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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转百戏图

共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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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九龙殿里,曹睿正强撑着孱弱的身躯,在批阅案头积累的许多奏章。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奏章,他都扔给了中书令刘放、中书监孙资处理了。有一份奏章,他是亲自过目的。那是幽州刺史毌丘俭呈送的。毌丘俭近来每隔几天就有奏报送来,不间断地汇报事情进展情况。今天这份奏报,说是已经派人入襄平,宣召公孙渊,公孙渊已经应诏,许诺这两月安排好辽东事务,就择日进京。

曹睿暗暗松了一口气,公孙渊一旦来朝,辽东也就翻不起大浪了。但毌丘俭最后还是有些担心,怕公孙渊使诈,正在密切监视辽东的一举一动。这让曹睿感觉很欣慰,得意自己走了一步好棋,把这样一个精明的封疆大吏放在这个十分重要的地方。但这个感觉很快就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淹没了,赶紧叫内侍拿酒来。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不少日子了,以至于曹睿经常要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的,才能抵消掉阵阵袭来的疼痛。偏偏这时,又有内侍来奏:“陛下,将作大臣南宫嗣引太学博士加给事中马钧觐见!”

曹睿灌了一大口酒,抚着额头,呻吟道:“刘爱卿、孙爱卿,朕本欲亲眼看看......看看马钧新兵器的厉害,奈何......奈何头痛欲裂,你们先代朕验看。待朕好转时再去.....再去观赏......”说到后面已经有气无力了。

“臣领旨!”刘放、孙资赶紧上前一起扶住曹睿,对内侍道,“快,叫桂美人来给陛下按摩!”待曹睿近来最喜欢的桂美人来了,刘放、孙资才告退。叫人将马钧引到偏殿,传达曹睿的旨意。

马钧一脸疲惫地跟着南宫嗣走进来,见只有刘放、孙资,微觉诧异,上前和南宫嗣一起施礼:“见过刘大人、孙大人!咦一一陛下不在这里?”

南宫嗣打过招呼,就寒着脸站在一旁,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之意来。

“陛下有重要奏章批阅,下旨让我和孙大人接待你们。”刘放面露笑容,“你的‘五倍连弩'‘抛石车'和‘九攻云梯’'带了吧?是实物、还是模型?让我们欣赏一下吧。陛下说了,有此神兵利器,魏国将无敌天下,马博士,你立大功了!”

“回大人,下官愚钝,辜负皇恩,没能发明出新兵器,特来请罪!”马钧一脸平静地道。

“什么?”刘放、孙资诧异地相视一眼,道,“怎么可能?以你马博士的智巧,怎么会没发明出来?”转脸问南宫嗣,“怎么回事?”

南宫嗣脸上泛起怒意:“你自己说吧!”

马钧昂然道:“请两位大人代为回禀陛下,马钧未能奉召!在下有生之年,不再发明任何兵器!”他现在已经想通了公输盘真正的“云梯”为什么没有传下,一定是公输盘经墨子点化主动把它毁了。

刘放、孙资对望一眼,同时喝道:“大胆马钧,故意有力不出,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抗旨?”

马钧一脸坚毅的神色:“请回禀陛下,在下亡妻临终之时,有言与我,要我多多发明民用之物,切莫制造杀戮之器。在下不敢隐瞒陛下,望陛下能够成全。”

“既然不能奉诏,上次陛下降旨,你为何不当面说明,事到临头,你却以亡妻之言搪塞。”刘放怒极而笑,“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欺君?”

南宫嗣心中暗喜,脸上却都是不忿之色,趁势又给马钧戴上一顶重盔:“为臣之道,在乎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国有所需,臣竭所力。天赐机巧,藏而不用。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误国?”

孙资阴沉的脸上浮起了杀气:“抗旨、欺君、误国,这都是杀头之罪!”

抗旨、欺君、误国,这三顶重盔压下来,没有压弯马钧的脊梁,他反而把脊背挺得更直了:“在下前番并未领命,何来抗旨?坦陈亡妻之言,何来欺君?发明利民之物,何来误国?在下只是不忍造杀戮之器,无端荼毒生灵罢了,你们既然认为有罪,就请上奏陛下,在下听凭处置!”

“你还狡辩,你是不是看陛下仁慈,倡导执法宽松,你就胆大妄为?”南宫嗣冷笑道,“我告诉你,陛下再宽大为怀,也容不得叛逆之臣的。”

“叛逆?”刘放愣了一下,“什么叛逆?”

南宫嗣从袖中掏出一封文书,递给刘放:“大人看看这个。”

刘放展开一看,脸色大变,递给孙资,孙资一看,也是吃惊不小。马钧不知道怎么回事,茫然地看着他们。刘放转过脸来,冷冷地问:“马钧,你们暗中研制新兵器,花费不少吧?这些花费哪来的?”

“花费?”马钧心中一惊,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怕是要连累傅玄了,赶紧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花费自然是我自己想办法,我托人带信给一个经商的朋

友,请他资助的。”

刘放冷笑一声道:“经商的朋友,什么地方的?”

马钧记得傅玄说的情况,应声答道:“他是豫州人,我少年时在豫州游学认识的。”

“他叫什么名字?”

“慕容非。”

“他资助你多少?”

“五百金。”

“怎么给你的?”

马钧怒道:“你这不成审问了吗?”

刘放冷笑道:“你有勾结敌国的重大嫌疑,难道不能审问吗?”

“你......你血口喷人!”

“南宫大人已经查实,这个慕容非是吴国奸细,他提供资金让你研制新兵器。好啊,马钧,你做的好事!是你联合傅玄做的吧?”

“无稽之谈。你们有什么证据?”

“证据?南宫大人抓到慕容非心腹手下,把这一切都供出来了。”刘放抖着手中的文书,“这就是他的亲笔供词。陛下这么器重你,你居然和傅玄勾结吴国,图谋不轨!”

马钧晕了,本以为只是抗旨之罪,已存一死之念,万没料到竟会背上叛逆的罪名,而且还把傅玄给牵扯了进来。他一急,口齿便不能伶俐了:“这......这事和傅.......傅大人没......没有关系。”他这一说等于承认了下来。

孙资阴沉沉地道:“这么说,这事是真的了。没有什么犹豫的了,立即启奏陛下吧!”

马钧急辩:“不......不是真的,是......他是义士......”却怎么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在见曹睿之前,刘放、孙资单独商议了一番。眼见曹睿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作为天天伺候左右的宠臣,他们深知曹容睿命不久长,最多也就几年工夫吧。有些事,他们要提前布局了,要不然,曹睿一走,新主登基,他们是不是还能牢牢把握朝中大权,可就很难说了。没准,那些政治对手,瞅准机会连他们的命都要了去。

他们分析过,朝廷若是换代,还是得重用曹家嫡系。他们必须在曹家有所选择。燕王曹宇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曹爽、曹羲兄弟和他们才走得近,值得大肆结交。将军秦朗是曹家三代宠爱之人,轻易不去得罪,但也没啥威胁,小心周旋就是。太尉司马懿将兵在外,曹家嫡系内心对他颇多忌惮,是个不能惹也不可近的主。大司农裴潜、散骑常侍高堂隆等在朝中威望素著,一直是个威胁。傅玄、马钧,一个博士、一个参军,虽然现在还是小角色,但这种人有真材实料,说不得哪天某人心血来潮,就青睐上了,而他们又绝不会成为自己这个阵营里的一分子。所以,一旦有机会,还是早些排除的好。何况现在这样一个叛逆把柄抓在手里,于公于私,都要当机立断。凭心而论,这个时候的刘放和孙资,倒是真心为魏国后怕起来:一旦这些奇兵利器落入吴国之手,怎么得了?

他们决定立即启奏陛下,务必清除掉这样的威胁。

曹睿正依偎在柱美人的怀里。他的头在桂美人嫩如莲藕的柔胰轻轻按摩下,已经好多了。围绕左右的宫女殷勤地奉上奇珍异果、玉液琼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忘记一切烦恼和病痛,沉浸在这世间最美妙的温柔乡里。

刘放、孙资日日侍奉在曹睿身边,进出内殿不用通报。曹睿见他们面带忧惶之色走进来,也不起身,张开嘴,含过一个宫女送到口边的珍果,淡淡地看着他们。刘放趋前拱手道:“陛下,臣等有要事启奏!”

“什么事这么等不及?说吧!”

“臣等奉旨接待马钧,验证‘五倍连弩’等新兵器,孰料马钧根本就没有奉召,说是亡妻遗言,不让他制造兵器。陛下,他这是公然抗旨,又以亡妻之言欺君,是可忍孰不可忍。”

曹睿从桂美人怀里坐起身,沉沉地道:“他说了什么理由没有?”

孙资接口道:“什么理由?就说陛下令他造的是杀戮之器,有不仁之嫌。”

曹睿叹口气道:“兵器的确是杀戮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这个.......算了.....他不造就不造吧......”

“陛下,这怎么行?”刘放急了,“马钧公然抗旨,如果听之任之,陛下威信何在?朝廷尊严何在?”

曹睿点点头:“明天把他叫来,朕要当面责问。然后交部议处,该罚则罚,该贬则贬。”

“陛下,没这么简单。”刘放见曹睿这般轻描淡写,真的发急,“马钧不只是抗旨不遵,欺君误国,还有更大阴谋。”

“阴谋?他能有什么阴谋?”曹睿不经意道,“朕知道你们不喜欢他,但也不至于要朕因为他不肯做兵器,就杀他的头吧?其实,朕也是不喜杀戮之人,他的心朕能体会,所以将他贬黜以示惩戒也就够了。”

刘放脸上有些挂不住,道:“陛下,臣等不是妒贤嫉能之人,实在是事关重大。马钧不但抗旨欺君,还勾连敌国,意图叛逆,罪在不赦啊!”

“马钧叛逆?”曹睿淡淡一笑,“他勾连敌国?不会吧?他拿什么勾连敌国?”

孙资道:“陛下,已经查明,马钧与吴国细作暗通款曲,吴国提供资金,由他研制兵器,暗中将发明提供给吴国。陛下,马钧之能,我们都见识过。一旦他帮助吴国研制出威力强大的新兵器,我大魏国危矣啊!”

曹睿这才凝了神:“真有这等事?”

“陛下,千真万确啊!”刘放把南宫嗣所言叙述了一遍,从袖中掏出那份文书呈上,“这是那奸细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啊!”

曹睿接过文书一看,勃然大怒:“大胆马钧,朕只当你真的心存善念,不忍杀戮,原来你是把杀戮之器提供给吴国,欲屠戮我大魏子民,是可忍孰不可忍。”愤然将文书朝地下一掷,喝道:“马钧现在何处?”

刘放道:“臣见事关大魏安危,怕他畏罪潜逃,已着人把他看住,特来启奏陛下,以求严惩。”

孙资道:“当今吴主孙权虎视眈眈,蜀将姜维蠢蠢欲动,辽东公孙渊情态不明。多事之秋,此等资敌兵器之行乃是重罪,陛下千万不能姑息啊,否则魏国真的就危险啦!”孙资削瘦的脸上居然流下两行浊泪。

此等危及社稷安危之事,曹睿当然不会纵容。他站起身,挥手让桂美人和宫女们退下,来回踱了几步,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下来,问:“南宫嗣何在?”

刘放道:“南宫嗣还在偏殿候着消息呢。”

“叫他进来,联要当面问问情况。”

不一会,南宫嗣躬着身子进来觐见。把如何查得蛛丝马迹,如何拿获奸细心腹,如何与马钧对质的情况细细作了汇报。曹睿听罢,不禁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说,傅玄也牵涉其中?”

“是的,臣不敢隐脚,可以传傅玄来当面对质。”南宫嗣还留了余地,“不过,马钧倒是一力承揽此事,依他所言,傅大人似是被他利用了。此事还得再行查证。”

曹容的盛怒渐渐平复了下去,叹了口气说:“朕六月刚刚颁发诏令,把过去法令中一些苛刻条文予以免除,也是朕救百姓性命的一片诚意。过去,有些向我请求宽恕的犯人,来不及申诉就判决了,往往就会弄不清事实,冤杀了无辜之人。朕待马钧不薄,不知他为何背叛于朕,也罢,如果他认罪求恕,朕可以尽量保全他的性命!”

南宫嗣趋前一步道:“陛下,臣斗胆进言。陛下诏令天下,议处案件,宽松为本,但陛下诏令里也说了,谋反大逆和亲手杀人均是大罪,罪不可赦。马钧勾连敌国,资敌利器,危及社稷,这是大逆大叛之行啊,如果不加严惩,只怕后人效尤啊!”

刘放道:“是啊,辽东公孙渊一直在徘徊观望,就是在观察陛下态度。如果这等资敌大罪都不严惩的话,朝廷又如何威慑辽东?岂不是误导纵容他们吗?”

这句话正打在曹容的软肋上,曹睿愤然道:“爱卿所言甚是,叛逆之行,朕不会宽容。”尽管如此,还是强调了一句,“但你们必须把案情查实查准,不可有半点偏差。”

马钧入宫一去不回,没了下落,王巧就急了。到处打探不到消息,就领着戴凌直奔傅玄家中。她不知道,此时的傅玄,正遭到刘放、南宫嗣的盘问。

傅玄辞别单先生、张超,刚刚从龙门山回到家中,刘放、南宫嗣就突然造访来了。傅玄觉得很诧异,尽管相处不是很好,但当朝大员来访,总是要以礼相待的。寒暄过后,话题七弯八绕地就扯到马钧发明新兵器上来了。此事既然已经公开,傅玄也就不再保密了,将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自然也说到慕容非义赠五百金资发明的事。刘放道:“傅参军,我想问一问,这慕容非与马博士什么关系?为什么无缘无故要送这么多金给他?”

“什么意思?”傅玄听出了话外之音,克制着怒气,反问道,“义士赠金,所在多有,这有什么奇怪的?昔年鲁肃指囤赠粮与周瑜,义商送马捐铁与刘备,都是一时佳话,难道我堂堂魏国就不能出一二义士吗?”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南宫嗣打着圆场,说明今天的来意,“不瞒傅参军,是陛下要问清楚这件事,所以我就陪刘大人来随便问问,也好向陛下交差。”

傅玄心中一紧:果然马钧的事来了!坦荡地道:“好,既然是陛下要知道,那你们问吧。“

“傅参军能理解就好。”刘放已经发现了“破绽”,就直追下去,“傅参军,我有一事不明,戴都统与马博士是连襟,有这等好事,为啥不直接带他去找马博士,反而先来找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傅玄一愣,倒真没多想过。一时倒不知怎么回答。

南宫嗣不经意地主导着话题的走向:“莫不是谁故意把傅参军牵扯进来吧?“

“你们想多了吧?”傅玄这才回过神来,“对了,那天马钧正好不在城内,在牛家屯,所以戴凌就带他来找我了。”

刘放摇摇头:“这个也说不通,那他直接交给戴凌就是了,何必非得要从你这里绕一圈呢?”

傅玄有些火了:“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傅参军别激动。”南宫嗣拱拱手,笑道,“我与你也算是故交,有些事问清楚也是为你好。现已查明,慕容非乃是吴国细作,他的心腹手下已被拿获,据他交待,慕容非此举意在马钧的新兵器,他故意经你之手,转送赠金,就是要把你也拉下水。”

傅玄顿觉脊背上冒出冷汗,他当然丝毫不怀疑马钧有什么,但这个慕容非若真是吴国细作,那他就居心叵测了,而且自己和马钧就真的说不清了。他焦躁地站起来:“真的?这个慕容非真是吴国细作?这怎么可能?”

刘放见傅玄神情不似做伪,沉沉道:“傅参军,这个人的手下已经被抓获了,口供就在陛下的龙案上,找你来,就是因为相信你是被利用的。你要把握好自己,不要再掺和马钧的事了。”

供玄有些发心,忽问:你们把马钧怎么样了?他不可能与国细作有什么瓜葛。即便那个慕容非真是吴国细作,那.....那他也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刘放反问:“别有什么用心?他好端端地送五百金给马钧发明新兵器去,日后去对付吴国?

傅玄一时语塞。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隐隐约约觉得掉进了一个陷阱里。

“我一直奇怪呢,王舒为什么会出现在林甸子?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毁了新兵器?为什么坚决不准马钧再发明新兵器?”南宫嗣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又无法对外说。为了保证新兵器不落入敌国细作之手,才如此奋不顾身。所以吴国细作才痛下杀手,要了王舒的命。她这是在用生命挽救马钧啊!真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雄!唉,只是马钧,可惜了!”他这一说用心十分险恶,用王舒之举反证马钧与吴国细作勾连,同时王舒之事即便传到曹睿耳中,这个解释也正好说得通。

“怎么回事?王舒毁了新兵器?”刘放还不清楚这些过程,只知道王舒那晚被吴国细作的箭射中,死在了林甸子里。他也一直奇怪呢,王舒怎么会死在林甸子里?

南宫嗣把当晚的事很有技巧地当着傅玄的面叙说了一遍,临了还道:“傅参军,我说的没有出入吧?”这让刘放更加坚信不疑。

傅玄也听不出哪里不对,又觉得处处不对。这样一来,马钧的通敌嫌疑就被坐实了。他急忙道:“事情是没错,但王舒之意不是如此,她是不想让马钧制造杀戮之器罢了。”

南宫嗣问:“这是王舒亲口对你说的?”

傅玄道:“不是,但这个大家都知道。那天众人跪祭的场面你也看到了。南官大人不也拜祭了吗?”

南宫嗣笑道:“这些都是马钧事后的一面之词,博得了不明真相的乡民们同情,你怎么就相信了?我之所以拜祭,敬的是王舒阻止马钧、挽救马钧、勇斗吴国细作的精神。”他舒了一口气,到此,他最担心无法解释的地方,现在已经理顺了。一切都是那么合乎逻辑。心道:马钧,这回你死定了!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一定弄错了!”傅玄急得额头上直冒汗,却又拿不出证据来辩驳。王舒的话现在的确死无对证。

南宫嗣看看此行目的已经达到,暗示刘放可以走了。刘放起身告辞:“傅参军,马钧抗旨欺君、误国叛逆,虽未定案,已有铁证。你好自为之,不要再掺和他的事了。我这是为你好!”

傅玄心中焦躁,一时不知怎么办,机械地把他们送出大门,就坐下来苦思冥想,看问题出在哪里。本来他算定这回马钧不肯再发明新兵器,必定违逆了陛下的旨意,有抗旨不遵之罪。这放在其他帝王之手,当场斩杀也有可能。但当今天子颇为圣明,只要阐述缘由,说服他接受王舒的观点不是有可能,顶多把马钧贬为庶民。而且今年六月刚刚颁发宽松刑罚的诏令,不至于将马钧判罪处刑,所以尽管也很担心,但心下还稳得住,正在准备说辞,到时为马钧开解呢。没想到,这下马钧牵涉到大逆大叛的案子里去了,这就麻烦了。

傅玄正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家人领着王巧和戴凌匆匆走了进来。王巧一见傅玄眼泪就下来了:“小夫子,马......马钧他被下狱了!”

马钧被关在天子大牢单人狱舍里,一脸憔悴,心如死灰。王舒的猝然离去对他打击很大。现在翻水车也已做好,孩子有王巧照看,他已经了无生念了。光线从高处狭窄的窗口射进来,有时是阳光,有时是月光,不知变了几轮。

狱舍门猝然打开,刘放、南宫嗣将侍从摒在外面,带着一个主簿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马钧坐直了身子,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南宫嗣道:“马钧,我和刘大人奉陛下之命来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顿了一下,见马钧没有反应,继续道:“所谓‘豫州义士'慕容非的确给你资助了五百金吗?”

马钧漠然地点点头:“是。”

主簿模样的人开始记录。

“慕容非为何不直接交给你,非得经傅玄之手?”

“我不在城内。”

“你和戴凌是连襟,为何不直接让戴凌转给你?”

“我.......我不知道。”

“好,再问下一个问题。王舒为何会出现在林甸子?为什么要烧毁你发明好的新兵器?”

“她......她是不让我发明杀戮之器。”

“她这话是对你一个人说的?”

“不,还有她姐王巧。”

“傅玄知道吗?”

“知道,后来我告诉他的。”

“也就是说,他是听你说的?”

“是的。这事跟傅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切由我承担。”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继续为陛下发明新兵器吗?陛下允你将功赎罪。”

“不,我承诺过王舒,我不能食言。否则我良心不安。我对不起陛下,请陛下治罪。”

“你是宁可违抗陛下旨意,也不愿违背亡妻遗言?”

“是!”

“这么说,你也不想向陛下请求宽恕了?”

“马钧......马钧不敢奢望!”

这一场非正式的审问在南宫嗣的主导下,一步一步在预定方向上进行。南宫嗣非常满意。刘放拿过主薄手中的记录,递给马钧:“你看看,有无出人?如没有差错,还烦你画个押,我们好去向陛下交差。”

马钧接过,约略看了一眼,接过笔,签上了名,按了手印。南宫嗣心中狂喜:马钧,这回你是彻底完了!

这份被视为马钧认罪领死的口供,以最快的速度呈给了曹容。曹容看罢,勃然大怒:“大胆马钧,竟然真的勾连敌国,抗旨欺君,竞然宁死都不求饶,真.....真是气死朕了,枉朕那么器重他,千方百计想保住他的命。”

刘放怒道:“陛下,他是铁了心要背叛陛下,不知吴国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南宫嗣道:“臣查过马钧履历,此人少年时曾游学豫州,那一带离吴国近,定是那时就被吴国策反了。”又一脸忧虑道:“只怕他把图纸早已交给吴国细作了。”

曹睿的头又剧烈疼痛起来,仰天长叹一声:“罢罢罢,他既然一心求死,联就成全他吧!秋后已至,你们......你们去办吧!”

南宫嗣赶紧奏道:“此等大叛大逆之罪,应该诛灭九族。现在他妻姐全家、妻子的表兄、表弟全家正在洛阳,应该先抓起来,防止他们脱逃,回去报讯。然后再分别去河南和扶风捕捉其亲属、家族,永绝后患,以儆效尤!“

曹睿一甩龙袖,南宫嗣知道圣意已决,心中狂喜,谁知曹睿忍住头痛,停要走的脚步,有气无力地道:“罢了,马钧有罪,罪不及家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不想做杀戮之君。”

南宫嗣还想再坚持一下,刘放拦住了他。他只得领旨谢恩。南宫嗣的心愿只偿了一半,快怏不乐地回到府中,卫笠提醒道:“大人,虽然不能连根拔除,但能除掉马钧,已经绝了朝廷兵器鼎新之路。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把戴凌控制来,让他尽快画出图纸,做出模型来,或者直接把他弄到辽东去。还有一点,他知道一些秘密,一旦反水,我们不仅前功尽弃,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有王巧这根软肋,倒不担心他反水。”南宫嗣点点头,“但要他尽快拿出图纸和模型的确很重要,夜长梦多,你这就派人把他找来。”

这回戴凌倒是没用他们找。卫笠还没出门,门下前来通报,说戴凌求见,南宫嗣和卫笠对望一眼,冷冷一笑:“他倒自己来了。”

戴凌脸色不太好看,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行过礼后,端坐席上的南宫嗣冷冷地问:“戴凌,你是来献图和模型的?”

“不,不是。”戴凌低着头,低声道,“大人,我只知道它的外形,但到底什么结构,真的不知道。”

“哼,你当我们是傻子么?”卫笠喝道,“我们一直替你遮掩着王巧的事,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的?”

“大人一”戴凌突然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一头叩到地上,“求大人开恩,放过马钧吧!只要大人放过马钧,我.....我设法从他那里弄来图纸。”

“大胆戴凌,你居然敢跟我谈起条件来了?”南宫嗣怒了,“你别忘了,你有今天都是谁提携你的!”

戴凌再次叩首:“大人栽培之恩,没齿难忘。只要大人放过马钧,戴凌一定献给大人图纸和模型。”

南宫嗣一拍案几,叱道:“马钧勾连细作,犯了叛逆大罪,岂是我能救得了的。告诉你,今天陛下还准备株连九族,先拿下你和荀安兄弟几家,是被我苦苦求情,才免于株连。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救马钧?!“

卫笠一旁帮腔:“戴都统啊,要不是大人,你和王巧今天就得下大狱。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就不为王巧着想了?”

“这么说,大人是一定要将我逼上绝路了?”戴凌忽然站起身,冷冷地道。

南宫嗣被他身上忽然显现的一股寒气惊了一下。卫笠喝道:“戴凌,放肆,你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什么勾连吴国细作?明明是你们让我带慕容非去的。”戴凌的目光忽然冰冷起来,“别以为你们的事我不知道,把我逼急了,我全给你们抖搂出来。”

南宫嗣惊异地看着戴凌,愣了一下,叱道:“我们什么事?我们有什么事?你竟然敢威胁我们?!你真不怕我把王巧交给陛下?”

“你们有什么事,我不管。我不会坏你们的事。但是你们不能害死马钧!”戴凌软下口气,半是恳求地道,“你们知道,马钧一死,王巧就不会独生,王巧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说我还怕什么?”

南宫嗣与卫笠对望一眼,见戴凌说的也是实情,没了王巧这个软肋,也就无法要挟他了。便顺着戴凌的语气道:“好,你说的。马钧的事我尽力。但你必须先把图纸、模型给我弄出来。从现在起,你就待在这里,什么时候把图纸画出来,模型做出来你就什么时候回去。我把所有用度都提供给你,三天之内,你若是做不出来,哼哼,不用等马钧死,我就先把王巧交给陛下发落。来人一一请戴都统客房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他不能离开半步。”

“什么?你说那个王巧是假嫁,就是为了逃避朕的全国选美?”曹睿正懒懒地依偎在桂美人怀里欣赏殿中翩翩歌舞,听到南宫嗣的察报,竞惊讶得猛地坐了起来。

“正是,臣刚刚查清楚。”南宫嗣小心地观察着曹睿的反应,“戴凌纳妾原是王巧的金蝉脱壳之计。她其实一直觊觎着马钧,现在妹妹王舒一死,她正好图谋鸠占鹊巢。听说现在正为马钧的事到处奔走呢!”

“简直是岂有此理!”曹睿一拍龙案,一股热血上冲,竟把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他自负圣明,的确宽法爱民,却断断容不得有人刻意逃避全国大选,而且还是以这种极其荒谬的方式。这简直是在扇他的脸,严重触犯了他的帝王尊严。立即下旨,“刘放、南宫嗣,立即缉捕王巧、戴凌!”

南宫嗣道:“禀陛下,戴凌已经畏罪潜逃了。”

刘放诧异地问:“戴凌不是在你府下任都统吗?他怎会潜逃啊?”

南宫嗣道:“是啊,就是因为发现他突然不见了,我才想着去查他。原来马钧的事情,他也参与了。怕陛下查到他头上,就畏罪逃了。”一副惋惜的样子“其实他哪里知道,陛下仁爱宽厚,只究马钧,不及其余。他这是自我暴露啊!”

曹睿的眼前浮现出王巧那张俏丽的面容,沉沉道:“不要伤了他们,朕要亲自审问。”

刘放、南宫嗣明白曹睿的用意,伤了戴凌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要伤了王巧。

此时的王巧哪里知道南宫嗣正在施展毒计,既要除了戴凌灭口,又要献上王巧媚君。她正焦急地等待着戴凌的消息呢。那天去傅玄家里打探马钧的情况,才知道傅玄也差点被牵连进去。傅玄说了情况之后,就匆匆出去,设法到曹睿那里申辩。

回来的路上,见王巧绝望的样子,戴凌心疼之至,决心找南宫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手中的把柄来和南宫嗣谈判,期望他能放过马钧。王巧当然不知道这中间有这么多隐情,只是听戴凌说找南宫嗣可能会救出马钧,至于为什么,戴凌说不方便透露,但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王巧病急乱投医,就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让他去了。

王巧在家急得团团乱转,又不敢让王归、马缘知道,怕吓着孩子。直到第二天晚上,戴凌仍然没有消息。王巧就真的绝望了。这时,冉氏抱着马器走到王巧面前,忐忑不安地递给她一封书信,道:“小姐,这是戴凌昨天走的时候留下的,说,今晚如果他不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你!还说......还说.....“”话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说什么呀?”王巧意识到不妙,一边接过书信,一边急问。

冉氏抽泣着道:“戴凌说,如果他今晚不回来,叫我明天就把三个孩子带回乡下去,日后......日后一定.....一定要送到马家和戴家去,小姐...呜呜.....小姐一一是不是马大人他....

王巧毕竞经过世面,虽然心中火急火燎,还是要先把冉氏安抚好:“没事,就是一时有些麻烦,总会有办法的。你只管把孩子带好就行了,其他你别多想。”

“是,小姐!”冉氏抹去了泪,低头回房哄孩子去了。

王巧打开书信一看,立时觉得眼前发黑。戴凌告诉她,如果他今晚还是回不来,那事情多半难办了,要王巧立即躲到陆沉山,找王鲁连出家修道去,不要再回来。他会留在这里做最后的努力。

王巧颓然瘫坐在席上。

这一夜,王巧根本就没合眼。第二天,她整理收拾好东西,把剩余的积蓄都交给冉氏,雇了一辆马车,让冉氏带了孩子回娘家去了。

冉氏一走,王巧就没了后顾之忧,豁了出去,决定像先前那样,去宫门外喊冤。南宫嗣就怕有人演出上次那一幕,在他进宫面见曹睿时,就已经安排下心腹之人,各带一路,把住去宫中的几个要道。得到曹睿拿人的圣旨,南宫嗣立即出宫,亲自带队去缉捕王巧,没想到王巧自投罗网来了。

王巧没能到得宫门,就被人拿住,送到将作府来。这个时候的戴凌正在将作府后院里完成了他的最后一道工序。他前天晚上被软禁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拿定了主意,将计就计,用这里的提供材料打制了一批精细弩箭和一张“五倍元戎”。这是他第二次打制马钧的“五倍元戎”,已经得心应手了,所以复制得很快。卫笠不时来转转,见他很投入地在打制,只道他已经降服,不疑有他。戴凌是先打制精细弩箭,后打制“五倍元戎”,而且“五倍元戎”的零部件一直是零散的,不到最后关头,不让人知道是如何组装的。卫笠问他得多久,他说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其实以他的手艺,一天就够了。

一切在按他的计划来。他还想再打制更多一些的精细弩箭。但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王巧的叫骂声:

“南宫嗣,你凭什么抓我?”

“马钧被抓,一定是你搞的鬼!”

“你把戴凌弄到哪里去了?”

“快,快把她的嘴给我堵上!”院外传来丁九惊慌的声音。

戴凌大惊,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现在想来,自己做了个愚蠢之极的安排:以王巧的个性,她怎么会就这样抛下马钧和他,独自去陆沉山修道避祸去呢?一股热血冲上戴凌的心头。他迅速地把“五倍连弩”的零部件组装起来,立马就要冲出去,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能让他们伤了王巧一根毫发。但马上想到这个时候冲出去,反而会伤了王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把“五倍元戎”拆了,扔在一旁,将一些关键的零部件藏入怀中。

一会儿,卫笠和丁九一行走了进来,见戴凌正在一心一意地刨、削、铲、刻,神态非常投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戴凌有异动,只好强行拿下了。

丁九许久没见戴凌,装着热切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戴都统,听说你得了马钧真传,发明了十分厉害的神弩啊?到底有多厉害啊?”

戴凌淡淡道:“也没什么厉害的。一张‘五倍元戎’,抵得五十张单弩吧!”

“吹吧?”丁九不敢相信地道,“你是说,使用这张弩,一个人岂不是就扺五十个人?”

“不知道一个人是不是能敌五十个,但可以说个数你来算。”戴凌冷冷道,“诸葛亮发明的元戎,一次可以射出十支箭,马钧发明的这个是它的五倍,你自己算吧!”

“天!”丁九睁大了眼睛,“它一次真的能连射五十支?那不是在下箭雨么?”

构陷了马钧,软禁了戴凌,捕获了王巧,一切都在南宫嗣精心预设的步骤上推进。南宫嗣心中悬着的石头放下了一大半。丁九提议饮酒小小庆贺一番,他也想让近来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下,也就没有拒绝。就在他的书房里,加上卫笠,三个人就对饮起来,一边继续进行下一步密谋。直到四更天,仍无睡意。

正谈得起劲,忽听后院一片叫嚷声,三人惊得跳了起来,第一个念头就:出事了!跑出去一看,只见后院火光冲天,喊声阵阵,负责看守的小队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报告:“票......票大人,戴.......戴都统打伤多人,把......把那个.那个王巧救走了!”

丁九暴跳如雷,一脚踢翻那个小队长,吼道:“你们他妈干什么吃的?死人啊,连个人都看不住!”

小队长惊惶地道:“他......他......他手里的什么弩,箭像雨.....雨一样,无......无法近身。”

南宫嗣、卫笠倒吸一口凉气。千算万算,就是忘了戴凌一旦造出“五倍元戎”,首先会调转箭头对付他们。更让他们担心的是,这戴凌已经知道他们的底细,一旦通过什么渠道上达天听,那他们就彻底暴露了。南宫嗣急切之间,立即下令派出多路人马,务必追杀戴凌、王巧,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把王巧献给曹睿了。戴凌既然反水,难保不把他知道的秘密和盘托给王巧。

南宫嗣将一队队人手派出去,首先把通向宫中的要道封死,然后对戴凌、王巧可能逃去的河南县、扶风县、涅阳县、幽州等方向进行追击。分派出去之后,又细思还有什么地方有疏漏?

卫笠的老鼠眼突然睁大,手一抖,差点把唇下那根长毛扯断,叫道:“单先生,单先生.....”

南宫嗣一惊:对了,单先生朝中故旧甚多,又与马钧、王舒、傅玄渊源颇深,王巧很可能会带着戴凌去龙门山找单先生,一日单先生得知他们是辽东卧底,肯定会想尽一切方法向曹容揭露真相的,那他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南宫嗣脊梁上冷汗直流,连忙派丁九亲自带一队人赶往龙门山,截住去路,隔断他们见面的可能,尽量不要惊动单先生。如果发现王巧、戴凌已经与单先生汇合,那就只能连单先生一起灭了。

戴凌趁四更天守卫疲倦时,迅速组装好“五倍元戎”,打晕正在打瞌睡的看守,潜到关押王巧的柴房,以同样的手法打晕看守,救出王巧,穿廊绕巷,直向侧门奔去,但还是被巡逻的兵丁发现了,发一声喊,围追了过来。戴凌举起“五倍元戎”,连扣扳机,十支箭带着啸声几乎一齐射出,声势骇人,齐刷刷地钉在众人脚前三步远。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戴凌再扣动扳机,又一轮十支箭呼啸而去,围堵的军士一下子镇住了。戴凌高声叫道:“兄弟们,我手中是马钧博士发明的神弩,连发连射,无须换箭。都是朝夕相处的兄弟,我只想逃命,不想伤人。”他这一叫,军士便犹豫起来。

王巧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廊下一个灯笼拽下,用烛火点起来,挂在廊檐下,将木质走廊点燃,乘着军士都在犹豫发愣,冲出侧门。戴凌冲出门时,又发了一轮箭,震慑追兵。然后在漫起的烟雾里,消失在清秋寒冷的夜色中。

刚冲出去,王巧一时也不知往哪里去,只跟着戴凌跑。戴凌似乎早已拿定主意,直奔林甸子。他熟悉城中军士巡逻的规律,轻易地就避开了他们。到了林甸子,王巧才知道戴凌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五倍元戎”厉害是厉害,但箭的消耗太大。他在将作府造的箭远远不够用。这里先前试制时,戴凌有心多造了些,放在不起眼处。那天出事之后,这里就荒废了。王舒毁了这里的兵器,自然也没有人理会这些了。戴凌就是要把这些箭全部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时候王巧已经冷静了下来,见戴凌收起这些箭,喝道:“戴凌,我正要问你。你为什么要复原出‘五倍元戎',你忘了王舒是为什么死的?赶紧把它给我砸了!”

戴凌道:“小姐,我不会忘记二小姐的。但我们目前处境危险,暂时要靠它保护呢。”

“不行!”王巧斩钉截铁地道,“我宁可死,也不愿用它杀人!否则王舒就白死了,马钧也白坐大牢了!”说着就要去夺戴凌手中的“五倍元戎”。

戴凌一跃退开,跪下,含着泪道:“小姐,你听我说。我发誓不会用它杀一个人,也绝不会把它留在世上。但现在我要用它保护小姐,还要用它去救马钧!”

提到要救马钧,王巧的态度就软下来了,叹口气道:“好吧,记住你说的话!你起来吧。接下来,你说我们应该去儿?”

戴凌道:“我正要和小姐商量。我知道他们一些事情,要是能有个渠道捅到皇上那里去,他们就完了,或许马钧就能有救了。所以他们肯定会到处通缉我们。”

王巧一听有门,急忙追问:“真的?你知道他们什么事情?“

戴凌道:“小姐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越多越危险。”其实他就算不告诉王巧,王巧也与他一样被认定为知情者了,怎么会不危险?

王巧想了一下道:“要想奏报到陛下那里去,有三个渠道。一是涅阳我舅舅那里,不过他无法直接上书朝廷;二是幽州毌丘俭毌大人那里,但路途遥远,往返得许多时日,救马钧怕是来不及;三是龙门山单先生,他朝中故旧多,威望高,应该有办法直达天听。”

戴凌听罢分析,十分赞同:“这么一说,还是上龙门山找单先生最好。”王巧立即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一旦下定决心,他们立即付诸行动。黎明时分,他们抵达伊水河边西山脚下,但是发现上山的路道上已经有军士把守了,火把还没全部熄灭,赶早上山的人都在这里被一一盘查。想从僻静的山坳里偷偷绕上去,也无可能。因为他们放了警戒线,把山脚下能通行的地方全给围了。

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冲他们来的,因为每隔几棵树干,就贴着一张他们的画影图形。

王巧怒从心头起,忘了王舒的遗愿,伸手就去夺戴凌手中的“五倍元戎”,打算硬冲上山。被戴凌死死地拦住。戴凌低声道:“小姐,不能硬拼。我们都搭进去了,谁去救马钧?”

这话最灵,王巧恨恨地按捺下来,问:“那,你说怎么办?”

戴凌眼睛转了一转,道:“走,我们去牛家屯找牛顺。那里他们不一定想得到。我们藏在那边,然后让牛顺上这里给单先生报信。”

王巧眼睛一亮,这绝对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