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王策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还在犹豫,待看到王巧和戴凌之后,主意就拿定了。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谁都看得出来。戴凌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殷勤地道:“岳父大人,今天遇到什么喜事了?瞧你满面春风的。”
“哈哈,大喜事,大喜事,天大的喜事!”王策憋不住大笑起来,将外边大氅脱下,交给戴凌放起来。
王巧刚从织机上下来,漫不经心地道:“爹,你是拾到金元宝了,还是当上县太爷了?”
王策笑道:“死丫头,爹比拾到金元宝还高兴呢。离当县太爷怕也不远了呢。”又朝房内喊道,“夫人,夫人,快来,快来,咱们家大喜临门啦!”
荀氏闻声从房间里出来,问:“老爷,什么大喜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王巧起初并没有介意什么喜事,她心如一潭死水,几年了,心中这口怨气仍旧郁结在心。不让马钧上门,算是对他一个惩戒,但同时也把他推得远远的,想整他还够不着,左右着恼。对于她来说,除了能有在马钧身上出气的机会,其余哪有什么好事?哪里介意王策说的什么喜事。但听着王策兴奋地叙说,越听越入神,觉得这个机会来了。等王策说完了,王巧问:“爹,这么说,是要马钧和我入宫邀功去了?”
王策顿了一下,斟酌着道:“听南宫大人口气,朝廷并没有指名道姓要马钧去,只是说制作织机之人。你看,当初制作织机的也不只是马钧一个人吧?”
这话正中王巧下怀,立马接口道:“当然,戴凌和他一起做的嘛。”
戴凌连忙道:“我是给他打下手的。”
“打什么下手?!”王巧叱道,“他的木工手艺不还是你教的?算来你是他半个师父呢?”
王策点点头,道:“就是嘛。我也听说了,他就是出了一些主意,主要动手的还是你嘛。”
王巧一开口,戴凌就不再辩驳,只是心中觉得惭愧。但是只要王巧开心,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王策又强调道:“南宫大人也说了,既然织机是你们两个人做的,谁去都一样,反正都是我王家的姑爷。”他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是把戴凌当成王家的姑爷,马钧就生分了许多。
王巧对戴凌道:“戴凌,按爹刚才说的,这几天你抓紧时间做一架新织机,用料要好,做工要细,再把它漆画一下,这样才拿得进宫中去。”
戴凌心中惴惴然。回到房间的时候,悄悄问:“小姐,这样岂不是抢了马钧的功了?”
王巧粉面含霜,冷笑道:“我就是要气死那个小结巴。你好好做个样品,只要陛下一高兴,没准就封了你个官。看他做个芝麻大的博士又怎么样?你就要比他强。就是不封官,看着自己的发明被人抢,不气得他吐血才怪。”又“哈哈”一笑,“那时就让他们回家,当面气气他。”
戴凌明白了王巧的心思,立即道:“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做个精美漂亮的。”
第二天,戴凌就告了假,出去选木料。这回用的木料是选用上好的胡桃木,县令南宫嗣特批由作场购置。戴凌就在作场进行制作。选回来的木料是已经蒸煮过的,在风口上晾干了,原来的白木质变成深木质。运回作场后就破料,破成所需规格的木方、木条、木板。胡桃木的木纹大多是直木纹,也带有一些波纹状和曲线状的,经过巧妙搭配,能产生极具装饰感的圆形。戴凌又选取了一些上好的浅色木材,准备在小部件上与之搭配,以求产生强烈的对比效果。
对于新织机的结构、部件、运转原理,戴凌早就了然于心了。按照既定尺寸,将部件-准备好,却并不拼装。父亲曾经交给他的手艺和那本书中悟出的技艺,这时全部派上了用场。他将织机中衢盘、称桩、叠助木、的杠、眠牛木等主框架木料,进行装饰性雕刻。王策又请来画师,打上底稿,再由戴凌动刀雕刻。衢盘木料两端雕上龙首,中间以流水纹烘托。称桩、叠助木、的杠、眠牛木等,分别雕上奇花异草的隐纹,花楼则以云纹相饰,凤凰飞舞其间。雕刻之后,再请画师涂漆上色,整整弄了十多天,一架华丽的新织机才算完全做好。
给织机雕刻漆画,是王巧的主意。不管怎么说,这新织机的发明权是属于人家马钓的,王巧心知肚:明。她就要戴凌在花哨上下功夫,这样一来,人们在称赞这架新织机时,目光就会被这精美华丽的装饰吸引过去,问起这么美的织机是谁做的,戴凌自承其事,也就心安理得了。待亲眼看到雕刻漆画过的织机,王巧连自己都震惊了,没想到戴凌原来还真是深藏不露呢,这下心中更加有底。
雕刻漆画的精美织机送到县街,立即就震撼了在场官吏,连南宫嗣也赞不绝口,连声道:“王县丞,没想到你的姑爷真有两下子,以前都没看出来,陛下见了一定高兴!”转脸问戴凌,“听说你祖父曾为前朝张衡张平子做事的?”
戴凌躬身回道:“是的,我小时候,曾听爷爷这样说过。张平子大人设计的好多机巧,都是我爷爷帮着做出来的。”
南宫嗣问:“听说张平子大人做的木鸟能够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落下,有没有这回事?”
戴凌道:“有过,我父亲也曾经帮我做过一个,后来被我玩坏了。”南宫嗣道:“那你能做出来吗?”
戴凌摇摇头:“那时候小,只是好玩,也没留意那是怎么做的,现在哪里还记得?”
南宫嗣惋惜道:“你要是把这个做出来,会让陛下更高兴。有空想想看,看能不能记得起来?”
卫笠拍拍戴凌,半真半假地笑道:“还是王县丞有眼光啊、把这么好巧手招赘到家里来。就凭这功夫,不封个将作大臣还真说不过去。”
王策连忙道:“卫主薄见笑了。能有个地方吃饭就满足啦。”
南宫嗣道:“好,既然王县丞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就择日送你们入宫面圣。”
魏都洛阳。在洛水和邙山之间,座落着一片方圆千余亩的巨大建筑群。高台楼阁,豪放朴拙,气势巍峨。这个城中之城,就是魏国的权力中心所在地--传说中的皇宫。当然,对第一次走入皇宫的王巧、戴凌来说,皇宫对于他们来说,不知道有多大。一眼望去,只是看不到尽头的宫墙广场、回廊雨道、高台楼阍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持戟卓立的军士。就是曾在将作府任职、屡次入宫的南宫嗣,到了这里也不禁立刻收敛了神色,谨言慎行,微微弯着腰,跟着前河南尹、现任大司农裴潜的后面,在太监的引领下,从南面东首的开阳门进去,穿过太尉府门前宽阔的巷道,踏上那似乎通天的深阶高台,到了东宫大门。那架新织机也由专人抬着一路跟随。太监入内通报,众人在宫外候见。
一路上,南宫嗣心中总有些忐忑不安。原以为会是中书监刘放直接带领他们入朝面圣的,没料到却是大司农裴潜把他们接来,并亲自领进去。裴潜担任河南尹的时候,南宫嗣就领教过他的亮直秉性。有一次,特进曹洪的奶妈和临汾公主的侍者共同淫祀无涧神,犯了法,被关进了监狱。卞太后派黄门官到府门传令,裴潜竟然不让通报,立即将二人按律处死。而后上奏曹睿,说明原委,请求处罚。曹睿不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大为嘉许。使得上上下下,都慑服裴潜的正直威严。这也是南宫嗣在河南县上任一直小心翼翼掩饰自己的原因之一。王策也因此得以在县丞位置上侥幸生存下来。
裴潜特别重视农桑,深得曹睿信任,后来司马芝接任河南尹,他就转任大司农,由他过问新织机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入宫之前,谨慎的裴潜让南宫嗣把王巧、戴凌以及新织机先行送到大司农府,亲眼看他们当场演示王巧、戴凌轻车熟路,一个在花楼上束综提花,一个在门楼下抛梭织布,十分娴熟地操作起来,配合得相当默契。眼见华丽精美的绫布从王巧手中延伸出来,裴潜不禁心花怒放:这种织机要是全国推广,魏国的纺织业将会跃进一大步。那时,便是以织锦名闻天下的蜀中纺织也将失去优势。这对提升国力大有裨益。发明这个织机的人着实应该大大奖赏。他对亲自送人到大司农府的南宫嗣道:“南宫大人,我在河南尹任上时,就听说过贵县改进织机的事,当时忙于为抵抗蜀军犯境筹集军需,没顾上过问。没想到会这么神奇啊。你身为县令,功不可没,不愧是将作府出来的。“
南宫嗣极力抑制内心的激动,拱手道:“裴大人一向重视农耕,下官受益匪浅,一直在本县推广改进耕织机巧,没想到还真有如此能工巧匠啊。”顿了一下,又道,“这一点,本县县丞王策带了个好头啊,若论功劳,他才是第一。”
“呵呵,南宫大人有功不居,胸襟可嘉啊。”裴潜对南宫嗣的谦虚很赞赏,满意地看着他道,“以前听说你与县丞王策多有嫌隙,现在看来传言不实啊。”
南宫嗣心中一凛:他居然连这个也知道。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公开拿下王策。随即起身道:“装大人,下官从来不把流言放在心上,与本县同僚一向同心协力,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并不问亲疏。若以关系论,王县丞的确非下官亲近之人,但下官也不能掠人之美吧。”看着裴潜鼓励的目光,便继续往下说,“改进织机的确是王县丞一家之功,下官只是提供方便,并极力在本县推广而已。王县丞此番选送他女儿和女婿入宫演示,下官也替他高兴。”他这话暗含伏笔,把改进织机说成“王县丞一家之功”,至于究竞是谁,却不加说明。还刻意用了“选送”一词,精明如裴潜者,也不会注意到这等细节。
“农桑为民生之根,民生为立国之本。”装潜指着阶下的戴凌笑道,“王县示这位女婿戴......叫戴凌吧?能改进出如此高明的织机,从小处说,是方便了T户,操作更加简便;从大处说,是提升了魏国实力,其功非小。从远处说,是有益于后世,实乃千秋万代之功啊。”
南宫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真没想这么远,裴大人这一说,下官茅塞顿开。既然这样,这个发明过程和原理须得好好向陛下票报,就有劳大人了。”暗中得意,这几年,辽东暗地里实力大增,他送回去的织机图纸,应该是派上了大作用。那边传来消息,辽东作场里早已大规模使用新织机了,已经囤积了大批布匹,有的还拿到外地去换取其他军需了。这织机的发明地倒还是在小范围用着呢。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
裴潜心中高兴,道:“这样吧,这个织机里面的道道,我也说不清楚。你是当事之人,随我一同入宫去,当面向陛下呈述。本官也好保举于你。”
南宫嗣喜出望外,由跪坐改为直跪,长揖道:“感谢大人携!”
“罢了!”裴潜摆了摆手,“我非为你,乃为天下官吏重视农桑树榜样。”
就这样,南宫嗣满怀希冀地跟着裴潜,送王巧、戴凌人宫来了。因与“桑织”有关,曹睿特意把召见民间巧匠的地点,放在了东宫毛皇后的居所。
刚过而立之年的曹睿仍旧俊朗清秀,只是更加沉稳老练。此时正在东宫花园里和皇后毛氏饮酒赏花,说着些趣事儿。今年是曹睿登基以来最轻松愉快的时光。自二十三岁继承大统,就一直面临着吴蜀两方的威胁困扰。尤其是蜀国,诸葛亮不依不饶地北伐中原,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也把他锤炼成一位精明能干的君主。去年,蜀国丞相诸葛亮病死于五丈原,自己最大的威胁解除了,余者皆不足论。总算可以轻松一下了,这才把精力转移到国内来。今年正月上亥日的亲耕籍田,曹睿把这个仪式搞得比往年隆重异常。不仅在京的文武百官尽数到场,而且下令全国各州郡都派司农官吏代表参加。在盛大的先农祖神祭祀活动之后,亲率百官,乘耕车,浩浩荡荡,开赴郊外,举行亲耕籍田的仪式。往年,曹睿只是象征性地用来耕三下,然后百官依职务高低,依次耕作儿下,就交给力田下种。并覆土,完成一系列代耕活动。但今年不同,曹睿兴致勃勃地用来耕了-圈地,并亲自下种、覆土,百官不敢怠慢,依次耕作完工,弄得一大群力田最后无事可做。曹睿重视农耕的消息,也因为这一场仪式迅速传遍魏国,甚至连敌国东吴和西蜀都听说了。毛皇后出生于农家,对农桑自是非常熟悉。见曹睿如此重视籍田,到了二月春桑生时,自然把亲桑看得无比重要,一定也要拿出个东西给曹睿看看,这个仪式自然也是隆重而热烈的。一个意外的收获是,她从-匹丝绫中发掘出一个能提高魏国纺织的新织机来,得到曹睿的大加赞许。她的皇后地位一直受到其他嫔妃的觊觎,能否进一步巩固自己在曹睿心中的地位至关重要。因而毛皇后对这次召见格外地器重。正和曹睿说笑着,中书监刘放进来禀报:“陛下,大司农裴潜携河南县令南宫嗣、河南捕役戴凌、民妇王巧在宫外候见。”
曹睿诧异地问:“捕役?捕役来干什么?”
刘放票道:“回陛下,据河南县丞王策禀报,这个捕役戴凌就是改进织机之人。”
毛皇后笑道:“陛下,一个捕役都能改进出这么好的织机,可见我魏国有的是人才啊!这是托陛下洪福,治国有方啊。”
曹睿龙颜甚喜,举杯一饮而下,将酒杯朝案上一顿,道:“见!”
戴凌从跟着王巧进京那一刻起,心中就一直在打鼓,几次想和王巧说,抽身退出来,但看到王巧一脸坚决的神色,没敢说出来,硬着头皮出发了。到了大司农府,王巧如何答裴潜的问话,他就如何随声附和,半点不敢错漏。进了这巍峨庄严的皇宫,高台危墙像一座座巨大山体,压得他心中喘不过气来。他只有暗暗提醒自己:-切为了小姐,小姐就是一切!
梦游一般地跨进东宫后花园,一群太监、宫女簇拥在一个亭子周围。坐在亭子里,由太监侍候把盏对饮的应该就是陛下和皇后了吧?恍惚之间,听到有人叱道:“大胆戴凌,竞敢不行晋见之礼!”却见裴潜、南宫嗣已经起身立在一旁了。
跪在阶前的王巧急拉戴凌衣襟,轻声喝道:“快,跪下!”戴凌下危识地路倒磕头,王巧禀告道,“草民不懂官中礼仪,冒犯陛下,冒犯娘娘,请恕罪。”
曹睿见王巧姿容绝美,举止淡定,言谈从容,暗道:这样的人儿怎么没有往到宫里来?望着王巧直发愣,还是毛皇后拉了他一下,才道::“罢了,恕你等天罪。平身。”
王巧拉着戴凌叩头道:“谢陛下!”缓缓起身立于一旁。
曹睿问裴潜:“裴爱卿,你说的能工巧匠和织布能手就是这二人吗?他二人是夫妇?”
裴潜道:“是的。河南县令南宫嗣亲自送来的。”
南宫嗣连忙票道:“这是本县县丞王策选送来的,王巧是他女儿、戴凌是他女婿。据王策禀报,改进织机的是他女婿,擅长织布的是他女儿。本县织场,也常常请他女儿到场指导的。”
毛皇后上下打量着王巧,问:“嗯,这么说,你们倒是天作之合呢。-个改进,一个使用。你们的织机带来了吗?当面织一织看看。”
刘放奏道:“织机已在宫外,敬候圣旨。”
曹睿点点头。太监长声叫道:“抬织机人内。”
不一会,织机拾到了亭下。曹睿和皇后看去,只见这架织机形体大气,色彩明艳,做工精致,倒不像干活用的。曹睿亲耕的耒具、皇后织室里的机具也未见得这般华丽。曹睿看了看毛皇后,笑盈盈道:“皇后,这架织机好看倒是好看啊!”
南宫嗣心中一凛,陛下的话外之意,不言而喻。有些懊悔,不该让他们把这东西做得这般花哨。就听王巧道:“回陛下、娘娘,织机本是实用之物,不该做得这般华丽。但想到这是献给陛下、娘娘的,不敢让俗物污了陛下和娘娘的慧眼,所以用心装饰了一下,也是显我大国风采。这架织机绝非中看不中用的物件。陛下和娘娘可以当场验证。”
曹睿听着王巧的声音就是一种享受,笑道:“你这民女倒是伶牙俐齿,很会说话,那就现场织来看看。”他不愿以“民妇”称之,觉得这个词对眼前这位佳人来说,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王巧却见机得快,拉着戴凌,再次跪倒,拜道:“民妇谨奉圣旨!”不管曹睿什么心事,先刻意突出自己已为人妇的身份再说,然后起身走向织机。
织机已经穿好经线,准备工作早就做好。戴凌此时也已经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见陛下并没有查问织机究竟是谁发明的,一颗心放回肚里了,手脚也变得麻利起来。迅速登上花楼。这几年,他闲来就配合王巧织绫,束综提花已经非常熟练。当下娴熟地操作起来。王巧坐在门楼下,灵巧地踏蹑抛梭,华丽的丝绫就魔术般地一寸一寸在曹睿、毛皇后的眼前展开。曹睿看着甚是有趣,特意从亭上下来,走到近前观看。毛皇后也跟着下来,站在曹睿身边,看着王巧灵巧的双手,忍不住啧啧称赞。毛皇后称赞的是花纹变化百端的绫布,曹睿着迷的却是织机本身的结构。他细细观察了这架新织机的结构,对它的构造原理基本看懂了,越发觉得奇巧之至。皇后织室里的织机他也看过,和这台相比,简直一个是笨拙的老妇,一个是灵巧的少女,当真不可同日而语。
裴潜见曹睿对新织机如此感兴趣,也觉得十分高兴。奏道:“陛下,臣验证过,那种老织机,织六十综要踏六十蹑,而这种改进过的新织机,织六十综只需要踏二十四蹑,比老织机要快近三倍啊。”
曹睿兴奋地道:“哦,那一个人岂不顶得上近三个人劳作了?好,好,好。这个要是推广下去,我们魏国的桑织将会大大提高功效,岂是吴蜀能够比拟的。”
裴潜趁势跪倒叩头:“陛下圣明!臣领旨,立即推广全国。”
“平身!”曹睿爽朗地大笑,“裴爱卿不愧是大司农,不放过任何机会啊!”
“有益于国家之事,岂能怠慢。”裴潜神色肃然,看了一眼仍在织机上操作的戴凌、王巧道,“陛下,要推行天下,还须树模立范,让百姓学样,重农亲桑者,朝廷自会奖赏。”
毛皇后看着这织机也是满心欢喜,听了裴潜的话,也道:“是啊,陛下,县乡善农者,有力田,这善桑织者,也该有个封赏吧。叫‘巧织'如何?”力田为汉魏时乡官名,意即努力种田者,虽不食禄米,却免服徭役,为本乡种田者垂范,得此头衔在乡村里是-种名望。
曹睿笑道:“好好好,皇后这‘巧织'起得好。我看,就叫‘巧织’。”
王巧听了这话,心中颇为失望。她此来并不为要个“力田”“巧织”之类的空头衔,她是为戴凌讨个一官半职来的。一个空头衔哪里能把马钧的“博士”压下去?
正失望间,听裴潜道:“你们还不赶快谢恩!”
王巧立即抽身出来,跪下谢恩:“民妇王巧谢陛下封赏!”见戴凌也忙不迭地下花楼,赶紧拦住,“陛下封我·巧织'.你下来干什么?你又不是女的。货男子汉大丈夫,要想着为階下、为国家做大事,不要学我们女人,一天到晚窝G家里。把一身本领献给国家,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
刘放忍不住喝道:“大胆民妇,你胡说什么?”
曹睿愣了一下,失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很会说话么。你说,你要朕何封赏你丈夫?“他竞然半点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反而觉得挺有趣。
王巧一向胆大,见曹睿和颜悦色的样子,觉得天子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威产可怕,就站起身道:“陛下,不是民妇心存妄想,只是国家当此用人之际,人人都该为国献身。如果身怀才具,就藏私不献,其实也是一种欺君。民妇之夫虽天大才,但他曾得前朝张平子之传,于木工机巧之术,有一二长处。朝廷总有土☆之活,想来总会有戴凌用武之地。”她认为戴凌本来就精于木工,于土木营造这一块,虽不能像马钧那样出新,但复制、建造总是没有问题的。同时,她也想以此把他逼成才。想当初,那马钓改造织机不也是被逼出来的吗?
提到前朝的张衡张平子,曹睿、裴潜都很熟悉。曹睿惊讶地问戴凌:“你居然是张衡张平子的传人?”
戴凌见王巧越说越离奇,吓得脸色有些发白。他知道王巧一向敢想敢说,扫没料到她在皇帝面前也敢信口开河。但她的话既已出口,自己只好圆上去,否则岂不害了她。已经下了花楼的他立即跪倒在地,票道:“家祖曾经是张平子大人的首席木师,做过一任将作长史。张平子大人的发明,大多是家祖协助打制成器的,因此学得张平子大人的一些衣钵。”
裴潜也惊奇道:“哦,原来你与张平子前贤还有这样的渊源?那当真是堪用之才了。”
刘放狐疑地望了南宫嗣一眼,南宫嗣立即把嘴角泛起的一丝阴笑隐去,巴不得他们越吹越大。
傅玄再次得到召见。那是曹睿读书到了妙处,忍不住想与人探讨交流,就传旨立即着著作郎傅玄到偏殿书房觐见,以备咨询。
曹睿以年轻之身荣登大宝,掌控天下。他幼善诗文,时人更以“神童许之,后世将他与乃祖曹操、乃父曹不并称“魏氏三祖”,因而也对世上“神童”倍加青睐。初登帝位时,听时任河南尹裴潜说起河南县神童“小夫子”的种种传闻,让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意欲召“小夫子“入宫伴读。为了给“小夫子”一个能人宫为官的身份,着州郡按律举荐他为孝廉,没想到却被他拒绝了。太尉府闻曹睿如此器重,也抢着征辟他。他自知年少,尚须历练,也婉言拒绝了,只愿在郡里做一个普通的计吏,从头学起。直到近年,才奉诏人宫,担任著作郎,筹集编撰《魏书》。因为编撰国史,所以朝中每有大事,都会通知他参与旁听。而曹睿读书临帖到高兴的时候,也常常会把傅玄找来,咨询讨论。
傅玄正等着觐见曹容。因为他听到一些传闻,与事实相去甚远,所以急着想弄个清楚。但没有天子的召见,皇宫却不是你想去就去的。他是个急性子,找不到机会,就跺足乱转。此时一听曹睿召见,一撩衣袍,就匆匆往宫中赶。见到曹睿,叩拜之后,不容曹睿开口,先急急地问:“陛下,臣正巧有事启奏。”
侍奉曹睿左右的中书监刘放正要叱责他不懂礼数,曹睿摆摆手,和气地笑了笑:“那是朕召得很及时了?你且先奏来。”
傅玄问:“听说陛下召见了发明新织机的巧匠,可有此事?”
“有啊。”曹睿道,“怎么了,傅爱卿?朕重农桑、奖耕织,有此巧匠,当为天下垂范。朕还赏他一个籍田令,在大司农府任职。”
“陛下远见。为农桑垂范确是好事。区区一个籍田令也发挥不了他的才华。”傅玄先自留了伏笔。
话没说完,刘放插上来道:“傅大人,原来你是嫌他官小,给他讨封来了。区区一介捕役,又没举过孝廉,仅凭奇技淫巧,给他个籍田令,已是皇上格外开恩了,你还想怎么样?”刘放也是身负才学,在朝中很是有名,自傅玄来后,抢了他不少风头,让他心中很不舒服,总想找机会出出气。
“只要有用于国,都该量才录之,岂能以贫贱而论。若真有奇才,便是加个给事中、封个将作大臣又有何不可?”傅玄不同意他这个观点,但也不想和他纠缠在这个上面。急道,“可若是误将其人弄错,‘垂'个假‘范',可就误导天下名利之徒纷纷效仿了。”
刘放急喝道:“傅玄,你说什么?陛下怎么会‘垂'个假'范'?”他这一声轻喝,时机把握得很好,一般人会自然跟着他的思路走,那么傅玄的话就是大不敬了。
可曹睿却不是一般人。他没觉得傅玄有什么不敬,知道定有问题,神情凛,急问:“怎么回事?”
傅玄问:“河南县选送来的能工巧匠叫什么名字?”
曹睿掉头问刘放:“那个女的叫王巧,男的是叫戴什么的吧?”
刘放点点头:“叫戴凌。”
“果然是他。”傅玄叹了一口气道,“陛下,这是谁选送来的?”
刘放道:“这是大司农府责令河南县查找的,河南县责成负责仓狱的县丞王策选送的。而这一男一女,便是王策的女儿、女婿。”刘放话中有话道,“傅大人的意思,是这王县丞借机徇私舞弊,把他人功劳揽到自己家人身上了?”他轻轻松松就把责任先推到王策头上了,否则河南县令首先逃不了干系。
“那倒不是。”傅玄道,“发明新织机和织布巧手的确都是王策的女儿、女婿,但是他还是把人送错了。”
曹睿听着有些糊涂:“既然的确都是他女儿、女婿,怎么又说是送错了?”
“陛下,是这样。”傅玄被自己得有些急,“织布巧手的确是他的大女儿,叫王巧,那是在河南县出了名的。发明织机的也的确是他的女婿,不过不是这个大女婿,而是二女儿王舒的女婿,叫马钧。现在太学任博士。”
“哦。”曹睿听明白了,“你是说这个王县丞用大女婿顶了二女婿的功?”他又不明白了,“都是女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玄道:“王策一向喜欢大女儿王巧,又是在家招赘为婿的,戴凌便相当于半子。小时候算命,说小女儿与他命犯冲克,于仕途有碍,故此一直不喜欢她。对二女婿马钧更是心存芥蒂,已经数年不让进门了。所以这次就把戴凌送进来了。陛下,这件事事关农桑典范,岂能冒名顶替,埋没真正的人才。朝廷倡导农桑,推出个‘假垂范',流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这还得了?”刘放转身奏道,“陛下,傅大人说得对。这可是欺君啦。应该立即着河南县令将王策、戴凌拿办。”
傅玄此来,只为辩明真相,推荐马钧,倒是没想其他的。正要说话,曹睿皱着眉头问他:“且不急,弄清楚再说。傅爱卿,这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说来话长。”傅玄把当初如何打赌、马钧如何改进织机、王舒如何代姐下嫁的故事详细说了一遍,强调道,“我当初可是见证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