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王策没有料到欢天喜地到京城来,原指望得了一场富贵,谁知现在却关到大牢来了。想来都是自己一念之差,冒功讨封。次日一早,见狱卒领着二女儿王舒前来探监送饭,老脸一时搁不住,背过去。戴凌见到王舒,也是羞愧不已,但不知王巧在女监怎么样,急得他团团转,只好红着脸问王舒:妹,你姐......咋样了?”
王舒幽幽道:“我给姐姐送过饭了,她还不肯吃,还在赌气。”轻轻叹口气,“都是一家人,干吗要这么赌气呢?”又对背着脸的王策道,“爹,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王策头也不回,道:“你们的饭我不敢吃,我就等着二姑爷早些造出指什么车,好把我们送上西天。”
王舒凄然道:“马钧真的不知道傅大人喊他来是为了这事。他一心兜揽什么指南车,只跟我姐赌,不跟姐夫赌,明摆是自己要送死去啊!”
王策猛地掉过头来,一下子也想明白了。马钧如果坚持和戴凌赌,那么戴凌也得去复原指南车。那时复制不出的一方,显然就是冒功的。而马钧只和王巧赌,而且赌的就是自己能否造得出指南车。实际就是自己和自己赌。明知那是个造不出的东西,不是送死那是为何?即便造得出,他自己故意不造,也就成全他们了。王策一想通这个关节,心中颤抖了一下,生出愧意和不忍来,一下抓住王舒的手道:“这么说......这么说......他是一心要救我们的了?”
戴凌也一下子明白过来,惊异得不知说什么好。王舒忍不住凄然泪下:“我知道他是抱定必死之心,夸下海口。真要如此,爹爹,女儿会陪他一起去的。马缘以后就靠爹娘你们了。”
王策硬起心肠道:“女儿,你别自己往死路上去。你还年轻,大不了以后再......再嫁一个。”
“爹.....”王舒惊讶地抬起头,透过泪水望着忽然陌生的父亲,一片模糊,不敢相信地道,“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王策结巴起来:“我的意思是.....要死死一个,不能死一家。”
王舒万万料不到父亲的心竞会如此凉薄,但终究是她的父亲,也不想多说什么,放下饭菜,抹着泪向狱舍的那一头走去,马钧就单独关在那里,和这边的狱舍正好远远相对。
戴凌看着王舒单薄凄凉的背影,心中一阵紧似一阵。王策忧虑的声音从耳边飘来:“他不会突然反悔吧.....”戴凌有些恍惚,王巧的俏脸又闪上了心头。
这个时候的王巧正在女监冲傅玄大发脾气。王舒过来送饭,王巧没给她好脸色。王舒叹了口气,没多劝她,临走时只凄然地说了一句话:“姐,马缘以后就托付给你了,别辜负了马钧的一片心意。”
王巧愣了半天,直到王舒走了很久,她才突然想明白其中的关节。拍着碗口粗的监舍栅栏,跟女狱卒大叫,要著作郎傅玄立即滚过来见她。女狱卒从来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女囚,只晓得是天子命令暂时收押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来头,倒也不敢怠慢,立即禀报上去。
傅玄听到王巧这般蛮霸地呼他,不知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还真就巴巴地赶来了。王巧似乎一点都不知道,蔑视朝廷命官会带来什么后果,一见傅玄就杏眉怒睁地斥责道:“姓傅的,王家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撮哄小结巴跟我赌命,自己却跑到一边当见证人去了。有本事你真的陪赌啊,你这算什么呀.....”
傅玄也没好气道:“都是你们自己弄出来的事情。我只是想辨明真相,不要埋没了真正的人才,没想真要谁的命。弄到这一步,也是你们自己咎由自取。”嘴里说着,心中却也暗伤脑筋。他知道王策一家的事,并不希望真的有人为此丧命。但眼下情形,无论是谁赢谁输,总要有人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小夫子,”王巧“哈哈”一笑,唤起他童年绰号来,“你以为马钧真能造出古人的指南车吗?我告诉你,他就是造得出来,他也不会造的。”
“他是傻子吗?”傅玄冷笑道,“造不出,他就是一个死。”
“我还以为你真的多了解他呢?”王巧不屑地瞪着他,“你就是一个胆小鬼,明知小结巴造不出,所以不敢陪赌。哈哈,小结巴这条小命好歹断送在你手里。”
傅玄怒道:“你这女子也太狠毒,不就是激我陪赌吗,大不了一条命,傅某人几时怕过。”
王巧嘲笑道:“就是激你了,怎么样?说到底,还是拿他人的命不当命,只你自己的命是好的。”
傅玄焦躁起来,明知她是激将,还是忍不住吼道:“我这就去向陛下立军令状。”
王巧撇撇嘴,摇摇头道:“你明知道陛下被你才学所迷,不会舍得让你冒险,才这么说。”
傅玄被气晕了,跺脚道:“小妖女,我这就去跟马钧说,他要是造不出指南车,不待陛下斩了他,我先一头撞死在他面前。”说罢怒气冲天地转身就走。
王巧“哈哈”大笑:“你真要这样逼他,或许他真能造出什么指南车来。那姑奶奶我死得可真值了。”两行清泪却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流。看着傅玄气急败坏的背影,慢慢地瘫坐下去,喃喃道:“爹爹,女儿对不起你......“
傅玄气呼呼地赶到单独关押马钧的监舍里,看到马钧正望着一堆木料和木工用具发呆。
这个监舍比较大,特意将三间监舍中间的隔栏拿掉,变成一个很大的空间。这是秦朗、高堂隆受傅玄之托,特意关照监狱方面这么做的。以秦朗、高堂隆的权势和声望,还扛着陛下的招牌,自然不难,制作用具和材料自然是一应俱全。但马钧只是闭着眼坐在角落里,手中习惯性地慢慢摩挲翻弄着那支老旧的蛇形小木簪,丝毫看不出摆弄机巧的样子。听到急躁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傅玄来了,微微睁开眼,站起身。
傅玄一见他这样,相信王巧说的是真话,怒道:“马钧,你真的不打算证明自己了?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不让自己为王家负疚。可是这样对得起王舒吗?对得起你父母吗?对得起你女儿吗?”
马钧脸色苍白,微觉诧异道:“傅大人,我.....没有说不证明自己啊。不是连赌约都签了吗?”
“你以为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吗?”傅玄指着他道,“你不就是打算让自己输掉,一了百了,自己去为王家负罪吗?所以你才什么活都应承下来。”
马钧无力地辩解,“你怎么这样想?”他的确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的心思连王巧都看得出来,还能瞒过别人吗?”傅玄高声骂道,“以王舒的秉性,你死了,她会独活吗?你还是得对王家负疚。告诉你,我马上就去求陛下恩准我陪赌。倘若陛下不准,我告诉你,到赌约揭晓那一天,如果你拿不出东西,我自己死在你前面,这是我刚刚和王巧定下的赌约。这份罪孽我看你背得起背不起。你知道我脾气,你自己看着办。”说罢转身就走。
狱舍这一头的王策、戴凌起先见傅玄在马钧狱舍门口指手画脚,似在斥责马钧。待到傅玄高声喝骂,听清了傅玄是在激马钧必须复制出指南车来,二人均变了脸色。王策担心的是自己性命不保,而戴凌的心立马就为王巧吊了起来。
马钧惊讶地看着傅玄的背影,想叫住他,又不知怎么说。他万万没有料到,王巧会激傅玄来逼自己复原指南车,心中陡然一震。
傅玄走出狱舍,心中郁闷,也不去府衙,径直往家里走去。他对马钧造出指南车很有信心,但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就是马钧的指南车一旦造出来,就证明王策、王巧、戴凌在冒功讨封,那可是死罪。他也知道王巧和马钧之间有些纠缠不清的恩怨,王巧鼓动王策、戴凌冒功讨封,显然是夹杂着这段恩怨的。其行可恨,但罪不至死。如何让王巧等人免于一死,思来想去,总无两全之策。他昨日也是激于义愤,倒没真的想到后果。现在沉静下来,想到不久,王策、王巧、戴凌难免人头落地,血流五步,不禁冒出一身冷汗。走到家门口,又折转身,打算去找小先生张超商量商量。就听院门推开,妻子杜氏叫道:“夫君,单先生、张先生等你好久了。”
张超跳出院门,叫道:“傅兄,好久没找你喝酒下棋了。今天来敲你一顿。”
傅玄脸上一喜,提起袍角,快步走来:“哎呀呀,张兄,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就见单先生拄着藤杖站在院子里,笑看着他,疾步上前,深深一拜,“原来是先生到了,晚辈疏于问候,还请恕罪。”
单先生道:“我来洛阳采办些米面,听说元直先生辞官归隐,打算今天去拜会,邀他到龙门山小聚几日,碰到张超,听说王家翁婿都被下了大狱,不知怎么回事,就顺便到你这里问一问。”
杜氏赶紧张罗酒菜去了。傅玄叹了一口气,把王巧、戴凌冒功讨封,马钧与王巧打赌下狱,王巧激他陪赌等,详细说了一遍。正没个区分处,请单先生、张超帮忙出出主意。
一边说着,一边进人屋里,分宾主人席盘坐。杜氏也把酒菜送到各人案上。张超把一杯酒猛地倒到嘴里,叫道:“-定是戴凌那小子贪功冒名,害了姐姐。我饶不了他。”张超也已经成家立业,“太守神医”张家在他手下也是声名不坠。他谢绝了朝廷的多次征召,在京城也开着儿家药铺,依旧是每逢十五坐堂问诊。朝廷每遇顽疾,太医还得经常找他。但不知为什么,这两年,他慢慢开始酗起酒来,常常酩酊大醉,有时醉酒坐堂,把个病家吓得看病也不是,不看病也不是。渐渐地,那些太医也不来了。这么些年过去了,王巧在他心中,依然是那个超凡脱俗的“神仙姐姐”,是以一听之下,便认定是表兄戴凌所累。
单先生又询问了一下赌约的详细情形,皱了皱眉头,想了想问张超:“听说你家与张衡张平子有些渊源,技巧方面的藏书应该能找到-些吧?”
张超已经微有醉意:“我祖父与张平子先辈有旧,当年就是他介绍了戴凌的祖父给张平子先辈做木师。我马上回去找找看。”张超家学渊源,藏书极多,倒不知有无机巧方面的古籍。
单先生道:“为今之计,得让马钧把指南车复制出来才行。”
张超狐疑道:“先生,织机好歹有个现成的东西在,有个基础,好在这上面改进。这指南车闻所未闻,他真能造得出来?不过马钧真复原出来,王巧姐姐不也就没救了么?”他为此沮丧起来。这几个人,哪一个走上绝路他都不愿意。
单先生道:“既然有此说,必曾有此物。你们尽量给他提供些资料吧。凡事皆有定数,你们也不必过于沮丧。”又微微叹息道,“这王巧倒也是个奇女子。”
张超又一大碗酒倒入口中,道:“那是,神仙姐姐本就不是一般女子。”他并没有明白单先生的话。
单先生品着酒,没吭声。倒是傅玄忽地顿悟:敢情王巧激他逼马钧复原指南车,压根就是不想马钧死啊!可是,她不是最恨马钧的么?
正说着,杜氏从门外进来,神色有异,看见他们欲言又止。傅玄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事干脆说,这么吞吞吐吐的干吗。”
杜氏道:“刚才出去买盐,听街坊说,有个女子跪到宫门外请死去了。听传言好像就是马先生的夫人。听你们正说这事,就回来告诉你们。”
张超讶然道:“是王舒。”
傅玄烦躁地站起身,跺脚道:“这个王舒,她又添什么乱!'”
单先生叹口气道:“又一个奇女子。可惜.......”
上东门近永安宫。王舒正头顶状纸跪在宫门外,边上围了一群人在议论纷纷。看样子,送完朝餐后,王舒就一直在这里跪着。守卫宫门的兵丁枪戟一样地戳在那里,面无表情。
刘放、孙资在宫中得到报告,相互望了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真的这么一心求死呢?孙资问:“要不要禀告陛下?”
刘放笑道:“虽然是小事,倒也蛮有趣。你说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指使她这么做?”
孙资会意一笑:“所以啊,这个事情还是得让陛下知道。”
商议已定,两人便一齐入殿,禀告正在批阅奏章的曹睿:“马钧之妻王舒头顶状子跪在上东门外,说是由她领罪伏法,求陛下取消赌约,放了其他人等。”
曹睿脸沉了下来:“这不是胡闹吗?朕为天下垂范,岂能不辨明真假,就这样糊涂过去?一个民妇不懂律法,难道你们也不知道吗?让她离去便是,还巴巴地跑来禀告。”
刘放道:“陛下不觉得奇怪吗?一介民妇,哪来这么大胆子,敢头顶状子到宫外喊冤?臣怕是其中另有缘故。”
孙资一边研墨,一边道:“也是啊,昨日赌约刚立,今天就宫外喊冤。真是无巧不成书啊。”看似随口道来,矛头却有所指。
曹睿明了他们的心思,淡淡道:“是吗?”
刘放、孙资心中沉了一沉,吃不透曹睿的态度,就当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随手翻了过去。
马钧得知王巧激傅玄来逼他复原指南车,内心也极是震撼。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指南车复制出来。一日有了斗志,马钧就来了精神。睁开眼,将小木簪在指缝间快速地翻几转,然后用它在地上左一竖、右一横地画起来,时而皱眉沉思,时而豁然开朗。一会儿又将地上的线痕用脚抹掉,再画,再抹。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在地上。晚上,王舒来送饭时,马钧正在苦思冥想中,也没注意她面色有些苍白,只是告诉她,狱中有牢饭,不用每顿都来送,要她把马缘照顾好就行。王舒没有吭声,待马钧吃好,收拾起碗筷,提着篮子就走了。
月光从高高的小窗口透入,一阵风卷着几片树叶旋落进来,将初夏的闷热驱散了些许,竟有点儿凉爽的感觉。马钧毫无睡意,坐在草席上,倚在角落里,望着高处窗口的亮光遐想,小木簪在指间时而快、时而慢地翻来翻去。
天地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巧装置。月亮每天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从来不会有丝毫偏差。他知道,即使乌云密布之日,雷雨交加之夜,月亮也从来都是按照它的轨迹,东升西落,只是地上之人看不见罢了。既然东南西北方位是固定不动的,那么世间就一定有一种机巧装置可以指示它们,只是其中的奥秘在哪里?正是他现在要去探索的。古人既然有此传说,就说明这种东西一定曾经被人发明出来过。古人是人,今人也是人。古人能做到的,相信自己也能做到。自己幼年的时候,心中就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很想把它雕琢出来,但总是被父亲责骂,认为不务正业,被逼着去死读书,但心中的奇思妙想从来就没有断过,读书之时,只要有便利,就去琢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许多机巧的蛛丝马迹,尤其是诸子百家文献中隐藏着的许多这方面信息。
记得有一次读《墨子》的《公输》篇,就很为之着迷。文中说:“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这是说“云梯之械”古已有之,现在攻城用的云梯应该就是那时流传下来的,几百年了,居然没有改进。而“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牌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而子墨子守圉有余”这段话就深可玩味了。公输盘的“攻械”当是指各种云梯,而墨子“守圉之械”是什么?虽然墨子当时只是“以牒为械”,但后面强调了“臣弟子禽滑离等三百人持臣之械守城”,便说明这个“守圉之械”肯定是有的,而且多达“九种”以上,只是今人不知道罢了。云梯已成攻城常见武器,也反证了这一点。那时,马钧就曾苦苦思索墨子的“守圉之械”是什么样子?那肯定是针对“云梯之械”的。他对应云梯之械,在心中曾经构想过“守圉之械”,也的确在心中有了雏形。
古人所言的指南车,相传为黄帝所造。那时黄帝正与蚩尤作战。蚩尤施展法术,漫起大雾,黄帝就造了指南车,为士兵领路。《古今注》和《鬼谷子》中又有另一个说法,说因为“越裳氏”来进贡,迷失了归路,周公便造“五乘”指南车,为他们指引方向。无论是民间传说,还是文献记载,对于痴迷机巧的马钧来说,都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觉得神奇之余,也曾细细想过,到底什么样的车子能够始终指向南方。按照他的设想,这个车子的内部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极精巧的机关。他就应该在这个内部机关上着眼。
这一夜,马钧想得入神,毫无睡意,直到天要亮才迷迷糊糊进入迷离状态。
早晨,王舒依旧送来早餐,看着那一堆纹丝没动的木料,没有说什么就走了。马钧知道她无法开口,既不能劝他成功而置王巧、戴凌、王策于绝境,也不能劝他放弃复制而自寻死路。她夹在中间其实才十分难过。
王巧见王舒又来送饭,倒不再拒绝,接过饭碗,问她马钧在干什么?王舒淡淡道:“在发呆。”
王巧端着碗的手突然一抖,猛地朝地上一掼,发作起来:“哈哈,小结巴他这是什么意思?燋不起我王巧是不?我不会占他便宜。你去告诉他,他若是因为故意想输而不造指南车,就是陷我于不义,我不会苟活于世。十天之内,他若是拿不出指南车,我就先死。”
王舒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王巧:“姐......”
王巧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用怒叫来掩饰:“他去充英雄,丢下你和缘儿,让我背负骂名,你说,我还能活得下去吗?还不是害我死吗?我死了还得背负骂名?”
王舒的眼泪下来了,扑过去,隔着栅栏拉着王巧的手道:“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和缘儿好,可是,可是我不能看着你死......”
王巧甩开王舒的手,指着她叫道:“我知道,你不会叫他这么做。我知道你怎么做都难受。”王舒拦都拦不住。
女狱卒听到叫喊,连忙跑过来,斥责道:“叫什么叫?找死啊?”
“对,我就是找死。”王巧反正豁出去了,手指着她道,“你去向上禀报,就说女犯王巧想通了,要将真相禀明皇上,是我欺君罔上,请皇上拿我处斩....
女狱卒张大了嘴,嘀咕道:“还真有寻死的。”也不管她,回转身就去向上禀报。
因为这是曹睿亲自关注的案子,狱方不敢怠慢,连忙层层上报,报到刘放、孙资这里,刘放、孙资觉得奇怪,怎么一个个都争着往死路上跑啊?因曹睿最终要当面审问,刘放、孙资也不敢隐瞒什么事,就禀告给曹睿。正在和从长安回朝汇报军情的太尉司马懿商议事情的曹睿,简要地向司马懿说了一下这事,皱了皱眉头,问刘放、孙资:“你们怎么看这事?”
刘放道:“她的话应该是真的。按这样说来,织机的真正发明人应该是马钧。”
曹睿问:“马钧动工了吗?”
孙资道:“据说他这两天都在狱中发呆,什么也没做。”
曹睿道:“看情形,这马钧的确是真正发明织机的人,只是他现在不肯证明自己,是怕害死岳父一家。”
刘放试探道:“既然陛下认为马钧是正主,那还费这个劲儿干吗?直接判了干脆。”
一直没有说话的司马懿笑了:“知道真相是一回事,证明真相又是另一回事。”
曹睿不悦道:“朕要天下归心,凡事岂能凭朕之意擅断?况且这是为天下垂范的大事,必须有理有据,不能-误再误。你们想个法子,让他证明自己,朕也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能造得出指南车。”
刘放、孙资傻了眼。他们本不欲马钧造出指南车,现在还得想办法逼他造,真是窝囊。但看曹睿着意维护傅玄,想凭这件事把傅玄怎么样似乎也不可能。既然这样,那就再回到先前的路子上,帮南宫嗣除了王策吧,还可以连带打击一下秦朗、高隆堂。反正怎么做,自己这方都是有利可图的。于是主动献策道:“陛下,王巧这般寻死,干脆再来一次三堂会审,逼马钧动工。”
曹睿很少亲自审案,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倒也兴趣盎然,点头同意。司马懿见曹睿审案,便要告辞退出,曹睿拉着司马懿的手笑道:“太傅,适逢其会,一起看看吧。”
于是马钧、王巧被提来过堂,王舒因天天跪在宫门外求死,也被宣来陪审。又宣当日见证其事的傅玄、秦朗、高堂隆等到场。裴潜、南宫嗣因各回府衙,也就没去召回。
王巧不等曹睿开口,上前跪道:“陛下,我把真相告诉你吧。其实马钧才是真正的织机发明人。之前是因为恨马钧害了我,迫使我不得不嫁给戴凌,所以我才报复他。至于我父亲,他是真的不知道到底谁发明了织机,戴凌也是为我所逼,不得不说假话,所以真正欺君的只我一人,陛下,请拿我问罪吧!”
王舒赶紧上前跪倒,道:“马钧和戴凌的确是一起改进织机的,虽然以马钧为主,但戴凌也的确参与了,应有一半之功。姐姐是为我和孩子着想,这才独自揽下罪过,民妇当年代姐下嫁,抢了姐姐的风头,才让姐姐一时气糊涂,冒犯了陛下。当年我既能代姐一嫁,今日也该代姐一死。”
曹睿一拍龙案,轻轻喝道:“马钧,你既当着朕的面立下赌约,为何又不动手制造,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欺君?”
马钧跪倒票告:“臣本欺君,愿领死罪。”
曹睿“哼”了一声:“你以为你一心领死,就能免了众人死罪吗?瞧这情形,联也不得出真伪。既然你不书复制指南车,自寻死路,那联就迷你心题。但是他们如果不能证明自己,那也只好都以欺君论处。”转向傅玄:“傅爱卿,你是马钧钧保人,他不能复制出指南车,你也同罪。”
傅玄正中下怀,立即昂然道:“马钧旬日之内若造不出指南车,臣愿先他而死!”
马钧霎时脸色苍白。这就是说,即便自己豁出去了,也不过白白一死。王家依然不能幸免,还得搭上一个傅玄。这怎么可以?曹睿再次目光炯炯地看着马钧:“马钧,朕倒是弄不明白了,你是真正的大义赴死,还是你其实根本就没这个本事?”
马钧似是受激不过,冲口而出:“陛下既如此说,臣愿再与陛下一赌。”
司马懿近日染了风寒,正背过身去低声咳嗽,乍听有人竟敢跟陛下打赌,大为不敬,惊异地猛转过头来盯向马钧,身子却依然背着。马钧正好抬起头来,看到这怪异现象,吓了一跳。坊间传说司马太傅有“狼顾”之相,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没等司马懿开口呵斥,曹睿“哈”的一声气笑了:“你跟朕赌?好啊,赌什么?你造得出来,自然不用死,又何须赌?”
马钧道:“臣若造不出,死而无憾。但臣若造得出,斗胆恳请陛下准我一奏。”
听马钧竞敢和曹睿提条件,司马懿、刘放、孙资正要呵斥,曹睿摆了一下手,止住他们,竞然站起来,走下龙案,到马钧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马钧,缓缓道:“伸出手来!”
马钧迟疑地慢慢伸出手,曹睿一掌击了过去:“好,朕就跟你击掌立约。”众人均看呆了。
司马懿蓦然转头的动作像魔咒一样反复地在马钧的脑中浮现,让他像中了邪一样,连怎么回到狱舍里的都不知道。他冥冥之中觉得这次的发明能否成功和司马懿有着很大的牵扯。但究竟是什么牵扯,自己也不知道。
坐在狱舍的草席上,看着那一堆木料和木工用具,依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焦躁的情绪不自觉在指间不停翻转的小木簪上透出来。古人的指南车内部究竟是什么机关,他还是没有想出。既然是指南车,主体是车子形状,这一点肯定是毫无疑议的。指方向,肯定和人有关,那么车上就一定是有个人样的物件站在那里,用手臂指着南方。问题是,当车子调转方向时,如何能让车上的那个“人”依然直指南方不变。车上的“人”又不是活的,即便是活人也不对。活人若是能始终辨别方向,又何须制造指南车?那么关键就找到了一车身转动,车上的“人”不动,必然内部有一个能让“人”不动的装置,就像一个人身子转过来而头不动。
“身转而头不动”一想到这个,马钧忽地就跳出司马懿“头转而身不动”的奇异动作来,二者正好相反,道理却是一样的。猛然醒悟,原来自己所中魔咒在这里。想通这个关节,马钧精神一振,似乎找到一个突破口,猛地不停地翻动着右手五指,又用小木簪在地上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用手指量来量去,计算着什么。一会儿又皱起眉头,苦思冥想。晚上,王舒送饭时,马钧要她明天把家中的那套微型木工工具带来。
次日上午,张超前来探监,倒是没有往常那样醉醺醺的。见马钧把玩那套微型工具,十分好奇,特别要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马钧没想到这事已惊动了单先生和张超,还特意给他送来了几本古人典籍,当真十分感谢。
张超见马钧的精神不像傅玄说的那样颓废,也充满了信心,拱手道:“马先生,小弟相信你一定能造出指南车的。”但对造出指南车之后,王策、王巧、戴凌难逃欺君之罪的事却也一筹莫展。所以进门时,明明看到那一端就关着王策和戴凌,却不敢去看。虽然很想看看以前的“神仙姐姐”,此时也不敢到女监去,不知道怎么面对王巧。
张超想躲,王策却不让他躲,远远地喊他。张超无奈,只好装作才看到的样子走过去,道:“王县丞、戴凌,你们也在这里?”
“小先生,”王策想请张超帮忙能否把他们弄出去,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转口问,“刚才看你给马钧带了书,什么书?是造指南车的书吗?”
张超已经从傅玄那里知道这里的情形,不想多说什么,只道:“世上哪有造指南车的书啊,就儿本古籍给马钧解闷的,王县丞若想要,我也给你带几本来?”
王策哪里有心思看书,摇摇头,不再说什么。戴凌其实不想看见张超,看张超眼睛逼视着他,默默地低下头。半天,才鼓足勇气道:“她.....她在女监,你.....去看看她吧。”他知道张超一直视王巧为天人,或许他有什么办法救王巧吧?
张超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这一次,张超还是下了决心去探监。以“太守神医”张家的大名,求他的人多得是,所以就像去探视马钧一样,他进入女监也并没有太费曲折。
王巧虽然多年未见张超,再重逢时却丝毫也不觉得生疏,叫着他小时候的外号,叹道:“小先生,没想到这个时候,你能来看看我。”
张超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也已娶妻生子,但对王巧依然保持着童年时代的感觉,脱口道:“姐姐,你瘦了.......”怜惜之情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王巧感动地看着他,幽幽道:“姐姐现在在你心中是不是一个坏人?”她没有说“坏女人”,是她还从来没把自己当女人。
张超也没有把她当女人,在他心中,她依然那般纯净。他定定地看着她:“姐姐,我知道你不是冒功讨封之人,其实你是因为马阿哥......”
王巧自己都没有弄明白的事情被张超一语道破,心中也一下子雪亮,顿时无力地跌坐下去,抵抗着自己的内心,喃喃道:“不,不,不是.....你胡说什么?他......他是我妹夫......
张超话头被打断,知道这话儿只能意会,不能明说,轻轻地叹了一声道:“姐姐,我理解你.....
王巧的脸白得像纸一样,挣扎着分辩道:“我就是看不过一个小结巴.....把......把我妹妹骗了去......”又虚弱地问:“他......有没有开始造?”
张超点点头:“我想他会造的,为了你.....你们,他也会造的。”王巧没想到压在心底多年,自己也不敢面对的秘密,今朝叫张超忽地说破了,当真是又怨又悔。可一切都已经不能回头了。张超走后,她再也忍不住,伏在草席上放声大哭。女狱卒闻声赶过来看看,冷笑道:“现在知道怕啦?晚啦!”
马钧也是在王巧激傅玄来通自己造指南车时,才彻底明白王巧隐藏在冷漠、刁蛮、报复后面的真情,内心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只是这种明白他依然只能装糊涂。这更激起了他要把指南车造出来的斗志,不想再事负王巧的一片苦心。他盘腿坐在草席上,沉下心来抽捉稍纵即逝的灵感。他相信.刚刚心头的那-丝灵光已经接近古人藏在车腹里的玄机。
他拿过一根巴掌大的小木段,用微型刻刀在上面慢慢地旋削,半天时间,刻成一个小人模样,伸臂举在前面转来转去。
狱卒巡视过来,看了他几眼,十分奇怪。上面特意关照,把三间狱舍改成一间,还搬来这么多木料和木工用具,告诫他需要什么给什么。难道这人是个木匠?木匠怎么会关在这里?还要什么给什么?可他又不动刀斧,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几天总是有些当官模样的人来看他。这时见他拿刀刻小人,像是百无聊赖打发时间的神情,便越发地想不通。但也知道不能怠慢眼前这个人。
刘放、孙资这几天轮流侍奉曹睿,见曹睿一心忙于处理政务,再没提起指南车,也不便总念叨这事。曹睿不提不代表不关心,要是忽然间问起来,可不能卡壳,必须随时掌握动向。所以每天轮流处理完朝廷上的事务,自然有人会把监狱方面报上来的讯息传递过来。可以说,马钧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拿握之中。王舒每天送饭、傅玄探监受激、张超入狱送书,他们都知道。
这会儿,又传来消息,说秦朗和高堂隆又去监狱了,刘放、孙资心中老大不喜。孙资鼻子里哼了一声:“区区一个博土,也值得他们这般拉拢?”
刘放倒不敢轻视:“这小子真的把指南车造出来了,怕是陛下要对他另眼相看,给他个将作大臣做做也未必不能。他们这个时候去卖人情、自然更容易收买他的心。”
孙资不屑道:“我就不信他真的能造出那个没影儿的东西来。造不出来、他就是一个死,卖他的人情又有什么用?”
“即使这样他们也没什么损失啊。”刘放道,“何况他既敢夸下海口,心中总有几分把握的。”
刘放这一说,孙资也凝起神来。二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与其这个人情叫人家做了去,还不如自己来做,反正又没什么损失。
马钧也觉得十分奇怪。刘放、孙资在朝中势力十分强大,大家私下里都对他们敢怒不敢言,自己也够不上等级和这样的权臣打交道,倒也谈不上对他们有多少好恶。但这次入宫以来,尽管刘放、孙资显得平淡,却依然感受得到来自他们的敌意。这会儿忽然看到这两位朝中一等一的权臣一起到监狱里来看他,觉得+分意外。
在这之前,秦朗、高堂隆来看他进展如何,尽管他们观念上有争执,但他们的善意还是感觉得到的。看得出,他们为他随意夸下海口而置自己于险境感到十分地惋惜,但也没有办法,只希望他真的能将指南车造出来。与秦朗、高堂隆怀疑、惋惜又带有期望的态度相比,刘放、孙资一反常态的热情就让马钧十分诧异了。
刘放命人打开狱舍,走进去,看了看简陋的环境,有些歉意地道:“马博士,让你在这样的环境里造指南车,真是委屈你了。这也是遵从国家律法,没有办法的事,想来马博士能理解的。”
马钧抱拳谢道:“两位大人言重了,在下一介寒儒,能得大人们提供这样的方便已经是十分幸运了。”
孙资道:“马博士,我们都知道你才是真正改进新织机的人,但是空口无凭,陛下也是有心成全你,你一定要把指南车造出来。这里还缺什么?你尽管提出来。”又对跟在旁边的狱曹说:“马先生但有需要,你们都要满足,不得7难。”狱曹连连称是。
刘放试探着问:“马先生,这指南车有眉目了吗?”
马钧模棱两可道:“现在还在想,不知什么时候能想出来。”
刘放、孙资做足了姿态就离去了,剩下马钧一个人在狱舍里继续苦思冥想。已经几天过去了,当初抱定求死之心,说出旬月之期,现在就成了悬在他头上的一柄利剑,旬月一到,倘若他不能造出指南车,这柄利剑将毫不留情地斩将下来。
王策、戴凌关在这边的狱舍里,看着马钧那边时不时有朝廷重臣过来看他,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几天下来,人就已经瘦掉了一圈。但见马钧始终坐倚在狱舍的栅栏边上,不见他开弓拉箭,想来他是一心求死,成全他们。忐忑的心又稍稍宽慰了些。只要看到马钧起身,王策就紧张。
现在,他们.忽然看见马钧站起身,在狱舍里走动,连续做着奇怪的举动。要么是身子不动,头向后转,要么是头不动,身子向后转,但又不能完全转过来,那样子很是滑稽。王策、戴凌对望一眼,心道:马钧不会是害怕死,人已经被吓疯了吧?
他们当然不知道,马钧是在模仿司马懿的“狼顾”动作,琢磨其中的玄机,他在捕捉心中闪过的那一丝灵感。这会儿,他相信自己已经抓到了这个一闪即逝的东西,闭上眼,把它捋清楚。这一刻.他似乎天窍洞开,猛地明白了其中的机巧所在。
他从怀中摸出王舒捎来的小布包,里面是那套微型工具。他坐倚在栅栏边,顺手拿过几根零碎木料,开始用手弓锯破料。他是背对着王策、戴凌那边,也是有意不给他们瞧见,怕加重他们的心理负担,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好和他们说。
他先破成几个木条,用微型刨创平,一根根备用,又开出一些木片来,准备着用做挡板,然后再开出几根筷子粗细长短不一的木棍来。这个时候,当初“打笨妞”时玩“对对碰”的情景又跳上心头。两个“笨妞”蓦然跳在空中相撞后,落地继续旋转的情景一直心以来像梦魇一样不停地袭扰他,内心其实已经成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去试验它,现在正好要派上用处,把它郑重地拣出来,用心地去试一试。
他将一根木棍进一步刨圆,然后截取了两小段,成了两个四状物,用雕刀细细地在边上均匀地刻出一个个小齿,两个圆状物的齿一模一样。端详了半天,想,这分明是带齿的车轮。心中就给它取了名字叫“齿轮”。这个过程很长,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做好之后,在面前磨出一块巴掌大的平地,把两个齿轮放在平地上,并在一起,让齿轮错开,相互咬合,然后用手轻轻找动其中一个。不出所料,这个齿轮转动之时,咬合着的“齿”带动另一个齿轮转动起来了。
马钧大喜。立即用微型钻在两个齿轮中间钻个小孔,用事先削好的细木棍穿在孔中固定好,再做两个小木架,把穿在木棍上的齿轮架在上面。两个齿轮和以前一样咬合,转动其中一个时,另一个便跟着转动。马钧抑制住心中的狂喜,细细观察,见两个一模一样大小的齿轮带动以后,转速是一样的。心中又想:如果两个齿轮一大一小的话,转速又会怎么样呢?他立马就做,又花了个把时辰,做了一个两倍大小的齿轮和木架,齿数是小齿轮的双倍。再一试,如果用大齿轮带动小齿轮的话,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能转两圈。如果用小齿轮带动大齿轮,小齿轮转两圈,大轮才能转一圈。
马钧心中狂喜,一切都如同他的设想一样。但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他:现在的两个齿轮是并排转动的,如果要它们乘直转动,如何能做得到呢?这个问题很关键,解决了这个难题,那么他就可以用齿轮带动任何方向的轴转动了。这个问题不太好解决,就一边想,一边用三个做好的齿轮比画着,试验着。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马钧回到了当初来河南的路上琢磨车轮的现场。马在前面奔跑,车轮在快速滚动,不时带起横在路上的树枝。一个木棍被车轮碾过,在路上滚了几滚,马钧蓦然叫道:“我明白了。”翻身而起,竟是南柯一梦。立即拿起微型工具,就着给他特别提供的油灯,又做出好多大大小小的齿轮,然后将两个齿轮垂直咬合,就带动另一端的齿轮转动,再咬合另一个齿轮......一路传动下去,竞然可以带动任意方向的齿轮转动起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高高而窄小的窗口投射进来的时候,马钧的心也豁然敞亮起来。
王策每天远远地隔着栅栏看着马钧的背影,也不见他有什么举动。那一堆木料依然如故,已不再担心马钧会造出指南车,期盼着这一劫能就此躲过。戴凌的心情则十分复杂。
王舒仍然每天来送饭,马钧造不造得出指南车她都在两难境地,因此也不去询问。王巧自然也从她嘴里打听不到任何动静,便一阵阵胆颤。眼看旬月将至,不觉绝望了。
秦朗、高堂隆忙于事务,偶尔想起来这回事,让人来看一看,说是马钧好像根本就没有动手。秦高二人相互望了望,都觉得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世上怎么能有指南车呢?
刘放、孙资起先还很关注,时间一长,见这边毫无动静,觉得先前的拉拢姿态真是浪费表情,就再也不去关心了,就等着限期一到,就地问斩吧。已在寻思到时如何挤兑傅玄,即使要不了他的命,也要把他从曹睿身边逐出去。最焦急的自然是傅玄、张超。他们隔天就来打探消息,最后每天都来催问,见马钧依然不动手,由大怒而绝望。傅玄失望之余,叹息一声,竟是做好了殉难的准备,悄悄地安排家中后事。马钧最后一句话又燃起了他的希望:“一切到时自见分晓。”
倒是裴潜、南宫嗣心心念念着这场赌约。
其实真正关心此事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曹睿。曹睿每日处理政事,几乎也是日理万机,没有机会天天关注这事。但偶尔突然想起来,就会随口问一声刘放、孙资。刘放、孙资便如实回答:“马钧在牢中好像没有动手的迹象。”
曹睿眉头皱了皱,想发火又忍住,他是故意送一个机会给马钧,他竟然不珍惜,那就是他自寻死路了。刘放见曹容不悦,乘机道:“马钧如此藐视陛下,干脆现在就拿他问罪吧。”
曹睿摇摇头:“天子无戏言,朕一言既出,岂容更改。限期到了他拿不出东西,再办他不迟。”也就冷了心,不再问起这件事。
旬月之期转眼就到了。秦朗、高堂隆几乎都已经忘记了,得到曹睿传召,即刻到宫中见证赌约揭晓。他们匆匆赶到宫中时,一干人等均已到场。
王策见马钧两手空空,心中暗自侥幸。戴凌心情复杂地望着王巧。王巧脸色煞白,满脸绝望。王舒却神色淡定地站在马钧身边,一副慨然赴死的神态。刘放、孙资、南宫嗣极力隐藏幸灾乐祸的神情看向面色激愤的傅玄。曹容也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裴潜、秦朗、高堂隆暗暗为马钧惋惜,此时却也说不上话了。
曹睿冷冷地问:“马钧,限期已到,朕听说你根本就没有动手做,你这是公然藐视朕,还有什么话说?”
马钧淡定地道:“陛下,我们有赌约在先,做不出,臣愿领罪受死。做得出,陛下准臣一奏,还算数吗?”
“朕为一国之君,岂能戏言。”曹睿冷笑道,用手一指,“现在你输了,那就领死吧。”
马钧上前跪倒,拜了一拜,道:“承蒙圣上眷顾,臣已造出指南车。”
殿前众人一听就楞了,就连王舒也惊异地看着他。只有傅玄、王巧为之一振,觉得这才是应有之意。刘放喝道:“大胆马钧,大白天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这是公然欺君啦!”
马钧缓缓从宽大的广袖中掏出一件不大不小的东,托在手上,众人呆了一呆。只见这是一辆小车,小车之上有个木人平举着手指向远方。孙资气乐了:“这,这,这就是指南车?”
傅玄对有些茫然的曹睿道:“陛下,臣料马钧自有道理,是不是指南车,让他分解便是。”
曹睿点点头:“你说,这就是指南车,那好,你证明给朕看。”
马钧示意人搬来一个案儿,将微型指南车放在案几上,将木人手臂指向南方,然后道:“陛下,各位大人,这是臣设计的指南车模型,只要依此打造就可以了。现在木人指向的南方,请陛下和各位大人瞧仔细了。”说罢,用手指捏住车柄,前后运动,一边转动车身。奇迹出现了,无论车身转向哪个方向,车上木人始终指着南方。曹睿和众人看得呆了。刘放诧异地失口问:“这......这却是为何啊?”
秦朗、高堂隆、装潜也看得呆了,相互看了看说:“这世上竟然真有这么神奇的人。”
南宫嗣虽然惊奇,却更加幸灾乐祸,看向王策。王策面如土色,绝望地闭上眼,心中哀叹:完了。戴凌也大惊失色,怕是王巧性命不保。王巧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傅玄兴高采烈地道:“陛下,臣所言不虚吧?”
曹睿点点头,脸色和蔼起来,微微笑道:“马爱卿的手段果然巧妙。好,这场赌约,你赢了!说吧,要什么封赏,朕可以满足你。”
马钧再次跪倒,郑重地道:“臣不要封赏,只请陛下准臣一奏。”
曹容点点头:“好,朕就准你一奏,你且奏来。”他本就有心成全马钧,但话必须从马钧口中说出。
马钧道:“臣请陛下开恩,赦免王家邀功之罪。他们也是报国心切,也的确参与了臣改进织机之事,的确不是故意欺君。万望陛下恩准,臣粉身碎骨也要报答陛下天恩。”
王策在绝望中,猛听得马钧这样的奏请,诧异地睁开眼。众人这才明白马钧为何一直坚持立此赌约,就是为了赢得最后的机会,把王家众人从中解救出来。秦朗、高堂隆、裴潜赞许地看着马钧,微微颔首。刘放、孙资心中复杂起来,有被马钧玩弄的感觉,只是这话无法说得出口。
曹睿站起身,朗声说道:“马钧,你身怀机巧,有用于国,朕是守信之君,准你此奏。”又转向王策、王巧、戴凌道:“念你等也是热心为国,王巧还有织布之巧,今准马钧之奏,不究前过,望你等以后本分做人,不再行此荒唐之事。”
王策、戴凌、王巧从惊异中醒来,跪下谢恩。
裴潜上前奏道:“陛下,臣察事不明,识人有误,致使人才险遭埋没,请陛下责罚。”
曹睿大度地摆摆手:“傅爱卿也是忠心为国,以致失察,朕不也险些上当吗?当年你举荐神童小夫子,毫不藏私,朕才得傅爱卿为著书郎。”曹睿的目光转向傅玄:“也才有今番傅爱卿尽心举荐人才,公忠为国,其诚可嘉,也当封赏。”
刘放、孙资心中不由得嫉恨地看向傅玄,心道:此番又让他讨了巧去。
“陛下,”傅玄急忙奏道,“臣举荐马的不为封赏,只为国家荐些人才。陛下准马钧一奏是践行赌约。此等机巧之才,正宜为国所用,营造、将作一类正须此等人才,望陛下考虑。”
刘放、孙资对望一眼,心中恨死傅玄。营造、将作都是肥缺,哪里愿意轻易被别人占了去,他们笼络南宫嗣,就是为了有机会再把他拔上这个位置为自己效力。瞧这情形,陛下也是十分欣赏马的。如何既讨陛下喜欢,又不能让他占了肥缺?刘放脑袋一转便有了主意,上前一步道:“陛下,营造、将作大臣只是规划、监工之才,似此发明创造之智倒是大材小用了。”
傅玄大出意外,原以为他们会阻拦,谁想他们说一个将作大臣还是大材小用,会建议给个什么职位呢?高堂隆与秦朗对望一眼。他们对于马钧的如此机巧确实心存赞许,但终究认为此乃奇巧淫技,终非大才,仅凭此就给他一个将作大臣当当,实在是有些儿戏。原本要出言反对,见刘放已经出口阻止,也就不再多话,静观形势。
曹睿其实心中也认为凭此就给他个将作大臣之类,太过轻率,毕竟对于马钧除了机巧,还有什么才能,尚不知道。听刘放这一说,微微一笑,问:“以爱卿之见,该如何用之?”
刘放揣度圣意,试探着道:“他有如此机巧,不如将他留在宫中,陛下有什么机巧之事,也可随时问问他,岂不方便?”
傅玄有些愤怒,这明明就是要把马钧当做一个公奴使唤嘛。刚要反驳,曹睿摆了摆手,他知道傅玄要说什么,不待他开口,便道:“马钧听旨--”傅玄只得收口。马钧上前跪下。曹睿道:“博士马钧长于机巧,为天下农工垂范,今义造出古人指南车,大慰朕心。今特加给事中,备朕咨询。”
众人皆是一愣。这给事中是加官。说大吧,它不是实际职务。说到底,马钧仍然是个博士。说小吧,它是皇帝身边的近侍,那是一般宠臣才有的待遇,也就是说,这对马钧可是重用。所以这一来,傅玄就不好再争什么。秦朗、高堂隆也不好说什么。曹睿又没给马钧实际职位,不算是重用奇巧淫技之徒吧?
刘放、孙资也无话可说。将马钧留在曹睿身边可是他们提出来的。只是马钧轻而易举地就成了曹睿身边的近臣,而且显然与傅玄关系匪浅,心中的警惕就更加深了,只是脸上不会表露出来。刘放心念电闪,立即把这顺水人情做了:“呵呵,马先生,陛下已经准了我的奏请,加你为给事中,你就是陛下身边的人了,还不谢恩?”仿佛这给事中是他为马钧讨来的。
马钧此前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听刘放说了,才急忙上前跪倒:“谢陛下隆恩!”
王策、戴凌、王巧、王舒都出乎意料,当真是喜忧参半。最失望的是南宫嗣。这个结果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