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苏打饼干的温度

南城的雨季似乎没有尽头，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渗进老房子的每一道砖缝，也钻进人的骨头里。连绵的阴雨让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总是泛着水光，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阮清禾的孕吐，在这样的天气里变本加厉。清晨往往是最难熬的时刻。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酸涩的液体不断上涌，逼得她一次次冲进冰冷的卫生间，伏在洗手池边干呕。常常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剧烈的痉挛撕扯着腹腔，带来一阵阵虚脱的眩晕。她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大口喘息，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眼下乌青、嘴唇干裂的女人，陌生得让她心惊。才短短几周，孕期反应就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迅速剥夺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健康气色。艺术中心的兼职变得愈发艰难。站在琴房里，孩子们的喧闹声和杂乱的琴音有时会像针一样刺入她紧绷的神经，加剧那股恶心感。她必须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指正手型，示范音阶，声音却常常因为强忍不适而微微发颤。一次给初级班上课时，一个调皮的男孩猛地撞到了她的肚子。力道不重，却让她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识地弓起身子，捂住了小腹。“阮老师？”小男孩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旁边的温景然几乎立刻从隔壁琴房走了过来，脚步比平时急促。“怎么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阮清禾惨白的脸和护住腹部的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紧。“没、没事……”阮清禾直起身，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手指却仍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不小心碰了一下。继续练习吧。”温景然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强撑的镇定，看着她额角细密的冷汗，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却锐利，像是在审视一幅需要修复的古画，评估着损伤的程度。他没有多问，只是对那个闯祸的男孩温和却坚定地说：“小宇，向阮老师道歉。弹琴的时候要专心，不能乱动，知道吗？”男孩怯生生地道了歉。温景然这才转向阮清禾，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不舒服的话，随时休息。后面的课我可以暂代。”“真的不用，谢谢温老师。”阮清禾飞快地拒绝，低下头，避开他过于通透的目光。她害怕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平静。然而，第二天她来到中心时，发现公共休息区的茶几上，多了一盒打开的原味苏打饼干，旁边还有一小壶温热的柠檬水。饼干是最普通便宜的牌子，柠檬水也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却恰好是针对孕吐最朴素有效的缓解物。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像之前那些偶尔出现的、清淡的点心一样，悄无声息地放在那里，供所有人取用。阮清禾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盒饼干上停留了几秒。胃里正隐隐作痛，空荡荡地抽搐着。她知道那是给谁的。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窘迫感爬上心头。她最终没有去拿。只是接了一杯微温的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确实带来了一丝舒缓。她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水杯里，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温景然从教室出来，正好看到她安静喝水的侧影。他没有打扰，只是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去指导另一个学生。一切如常，仿佛那饼干和柠檬水只是艺术中心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补给。日子就在这种沉默的、小心翼翼的关照与回避中缓慢流淌。阮清禾接的那个“大项目”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客户反馈总是及时且充满肯定，付款爽快，甚至在她提前交付初稿后，主动提出可以增加一些预算，理由是“设计效果超出预期”。这笔钱像一场及时雨，暂时缓解了她经济上最大的焦虑。她甚至咬牙买了一小罐价格不菲的孕妇奶粉，试图补充那些被孕吐消耗殆尽的营养。但她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太过顺利反而透着不真实。她只能更加努力地投入工作，用近乎苛刻的完美要求对待每一个细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这份莫名的“好运”，才能稍稍压下心底那丝不安。傍晚，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涌出教室。阮清禾收拾好琴谱，感到一阵熟悉的头晕目眩，她扶住钢琴站稳，轻轻吐出一口气。“阮助教。”温景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转过身，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这里有一些高级班用的进阶指法练习曲谱，我看你基础很好，有兴趣可以拿回去看看，或许对教学有帮助。”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最寻常的工作，“都是复印的，不用还。”阮清禾迟疑了一下。她需要这些资料，这能让她更好地工作。她接过文件袋，低声道谢：“谢谢温老师。”“不客气。”温景然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随意地补充道，“最近天气不好，很多人肠胃不适。中心备了点常用药在急救箱里，需要的话不用客气。”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任何越界的关心，却巧妙地为她可能出现的任何不适准备好了台阶。阮清禾捏紧了手中的文件袋，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厚实的纸张。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和，没有任何探究或施舍的意味，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同事身份的坦然善意。“……好的，谢谢。”她再次低声道，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紧绷。她拿着琴谱和那份意外的“资料”，走出艺术中心。南城的傍晚，雨暂时停了，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色调，湿冷的空气依旧刺骨。但她握着文件袋的手心，却似乎残留着一丝不同于这个冰冷雨季的、极微弱的温度。那温度很轻，很淡，却足以让她在走回那条阴暗潮湿的巷子时，感觉脚下的路，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回到小屋，她打开文件袋，拿出那叠曲谱。指尖翻动纸页时，忽然碰到里面夹着的一小板独立包装的东西。她怔住了。那是一板温和的、适合孕妇服用的维生素B6。对于缓解孕吐有轻微作用。外面没有任何字样说明是谁放的，就那么安静地、巧妙地夹在一堆无关的乐谱中间。阮清禾拿着那板小小的药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夜色渐浓，将小屋和里面那个沉默的身影，一同吞没在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