钧,该死的马钧!

这一刻,他想到的仍然是王巧。

南宫嗣很快接到密信,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把戴凌叫来,惋惜地对他说:“戴凌,我有心抬举你,没想到事情做成这样。皇上有旨意,要把你押解进京治罪,我也没有办法。”看着戴凌苍白的脸色,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戴凌木然地接过书信,看了看,只见信是写给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的,托他们替戴凌向皇上求情的。语气十分诚恳,似乎在极力开脱戴凌,并说戴凌是知恩图报之人,倘若两位大人能保全性命,他必定万死以报。南宫嗣待他看完,拍拍他的肩膀,叮嘱道:“你回去一定要亲手交给刘中书、孙中书。眼下我只能公事公办,把你用囚车遣送洛阳。“

“谢谢南宫大人。”戴凌拱手谢道,“无论这条命留不留得住,在下也领大人这份情了。”

南宫嗣叹口气,也不多说,让人送上酒食,端杯为戴凌践行。戴凌心中犹在寻思:“岳父”老说南宫大人找他茬,我看这情形,南宫大人是挺仗义的一个人啊。慷慨地饮完杯中酒,转身出帐,上了早已等候的囚车。

没几天,戴凌被押解到京都,刘放差人在城外用马车把人接走了。,马车横冲直闯,直奔刘放府中。到了刘府,却不去大门,绕到后门去,悄悄地进入深宅大院。戴凌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他一路上心中唯一盘算的就是怎么安置好王巧?

走进刘府,戴凌就被这座府邸的庞大气派给惊呆了。亭台楼阁回廊百转,假山鱼池随处可见。直到被人带到刘放的书房,戴凌的心还没有从震撼中平静下来。一见刘放坐在榻上,赶紧跪下施礼:“刘大人,戴凌请罪。”

刘放面无表情地淡淡道:“听说南宫嗣让你捎书来?”戴凌赶紧从怀中掏出南宫嗣的书信呈上。刘放缓缓地打开看了看,随手放在台子上,道:“你谋事不周,犯下如此大罪,本官即便看在南宫大人的面子上,有心为你开脱,怕也是保不了你啊。”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千把人,千把人的性命啊!就葬送在你的手里。这是要灭九族的。”

戴凌身子一震,老实说,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顶多一个死呗,倒也没报太大希望求生。但一听说要灭九族,就真的惊骇了。自己老家虽然没人了,但小先生张超、王巧一家算来也当在九族之内。尤其这事要涉及到王巧,如何是好?这一盘算,登时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一头叩了下去:“万望大人成全,在下宁可一死抵命,只求保全家人。”

“宁可一死?”刘放揶揄道,“你好大的口气,你的命抵得了千把人的命?你的命好值钱啊!”

戴凌结结巴巴道:“可我......我家族中已经没.....没有人了。”

“家族中没人了?”刘放冷冷道,“你娘子王巧不是人?你岳父一家不是人?小神医张超一家不是人?你倒想得美。”

“大人明鉴!”到了此时,戴凌昏了头,顾不得许多,只求和王巧撇清关系,硬着头皮道,“其实.....其实在下和王巧没有任何关系,她真的不能算我家族的人。”

“哈一一荒唐!”刘放似是气笑了,一拍案几,“王家招你人赘,也算明媒正娶,你如今说和王巧没有关系,你这是当面欺负老夫啊!”他把戴凌渐渐地往深处引。

“真的,真的。”戴凌道,“大人容票。我和王巧其实是假夫妻,真主仆....当下把王巧如何找他当挡箭牌,如何假招入赘的经过一一说来。最后也说了在张超家只不过是寄居的事,试图和张超也割离关系。

刘放对他和张超的事没多问,知道王巧才是他的七寸。本来丁九说出这件事时,刘放还怕戴凌不认账,准备让丁九当面对质的呢,这下好了,连对质都省了,戴凌自己招认T.刘放叹口气道:“天下原来竟有这样的奇闻。”随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纸笔:“这样吧,你把它写下来,我去隆下那里为你求求情看。”

戴凌感激地叩头应诺,赶紧到案前把刚才所言全部写了下来,并按了手印,刘放点点头,拿起纸头浏览了一下,道:“好,我明天就去为你求情,看能否摆清你和王巧的关系。”

“反了,反了一”刘放话没说完,孙资瘦猴一般从门外一头窜了进来,光乍乍地叫道,“我在门外听了半天,这还了得。你以为和王巧不是真夫妻就能免了灭族之罪?王巧届龄不嫁,已违大魏律法;还招赘假婿,更是伤风败俗;居然还躲避全国选美,这可是欺君之罪啊。这还了得,我这就派人把她抓了来,按大魏律条审理。”

戴凌心胆俱裂,上前抱住孙资的腿,哀求道:“孙大人手下留情,王巧.....王巧她.....她......您就饶过她吧......”

孙资作势发怒,刘放上前劝道:“孙大人,戴凌苦苦哀求,南宫大人也为他求情,我们还是替他想想办法吧?”

“要想办法,只有一个可以一试。”孙资决然道。

“哪一个?您说,在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戴凌看到希望,连连给孙资磕头。

孙资道:“把王巧带进宫,说明原因,陛下如看她是未破之身,貌美如仙,或许能把她纳入宫中,这样或可免于一死。”

“啊?”戴凌惊呆,万没想到这是他更不愿看到的结果,那样他还宁可让王巧不在这个世上呢。何况、王巧自己也不会苟活。他一手抱住孙资的腿,一手拉住刘放的衣襟,苦苦哀求道,“大人,大人,不能啊,那样还是逼她去死啊。大人啊、大人,求你们想想办法吧,做牛做马,我都万死不辞啊。”

刘放见火候差不多了,对孙资使了个眼色。孙资会意道:“唉,看你也真是情种。好吧,我问你,如果陛下非要在你和王巧之间,让一个人死,你选谁?”

戴凌毫不犹豫道:“当然我死。”

“如果陛下在你和马钧之间,让一个人死,你选谁?“戴凌愣了一下,也道:“也是我死。”

“为什么?”

“因为马钧死了......”他想说马钧死了,王巧会难过,到了嘴边又改了,“王巧的妹妹王舒就一个人了。”

“如果陛下在王巧和马钧之间,只让一个人活,你选谁?”

“必须选吗?”

“必须选!”

“那.......那当然还是王巧!”

傅玄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通知了王巧,有些懊悔道:“早知如此,还不如马钧去呢,他总有办法不让铜柱砸死这么多人。”

王巧急了,跺脚道:“都是你,一天到晚喋喋不休,要不马钧怎么会把这差事推了。他不去,还不是有人去。现在好了,出事了,戴凌怎么办?”她指着傅玄道:“告诉你小夫子,戴凌这次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你没完。”

傅玄真是哭笑不得,王巧此时急得口不择言,他也不和她一般见识。王舒也急了:“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怎么死这么多人?”

傅玄叹道:“其实这事真正追究起来,板子也不应该打在戴凌身上啊,那也是南宫嗣的责任。”想了想道:“说到底那铜柱百万斤重,拆它怎么会不出事?南宫嗣也是陛下所差。怪只怪陛下。”傅玄一时急躁起来,就要进宫去找曹睿进谏。想到张超说的那个秘密,觉得曹容之举也能理解。这一想,竞不知这件事该怪在谁头上了?一一时急躁地来回踱步,不知怎么办才好。

王巧听傅玄这一说,猛醒过来:对啊,这事要追究也当先追究南宫大人啊,怎么先把戴凌拉出来垫背啊?跺脚叫道:“我去找陛下,凭什么不追究南宫大人,却先拿戴凌垫背啊?他一个小都统哪管得了这么大的事?不行,我要去讨还公道。”

王舒拉着她道:“姐,你别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那宫中哪里那么容易进去啊?陛下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王巧叫道:“我进不去宫中,就学你,跪在宫外喊冤,把动静闹大了,看能不能见?”

傅玄冷静下来道:“你先别冲动了,我再找人打听打听消息,弄确凿了,再想办法。”示意王舒拉住王巧,就急匆匆地走了。

曹睿在宫正大发牌气,把一群正在翩翩起舞的宫女赶了出去,因为高堂隆上书又来劝谏,痛陈大兴土木的利害,他心中不胜其烦。前几天大臣杨阜也来喋喋不休,他没想到罢了一个董寻,遣走一个毌丘俭,怎么还没让这些人收敛起来。他无法把自己心中的隐忧公之于众,只能一意孤行。倒是更令人头疼的傅安最近没了动静,让他有些奇怪,也乐得不听他聒噪。还是刘放、孙资体贴他,了解他心中所想。他也知道朝中大臣对刘、孙二人颇有非议,但终究要有自己的心腹之人。况且这人胸有韬略,论资历、论功劳、论才能,在朝中也是罕有人及。曹睿盛怒之下,将高堂隆的奏本狠狠摔在地上,削瘦苍白的脸上阴沉得能挤出水来,低沉道:“再有类似奏本,一律不收。”

刘放捡起奏本塞入袖中,平静地道:“陛下,把这奏本还给高大人,什么也不说最好。”

曹睿“哼”了一声:“你看着办吧。”

刘放退出大殿,走到二门,正与匆匆路过的孙资相遇,问:“你匆匆忙忙干什么去?”

“正要让人把你叫出来。”孙资沉着脸道:“我到宫门口去,戴凌那个假内人,王巧那疯小姐,跪在那里替戴凌喊冤呢。”

“怎么让她到这里来了?”刘放急忙道,“切莫让陛下知晓此事。快让戴凌把人领回去。”

“我就是回去找戴凌的。”孙资道,“这事就怕哪个多事的大臣看见,到宫中多嘴。你还是回陛下那里去,严防别人再去说三道四。”说罢匆匆走了。

刘放想了一想,叫过一名亲随,吩咐他把奏本送回高堂隆府上去,又退回到大殿来,侍奉曹容。曹容见刘放回来,遣开左右,问:“刘爱卿,这么快就回来?“

刘放道:“我已经派人去了高府。刚得到长安消息,赶紧来亹陛下。南宫嗣报来消息,那铜柱太大太重,七八个人围起来才能抱下,重逾数百万斤,听说拆卸过程中还伤了人,根本无法运抵洛阳,南宫嗣差人来请示怎么办?”他把话说得含糊些,免得日后曹睿知道实情追究,预先做个伏笔。

曹睿绝然道:“好办,将它打碎了运回来。”

刘放吓一跳,继而想了想,除此也没有再好的办法,立即作恍然大悟状:“陛下圣明,臣怎么就没想到呢。”

曹睿沉吟了一下,道:“运回来也不要再铸成铜柱了,把它铸成铜人一对,叫做翁仲,列于司马门外,替联挡去聒之人,不许再谏。再铸龙凤一对,立于殿前,朕要延年益寿,永享龙凤之乐。”说到此间,不觉神色索然。

刘放听罢后面一句,心中一沉,再细看曹睿面色,竟有不虞之气。他久在曹睿身边,对曹睿的身体微妙变化竟然熟视无睹,这下察觉有异,不觉忧虑起来。又担心起戴凌那边,怕长安砸死人的消息传播开来,传到曹睿耳中。

王巧头顶状纸,在宫门口长跪不起。围观的人被军士远远地挡开,王舒牵着马缘的手也焦虑地站在远处。见拦不住姐姐,又怕她这里出事,就一直站在远处不敢离开。现在见既没有人来接受状纸,也没有人赶王巧离开,就牵着马缘的手,赶紧去太学府找马钧想办法。跑到太学府一问,说马博士另有任用,多日未曾来此,也不知到哪里去了。王舒立时懵了,没处去找马钧,只得又回到宫门口来,眼睁睁地看着王巧跪在那里。

正无计可施处,那边来了一队军士,直奔宫门口而来。王舒大惊,以为是来抓王巧的。顾不得许多,拉起马缘,推开挡着她们的军士,冲入圈中,大叫:“不许抓人!”要去保护王巧。

挡着她们的军士连忙挺枪追过来,却见她们忽然刹住脚步,待在那里,叫道:

“戴凌!”

“姨夫!”

那队奔过来的军士,领头的正是戴凌。挎着腰刀,披着铠甲,威风凛凛。一见王舒,挥手让追过来的两个军士离开,道:“是我,不用怕,不是来抓你姐的。”急向王巧走去,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便行主仆之礼,只是低声急叫:“小姐,是我,我没事。”

王巧抬头一看,呆了一呆:“戴凌,是你?你不是....

戴凌拉起王巧,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地道:“是南宫大人求刘中书、孙中书两位大人保全,不但没有追究责任,还提我当了都统呢。”低声道:“小姐这样待我,叫戴凌无以为报。”

王巧绷紧的神经松开,又跪得久了,身子一软,险些倒下,戴凌急忙扶住,却不敢抱在怀里,觉得那是一种亵渎。忙招呼王舒,一起扶住王巧。又要让手下去找马车。王巧缓过劲来,道:“不要去找什么车,你没事就好,先回家吧。”

戴凌带着王巧、王舒一起回到王舒家中,遣散手下,细说事情经过,当然不该说的半句也不敢提。王舒也松了一口气,想到马钧,又担忧起来:“你这回真是吓死我们了,马钧也不知怎么回事,想找他想想办法的,却怎么也找不到,不知到哪里去了?”

戴凌笑道:“不必担心,陛下委派妹夫另有重任。”

王舒惊道:“他又去营建督造去了?”

“那倒不是。”戴凌摇摇头,眉宇间飘上一片愁云,含糊道,“不过这是朝廷机密,不能讲。总之是国家大事呗。”

王巧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戴凌敞开一个笑脸:“巧得很,我小都统升为都统就是奉命保护他的。”

马钧正伏在案几上,用刀细细雕刻着一件木偶的手臂,小小的手臂不仅外部栩栩如生,里面也掏空了。肘关节、腕关节处、指关节都是相邻部件投合起来的,可以扭动。身旁榻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木偶部件,整个人正沉浸在创造的情境中。有人在外面敲门。马钧沉下脸,他已经定下规矩,不许随便敲门叫他,有事他会出去叫他们。当下抬起头,沉沉地道:“什么事?”

“马钧,是我,戴凌!”

“戴凌?”

马钧讶异地站起身,连忙走过去开门,就见戴凌一身戎装,精神抖擞地站在廊檐下,见到马钧,含笑道:“马钧,没想到是我吧?”

“戴凌,真的是你?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啊?”马钧当真惊喜万分,又有些疑惑,“你怎么进来的?”

戴凌笑道:“如果我是奉调来守卫给事中、博土大人的,你说我进得来进不来?”

马钧有些发愣,上下打量他:“看你这样子,是升官了?”戴凌拍拍肋下悬着的腰牌,笑道:“托你的福,我升都统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马钧拱手为贺,“那是你能力、运气所致,跟我有啥关系。”

戴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为陛下做大事,一个小都统可不够资格保护你的,所以特地给我升了一级。”见马钧有些疑虑,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上面说你对丁九他们有些忌讳,怕你多心,倒叫他们在陛下面前交不了差,正好我回洛阳,就调我来了,还给我升了职。”说罢,抬起头,笑道:“你说,是不是你的福?”

原来是这样。马钧心中不禁释然。戴凌伸头朝屋内看了一看,笑道:“听说你这里都成禁地了,谁也不能进,连门也不能开。我也不进去了,就来跟你打个招呼。”

马钧摇头笑道:“哪里啊,就是想静下心做事而已。”拉着戴凌的手往里走:“谁都不能进,你也能进啊。”又转头叫来管事的:“准备些酒食,晚上我和戴都统好好喝两杯。”

戴凌走进屋内,一看,到处是截好的木料、木偶部件、木齿轮、木筛子、细丝等,看上去乱七八糟,其实很有规律,这在本就木工出身的戴凌眼里一目了然。东墙边一个宽大的木案上,供奉着一个一抱大小的不规则物件,用红绸蒙着。戴凌心知这就应该是那尊东北进贡的“百戏木偶”了,马钧不提,他也不问。

二人脱了鞋子,在竹席上坐下,畅谈别后情形。戴凌拿起一个拼好的木偶把玩。这是一个玩杂耍的少年,见四肢关节处都可以扭动,戴凌好奇地问:“听说你要让他们都变成活的?是真的吗?”

马钧笑道:“活是活不了的,能动起来就不错啦。”

戴凌皱起眉头,左看右看,左拧右拧,怎么也无法想象,试探着问:“这些东西都是死的,你怎么让它动起来呢?”

马钧沉吟道:“还在想呢,你也帮我想想看。”

戴凌摇摇头,苦笑道:“你就是让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啊?”马钧笑了一笑:“我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硬着头皮弄啊。”

戴凌见他口风甚紧,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陛下不许泄露此事,不问你了,免得你为难。”

“还是自家人体贴啊。”马钧感叹道。

不一会儿,酒食上来,马钧、戴凌各据一案,相对举觞,心情大好。戴凌见马钧至始至终没有揭开那尊“百戏木偶”,也极力忍住不问。饮罢酒,戴凌起身告辞:“知道你辰光紧,不打扰你啦,你也不要每天都熬夜熬许久,身体还是要当心的。“

马钧话中有话道:“多谢关照,我自会当心。外面可就拜托你了。陛下的宝物,怕惦记的人不少呢。若有差池,我可就没法向陛下交差了。”

“这个岂敢掉以轻心。”戴凌“哈哈”一笑,“若叫贼人偷了去,我这个脑袋也就交代了。”

马钧看着戴凌走远,微微一笑,关上门,见天色已晚,便点起纱灯,走到东墙边宽大的木案前,轻轻揭开红绸,又细细端详起这尊形态逼真、栩栩如生的百戏木偶来,他每天晚上都会这样琢磨,有时一站就是个把时辰。现在他已经攻克了几个关键点:木偶的关节可以扭动,丝线可以带动木偶从高处飞下低处,木偶抛丸、舞剑也可以通过内部微小的齿轮带动.....但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无法解决一一这一切最原始的动力哪里来?

这是一个十分头疼的问题。没有原始动力,木偶内部再机巧也动不起来。马钧已经想了很久了,他每天一边做这些内部暗藏机巧的同时,一刻也没停下思考这个问题。他将竹席移到百戏木偶前,盘腿坐下,继续思虑。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天亮了,一个声音叫道:“爹一一”

马钧疾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就见戴凌牵着马缘的手站在庭中。一见马钧,马缘就扑了过去,哭叫道:“爹一一你怎么这么久也不回去?缘儿想你,娘想你......”

马钧抱起马缘一边哄一边问:“你娘呢?”

马缘道:“菜地没有水了,娘把织布机搬过去摇水呢?”

马钧笑了:“胡说八道,织布机怎么摇水呢?”

马缘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脸上还挂着泪花,笑道:“真的啊,不信跟我去看。”挣脱开马钧的怀抱,跳下地,拉着马钧就往家里跑,不一会儿就跑到家。

马缘拉着他径直去了屋后菜地,只见地头上果然架着一架提花织绫机,王舒正站在河堤上,摇着一架竹筒抽水车,抽出来的水哗哗地冲向蹑板,蹑板在水力的冲击下,居然像被王舒踩下去一样,动了起来,带着整个提花织绫机动起来。马缘卖弄似的麻利地爬上花楼,配合着水流冲击的节奏,娴熟地束综提花.....王

舒这才看到马钧来了,慌了神,连忙撒开手,把马缘赶下来,一边要搬织机回家,一边道:“你不在家,我们闹着玩,闹着玩的...

马钧大叫:“别动,就这样闹着玩一一你们闹得好哦......”猛地坐起身,倏然从梦中醒来。

戴凌担任了守卫之职,不敢怠慢,当夜就宿在望山居,一有动静,军士自然便来通报。马钧冥想如梦之时,戴凌也在暗自盘算如何下手,完成刘放、孙资交给的任务。他心中有些歉意,暗道:马兄,为了小姐,只好对不起你了!这一夜,他翻来覆去也没有想好一个妥善的计划,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次日天明,戴凌刚走出过道,就见马钧兴奋地叫正指挥杂役打扫庭院的管事来,说要在他厢房的后面堆一座假山。图纸已经画好了,让他们照着做就行,务必半月之内弄好。管事的不知这位大人何以突然要弄起假山来,不敢多问,就匆匆准备去了。

戴凌也十分稀奇,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问:“你怎么忽然来了兴致要做假山啊?”

马钧转过身,神秘地一笑:“这个么......天机不可泄露。”

戴凌按捺住好奇之心,也不再问,与马钧随意地说说笑笑了一阵,就到院外例行巡查去了。马钧回到屋里,把假山图纸展开,细细看了看,拿起笔,又添了几下,这才满意地笑了。然后拿起锯子,选一根碗口粗的竹段,贴着竹节锯开,再斜斜地截去,形成一个竹槽,用创子创光槽口,看了看,满意地放在一边,再做第二个。一个上午,做了十几个这样的竹槽。下午就安静地坐在案前,用刻刀细细地在竹槽上雕上龙凤,普普通通的竹槽一下就变成了十分精致之物,看着也赏心悦目。这时,管事的经着人把石料运来,在门外请示马钧。马钧拿了图纸出来,关上门,到屋后靠近窗户的位置,指导他们砌石头、堆假山。

刘放、孙资一直在关注着马钧这边的动静,马钧这个奇怪的举动自然也传到他们这里。孙资狐疑地问刘放:“戴凌说他这几天一直在那里堆假山,晚上闷在房间里摆弄家什,或者就坐在那里把玩他那宝贝簪子。”他抬起右手,用五指翻动比画了一下:“总觉有些怪兮兮的,你说,他忽然想起堆假山干什么?“

“谁知道他神神叨叨的干什么?”刘放眉头紧蹙,忧虑道,“他不会真有本事把这东西弄活了吧?”他们见识过指南车的神奇,无论怎么转动那车子,车上那木人就像真的神灵附体一般,始终指着南方。甚至有人还传说,马钧用了法术,把司马太傅魂魄摄取了一些移到指南车上的木人身上去了。他当然不信马钧有脚子对手握军权的司马懿做手脚。但他至今也无法明白那是怎么同事?所以他对此番诱使马钧造会动的百戏木偶,是不是明智,已经后悔起来了一这不是给了机会让他展示本事吗?他现在一点也不怀疑马钧能造出这个活木偶来。

孙资阴沉地说:“这个戴凌,到现在也没想出办法来,不会是给我们留手吧?”

刘放冷笑道:“有王巧这把柄攥在手里,他敢吗?”

“那他怎么还不动手?”

“他在找机会。”

“这个蠢货,他与马钧这么亲近,还找不到机会?”

其实机会戴凌已经找到了。就在刘放、孙资发泄对他不满的时候。

马钧屋后的假山已经堆得很高了,超过了后窗户的高度,到檐口了。马钧要求的是与二道梁平齐。按照马钧的设计,几根碗口粗的竹段打通了竹节,七弯八转地砌在石头缝里,一根长长的竹管从窗口伸进去,一直伸向供奉在东墙边的那樽“百戏木偶”。戴凌每次巡视完,就过来看热闹,也为砌假山的杂役们出出主意,有时也和出来查看的马钧,谈论一下假山的构思、神韵之类。也就在这个时候,戴凌找到了机会,悄悄地做下了手脚。

这天凌晨,熬了半夜的马钧正在熟睡,“哗啦”一声,把马钧惊醒,翻身坐起,屋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凭直觉马钧就意识到房间里出了大问题。骇然地跳起来,大声喊道:“来人,抓贼一一一“

喊声惊动了外面的守卫,都惊叫起来:“抓贼啊一一”“抓刺客一一”“围住了一一”

不一会儿,院内外都晃起了火把。戴凌全身披挂,手持佩刀,率领一队军士冲进院中,一见马钧急问:“贼人在哪里?刺客在哪里?”

马钧惊魂未定,一指屋内,道:“不知道是什么,进去看看。”

戴凌从一个军士手中拿过火把,喝道:“你们都在外面警戒,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入内。”举着火把,和马钧一起走进屋内,这才发现北面的窗口破了,窗棂散落一地,满屋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和竹段。马钧呆了一呆,分明是假山倒了,砸了窗棂,穿到屋内来了。

马钧愣了片刻,惊叫一声,扑向东墙边。戴凌看到,东墙边供作的物件撞翻在地,已经不成样子了。戴凌知道,那就是“百戏木偶”了。显然是假山倾倒之时,伸向“百戏木偶”的竹管正好撞翻了它,又被滚进来的石头和撞倒的木头砸上了,虽然没有粉碎,也已经破损不堪了。马扒开碎石和木料,把百戏木偶抱出来,禁不住泪落如雨。戴凌心中愧疚,不敢上前。这时有军士站在门外报告:“票报戴都统,没有发现贼人和刺客。”

马钧难过地挥挥手,艰难地道:“没有.....没有贼人和刺客,让他们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