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无声的惊雷
时间失去了意义。顾衍舟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冰冷的、由绝望和耻辱凝结成的黑暗中跪了多久。直到膝盖传来刺骨的麻木,直到地毯上那点深色的湿痕彻底干涸,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可笑的印记。通讯器里,陈铭焦急的呼唤早已沉寂下去,或许是意识到这边的彻底失控,不敢再惊扰。书房里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缓慢流动时,那冰碴摩擦血管壁的细微声响。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屏幕上,那几行黑色的判决书依旧冰冷地悬挂着,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反复刺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自愿永久放弃一切探视权。与顾氏家族脱离一切关联。单方面告知。“呵……”一声极低、极哑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破碎得不成调。他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底的血色并未褪去,反而沉淀成一种更深的、近乎疯狂的偏执。绝望到极致,反而烧灼出一种毁灭性的冷静。她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斩断?她以为躲起来,他就真的找不到?荒谬!他是顾衍舟!在北城,还没有他翻不出来的角落!更没有他掌控不了的人和事!那个孩子,流着他的血,就是他顾衍舟的种!谁也带不走!谁也别想抹去!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他每一根神经,将那片刻的崩溃和脆弱彻底绞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更偏执的疯狂。他必须找到她。不惜一切代价。顾衍舟猛地直起身,抓过桌面上那个屏幕碎裂的备用手机,无视掌缘被玻璃碴划出的新伤口,再次拨通了陈铭的号码。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通。“顾总!”“听着,”顾衍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的铁腥味,“悬赏金额,翻十倍。不,翻二十倍。通知所有能联系上的地下信息网,黑白两道,不管用什么手段,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听到消息。”他顿了顿,眼底翻滚着骇人的幽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补充:“重点查所有不需要严格登记身份的黑诊所,私人助产士,甚至……那些能做非法手术的地下窝点。尤其是……最近有没有接到或者咨询过……流产手术的。”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货物处置。电话那头的陈铭,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即便是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那股突如其来的、冰寒刺骨的压迫感。“……顾总?”陈铭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迟疑,“您的意思是……”“照做。”顾衍舟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她敢躲,我就敢把北城掘地三尺。她要是敢动我的孩子……”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像一把淬毒的冰刃,悬在了冰冷的空气里,带来无声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通讯切断。顾衍舟将手机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转过身,面向那面巨大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落地窗。窗外,北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冰冷地俯视着这片钢筋水泥森林里上演的悲欢离合。他抬手,指腹缓缓擦过冰冷玻璃上那些狰狞的裂痕,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疯狂旋涡般的黑暗。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掠过一道尤其深刻的裂痕中心时——“嗡……嗡……”桌面上,另一部几乎从未响起过的、用于处理极度隐私事务的加密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号码——那是他安插在阮清禾母亲所在的那家顶级私立疗养院深处,最高权限监护楼层的一条绝密内线。除非发生危及生命的紧急状况,否则绝不可能被启用。一股极其不祥的、冰冷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抓起手机,指尖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他预想中任何一位主治医生或安保负责人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甚至一丝微妙叹息的女声。背景音极其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微弱滴答声。“您好,请问是顾衍舟先生吗?”顾衍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这里是安心疗养院危重监护中心。”那个女声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沉重,“很遗憾在这个时间打扰您。根据患者阮玉女士(注:阮清禾母亲)生前签署的医疗预嘱及法律文件授权,在其生命体征进入不可逆终结阶段时,我们需要第一时间通知其唯一指定紧急联系人……”“生前”?“不可逆终结”?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炸雷,接连在他耳边爆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尽管我们已竭尽全力进行抢救,但阮女士于今日凌晨五时四十二分,因多器官功能衰竭,不幸病逝。请您节哀。”“……根据阮女士生前明确意愿,其身后事一切从简,不举行任何公开仪式。遗体告别仪式将仅限其唯一直系亲属阮清禾女士参加,时间定于……”后面的话,顾衍舟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手机从他彻底失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脆响,摔在地毯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他却毫无反应,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瞳孔涣散地瞪着窗外那片冰冷璀璨的灯火。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那个冰冷的、机械的女声,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放大、撞击——不幸病逝。凌晨五时四十二分。仅限其唯一直系亲属阮清禾女士参加。凌晨五时四十二分……正是他砸碎玻璃、对她嘶吼咆哮的那一刻。正是她彻底消失、抹去所有痕迹的那一刻。正是她……失去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至亲的那一刻。而他……他在做什么?他在怀疑她拿孩子算计他。他在威胁要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他甚至……让人去查那些肮脏的黑诊所!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将灵魂都彻底撕裂的剧痛和灭顶的恐慌,如同海啸般轰然席卷而来,瞬间将他彻底吞没!顾衍舟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撑住冰冷的玻璃窗,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痛苦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却连一丝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冷汗,脸色惨白得如同窗外即将破晓的天光。他终于明白了。明白她最后看他那一眼,为什么是空茫的绝望,而不是恨。明白她为什么能那样决绝,那样彻底地消失。不是报复。是心死。是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包括她仅存的、支撑着她走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而他,就是那个在她坠入深渊时,亲手将她最后一根救命绳索……狠狠斩断的人。“清……禾……”他终于从撕裂般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破碎不堪的字音。带着无尽的恐慌和……毁灭性的悔恨。窗外,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沉沉的夜幕。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彻底崩塌的、无尽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