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无声的试探与遥远的凝视
南城的雨,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但云层薄了些,透下几缕稀薄却珍贵的阳光,照亮了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出微弱的光泽。阮清禾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板小小的、包装朴素的维生素B6。药片安静地躺在透明的塑封里,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秘密。她没有立刻服用。警惕心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刚刚因那点微不足道的关怀而泛起的一丝暖意之上。她仔细检查了包装,确认是全新的、未拆封的,生产日期和厂家都清晰可辨,是最常见的那种非处方药。是谁放的?温景然吗?只有他给了她那叠乐谱。可他怎么会知道?又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隐秘的方式?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令人不适的空泛蠕动。孕吐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她身体的脆弱和需要。她看着那板药,犹豫了很久。最终,生理的需求战胜了心理的戒备。她小心地拆开一片,就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白水,咽了下去。药片很小,没什么味道,滑过喉咙时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将剩下的药片仔细收好,放进抽屉的角落。然后,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幸运”降临的大项目进入了细节深化阶段,客户的要求依旧清晰,反馈及时且宽容,甚至在她因孕吐耽误了半日进度后,也只是回复“理解,请保重身体,进度可酌情延后”。这种过分的“好运”和“善意”,像一层温暖的薄纱,轻轻覆盖在她冰冷而艰辛的现实之上,却让她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她只能以更苛刻的认真对待工作,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色块都反复推敲,仿佛只有将作品打磨到无可挑剔,才能稍稍抵消那份莫名的不安。下午去艺术中心上课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板维生素,掰下一片,用干净的纸巾包好,放进口袋。中心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松香和旧钢琴漆的味道。孩子们练琴的嘈杂声此起彼伏。她换上助教围裙,刻意避开公共休息区,直接走进了分配给她的小琴房。课程间隙,她需要去储物间拿一份乐谱。经过休息区时,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茶几——那盒苏打饼干和柠檬水依旧在那里,像是固定配置。温景然正在不远处指导一个高级班的学生,侧脸专注,并没有看她。她快步走进储物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拿出那片用纸巾包裹的维生素,就着冷水吞了下去。动作很快,带着一丝不愿被人察觉的局促。出来时,正好碰上温景然也从他的琴房出来。两人在走廊里迎面遇上。“阮助教。”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种平和而专业的姿态,“高级班下周有个小型的内部观摩会,需要准备一些背景板和节目单,设计方面……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帮忙看一下?中心会额外付一些费用。”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分配一项普通的工作任务,没有任何施舍或额外关照的意味,甚至带着一点“麻烦你了”的客气。阮清禾的心微微提了一下。设计?她最近接的“大项目”也是设计。这巧合让她下意识地警觉。但她看着温景然坦然的目光,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艺术中心有设计需求再正常不过。“……大概是什么要求?”她没有立刻答应,谨慎地问道。“很简单,就是一些排版和美化。”温景然从手里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节目列表和一些简单的要求,“风格温馨活泼些就好。预算可能不高,你别介意。”阮清禾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要求,确实很基础,远不如她正在做的那个项目复杂。报酬也符合市场行情,甚至略低一些。这反而让她稍稍安心了一点。“好的,我试试。”她点点头,将纸张收好。“那先谢谢了。”温景然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去忙别的了。阮清禾看着他的背影,捏了捏口袋里的纸巾包,里面的维生素片已经化开了一角。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感激、警惕、困惑,以及一丝不愿承认的、对于这种不着痕迹的关怀的依赖。她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快步走向自己的琴房。还有孩子等着她上课。……北城。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天际线,室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顾衍舟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调查报告。是关于温景然的。极其详尽,从他国立音乐学院的毕业成绩,到他家族在南城不算显赫却清白的背景,到他艺术中心的经营状况,甚至包括他几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经历……事无巨细,清晰罗列。一个看起来干净、优秀、甚至称得上温润的男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或可疑背景。越是干净,越是让顾衍舟觉得胸口发闷。他的目光落在报告末尾的几张偷拍照上。是在南城那个艺术中心附近拍的。有一张是阮清禾低着头匆匆走进中心的侧影,戴着帽子和眼镜,身形单薄。另一张,是温景然和几个学生家长站在中心门口交谈,笑容温和,气质儒雅。还有一张……是阮清禾从中心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那些乐谱和维生素?),低着头,快步离开。温景然并没有出来送她。看起来,确实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甚至算不上熟络。顾衍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报告纸张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他知道自己应该放心,至少目前看来,那个男人并没有趁虚而入。但另一种更焦躁的情绪却盘旋不去——他看到的是她苍白瘦削的侧脸,是她明显不适却强撑的姿态,是她需要依靠那种微不足道的维生素来缓解痛苦的事实!而这些,本不该由另一个男人、一个外人来察觉和……“照顾”!他甚至不能亲自问她一句“还好吗”。他只能通过这种卑劣的、躲在暗处窥探的方式,捕捉她支离破碎的影子,再通过更卑劣的手段,伪装成客户,给她塞钱,试图用这种方式,可笑地、遥远地“参与”她的生活。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暴怒的火焰在他心底灼烧。他猛地转身,将那份报告狠狠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纸张散落开来。陈铭站在办公室中央,垂着眼,对此毫无反应,仿佛早已习惯。“苏家那边怎么样了?”顾衍舟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急需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苏氏集团股价受负面消息影响,持续下跌。我们收购其散股的进程很顺利,预计下周可以完成第一阶段目标。”陈铭语速平稳地汇报,“另外,苏晚晴小姐试图联系您几次,都被按您吩咐挡回去了。她父亲……似乎想通过中间人约您见面。”“不见。”顾衍舟毫不留情地打断,眼神阴鸷,“继续收购,价格压到最低。放出更多他们财务造假的‘疑点’,我要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清理掉苏家这个麻烦,仿佛就能间接抹去那个扎在他心口的、关于阮清禾所受委屈的痛点。虽然他知道,这根本于事无补。“是。”陈铭应道,沉默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夫人似乎接受了那份维生素。今天在艺术中心服用了一次。”顾衍舟正要拿起酒杯的手猛地顿住。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陈铭,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瞬间的松懈,有更深的刺痛,还有一种……被隔绝在外的、尖锐的嫉妒。她接受了。接受了那个温景然给的、微不足道的关怀。却将他的一切,拒于千里之外。他猛地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片,一路割过喉咙,灼烧进空荡的胃里。“……知道了。”他放下酒杯,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继续盯着。任何情况,随时告诉我。”“是。”陈铭低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顾衍舟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办公室里,良久,缓缓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散落的报告上,落在那些偷拍照里阮清禾模糊的侧影上。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照片上她苍白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猛地蜷缩收回,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窗外,北城的华灯初上,璀璨夺目,却没有一丝温度能穿透这厚厚的玻璃,照亮他眼底那片沉郁的、无人得见的荒凉与痛楚。遥远的南城,那间点着暖黄灯光的小屋里,阮清禾正伏案工作,台灯的光晕勾勒着她专注而疲惫的侧影。手边,是一杯温水,和那片用纸巾包好的、明天需要的维生素。她不知道,自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正被一双遥远而痛苦的眼睛,死死地、贪婪地凝视着。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绝望的角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