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城冬雨,北城寒夜
南城的冬雨,缠绵而阴冷,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仿佛永无止境。湿气无孔不入,渗进老旧的墙壁,浸染着屋内单薄的空气,带来一种黏腻的、挥之不去的寒意。阮清禾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羊毛开衫,依旧觉得冷意刺骨。孕期的身体似乎对温度格外敏感,手脚总是冰凉的。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却不足以驱散周遭的冰冷。新合同的预付款按照她“调整后”的比例如期到账了,数额依旧可观,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让她感到不安的“优厚”。对方邮件里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附上的“公司资料”也像模像样,是一家看起来经营了不少年头的本地小型设计工作室,网站朴素,案例平常,挑不出太大毛病。但她心底那根怀疑的刺,并未消失,反而扎得更深。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用于应付审查的标准化答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份疑虑更深地埋藏起来,像一枚沉默的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她接受了这笔钱,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新的设计项目中,用近乎苛刻的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仿佛只有将全部心神沉浸在线条与色彩的世界里,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冰冷和那双可能无处不在的、窥探的眼睛。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缓慢流淌。艺术中心的兼职,温景然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的关怀如同冬日里偶然漏下的一缕微光,温暖却短暂,从不逾越。她渐渐习惯了那份沉默的维生素,习惯了休息区偶尔出现的、合她口味的清淡点心,不再像最初那样警惕,却也从未放下心防。只是,一种莫名的直觉,像蛛丝般缠绕着她的感官。有时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她会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望去——身后只有空荡的、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和几个行色匆匆的陌生路人。有时深夜伏案工作,她会无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总觉得在那片浓重的黑暗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沉默地凝视着这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是错觉吗?还是……沈阿婆口中的“生面孔”真的存在?她不敢深想,只能将窗户关得更紧,门锁反复检查。一种孤身女子独居异乡的、本能的恐惧,混合着那份对未知窥探的疑虑,让她在每个雨夜里,都睡得极其不安稳。孕期的反应依旧折腾人。嗜睡,乏力,情绪偶尔会陷入莫名的低落。她常常在深夜醒来,听着窗外单调的雨声,感受着身体里那个小生命细微的胎动,一种巨大的、漫无边际的孤独感便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会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那里是她与过去那段不堪婚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结,是她所有挣扎和坚持的意义所在。……北城。顾氏集团顶层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将窗外璀璨繁华却冰冷无情的都市夜景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室内灯火通明,暖气充足,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滞的压抑感。顾衍舟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直。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陈铭刚刚送来的、最新的监控报告和……几张高倍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照片是在南城一个嘈杂的菜市场入口拍的。阮清禾穿着一件深色的、看起来并不厚实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正从一个老农手里接过一袋蔬菜。她的侧脸被帽檐遮挡了大半,露出的下颌线条依旧瘦削得令人心惊。另一张是她拎着简单的购物袋,低着头,快步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寒风吹倒。报告的文字冰冷而客观:“夫人近日生活规律,往返于住所与艺术中心。采购频率增加,以果蔬及基础生活用品为主。健康状况……观察可见孕吐反应有所缓解,但体型依旧清瘦,面色欠佳。与目标男性(温景然)接触仅限于工作场合,无非必要交流。”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顾衍舟的心上。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穿着那件单薄的衣服,穿行在南城阴冷冬雨中的样子。想象出她独自在那个冰冷的小屋里,吃着最简单的食物,忍受着孕期不适的煎熬。而那个温景然……报告里越是强调“无非必要交流”,就越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的危机感。那个男人就在她身边,每日都能见到她,能察觉到她最细微的变化,能以一种他无法做到的方式……“照顾”她。这种认知像毒蚁般啃噬着他的理智。他猛地转过身,将平板电脑重重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红血丝。“她为什么还是这么瘦?!那边的医疗团队是干什么吃的?!那些营养品呢?她到底有没有在用?!”他低吼着,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法纾解的焦灼和暴戾,“还有那个温景然!他到底……”陈铭垂手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老板的怒火,直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停顿,才冷静地开口:“顾总,南城那边安排了最好的妇产科专家随时待命,但夫人从未去过医院产检,所有准备的营养补充剂也无法直接送达。温景然方面……目前确实没有越界行为,是否需要采取进一步……”“不必!”顾衍舟猛地打断他,抬手狠狠按住了抽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动温景然,至少现在不能。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惊动她,将她推得更远。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躁郁,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她……最近有没有……提到过我?哪怕……是骂我的话?”问出这句话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陈铭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夫人的所有通讯记录和社交范围监控显示,她……从未提及任何与北城或您相关的人与事。”仿佛……她的过去,连同他这个人,已经被彻底地从她的世界里剥离干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这个答案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顾衍舟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发出一声闷响。从未提及。比恨更残忍的,是彻底的遗忘和漠视。仿佛他从未在她生命中存在过。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痛楚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他吞没。他缓缓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试图咽下那涌上喉头的、铁锈般的哽塞。办公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都市的喧嚣,形成诡异的对比。许久,顾衍舟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却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荒凉。他挥了挥手,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出去吧。继续盯着。有任何情况……随时告诉我。”“是。”陈铭低头应道,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顾衍舟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办公室中央,良久,缓缓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冰冷的杯壁,任由那刺鼻的酒精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海洋。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而唯一与他相关的那盏灯,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城,在一个他无法触及的、阴冷的小屋里,散发着微弱却倔强的光,照亮着一个……没有他的未来。他抬起手,将杯中冰凉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地毯上。深色的液体迅速洇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的伤疤。“清禾……”他对着窗外虚无的空气,无声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在喉咙深处,没有一丝回响。南城的冬雨,依旧下个不停。北城的寒夜,漫长无光。
