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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水转百戏图

共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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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七律·饮酒作乐

人间游乐不知愁,处处江山枕碧流。

水调潺潺千古漱,鸟声呖呖四时幽。

归真有待清襟逸,淡泊无须壮志酬。

诗酒华年留我醉,聊将笔墨著春秋。

朝廷征收丝绢被南宫嗣一席话解说得人情入理,傅玄连忙先端起杯:南宫大人为官公正,小童先敬你,先干为敬!”

卫笠见王策脸色煞白,心中有点幸灾乐祸,举杯道:“王县丞,王县丞,天大的事先放在一边,今晚就是陪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喝酒。”

丁九已经喝得脸上的横肉一块块涨红起来,道:“对对对,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郑七瘦得尖嘴猴腮,酒量却很大,也劝道:“王县丞,别犯愁啊。你女儿是本县闻名的织布巧手,她不是也回来了嘛,又带回那么多织工,明儿让她指点一下,日夜赶工,总归完得成的。”

王策强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诸位同仁啊,就是这些织工全部趴在上面,不吃不喝,日夜不停,三个月也赶不出这许多布匹啊。”起身从席上走下来,对南宫嗣抱拳道,“大人,你干脆今天就免了在下的县丞之职吧,省得到时完不成任务,连累了大人。我想大人一定有办法找到高人替代属下,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县丞,你这是什么话?”南宫嗣看了平静不语的单先生一眼,脸一沉,不快地道,“本县说过,会和你同进退、共担当的。你现在就知难而退,让本县到哪里去找人啊?你不是把本县单独架在火上烤么?喝酒,喝酒,我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王策哭丧着脸回到自己的案几后面坐下,哪里还喝得下去?

小先生张超忍不住起身提醒王策:“王大人,我看你不如我小马哥试试?他或许有什么办法?”

王策眼前一亮。临行前,荀豫把马文、马钧当作嫌犯交给他时就跟他说:“郝县尉一说马家父子的事,我就知道是冤枉的,因为漏洞太多。我之所以先压下,就是找个借口让你带回去。我观马钧这个少年很有灵性,你回去,想办法让他在织机上动动脑筋,看能不能织得快些,织得好些。不过我也不敢确定,只是试一试。要是弄成了,别忘了告诉我,我也试试一你回去不要亏待了他们。”他虽然亲眼看到了走马灯的神奇,但认为那不过是小孩子好玩,偶然想出的,哪里能真的派上什么大用。但荀豫一番好意,又这么帮他,总归要拿他的话当话。

南宫嗣一听,诧异地问:“什么....小马哥?他有什么办法?”

张超道:“就是小夫子‘悬书’中所写那个受了冤屈的马家父子,儿子马钧。他能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好玩东西,让他在纺车、织机上想想办法,没准就能纺织得快些,好些,就能完成朝廷的重差了。”

“这个马钧多大了?’

“虚十六。属猴。’

“十六?才十六?”南宫嗣不以为然道,“纺车、织机都是前人传下来的东西,我听说,商周时候就有了,要是有更好的,早就有了,他一个..刚要说“他一个少年”,想到小夫子、小先生也是孩童,半路改口道,“他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不不不,”张超叫道,“小马哥一定有办法的。”他把马钧发明的打笨牛、走马灯、药碾子简要地说了一遍。

许久没有说话的单先生,微笑道:“我观此子虽是个少年,心思却灵得很,手也巧得很,说不准可以试一试呢。”

南宫嗣听说这马钧不但是个少年,还是个结巴,差点没笑出来。

王策显然一点信心也没有:“那都是些小孩子玩的东西,上了正场可不行。要是前朝的张衡张平子还活着,或许有这个可能。”

张超道:“这打笨牛、走马灯是玩的,那药碾子可不是玩的,的确一个人抵得上五个人。”别人越怀疑,他的口气越坚定。

王策道:“你说的这药碾子,一听也就很简单,又没啥稀奇的。这纺车、织机可不是药碾子。

张超没法使他们相信,马钧又不在场,否则就问问他了。

傅玄接口道:“问题不在简单不简单。再简单的东西也要人发现才行。药碾子说起来简单,千百年来,怎么就没有人发现呢?”

“对对对!”张超拍手道,“小夫子这话说得才在理上。没准让这纺车织机快些、好些其实很简单,就是你发现不了,而心灵手巧的小马哥偏偏就能灵光闪现。”

王策苦笑道:“他若真能帮我解决这个难题,我就是赔上老本,嫁个女儿给他也值!”

南宫嗣故作吃惊地看了看王策,认真道:“王县丞,你此话当真?”又惋惜地叹了口气道,“....你这是婉言谢绝上面的美意啊!”

王策本是信口赌气之语,没想到南宫嗣会追上一句,暗暗生气,干脆就此断了他的念头,决绝地道:“那当然。他当真帮我解决这个难题,我便把女儿许给他。”

南宫嗣“哈哈”大笑:“单先生、小先生、小夫子,王县丞可真是爱惜贤才啊,没准真会成就一段佳话呢。”口中不无揶揄之意,把“贤才”二字咬得特别重,“他女儿美貌闻名河南,原本上面有意思遴选入宫呢,若真的如此,上面由本县给你挡了。”乐得先做好人,然后再道,“可那少年要是不成,本县可就没理由给你遮掩了,否则那可是欺君之罪。”他料定改进纺车织机只是妄想之语,到时你王策就再也没有推挡之辞了。

王策心中想的却是,推时是时,到时再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把女儿往涅阳她男舅那里一送,就说已经嫁出去了,待过了选美,那时女儿总归真的找到合适人家了。现在最难的,是南宫闹把这天大的担子当众压在他身上,他是有苦说不出。

“好好好!”张超一听,这个好玩!露出孩童本性,拍手笑道,“仙女姐姐嫁给小马哥,那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傅玄一听,也觉得这事儿蛮新鲜,也是好事,便急不可耐道:“哎,那何不把那马什么钧叫来,当着大家的面敲定此事,成就桩佳话也好。”

这话正中南宫嗣下怀,他正要把王策顶上死角,那时无论这纺车、织机改得成改不成,你也无话可说。他的如愿算盘是:纺车、织机改不成,你王策无话可说,乖乖把女儿献上。纺车、织机改成了,难不成你还真的要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一个外乡来的结巴?你没路走,还是得求我。巴不得大家再把话往死里说。

卫笠故意道:“单先生、南宫大人,我想王县丞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哪能当真?”

单先生还没说话,傅玄已经急了:“傅某虽小,却能一言九鼎。王县丞也是八品官员,岂能自食其言。”

南宫嗣“呵呵”看着小夫子,头一次觉得这小夫子实在是太可爱了!王策急了,道:“诸位若不相信,王某愿立约为凭,绝不食言!”

傅玄道:“就是。堂堂县丞哪有食言之理。不过这立约你应该和马家立,我们大家做个见证。’

事到此间,王策再也没了退路,按照打定的算盘,心一横:立就立,能怎的?

马文、马钧吃完饭没多久,一辆厢式马车飞快地来了。马文有些奇怪:以我们现在的身份,送我们去竹木场不用因车已经很客气了,顶多就辆大马车吧,怎么着也不会有这么高规格吧?这可是县衙的厢式马车哦。但他不好多问。来人取了他们的镣铐,让他们上了车。他们只好闷着头上。直到马车停下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是县衙,不是竹木场。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县衙内外已经燃起了灯笼。马文、马钧被人从侧门引进后院。衙役进去禀报,稍顷,差役出来,让马钧留下,引着马文进了后堂。一人后堂,马文立时愣住了。这里正举行着宴会。他是见过世面之人,这样的场面虽然不多见,寻常之时,自然也能从容应对,但他现在是嫌犯之身,忽然置身其间,就有些恍惚了。站在门口正不知所措,张超跑出席位迎了上来,笑嘻嘻道:“马先生,找你来,有好事,有好事!”

马文茫然地作揖道:“小先生,在下仍旧是嫌犯之身,不知好事从何而来?”又对堂上诸位作了一圈揖,“草民见过各位大人、见过单先生....见一个和小先生差不多大的孩童在首席,十分诧异,想必不是凡人,也顺带一礼,“见过小公子!”

小先生赶紧介绍道:“马先生,这就是河南有名的神童,小夫子傅玄!”马文暗自惊奇。怎么这么多神童。想到马钧,犹在结巴,便暗自叹息。南宫嗣端坐在主席上,盯着马文,心中闪过老吴老周的影子,一丝恨意从眉间闪过,随即换上微微笑意:“你就是扶风马文?”

“是......见过南宫大人。”

“来人,给马先生看座。”

“不敢不敢,草民乃是嫌犯之身,岂敢落座。”

“呵呵,马先生,小夫子、小先生悬书传文,说了你们的冤情。王县丞也细说了你们的经过,本县自会一核查,还你清白,但是这需要时间证实。”

“谢谢南宫大人,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今晚请你到这里来,是想请你帮本县一个忙。”南宫嗣指着搬上来,排在末座的案几,和气地道,“先请坐!”

“谢谢大人!”马文惴惴不安地到案后坐下,问,“知....不知草民能为大人怎么效劳?”

南宫嗣看了王策一眼,微微一笑道:“朝廷给本县押下四千匹土布、一千匹丝绸的重任,王县丞掌管仓狱,算来算去,以现有的人力物力,三个月时间,估计无法完成。所以呢,想请马先生帮忙。”

马文一惊,站起来,道:“大人,草民一介布衣,又不会织布,....这个忙如何帮得上?”他如梦初醒似的:原来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戏弄我啊?

“坐坐坐。”南宫嗣“呵呵”一笑,拾起手示意一下,“别急,听本县跟你说。本县不是要你帮忙织布,而是要你儿子帮忙。”

“我儿子?”马文抖了一下,“大人,天大的冤屈草民一人承担,不关我儿子的事。”

南宫嗣“哈哈”大笑,正要解说,傅玄抢过话头:“马先生,你误会了。听说你儿子马钧心灵手巧,能发明不少好玩东西,什么打笨牛、走马灯、药碾子。南宫大人的意思是请你儿子帮帮忙,把纺车、织机改进下。这样呢,纺纱、织布就会快很多。

马文一听,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道:“大人,犬子那些东西都是些....看了小夫子和小先生一眼,道“都是闹着玩的东西,登不了大雅之堂的。这纺车、织机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他又不懂纺纱织布,哪有这个本事啊?”求救似的看了看单先生。

单先生一捋胡须,笑了笑:“马先生,我看不妨让令公子试一试。”转向南宫嗣道,“试不成也不打紧嘛。南宫大人,你说是不是?”

“这件事呢,看你的态度了。要是明明试得出而装作试不出,那就不成了。”南宫嗣故意朝单先生和小夫子眨眨眼,暗示自己只是激将法,其实心中已经把老吴老周的失利迁怒到他们身上,但不能让单先生、小夫子他们看出来,见他二人会意一笑,便板起面孔对马文道,“马先生,假如本县能够还你清白却故意核查不清,你会怎么想?当然,本县不会这样做。但是本县查明案情也得需要辰光不是。要不,待本县完成朝廷任务再帮你查,你看如何?”

这话说来只是假设,但在马文听来,却是天大的压力。透露给他的意思就是:你若不能答应,或者试不成,你这不白之冤也就查不清了。是啊,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两个盗匪已经毙命,现在给他这个机会,他还拒绝,不是自寻死路吗?可是,可是答应下来,儿子又如何能把那老祖宗传下的东西改进?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座中同样迁恨于他的丁九、郑七、卫笠都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等着这出戏往下演,一心要出王策的丑。老吴、老周之死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对心中有数的王策只能佯作同情和声援。

马文正额头冒汗,不知如何回答,小夫子又开口了:“马先生,南宫大人自然不会真的因此为难你。但改进纺车、织机乃是利国利民之举,何乐不为?你儿子既然有此本领,试试又有何妨?你也是大魏人,吴蜀犯境在即,难道你就不能为国家出一把力?刚才听说,若是这次完不成征布差事,南宫大人、王县丞官位都不保,换了一个县令,天知道是什么样的,那时谁能给你洗清冤屈?”南宫嗣暗自喝彩:这小夫子真不是盖的,把本县想说而不便说的话都说了。哈哈!见小夫子把这个差事上升到利国利民的高度,上升到爱不爱大魏的层面,马文冷汗直流,也结巴起来:“.......我当然想..为国出力,可是.....可.是.....”

小夫子离开案儿,走到席前,向王策一拱手,继续对马文道:“你看人家王县丞,一心为国,不计个人得失。王县丞刚才说了,若是令公子真的能够改进纺车、织机,他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

又是石破天惊的一语,把马文震晕,只觉得喉咙发干,什么话也说不出。小夫子问:“难道令公子已有婚约了?”

马文下意识地摇摇头,要张口,却不知怎么说。

小夫子道:难道王县丞的女儿配不上令公子?”

马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只好继续摇摇头,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不是,可.....”.他不敢去看王县丞的眼睛。这件事若是在扶风老家,他马家也是书香门第,也没什么可以自卑的。只是眼下这情境,嫌疑之身却与县丞攀亲,岂不是异想天开么?

南宫嗣此时插话了:“王县丞,马先生大约是不相信这话,你说吧!”

王策也觉得此事有些荒谬,但话赶话赶到这份上,他就是想反悔,想回避,也已经不可能了。南宫嗣这话明显就是把他的退路断了。一咬牙,上前一步,冲马文一抱拳道:“马先生,南宫大人、小夫子所言,句句属实,令公子若真能改进纺车、织机,在下愿把小女许配令公子!”

马文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忙抱拳:“岂敢岂敢,改进织机小儿全力一试,但是许婚之事就不用了,草民不敢高攀,不敢高攀!”

卫笠唯恐王策顺势收回话去,捻动唇下那根长毛,连忙插嘴道:马先生,你这分明是看不起我们王县丞嘛,他一言既出,岂能收回,你这不是陷他于不义嘛!”

南宫嗣微微一笑,对王策道:“王县丞,马先生是心有顾忌,怕你耍他啊。能理解,能理解,毕竟人家身在难处嘛!”又对马文道,“当年太祖武皇帝谋董卓不成,陷身中牟县,县令陈宫弃官相随,成为佳话。今天马先生虽处境尴尬,王县丞却为国许婚,也是美谈。”

丁九跟着起哄:“马兄,不用怕。王县丞说了,他愿意立约为凭。

郑七顺势叫道:“来人,给王县丞侍候笔墨。”

衙役迅速将笔墨纸砚送到王策案上,王策已经没了退路,坐下来,一气呵成,写了立约,签上大名。大家齐声叫好。小先生、小夫子叫得最欢。

南宫嗣笑道:“王县丞真是爽快人,马先生,你也签个字,小夫子、小先生、单先生和本县也签字做个见证,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张超欢喜地上前拿过立约,提起笔走到马文案前,道:“马先生,你看这样多好,小马哥凭空娶个仙女姐姐回去。”

众人不禁哄堂大笑。这一切已经由不得马文了。他机械地接过笔,几乎被张超小手拿着他的大手,在立约上签了字。张超欢呼一声,道:“南宫大人说了,要我们也签字做见证,我先签。”也不看内容,一签而就,又递给傅玄,“小夫子,你也签。”

傅玄也正情绪高涨,想也没想,提笔就签,然后送到南宫嗣手中。南宫嗣先以欣赏的姿势细细看了一遍立约,朝王策看了一看,意味深长地道:‘王县丞思虑周密,这立约写的,真是文采斐然,滴水不漏啊!”笑着签了大名,双手递给了单先生。

单先生听南宫嗣笑得含意颇深,接过立约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中“咯噔”一下:本想这也是一桩美事,成全了它,没想到可能会把马家父子给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