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迟来的追问
地毯柔软,却像布满尖刺,硌得她膝盖生疼。阮清禾伏在地上,剧烈的干呕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和鼻腔被酸涩的胆汁灼烧得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狼狈的汗水,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这具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的躯壳,和那颗被碾碎成齑粉的心。头顶上方,那道震惊而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顾衍舟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方才那瞬间的愠怒和不耐还残留在他的眉宇间,却被一种更庞大的、近乎骇然的惊疑覆盖。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她按在小腹的手,锁住她因呕吐而痉挛的背脊,锁住她苍白如纸、布满泪痕的侧脸。空气死寂,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和干呕声。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烈的生理反应终于稍稍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阮清禾脱力地瘫坐在地毯上,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和狼狈,长发凌乱地黏在颊边。她甚至没有力气抬头看他。脚步声。沉滞的,一步,一步,靠近。锃亮的皮鞋尖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里。他蹲了下来,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她,带着那股熟悉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雪松与威士忌的气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却冰冷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似乎想扶她起来,动作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僵硬和迟疑。阮清禾猛地挥开他的手,像是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体。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顾衍舟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悬在半空。他仰头看着她,那双总是蕴藏着冷漠和掌控一切的眼眸里,此刻是翻江倒海的混乱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惊骇。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阮清禾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引来了又一阵细微的干咳,眼角再次渗出生理性的泪水。“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什么时候的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她的小腹,那里被丝绒长裙覆盖着,平坦依旧,却仿佛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惊雷。阮清禾没有回答。她只是靠着墙,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用一种混杂着极致痛楚和冰冷恨意的眼神,死死地回视着他。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刺得顾衍舟心脏莫名一缩。他猛地站起身,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变得急促而紧绷,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回答我!阮清禾!什么时候的事?!”他的逼近带来巨大的压迫感,阮清禾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又是一个明显的防御姿态。这个动作彻底刺激了顾衍舟。他眼底的惊骇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和掌控欲覆盖。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迫使她正视自己。“是我的?”他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怀疑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暴戾,“你最好别骗我!”怀疑。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阮清禾的心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捅穿了,连最后一点残存的痛意都变得麻木。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震惊与猜忌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凄凉,带着无尽的嘲讽。“顾衍舟……”她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不堪?”她的笑声和眼泪让他更加烦躁不安,抓着她肩膀的手愈发用力:“少废话!回答我!”“是!”阮清禾猛地嘶声喊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是你的!是你的种!满意了吗?!这个意外……这个让你觉得耻辱、觉得玷污了你的种——!”她的话像一把尖刀,同时也狠狠刺向自己。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引发了胃里的翻涌,她捂住嘴,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干呕,身体顺着墙壁滑落下去。顾衍舟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看着她再次崩溃的模样,听着她那句“你的种”,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怀疑被证实,带来的却不是掌控真相的冷静,而是一种更加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无措。他的孩子。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他忙着为另一个女人拍下项链、在她遭受当众羞辱的时刻,悄然孕育在了她的身体里。他看着蜷缩在地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顺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恨意和绝望。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那句盘旋在脑海里的、关于“处理掉”或者“生下来”的、惯常用于处理麻烦事的冰冷话语,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黑暗中,只剩下她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和他迟来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