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诊断书的重量
冰冷的雨水,似乎穿透了医院的墙壁,持续不断地浇在顾衍舟的心上。他僵立在空旷的诊室中央,耳边是自己粗重却破碎的喘息,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濒临炸裂的巨响。三个医院。同一时间。同样的咨询。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的、冷酷至极的嘲弄!她算准了他会动用所有资源追踪她的医疗信息,算准了他会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不顾一切地冲向第一个出现的线索。她甚至算准了他此刻的恐慌、悔恨和绝望,并将这些情绪,变成了她脱身计划里最有效的一环!“呃啊——!”又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反胃猛地冲上喉咙,顾衍舟猛地弯下腰,撑住冰冷的检查床边缘,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食管,带来撕心裂肺的痉挛。她宁愿将自己的隐疾暴露于众,宁愿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当作诱饵,也要将他,将他所能掌控的一切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只为争取那一点点……摆脱他的时间和空间。为了什么?去做那个可能会失去孩子的手术?还是……带着那个可能危及她健康的孩子,彻底消失,独自面对一切?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他恐惧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查!!”他猛地直起身,眼球骇人地外凸,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对着陈铭嘶声咆哮,声音完全破了音,“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所有!医院!诊所!哪怕是藏在巷子里的黑医!给我一寸一寸地翻!翻遍北城!也要把她挖出来!立刻!马上——!!”“是!顾总!”陈铭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对着通讯器语速极快地重复并强化着指令,声音紧绷如弦。整个搜索网络像一张被彻底激怒的蛛网,以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运作起来。更多的资源被不计成本地投入,更隐秘的渠道被强行启用,更庞大的信息流在黑暗中疯狂涌动、碰撞、筛查……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焦灼中一分一秒地爬行。顾衍舟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绝望困兽,在空旷的诊室里暴躁地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踏碎地板。他无法停下,一旦停下,那灭顶的恐慌和脑海中不受控制闪过的、各种最坏的画面就会将他彻底吞噬。他死死攥着拳,手背上方才砸门和玻璃造成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着之前的雨水和冷汗,黏腻地糊在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脏的位置,在一阵阵地、空洞地抽痛。突然!陈铭戴着的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与之前所有汇报都截然不同的语音!他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侧耳倾听着,眉头死死拧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荒谬的震动。顾衍舟猛地停下脚步,赤红的眼睛死死钉在陈铭脸上,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找到了?!还是……陈铭听完汇报,缓缓放下按着耳机的手,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沉重的复杂情绪。他抬起头,看向顾衍舟,嘴唇动了动,似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顾衍舟低吼,声音嘶哑得吓人,每一个神经末梢都绷紧到了极致。“顾总……”陈铭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艰涩和确认,“我们的人……在城北‘宜康’国际医院的VIP休息区……找到夫人了。”找到了?!顾衍舟瞳孔猛地一缩,几乎要脱口而出“立刻带她回来”!但陈铭那异常的表情和语气,让他硬生生刹住了冲到嘴边的话,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她……”陈铭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不是去咨询手术的。她……在那里预约了……全套的、最高规格的产前检查和孕期健康管理套餐。并且……支付了全额定金。”“……”顾衍舟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疯狂和暴怒瞬间凝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大脑一片空白。产前检查?孕期健康管理?不是……手术?巨大的、猝不及防的转折,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砸得他晕头转向,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恐慌还残留在脸上,新的震惊却已经蛮横地闯入,两种极端的情绪猛烈冲撞,让他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反应。她……没有选择放弃孩子?“而且,”陈铭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肃然的沉重,“夫人……向院方主动出示了那份宫颈病变的诊断报告。”顾衍舟的心脏猛地一跳!“她……”陈铭的目光落在顾衍舟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转述,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明确要求医院,将她此次妊娠风险评估等级调至最高,组建包括妇科肿瘤专家、高危产科专家在内的顶尖医疗团队,为她进行全程、严格的监护和保胎治疗。”“她的原话是……”陈铭微微停顿,复述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采取任何医疗手段,必须优先确保胎儿安全足月生产。我的身体状况,排第二位。’”诊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模糊的雨声,和顾衍舟骤然变得失控的、剧烈的心跳声。砰咚!砰咚!砰咚!一声声,撞击着他的耳膜,也撞击着他那颗刚刚从地狱边缘被勉强拉回、却瞬间被另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汹涌的情绪彻底淹没的心脏!她……要保住孩子。在她自己身患可能癌变的疾病、需要承担巨大风险的情况下……她选择了……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们的孩子。那份被他攥得皱巴巴、视为绝望判决书的诊断报告,在她那里……变成了她为孩子奋战的、冰冷的、却无比坚定的……战书。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恐慌、所有的暴怒,在这一刻,如同退潮般轰然散去,露出底下被冲刷得一片狼藉的、剧烈颤抖的内核。顾衍舟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瞬间脱力的身体。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的手,捂住了脸。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迅速浸湿了他冰冷的手掌,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他沾满泥泞和血迹的西装前襟上。不是崩溃的眼泪,不是绝望的眼泪。是一种……被巨大的、难以承受的震动和……无法言喻的……钝痛,狠狠碾过心脏后,失控溢出的生理盐水。他错了。错得如此离谱。她不是在报复他,不是在算计他,甚至不是在恨他。她只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近乎惨烈的决绝和冷静,将他……彻底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连同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的病痛、以及她为了保护他们的孩子而孤注一掷的……所有未来。她不需要他的忏悔,不需要他的补偿,甚至不需要他知道。她独自划下了一条他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界限的那头,是她和那个孩子,以及一场需要她独自面对所有风险的、冰冷的战争。界限的这头,只剩下他。和他迟来的、沉重得足以将他彻底压垮的……顿悟与……无尽的荒凉。诊断书飘落在地。那冰冷的、印着医学术语的纸张,此刻却重得……让他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