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琴弦上的裂痕
阳光正好,透过琴房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星屑。阮清禾坐在钢琴前,指尖流畅地滑过琴键,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音符轻快而规整地流淌出来,填满了空旷的宅邸。这是她每日的功课,用秩序井然的旋律来安抚自己同样需要维持秩序的心绪。琴房的门没有关严。玄关处传来一些动静,比平时要嘈杂些,夹杂着女人轻柔含笑的说话声,以及顾衍舟比平日低沉几分的应答。阮清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音符微妙地走了调,但旋律很快又接了上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错觉。“……还是家里舒服,衍舟哥,你都不知道国外的公寓有多冷清。”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点娇嗔的抱怨,清晰地传了进来。“以后就留在北城发展?”顾衍舟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和她说话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度。“嗯!已经开始谈一个舞蹈工作室的项目了,就是选址有点麻烦,衍舟哥,你眼光好,下次陪我去看看好不好?”“好。”脚步声朝着琴房的方向而来。阮清禾的脊背微微绷紧,但指尖下的旋律依旧没有停,甚至刻意加快了一丝速度,想让这首曲子在她进来前结束。门被推开了。顾衍舟率先走了进来,苏晚晴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昵自然。她今天穿了一身香芋紫的及膝连衣裙,妆容清淡,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看起来温婉又可人。她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宽敞明亮、艺术气息浓厚的琴房,最后落在阮清禾和那架斯坦威上。“哇,衍舟哥,你家里还有这么专业的琴房?”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羡慕,“这首小步舞曲弹得真好听。”阮清禾的乐曲正好弹到最后一个乐章。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音乐里,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干扰。顾衍舟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随即对苏晚晴道:“随便弄的。你喜欢,以后可以常来练。”苏晚晴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吗?会不会太打扰……”她的视线转向阮清禾,带着一丝歉然的试探。阮清禾敲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空气中震颤、消散。她终于抬起手,轻轻落在膝上,然后转过头,看向门口的两人。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只是平静。“不会。”她开口,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淡,“苏小姐是专业人士,这琴能得您青睐,是它的荣幸。”她的话得体又疏离,把自己放在了和钢琴、和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一件物品同等的位置——一件属于顾衍舟的、没有情绪的附属品。顾衍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这种过分平静的态度感到一丝极细微的不适,但那感觉稍纵即逝。苏晚晴却像是松了口气,笑容更加甜美:“阮小姐太会说话了。我也就是跳了几年舞,哪算什么专业人士。倒是阮小姐,琴弹得真好,是科班出身吗?”“业余爱好而已。”阮清禾淡淡回答,合上了琴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个终结的符号。她站起身,“你们聊,我去看看午餐准备得怎么样。”她朝着门口走去,准备从他们身边经过。就在她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苏晚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阮清禾刚才弹奏的那架斯坦威钢琴上。“衍舟哥,”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的唏嘘,“这架琴……是不是伯母以前最爱的那架?我记得我小时候来玩,还偷偷摸过琴键,被伯母说了一顿呢。”她说着,伸出保养得宜、指尖圆润的手,极其自然地抚过光洁的黑色烤漆琴盖,动作轻柔,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亲昵和追忆。阮清禾的脚步停住了。这架琴,是顾衍舟已故母亲的遗物。她嫁过来第一天就知道。这三年,她每日擦拭,小心保养,弹奏时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她一直以为,允许她使用这架琴,是顾衍舟给予她的、为数不多的带着某种认可意味的权限。原来……只是因为放在这里闲置着吗?还是说,只因为她是“顾太太”,而这个身份,恰好有使用它的资格?无论这个“顾太太”是阮清禾,还是李清禾,张三禾……都一样。顾衍舟看着苏晚晴的动作,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语气也放缓了些:“嗯,是母亲的旧物。你倒是记得清楚。”“当然记得,”苏晚晴嫣然一笑,收回手,很自然地又重新挽住顾衍舟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怅然,“那时候伯母还说要教我弹琴呢……可惜后来……”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依偎着顾衍舟的姿态更显亲密,也显得站在几步之外的阮清禾,更加像一个突兀的、不该存在于这幅怀旧画面里的外人。顾衍舟没有接话,似乎也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回忆,或者是……对苏晚晴那份怅然的无声共鸣。阮清禾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手脚有些冰凉。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她看着那架刚刚被苏晚晴抚摸过的钢琴,看着并肩而立、沉浸在共享回忆里的男女,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里小心翼翼维护的、扮演的一切,就像一个蹩脚的笑话。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那股细微的哽意,重新迈开脚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先失陪了。”她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琴房,将那份她永远无法参与的、关于这栋房子和这个男人的过去,彻底关在了身后。走廊的光线有些暗,她一步一步地走着,后背挺得笔直。直到走到餐厅门口,确认完全脱离了身后的视线,她的肩膀才几不可见地松懈下来,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又传来一阵轻微而陌生的、若有似无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