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裂痕
顶层公寓的玄关感应灯,在她推开门的瞬间,无声亮起,投下一片冷白的光晕。阮清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画廊里那短暂松弛的空气仿佛被彻底关在了门外,重新包裹她的是熟悉的、带着昂贵香氛和冰冷秩序的“家”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试图驱散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顾衍舟那条简短至极的短信。「今晚不回去不用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走向客厅。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反而更衬得这空间空旷得令人心慌。然而,客厅里并非空无一人。顾衍舟竟然在家。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正讲着电话。窗外是北城璀璨的夜景,流光溢彩,却都成了他挺拔冷峻背影的陪衬。他似乎是刚回来不久,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领带也松开了。阮清禾的脚步顿住了。她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耐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无奈?“嗯,我知道那家餐厅不合你口味……下次换一家你喜欢的。”“排练累就不要强撑,请个假休息一天……舞蹈室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没人会为难你。”他的声音低沉,透过空气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阮清禾的耳朵里。不用猜,电话那头的人是苏晚晴。胃里那阵压抑了许久的翻涌猛地顶了上来,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装饰柜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顾衍舟握着电话,微微侧过身。他的目光扫过她,没有任何温度,像看一件家具,一件突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摆设。没有任何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丝毫的意外或问候。他甚至没有中断和苏晚晴的通话,只是对着话筒那边,语气依旧温和地补了一句:“好了,别想太多,早点休息。”然后,他结束了通话,将手机随手丢在旁边的沙发上,这才完全转过身,正面看向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残留着一丝因为方才那通电话而尚未褪尽的、极淡的柔和痕迹。这痕迹刺痛了阮清禾的眼睛。“去哪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像例行公事的询问,甚至懒得多加一个“你”字。阮清禾松开扶着柜子的手,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平静无波:“去了趟画廊。”“画廊?”顾衍舟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又似乎只是觉得无关紧要。他的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锐利而审视,像是在评估什么。阮清禾的心猛地一紧。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孕吐反应?还是她去了医院?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手下意识地又想抚向小腹,却在半途硬生生止住,紧紧攥成了拳。就在她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顾衍舟却移开了目光,仿佛失去了兴趣。他朝着酒柜走去,语气重新变得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以后出去,让司机接送。一个人在外面晃像什么样子。”他拿出一个水晶杯,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顾太太的身份,多少人盯着。注意影响,别给顾家惹不必要的麻烦。”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独自外出的担忧,只有对“顾太太”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麻烦”的考量。阮清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着,侧脸线条冷硬。刚才在画廊被温景然那些关于艺术的话语稍稍抚平的情绪,此刻被这冰冷的现实再次撕扯开来。胃里的不适和心口的闷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问他知不知道她今天去了医院,想告诉他她身体不舒服,想问他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哪怕只是得到一个敷衍的、虚假的回应。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被他那句“注意影响”和此刻冷漠疏离的背影,冻成了坚硬的冰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她的丈夫,心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可笑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落地窗的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们两个的身影。一个站在灯光下,冷漠而遥远;一个站在阴影里,单薄而寂静。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无声地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