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琴键上的试探
午后的南城,雨势暂歇,天空依旧是一块沉甸甸的铅灰色画布,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空气湿冷,带着洗刷不净的潮意,钻进骨头缝里。阮清禾站在“知音”艺术培训中心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微微发疼。这是一栋临街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玻璃门上贴着艺术字体的招生简章和几张褪色的学生演出照片。她再次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压低帽檐,推门走了进去。一股混合着旧钢琴漆、松香、以及各种乐器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却与她记忆里顾家那间空旷冰冷、只陈列着名贵斯坦威的琴房截然不同。这里拥挤,嘈杂,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烟火气。前台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小姑娘,听到门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你好,我……来应聘钢琴助教。”阮清禾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低和一丝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她递上昨天打印好的、极其简短的简历,上面只写了化名“阮禾”和一段模糊的、声称有多年钢琴学习经历的文字。小姑娘揉了揉眼睛,打量了她一下,似乎被她过于苍白的脸色和低调的打扮弄得有些疑惑,但还是指了指里面:“哦,应聘啊……温老师在里面第二间琴房,你直接去找他吧。”“谢谢。”阮清禾点点头,握紧了手里有些汗湿的帆布包带,朝着小姑娘指的方向走去。走廊不长,两侧是紧闭的琴房门,里面传出断断续续、水平参差不齐的钢琴练习声,偶尔夹杂着老师耐心的指导或略显严厉的纠正。一种久违的、属于音乐的氛围包裹了她,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她停在第二间琴房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请进。”一个温和干净的男声从里面传来。阮清禾推开门。琴房不大,靠墙放着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琴盖打开着。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衫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指导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弹奏音阶。他的侧脸线条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耐心。“手腕放松,对,就像手里握着一只小鸟,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柔和力量。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努力模仿着。阮清禾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男人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阮清禾身上,带着一丝礼貌的探寻,并没有因为她普通的穿着和刻意的低调而流露出任何异样。“你好,是来应聘的吗?”他微微一笑,唇角牵起温和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坦诚。阮清禾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出众的容貌或气质,而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令人安心的平和。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发紧:“是的,温老师?我看了招聘启事。”“是我。”温景然对小女孩轻声说,“小雅,你先自己练习一下刚才那段,手腕记住老师说的感觉。”然后他朝着阮清禾走来,伸出手,“温景然。怎么称呼?”“阮禾。”阮清禾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指尖干燥温暖,一触即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阮小姐以前学过琴?”温景然示意她可以坐在琴凳上,“方便的话,简单弹一段看看?主要是看看基础和……和孩子的沟通感觉。”他的措辞很委婉,没有直接说“试奏”,避免了给人压力的感觉。阮清禾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摘下帽子,放在一边,深吸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冰凉的琴键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与她熟悉的斯坦威截然不同,音色也有些微的差异,带着老乐器特有的、温吞的共鸣。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和弦。音响了,有些闷,却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清晰。弹什么?不能弹那些过于熟练、彰显着过去优渥教育和漫长练习痕迹的古典曲目。太突兀,太容易引人怀疑。她沉吟片刻,指尖流淌出一段舒缓而经典的钢琴小品,德彪西的《月光》。她刻意放慢了速度,简化了部分复杂的和声与技巧,让整体听起来更像是基本功扎实的业余爱好者,而非经过严苛专业训练的人。即便如此,她指尖下流淌出的音乐依旧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细腻的音色控制和内在的韵律感。宁静,忧伤,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温景然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镜片后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欣赏。他听出了她技巧上的刻意收敛,却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沉淀在音符之下的、远超技巧的乐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一曲终了,余音在小小的琴房里缓缓消散。阮清禾的手指轻轻离开琴键,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向温景然,等待评判。温景然没有立刻评价她的演奏,而是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叫小雅的小女孩。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自己磕磕绊绊的练习,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阮清禾,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崇拜。“看来小听众很买账。”温景然笑了笑,语气轻松,“阮小姐的基础很扎实,乐感也非常好。”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我们这里主要是做少儿启蒙和兴趣培养,不需要太艰深的技巧,更重要的是耐心和引导孩子的兴趣。你觉得可以适应吗?”他的肯定让阮清禾暗暗松了口气,她连忙点头:“我可以的。我很喜欢孩子。”后面这句话半真半假,但她此刻迫切需要这份工作。“那好,”温景然从旁边的桌上拿出一份简单的兼职协议,“工作时间相对灵活,主要是周末和平时晚上。课时费可能不算高,但……”“没关系。”阮清禾打断他,接过协议,甚至没有仔细看具体金额就拿起笔,“我现在就可以签。”她的急切似乎让温景然微微怔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欢迎加入‘知音’。”阮清禾快速签下“阮禾”这个化名,将协议递还回去时,手指因为情绪波动和一直未散的低血糖而微微颤抖。温景然接过协议,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阮小姐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语气寻常地问道,像是随口的关心,“这边天气潮湿,刚来容易不适应。”阮清禾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强自镇定地垂下眼睫:“没事,可能有点没休息好。谢谢温老师关心。”温景然看着她明显回避的姿态,没有再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就好。明天晚上就有初级班的课,你可以先来熟悉一下环境和教材。”“好的,我一定准时到。”阮清禾拿起帽子重新戴上,低声道别,几乎是有些匆忙地离开了琴房。温景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目光在她过于单薄的肩背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疑虑。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纤细身影快步走出艺术中心,融入了外面灰蒙蒙的街景中,很快消失不见。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框,温景然若有所思。刚才那段被刻意收敛了技巧的《月光》,以及那份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急切……这个叫“阮禾”的女人,似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转身,拿起桌上那份签着清秀字体的兼职协议,看了一眼,随手将其放进了抽屉里。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这里,只需要一个能教好孩子、踏实工作的助教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