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无声的惊雷
拍卖会后的余波,像一层油腻的浮灰,黏着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加长轿车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阮清禾紧靠着车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那些霓虹灯牌扭曲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带。身旁,顾衍舟闭目养神,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疏离。那个装着天价项链的丝绒盒,就随意扔在他另一侧的座位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包裹。苏晚晴早已被她的司机接走,临走前那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一瞥,此刻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带着无声的控诉和委屈。车子平稳地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冰冷的白光灯取代了窗外的霓虹。阮清禾率先推门下车,没有等他。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她径直走向电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即将被风雪压折却仍在硬撑的芦苇。顾衍舟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似乎并未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她异常的情绪。电梯无声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一前一后、毫无交流的身影,像两尊冰冷的雕塑。“叮——”门开了。阮清禾快步走出电梯,输入密码,推开公寓大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没有换鞋,甚至没有开客厅的灯,径直走向卧室的方向。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包裹住她,让她得以暂时隐藏起脸上即将崩溃的情绪。然而,就在她经过客厅沙发时,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攥住!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迫使她停下了脚步。阮清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顾衍舟就站在她身后,不知何时跟得这么近。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滚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压抑而浓稠的情绪。那不是歉意,更像是……被冒犯了的愠怒?“你闹什么脾气?”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酒后的不耐和理所当然的质问。阮清禾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闹脾气?他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因为一条不属于她的项链?因为他当众给予的难堪?委屈、愤怒、羞耻、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冰冷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岩浆,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堤坝。她用力挣扎,想要甩开他的钳制,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颤抖,却异常尖利:“放开我!顾衍舟!”“就因为一条项链?”他的眉头紧锁,语气里的不耐更重,仿佛她的反应是无理取闹,是不可理喻,“那是顾家的东西,让你保管,有什么问题?”“顾家的东西……”阮清禾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水光积聚,“对,是顾家的东西!我也是顾家的‘东西’!一个用来摆设、用来保管物品、用来在需要时拿出来展示的‘东西’!不是吗?!”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破碎的哭腔,在空旷黑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疼!我也会难堪!”顾衍舟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一瞬,但眼底的墨色却更加沉郁:“阮清禾,你注意你的身份!”“身份?什么身份?顾太太的身份?”眼泪终于决堤,汹涌地滚落下来,灼烧着她的脸颊,她却兀自笑着,笑容比哭还难看,“一个连自己的丈夫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送给别人的礼物丢过来让她‘保管’都不能有情绪的身份吗?!”“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顾衍舟低吼一声,像是被她的口不择言激怒,另一只手也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那条项链是……”他的话没能说完。阮清禾被他摇晃得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晚上强压下去的那股恶心感如同海啸般猛地反扑上来,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推开他,捂住嘴,却根本来不及冲向洗手间。“呕——!”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骇人。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和胃液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痉挛,让她浑身脱力,几乎要瘫软下去。顾衍舟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抓着她肩膀的手下意识地松开,整个人僵在原地,错愕地看着突然崩溃呕吐的她。阮清禾无力地跪倒在地毯上,单薄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不住地颤抖,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颊和脖颈上,狼狈不堪。破碎的呜咽和干呕声从她指缝间溢出,混合着绝望的泪水。顾衍舟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最初的错愕和恼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惊疑所取代。他的目光从她剧烈颤抖的肩膀,移到她死死按着小腹的手,再回到她苍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上一—电光石火间,某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串联起来!她近期的异常疲惫、总是苍白的脸色、医院走廊里的偶遇、还有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孕吐反应……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近乎骇然的震惊。他猛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到了一样。“……你?”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难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