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些日子,单先生带着张超走访了河南尹、洛阳城一些高贤大隐、硕儒名医,着实让张超长了不少见识,也使“小先生”的名气在京都响了起来,人们常把他与“小夫子”并论。单先生虽然人在外面,心中却一直记挂着那场立约打赌的事,张超更是隔三岔五念叨起。这天,拜访完陆浑山中的大隐士胡昭后,张超又提起马钧打赌之事,说明天就到限期,也不知马阿哥的织机改没改成功?单先生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就带着张超直接返回河南县城了。
这一说已是秋末冬初了,天气骤然冷了起来。他们回到河南家中时,天已经晚了。张超本想直接去竹木场找马钧的,但看天已经黑了,又不好让单先生独自回去,只好耐住性子,等到明天。偏巧走到半路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面巷口闪过,脱口叫道:“戴凌--”
戴凌刚刚见过王巧,正想着夜里如何行动,陆然听人一叫,以为被人窥破心事,吓了一跳。急转身,摆开副格斗的架势。
张超道:“戴凌,你怎么吓成这样?”
戴凌见是张超,长吁一口气:“表少爷,是你?吓我一跳!”赶紧向单先生问好。
张超问:“你急慌慌地干什么去?马阿哥呢?”
戴凌有些支吾:“没干什么去。就是,就是小夫子问织机的事。”他去找王巧暗递消息时,半路上遇到小夫子,被小夫子拦住问了一番情况,现在正好拿小夫子做借口,却心中有鬼,不敢提到王巧。
提到织机,张超急问:“怎么样?改成了没有?”戴凌有些心虚,道:“改,改成了,改得非常好。“张超喜道:“改成了?改成了好,快说说,好玩不好玩?“单先生也放下一颗心,笑问:“不是好玩不好玩,是效果怎么样?”
戴凌已经定下心来,把织机的效用详细说了一通。张超啧啧赞叹,真恨不得马上就去看看。单先生听说一个人可以顶得上三个人,也是啧啧称奇,觉得这个马钧也真是个奇才、异才。说了半天,天已经黑了,张超这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单先生回家了。戴凌也忐忑不安地回竹木场去,一路上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毁掉织机,又觉得对不起马钧。但想到王巧所言,事情过后再救出马钧,又自我安慰了一番。
这一晚,戴凌很难熬。这几天,马钧一直处于亢奋中,每天都把织机的细节部分再进一步完善起来,晚上睡不着,常常起来,点上蜡,又到那间放织机的工棚里转悠,这里摸摸,那里弄弄,一捣鼓就是半天。戴凌一直关注着马钧的一举一动,见马钧没日没夜围着织机转,心里担心限期前最后那一晚,找不到机会下手,那样怎么给王巧交代?
入夜了,宵禁已经开始,除了巡逻的军士,偶尔有郎中、抓药人、官差等路过,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的声音在小巷深处不时的响起:“梆梆梆--三更啦,天气干燥,火烛小心啦--”
这个时候的马钧仍然在工棚里转悠。明天就是见证立约的日子,他的心情既激动又紧张。这次立约打赌,非他所愿,却无法拒绝,无论输赢,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输了,全家沦为贱民,这当然万万不能。赢了,要娶那个刁蛮任性、专门捉弄他的小姐,却也是他一千个不乐意的。他为织机改进成功而激动,也为所娶非所愿而紧张、苦恼。他回到自己的工棚里,父亲已经睡了,他患得患失地躺到草铺上,合上眼晴,想着心事。
四更时分,两个黑影顺着墙根悄悄地接近竹木场。工曹早已在一处围墙边上堆放了些木料,让这两个黑影很顺利地翻了进来。他们蹑手蹑脚地从这个墙根,溜到那个墙根,悄悄摸到存放新织机的那个工棚。透过工棚的木板缝往里看去,只见戴凌正在织机前忙活,不知他在于什么。两个黑影嘀咕道:“哥,戴凌这小子怎么这个时候还不睡,这不坏我们的事嘛?”
另一个黑影道:“先看看,等他走了再烧。”说罢,将身子隐蔽到月影里,贴着木板缝监视着戴凌的一举一动。
只见戴凌轻巧把织机的曲轴用手弓子轻轻锯了大,又把束综等改动过的关键部件做了手脚,这样一来,明天只要上机一试,曲轴就会断,束综就会散,一些小部件就会不听使唤,到时不要说提高功效,根本就无法使用了。但这一切,躲在外面的荀安、荀定不知道,只道戴凌在帮马钧做最后修理呢,恨得牙痒。好不容易等戴凌忙定离去了,又等了好久,估计戴凌睡着了,才开始动手将硫磺、硝石洒到工棚上,然后又轻手轻脚地爬上围墙,点燃几支火把,扔向工棚,不待旁人发觉,他们就跳到围墙外,猫下身子,乘着夜色遁去。
马钧正躺在草铺上想心事,也不知到什么时候,王巧推开房门,满脸怒气地走到马钧的草铺前,用力踢了他一脚,叱道:“小结巴,谁让你把织机真的改成功了?你是诚心要坑我是不?”
马钧腾地跳起来,盯着她道:“我怎么坑你了?难道你非要让我沦为工户你才甘心吗?”
王巧怒道:“谁让你那么逞能,打什么赌,下什么注,难道你非要让我嫁给你这个小结巴吗?”
“你...你又骂我小.....小结巴.....马钧一气,又结巴起来,“又......又不是我要赌的,是.....是你父亲要赌的,我......我才不愿娶你这刁蛮丫头呢。”
王巧一听,更是怒不可遏,顺手从墙上拽下油灯,向他砸来:“小结巴,姑奶奶还没看上你呢,你倒嫌弃起我来了!”
马钧下意识地一让,却觉得两腿如灌满泥浆一般,挪不动步。那油灯砸在身上,掉在草铺上,立时着起火来。草铺干燥,见火就着,再加夜风从门外吹入,火借风势,越烧越大。马钧顾不得与王巧争执,急忙上前扑火,却跌倒在地,站不起身。王巧看着他,竟得意地笑起来。马钧想喊,却张不开口,似乎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就听有人在工棚外呼叫:“失火啦,救火啊---失火啦,救火啊--”火烧到跟前,泼洒上油污的衣服也跟着烧了起来。马钧大急,用力一挣,猛地坐了起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吓出一身冷汗。
却听窗外果然传来阵阵喊声:“失火啦,救火啊-税-失火啦,救火啊--”急忙站起身,见父亲也醒了,正在手忙脚乱找水桶,-一时又找不见,父子二人便赤着脚奔出门外。起先不知什么地方着火,再顺着火光看去,顿时心中一沉:天啊,是放新织机的工棚!
只见那工棚火势冲天,作场里的人拿着扫把、木棒、水桶七手八脚地在扑火,马钧、马文奔过去时,人已经无法靠近了,戴凌拿着一个扫把,惊恐地站在工棚外,带着哭腔对马钧道:“马兄......织机....完了......”
马钧大叫一声:“我的织机......”就往火海里冲去,被戴凌死死地抱住,马钧哭喊,“织机,我的织机啊...
马文只觉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这把火持续的时间很短,因为这间工棚相对独立,所以没有殃及其余,现场工匠都觉得这是不幸中的大幸,没有人知道这其实是工曹的刻意安排。
马文、马钧呆呆地坐在满是烟灰的废墟边上,不知道今天的践约见证这一关怎么过。
最先来到现场的是王策。工曹按照程序,第一时间报告给正在睡梦中的王策。王策听说作场失火,急急忙忙爬起来,胡乱地套上衣裳,一边系带,一边往外走,一边询问事情经过。听说只烧掉一间工棚,略感心定。工曹再报告说,是存放新织机的那一间烧了,急忙问:“织机烧了没有?”他已经听说了新织机的情况,正喜忧参半,就等着明天揭晓了,谁知道竞然出现了这样的岔子。
站在充满焦味的废墟边,王策一时脑袋有些发懵。他无心查问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担心天亮以后,南宫县令、单先生、小夫子、小先生他们来了之后,这出戏如何收场?他必须思谋一个对策出来,就把现场交给了工曹,自己回家冷静筹划去了。
工曹见王策没有追究失火原因,微微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只要王策没有看出破绽,县衙那里自然不用担心的。
王巧一夜没睡,五更天时听到作场方向隐隐传来嘈杂声,估计是戴凌得手了,但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后来听到有人匆匆来把父亲叫走,知道一定是此事,又高兴又害怕,暗暗为戴凌担心起来。
因为只烧了一间工棚,影响并不大。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都不知道夜里发生的事。一早就积极准备着去县衙见证赌约揭晓。辰时刚到,他们就一起步行来到了县衙,衙役通报过后,将他们引入大堂。小先生张超人未进门,就兴冲冲地叫道:“马阿哥,马阿哥来了吗?咦--”里面悄无声息。他们已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入得大堂,却见南宫嗣端坐案前,卫笠、王策、丁九、郑七等一干人都在两边站着,人人面色凝重。马文苦着脸蹲坐在角落里,马钧木然地站在一旁,戴凌神情不安地睃来睃去。王巧、王舒、荀安、荀定站在王策的后面,也是满脸痛惜不安。工曹也在,一脸失职愧疚的样子。
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不觉心猛地沉。正欲见礼,南宫嗣已经直起身,拱手道:“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你们来了!来人,加座!”特地给他们在左右上首加了座。
三人回礼谢过,落了座,单先生诧异地问:“大人,这是出什么事了么?”
南宫嗣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言语。卫笠道:“单先生还没听说?昨夜作场莫名其妙地失了一场大火,独独把存放新织机的工棚烧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啊?”张超惊叫起来,“烧了?你是说马阿哥的织机被烧了?”
卫笠道:“是啊,烧得一干二净。”
傅玄也惊讶地叫了一声,皱起了眉头:“你是说其他都没烧,单单就把新织机烧了?“
卫笠把傅玄话里的潜台词直接挑明了:“是啊,这事好生奇怪。要说天干气躁,失把火不稀奇,稀奇的是什么都没烧,单单把织机烧了。而且是在赌约揭晓的前一夜烧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单先生捋着胡须思索着,没有说话。
“这么说,这把火很会挑日子啊!”傅玄顺着卫笠的思路走下去,“也就是说,这把火不是天火,是人火,对吗?”
卫笠继续引导道:“小夫子心思缜密,帮我们分析分析。如果真是人火,放这把火的目的是什么?什么人才需要放这把火?”
傅玄在堂内踱起了步子,略-一沉吟,便理出了头绪:“假如--我说是假如啊。假如有人需要这把火达到某种目的,我认为无外乎三种可能:一是王县丞不愿输了赌约,把女儿嫁给马家,见马钧真的改成了新织机,就把它毁了。”
王策大怒:“你胡说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
“王县丞别急,我只是假设几种情况。”傅玄摆摆小手,又道,“或许不是你,是你女儿不愿下嫁马钧,叫人烧了它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巧心中一悸,没想到这小夫子真的眼毒,一句话就点中要害。压住怦怦乱跳的心,笑道:“是啊,这个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不想嫁给一个小结巴,所以昨夜本小姐翻墙进去,一把火烧了它。”
王策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荀安、荀定正欲护上去,见王策神情,只好闭了嘴,也乐得小夫子把水搅浑。
傅玄淡淡一笑,不理王巧,走到马家父子跟前,细细打量了一下,道:“第二种可能是,马钧的改进没有成功,自觉今天无法交差。赢不了赌约娶不了王家小姐事小,没人工户永为贱民事大,所以无奈之下,自己一把火烧了,没了对证,想让这赌约不了了之。”
王策睁大了眼睛:“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他心中已经觉得很有可能,别的没有解释。
马文急忙站起来,道:“不不不,这怎么可能,犬子的确已经把织机改进成功了。不信你可以问问工曹大人、问问二小姐。”
工曹没吭声,不知道怎么证明是好。王舒急忙站出来道:“是的,我证明,马阿哥的确把织机改进成功了,是我和他一起上机实验的,你们说对不对?”她急向荀安、荀定、戴凌、工曹一干当天在场的人求援。
卫笠道:“听说倒也听说了。但耳闻是虚,眼见为实。按照赌约,今天只以实物为凭,不以证言为据。”
张超一旁叫道:“等等,小夫子说还有第三种可能呢。”
傅玄道:“第一、第二种可能是赌约双方出于有利于自己的考虑,把织机烧了。第三种可能是第三方,出于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目的,烧了织机,使双方都受损害......”
卫笠急忙打断傅玄的话:“我认为小夫子所言第三种可能根本不存在。赌约双方为了赢,使出手段倒是可能的。”怕王策循着小夫子的思路想下去,赶紧把线索指向马钧,“王县丞一心想获得新织机,完成朝廷任务,不可能一把火烧了它。要不,他当初就不会主动提出赌约了。”
王策感激地看了卫笠一眼,现在他最怕纵火的罪名落到自己头上,那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但县丞职位不保,大约牢狱之灾也难免。
张超叫了起来:“小夫子,你什么意思?你这一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马阿哥自己烧了?这怎么可能?马阿哥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坚信以他的机巧,织机肯定是改造成功了。”
“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并没有肯定是马钧所为啊。”傅玄微微一笑,“小先生,你别急啊!”
戴凌见事情弄成这样,不仅马钧会输掉赌约,沦为工户,而且可能会惹上牢狱之灾,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向王巧。王巧也有些急了,她是知道内情的,如果马钧因此背上纵火的罪名,她会良心不安的,便急忙从父亲背后站出来,道:“我虽然不愿输了赌约嫁给小结巴,但我也不相信小结巴会干这样的事。其实他有没有改进出来,很简单,给他几天时间,再做一个出来不就可以验证了吗?那个什么荒唐赌约就不要再提了嘛。”
“好好好,大小姐好见识。”傅玄拍手笑道,“这正是我下面想说的话。”卫笠一看,这不对,得套住他们。道:“王大人是县丞,自然是知道大魏律条的。任何立约一旦认可,就必须严格执行。究竟是何人放火,姑且不谈,单是这赌约,就必须以今日为限。马钧今日拿不出新织机,他就必须罚入工户,以明律条。”
王策心念电转,这样一来,虽然自己不担纵火的罪名,也不用践约嫁女,但是女儿却又难以逃脱被选人宫的命运。两害相权取其轻。急道:“南宫大人,我相信马钧已经改出了新织机,这么多人可以为证。马钧也不会自己纵火焚烧,自寻绝路的。”
大家有些诧异地看看王策。只有南宫嗣、卫笠他们心中明白,王策在躲避什么。
南宫嗣看情形差不多了,叹了口气道:“王县丞,马钧是不是涉嫌纵火,可以另案查证。但今天既是见证立约,一切以立约为凭。马家须拿出实物才可,不然就只有罚为工户了。”转头问单先生,“单先生,你说是不是?”
单先生正在思谋如何化解马家的这场危机。他知道,-旦沦为工户,要想脱籍那是难上加难,这对马家太不公平了,而马钧也只能永远在作场里做个工匠,这般人才便是可惜了。但南宫嗣、卫笠搬出大魏律条,一时倒也难以辩驳。皱着眉头没吭声。
听南宫嗣口气,这纵火犯一时是不会扣在马钧头上了,王巧松了一口气,扫了戴凌一眼。神情不安的戴凌极力镇定下来。小夫子、小先一时也面面相觑,没了主意。王舒涨红了脸,欲言又止,一时鼓不起勇气。
南宫嗣见时机成熟,一拍惊堂木,正襟危坐,正欲宣判,一直呆立无语的马钧突然上前跪倒,道:“大人,在下认输便是。此番赌约赌的只是小民改进织机成与不成,恳请只判我一人入籍,不干我父亲及家人的事。”
马文醒过神来,眼见马钧就要被判入籍,大叫一声:“钓儿.....”顿时昏倒在地。
小先生、小夫子惊得猛地站了起来,王巧、王舒、戴凌等也惊悸起来。马钧抱起马文连声悲呼:“父亲,父亲.....”小先生急忙上前掐住马文的人中,马文这才悠悠醒来,抱着儿子失声痛哭。
南宫嗣看了看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怕再起什么反复,拿着那张立约,极力显出一副悲天悯人、通情达理的样子,叹息道:“马钧,本县再看这张立约,确有从权之处,念你一片孝心,就成全了你。只没你人籍,不及你的家人。”
转脸吩咐卫笠,“你帮他办理吧。”
卫笠得令,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户籍文书。填上马钧的名字,南宫嗣示意拿给马钧签字。马钧放开父亲,接过毛笔,看着文书,泪如雨下,心一横,眼-闭,落笔就写。
“马阿哥且慢--”就听一声惊叫,王舒突然不顾一切地从王策身后冲出,-把抢过马钧手中的毛笔。
堂中诸人皆是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王巧惊讶地看着王舒。王策喝道:“死丫头,你干什么?”
南宫嗣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对王策道:“王县丞,你怎么说?”
王舒上前跪倒,急道:“县令大人,民女斗胆票告,马阿.......马钧的确已经改出了织机,民女亲手试过,功效可提高三倍。若用此织机,一人可抵三人。本县织布之术将独步天下,也是大人的功绩啊。”
南宫嗣已经得到工曹送来的图纸,知她所言不虚。他的如意算盘是先将马钧人籍,然后将他查成纵火犯押起来。先让王策没有新织机完不成任务自动去职,然后再以脱籍为条件将马钧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为己所用。今天的好戏岂能让她给搅了。沉下脸道:“方才已经说过,大魏有大魏的律条,一切按律条行事。马钧今天拿不出实物,就只能没人工户。没将他全家籍没,本县已经是法外开恩了。看你父亲的面上,本县不与你计较,退下吧!“
王舒情急之下冲出来之后,已经豁出去了,道:“大人,如果拿得出马钧实物,马钧就不能没入工户了吧?”
南宫嗣不假思索道:“这个当然,如果有实物验证,这场赌约自然是马钧赢了,又怎么能判他入工户呢?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和在下都是见证人。”
单先生眼睛一亮,连忙道:“王舒,南宫大人是一县之长,岂能戏言。只要能拿得出马钧的实物,南宫大人岂能拿大魏律条当儿戏?”他已经察觉到什么,先话拿住南宫嗣,不给他退路。
张超、傅玄见事情似乎有了转机,急叫:“二小姐,马钧实物在哪里?你拿得出来,南宫大人定会为你做主,我们都是见证!“
南宫嗣看看卫笠,卫笠微笑不语。又看看马钧,马钧也是一脸茫然。南宫嗣暗笑,这一把火已经烧了的东西,难道还能还原么?当下斩钉截铁地道:“王家二小姐,不用多言。你说,马的新织机实物在哪里?“
王舒看了看四周,想了想道:“南宫大人、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不是民女心眼小。这把火实在奇怪,应该是坏人所为。民女若是说出马钧新织机所在,只怕没等搬来,就又被哪个顺风耳听了去,抢先去烧了。”
南宫嗣越听越奇,失笑道:“听说王家二小姐书读得不错,你不是在编故事吧?”不觉调侃道,“那你带我们过去看看如何?”
张超跃跃欲试:“对对对,这样保险。”
傅玄一脸严肃地道:“二小姐,这可是开不得玩笑的,若是真有,我们都愿意陪你前去,做个见证。单先生,你说是不是?”
单先生虽然猜不透其中奥妙,但见王舒一脸认真的神情,相信必有缘故,便欣然道:“老夫认为宁可信其有。这样,若有奇迹,也是南宫大人治下的一段佳话啊。”他宅心仁厚,处处留有余地,不忘给南宫嗣一个台阶下。
南宫嗣站起身,笑道:“那就请马家大少爷、王家二小姐一同带我们去看个奇迹吧!”其实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看王舒下面的戏怎么唱。
王舒站起身,作了个万福,道:“谢大人!那就请各位辛苦一下,跟我走。”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真去啊?”卫笠呆了一呆,和南宫嗣面面相觑。单先生“哈哈”一笑,上前拱手道:“大人,你先请!”
南宫嗣苦笑道:“单先生请!”只得迈动步子,带头向外走去。小夫子、小先生也紧随其后。王策、王巧不知王舒搞什么名堂,见大家都跟着王舒走,只得跟上去。
卫笠示意丁九、郑七领上马家父子,莫要让他们乘机逃了。然后故意留到后面一些,低声问工曹:“怎么回事?”
工曹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卫笠又暗暗挨近荀安、荀定,问是怎么回事?他们同样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卫笠不知道王舒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好跟着她向前走,以判断她到底往何处去?好及时做出应对之策。
王巧也有些慌了神,悄悄挨到戴凌身边,问他怎么回事?戴凌同样一头雾水。
王舒鼓着一口气,不敢让它泄了。她隐约觉得这是有人故意跟马钧过不去,跟她父亲过不去。
南宫嗣一边走一边貌似悠闲地和单先生聊着,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卫笠。卫笠见王舒行走的方向还是竹木场,寻思着马钧肯定是留了一手,另做了一架织机藏在作场的哪一个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挨近工曹,低声询问。工曹低声道:“不可能啊,我每天盯着他呢,他若是做了备品,我不会不知道啊!再说,你看马钧那样子也不像有啊。要是有,他还不早说了?”盯着王舒的背影小声嘀咕道,“不知道她要搞什么?”
卫笠百思不得其解,仍旧低声交待:“不管怎么样,你快去看看,万一有发现,立即把它毁了。”
工曹不敢怠慢,趁人不注意,悄悄折入一条小巷,抄近道直奔竹木场去。他一路小跑,不一会儿就赶到了,进了作场,从大门口那间小屋查起,一个工棚一个工棚地看,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查。工匠们不知道他在找什么,问他又不说。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整个作场翻了个个儿,连个织机的影子也没看见。自己也觉得根本不可能还有一架马钧改进的新织机在这世上。那这王家二小姐到底发了什么魔怔,要把县太爷和这一大堆人往这里领啊?
正想着,远远见一群人就要到了大门口,工曹急忙转到工棚后面,绕到大门口去,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先行一步回来了。等他们进门后再悄悄插入人群中。
南宫嗣见已到了作场近前,瞟了卫笠一眼,见他神色淡定,知道他已经抢先派人回来了,有什么变故应该也已经处理好了,便轻松地对单先生笑道:“好久没到作场转啦,今天正好来看看。特别是新织机,竟然能比以往快两三倍,真是本县民生之幸啊!”
单先生笑道:“这织机果真改进成功,马钧那可是一个难得的异才啊,大人可要好好珍惜哦。”
南宫嗣道:“那是自然。所以本县才极力成全这桩良缘嘛!”又转头笑着对王策道,“恭喜王县丞得此佳婿。”他的语气倍显真诚,几乎让王策听不出嘲弄。王策只好苦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马文此时已经清醒过来,见事情居然有了转机,问马钧怎么回事?马钧茫然地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众人都准备随着王舒进竹木场,谁知王舒只在竹木场大门口停了一下,朝大门里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南宫嗣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单先生。单先生倒没觉得意外,知道王舒既然站出来,必有让人意想不到的缘故,就朝南宫嗣笑了笑,跟着王舒继续往前走。所有人都以为此行的目的地就是竹木场,此时都觉诧异,只好跟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就是王策的家了。南宫嗣笑道:“王县丞,莫非你在家里打了埋伏吧?”
王策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家里有过新织机。不知这丫头搞什么鬼?”转头问王巧,“王巧,怎么回事?”
王巧正纳闷,道:“我哪知道啊?”她这儿几天常去织场,难道是王舒把个织机偷偷搬回来了?那么大个织机她搬得动吗?再说,就是请人搬运,那么大个织机作场那么多人会看不见?戴凌天天在那看着呢!
说话间就到了家门口,王舒果真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众人各怀疑虑地跟进去。王舒穿过前院,径直把大家带到后院去。荀氏听到动静,也急忙出来。见来了这么多人,不知出了什么事。就拉住荀定问个究竟。
后院比较空旷,等大家都进来了,王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静静地道:“南宫大人、单先生,各位,马钧改进的新织机就在我房间里,请小先生、小夫子、两位表兄还有戴凌小哥跟我进去,一起把它抬出来,让大家验证吧!“
众人面面相觑,小先生张超喜出望外:“啊?小姐姐,真的有啊!快快快,我们去抬出来。”
张超带头跟着王舒进了闺房。傅玄、荀安、荀定还有戴凌也跟着进去了。不一会,几个人“哼哧哼哧”果真从里面抬出一架织机来。王巧脸色发白:妹妹的织机何时变成这个样子了?狠狠地瞪了一眼戴凌。戴凌望着王巧,不知说什么好。
荀安、荀定更是哭丧着脸,不敢看卫笠。南宫嗣一干人都傻了眼,还不得不强作笑脸。只有小先生、小夫子和单先生由衷地高兴。马文更是惊喜分,连连问马钧:“钧儿,这不就是那种织机吗?你什么时候做的?怎么到现在也不说?“
王策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从女儿的闺房里搬出一台马钧的新织机,不知会让人联想出什么来?南宫嗣朝王策意味深长地一笑:“王县丞,没想到马公子的新织机都搬到令小姐闺房了,你还蒙在鼓里?真不简单啊!”
王策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血红,正欲怒问王舒,一直茫然的马钧看着放在院中的织机,突然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二小姐,你真是太聪明了!”
王策冷冷地道:“姓马的,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二小姐真是冰雪聪明。”马钧无限敬佩地道,“我改进织机时,二小姐每天都来给我出主意,帮我做实验。她说自己的织机坏了,顺便请我配一个部件,我没想那么多。原来,她要的都是改动的配件,每天拿回来,往织机上一换,渐渐地,旧织机就成了我改进的新织机了。”
单先生“哈哈”大笑:“南宫大人,这可真是一段传奇佳话啊!简直可以入书了!”
张超拍手大叫,傅玄也绽开欣喜的笑容。南宫嗣只得“开朗”地大笑:“是啊,真是一段佳话啊!怎么样?那就让我们一起见识见识个新织机的神奇吧?”
织机上纬线已经牵好,王舒大大方方地朝门楼下一坐,招呼马钧道:“马阿哥,来吧,南宫大人要检验一下你的织机效果。”
马钧欣喜之余,陡然来了精神,手脚灵便地登上花楼,开始换花提综,王舒在门楼下踏蹑抛梭。二人之前已经有过配合,这时轻车熟路,毫不生疏。上下一心,竟是十分默契。院中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织机的声音“哐哐哐--”有节奏地响起。很快,王舒的身前就织出一片花纹精细的绫布来。
大家都见过织布的,但从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当真是一个人顶得上过去三个人的速度。单先生叹为观止,南宫嗣也不由得露出佩服的神色。小先生、小夫子更是喜上眉梢。王策的面色也逐渐和缓了下来,竟是有些惊喜。
王巧的神色最为复杂,先是愤怒,后是好奇,再是羡慕,忽然又显得惶恐不安。王巧正担心着,就听南宫嗣转脸对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道:“这个织机我们是见识了,的确如马钧所言。三位也是见证人,觉得这个赌约怎么个算法啊?”这个结果摆在眼前,他只得把握主动了。
张超抢着道:“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马阿哥赢了。”傅玄也随声附和。单先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南宫大人一向秉公好断,就请宣布结果吧?”南宫嗣对王策道:“王县丞,这个赌你可是输了哦,可是你赢得一个好女婿啊!本县宣布,这场赌约,马家赢。按立约条款,王策之女王巧许配马文之子马钧,择日完婚。不得反悔
不待王策、马文开口,王巧跺脚抱住母亲荀氏大哭起来:9“我不嫁,我不嫁,我死也不嫁小结巴.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更让王策无地自容。盛怒之下,一个巴掌就要掀了过去,被马文上前一把抱住。马文急道:“王大人息怒,请听我一言。”一边对南宫嗣道,“南宫大人,在下外乡人士,怎敢冒昧高攀县丞大人。为大人改造织机,是小民父子的荣幸。只请大人开恩,放小民父子回乡,结亲之事,万万不能算数。”他见织机仍在,已经逢凶化吉,哪里奢望真的与县丞家结亲,连忙告白。
南宫嗣脸色一沉:“马先生,你当我大魏律法是儿戏吗?白纸黑字,双方画押,多人见证,岂容亵渎!”
王策脸色苍白,立住身,低沉地对马文道:“马先生,王某不是个言而无信之人。你这样说,分明是看低了在下。”
马文这下不知怎么说是好。马钧也愣在那里,他万万没想到会真的要娶这个让自己头疼万分的刁蛮小姐,一时手足无措。
王巧一听,见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心灰意冷,不再哭闹,静静地从母亲怀里直起身,往王策这边走来,目光空洞地直视前方,神情说不出的灰败。院中静静地,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看着她。走过丁九身边,谁也没有想到,她以极快的速度顺势抽出丁九腰间的佩刀,刀柄一横,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荀氏、王舒、张超、戴凌同时惊叫一声,戴凌就要扑过去。
王巧喝道:“你别过来-”戴凌赶紧收住脚。王巧直视着王策,“恕女儿不孝,女儿宁死不作赌注。”又转脸对王舒道,“王舒,你真厉害,居然用这一手把你姐输出去!”荀氏大哭,欲扑上前,被荀安、荀定抱住。王巧凄然道,“娘,以后就由妹妹孝敬你了.....”心一横,眼一闭,就要自刎。
只听王舒叫道:“姐--慢着,我有话说!”
王巧睁开眼,凄然道:“王舒,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说?我不怪你,你好好照顾二老吧。”说罢又要动手。
王策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单先生正欲出手解救,只听王舒快速地说道:“姐,谁说你必须嫁给马阿哥了?立约上写王家输了嫁女,又没有写明一定是你。我.....我......我愿意嫁给马.....马阿哥!“
这句话当真是石破天惊。在场诸人-时没有反应过来。王巧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一愣,单先生身子一闪,王巧手中的佩刀已经落到单先生的手中。王巧凄然道:“王舒,你配合得真好!可你拦得了今天,拦得了明天么?反正我死也不嫁小结巴。”
王舒急道:“姐,我说的是真的。”转脸对南宫嗣道,“南宫大人,小女听说立约上只写了我父亲如果输了,就把‘小女'许配马家,并没有说哪个女儿。再说,论长幼,我才是真正的小女'。我情愿嫁到马家,不算违反立约吧?”
南宫嗣这一下还真的就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踌躇了一下问单先生、张超、傅玄:“你们也是见证人,王家二小姐所说,你们的意见呢?”
王舒走到单先生面前,双膝跪下,含泪下拜:“虽未正式拜在先生门下,但小女子早就认先生为师了。请老师成全!”
张超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单先生早觉得眼前一亮,看着王舒,不禁大为赞赏,脱口叹道:“好啊,我一直认为王舒若非投错胎,必是奇男儿,果然是个奇女子也--”转脸对南宫嗣说,“如此美事,南宫大人理当成全。”坦然受王舒三拜,双手将她扶起来,欣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老夫门下正式弟子了。“
傅玄原本见王巧刁蛮任性,就不是很喜欢,也觉得与马钧不是很般配,只是立约如此,无法更改。忽然间,王舒提出践约,不觉又惊又奇,觉得马钧娶王舒比娶王巧更好,也欣然道:“古人云,良缘前定,这真是天作之合。”他自己还是少年,却像大人一般议定他人姻缘。但他是出了名的小夫子,他这一说,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马文有些喜出望外,不仅喜欢而且打心里感激这个王家二小姐。若不是她,自己的儿子将要没入工户,永为贱民。只是此时他不敢言语。
南宫嗣当场拍板:“好,就这样,依照立约,王策二小姐王舒许配马家大公子马钧,择日完婚!”转脸对王策一拱手,“王县丞,恭喜恭喜!”
王策勉强一拱手,却从南宫嗣笑容里读出一丝隐蔽的弄,心一寒:如此,王巧岂不是又要备选入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